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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 第 61 章

◎宁澹还是解开了香囊◎

沈遥凌唇色有些泛白, 退了一步。

而就在这个瞬间,一道掌风倏地落在她背后,“砰”地推上了门, 插销也落下来, 门扉直接闩上了。

空间突然变得密闭, 似乎是防着谁逃跑。

沈遥凌本来也没想怎么样, 现在被他这一出弄得反倒有些心慌。

宁澹步步迫近过来, 沈遥凌不得不抬头看他, 尝试用冷静的语调安抚他。

“你要干什么?吊坠的事你别急,我可以跟你解释。”

宁澹果然停了下来。

只是周身仍是一阵阵的寒意,脸色也不大好看。

低声说:“那你解释。”

沈遥凌有点不太愿意惹他。

因为他现在的样子真的疯疯的。

她斟酌了一会儿言辞。

“宁澹, 你知道的, 我以前没什么朋友,你帮了我很多。”

“那时候我把你当成唯一一个能理解我的人, 所以我确实对你产生了一些不太体面的妄想。”

宁澹定定怔住。

沈遥凌摸摸鼻尖。

“我曾经很想拥有你,甚至觉得只要能和你在一块儿就会是史上最满足的事。”

宁澹张了张嘴,但又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遥凌也没有在意他,继续自言自语一般地说。

“但事实并不是如此。”

“那只是一种冲动的热情,热情散去之后,我发现我越来越差劲,而你仍然光芒熠熠,我们其实很不相衬。我不该为难你,也不该束缚你。”

宁澹蹙紧眉心。

他很难听懂沈遥凌的意思。

什么叫做热情散去, 什么叫做她越来越差劲?

他从未如此觉得过。

沈遥凌沉默了一会儿,叫了他一声。

“宁澹。”

宁澹眼眸不自觉地晃了下, 又叫她的名字回应她:“沈遥凌。”

“你放心, 我不需要你的补偿和感激, 你也不用觉得非得给我点什么,比如那个吊坠,太珍贵了。”沈遥凌说。

“本来一切就是始于我的一厢情愿,现在我都已经改了。”

“我给你添过很多麻烦吧,以后不会了。”

宁澹听着她的话,一会儿觉得自己好像在天上,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掉进深谷里。

而他这一次终于聪明了些,没有随随便便地被带偏。

他终于在沈遥凌极富技巧性的言语中掌握了她真正想要说的话——

她正在把曾经的一切都一笔勾销。

当着他的面。

宁澹沉默着。

他的眼底一片漆黑,甚至难以倒映出沈遥凌的形状。

过了一会儿,他又走近一步,抬手握住沈遥凌的手臂,按得紧紧的,一把将她推到了门板上,压得只留了一线缝隙,鼻尖垂下来,几乎和她的触碰到一起。

这是一个充满威胁的姿势,沈遥凌下意识地挣扎了一瞬,脊背都被撞得有些痛了,被迫仰头和他近距离地对视,心中却惊诧大过惊慌。

宁澹用在她身上的力气从来没这么突兀过,但他没有更近一步的动作。

只是用那双冰冷的,黑曜石一样没有感情的双眸盯着她,审视着这个惯会花言巧语的人。

“补偿和感激?”他语气也结成了冰。

“但是我在花箔期开始之前就已经想好了要和你成亲。”

“你又要用什么词来解释。”

他的声音让人几乎相信千年寒冰之中还能燃烧着怒火。

“你还能怎么糊弄我?”

沈遥凌愣住。

她本来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但过了一会儿,宁澹仍然是用那样发狠似的目光盯着自己,仿佛非要硬生生从她这里啃下一口什么来。

她才意识到,宁澹是真的说,想和她成亲。

然后沈遥凌露出了很明显惊讶而荒唐的表情。

“为什么?”

宁澹眼眸合上了,紧闭了一瞬,仿佛在压抑着什么感情。

他日夜惦记的念想,在沈遥凌荒唐的问句中显得可笑。

他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差劲。

连一丝一毫沈遥凌的信任都不配得到。

他直起脊背,身体也退开一步,把她扯离了门板。

用仿佛永远都不会再搭理沈遥凌的目光看了她一眼,衣袖一挥,厢房的门重新打开了。

宁澹擦肩而过从她身边走过去,没有再回头。

沈遥凌愣了一会儿,想转身再看看清楚时,人已经消失不见踪影了。

而她听见自己身上陌生的环佩撞击声,低头看了眼,那枚珠链串着的吊坠不知何时乱七八糟地系在她腰带上。

沈遥凌:“……”

她陷入了很深的茫然-

宁珏公主自从苏醒之后,恢复的速度便很快,现今已经能打起精神和宁澹说上好一会儿的正事。

“南洋胆敢行刺陛下,陛下定然过不了多久就会有动作。小渊,想要与东宫割席,你手上得有权,得有兵。”

“现在是陛下对你戒备最放松的时候,你要抓紧机会。”

宁珏公主说完,看宁澹的神情,不由得咳了几声,闷声道:“有没有在听?”

宁澹抬眸。

“听见了。”

他站起来替母亲轻拍后背顺气,“母亲保重些,养病,不要多虑。”

公主微微皱眉。

她大病初愈,这孩子却每日心事重重,像是多了什么无法言说的烦忧。

难道她昏睡的这阵子,发生了什么别的事?

可是她私下里叫来羊丰鸿盘问过好几回,也什么都没问出来。

“总之,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宁珏公主再三叮嘱。

宁澹不怎么想应,但还是点了点头。

经历了母亲受伤一事,他忽而发现有许多事情,自己从前想的太简单。

或者说,因为不屑于去想,所以从未留意过。

陛下平日里对母亲的看重和疼爱不似作假,但到了母亲性命垂危之时,陛下首先想到的是如何抓住关键时机,稳住他们这一支。

而母亲苏醒之后,虽然细细过问陛下的态度和反应,却只是为了判断陛下到底有多么愧疚,再最大程度地加以利用。

他们都这般冷静,衬得宁澹现在倒觉得,自己很不合群,竟然能堪称多愁善感。

沈遥凌分明已经说得那般清晰,他却还是不想接受。

他觉得沈遥凌是个极具天赋的骗术家,分明是她先接近他,她先喜欢他,先哄得他开心,用柔软的情意诱哄他以为他们心意相通。

然而在他们能够永远在一起的时候,她忽然放开手,一点也没有留恋。

从前他一直习惯性地由沈遥凌引领着,她想如何他便如何,所有步调都由她掌控。

但现在他不会再轻信她的任何一句话。

她说的那些他全都听不懂,她想要的一刀两断他也不想要。

沈遥凌是个骗子也好,对他一时冲动也好,现在想要别的东西胜过他也好,他都不在乎。

他或许有些生疏,但只要向着沈遥凌走去,方向总不会错。

从前他总是想知道沈遥凌是怎么想的,那是因为他以为沈遥凌喜欢他。

现在他不需要再听沈遥凌说什么,沈遥凌既然说那是“痴缠”,那从现在开始换他痴缠沈遥凌。

沈遥凌可以腻烦他,也可以试着再来驱赶他,但只要她还没有喜欢上旁人,他就不算输-

朝堂中的消息一旦定了下来,便传得比风雨还快。

没过多久,沈大人也听说了陛下要派遣一队人马出使阿鲁国的事。

这就已经几乎是板上钉钉。

沈大人心事很是沉重。

夜里怎么也睡不着,和沈夫人一起秉烛对坐。

他重重叹气,又咬牙。

“此事还得劝乖囡再三考虑。”

“怎么劝?”

沈夫人自己当时也很不能接受,现在看着夫君发愁,又有些隔岸观火,凉凉瞅他一眼。

“当时鼓励她、还帮她去跟皇帝进言的,不是你?”

“这!”

沈大人怄得难言。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不过沈夫人也只是故意呛呛他出气。

转而又道。

“遥凌的主意谁能轻易改得了。你们朝中究竟是如何说的。此事到底危不危险?”

“谁也说不好。但陛下这般筹划,已经是最稳妥的了。”

其实对于这次出使,朝中也争论不休。

有激进之人认为大偃国威凛凛,阿鲁国诚心进献,根本不必畏首畏尾。

也有保守之人认为阿鲁国弹丸之地,实在没有必要亲自派使臣前去,连带着怀疑批判了所有“西域论”之说。

由此可见,此次出使阿鲁国的成败确实决定着朝中风向的改变。

进而也决定着“西域论”是否能成真。

沈夫人定定出了会儿神。

“那,你要拿什么去说服乖囡?”

乖囡的心,早已不再他们这个家里小小的屋檐之下。

她向往的鸿途和远方就在眼前,他们即便身为父母,又如何才能狠得下心捆绑。

沈大人也愣怔了好一会儿。

接着用力往腿上一锤。

“若是早知今日,我——”

沈夫人伸手过去,拦住了他。

昏黄的烛光下,穿着同色单衣的一对夫妻坐在一起,温言细语。

“罢了。”

“事已至此,不如想想办法,如何让乖囡好好儿地出去,好好儿地回来,在外面也能玩得开心些。”

第二日,沈府便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来。

阿鲁国须得从燕州坐船,从京城去往燕州尚且路途迢迢。

沈家从底下马场精心挑选来二十匹精壮大马,每一匹都油光发亮,用来护送沈遥凌的马车。

又从江湖中招揽了二十名武林高手,全程保护沈遥凌的安全。

仆婢更是如云,吃穿住所需要的物件能带的都带上,光是要装下这些物事就要再多准备五辆最豪华的马车。

一路上的补给更是不用愁。沈夫人娘家身为鼎鼎有名的江南望族,自己手里就握着几个钱庄,更不用提兄弟姊妹经营的,爱这一路上绵延不绝,介时通通向沈遥凌打开,想要什么,缺什么,随时去提便是。

眼下只愁一件事,到了燕州就要坐船,那船大不大,稳不稳,能不能坐下沈家这些许人?

沈夫人甚至思忖起来,要不要趁着还没定下出发的时间,专程去订一艘大船,最好是什么风浪击打在上面都仿若挠痒的,好让幺女安安稳稳地出行。

父亲母亲做的这些忙碌准备,沈遥凌又怎么会毫无察觉。

看到这些,父亲母亲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离正式点头,也就只差一步之遥。

沈遥凌偷偷高兴了许久,又不敢太过明显,生怕父母突然改变心意。

不过她也不敢怠惰,一改从前的懒性,每日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必是去练习防身之术,一来是强身健体,二来也是叫父母放心。

如此持续数日,沈遥凌还真觉得自己似乎变得孔武有力了些。

拉着若青在她面前不断地炫耀,要若青一一指出她哪里变得强壮。

若青瞪大眼睛看了半晌,也没看出来,只好违心地随口编了几处,哄得沈遥凌高兴。

沈遥凌美滋滋地挺挺胸膛,轻嗅鼻尖。

不仅如此,她觉得近来衣裳都飘着香,从前似乎没觉得这么明显,想来她的嗅觉也变得更敏锐了。

若青眨眨眼:“不是呀,这是因为奴婢给小姐换了个香囊。”

“什么?”沈遥凌呆了下,还没有反应过来。

接着立刻拿起自己腰间的香囊,模样、轻重都与先前那个一模一样,但是放到鼻尖轻嗅,果然闻到熟悉的香气。

是她房中常用的味道,淡淡的,有时又常常被手帕或脂粉的香气掩了,以至于她今日才发觉。

“什么时候换的!原来那个呢?”沈遥凌震惊。

若青赶紧道:“小姐先前那个香囊早没香味了,奴婢看小姐喜欢,所以做了个一模一样的。那日小姐被宁府的……咳,在安小姐家中彻夜未归,第二日回来时不见了香囊,想是弄丢了,奴婢便刚好将新的补上。”

添补一个香囊,这样小的事,确实不值当再特地与她说一句。

沈遥凌听得一呆。

她忽然想起那一日,宁澹说她落了东西。

她只道自己所有物件都齐全,还以为宁澹是故意编些话来折腾她。

现在一想,极有可能就是那个香囊-

宁府。

羊丰鸿替宁澹收拾着远行的行李,忽而又看到柜架上收着的那个香囊。

犹豫一瞬,仍是捧了下来,找到了宁澹。

“公子。”

宁澹转眸看来。

羊丰鸿将东西递了过去。

“这是那日,沈三小姐落下之物。”

那已经是整整一个月之前的事了。

那日,公子的情形原本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公主也苏醒了,简直是喜事连连。

却不知为何,没过多久,公子的脸色又迅速地灰败。

而且,从那之后,公子严令禁止地宫中所有人提起沈三小姐的事,仿佛成为了某种禁忌。

他收拾到沈三小姐的遗落之物时,也只敢简略禀报一声,不敢多提。

这还是第一回将东西送到公子面前。

不由有些忐忑。

不知公子是会接过,还是发怒让他扔了毁了。

宁澹一愣。

显然也是刚刚才想起这个东西。

他曾以此为借口试图哄骗沈遥凌来拿。

沈遥凌没要。

还说自己没有丢。

看来也就是不值当挂心的东西。

对沈遥凌这“不在意”的态度,他已经很是熟悉了。

伸手接过那枚鼓鼓的香囊,竟有些同病相怜的自嘲。

手指间摩挲两下,香囊里的内容物挤压出声响。

沙沙的,簌簌的。

宁澹蹙了蹙眉。

这不像是香料的动静。

他不确定,又揉了几下。

几乎是确定了,这里面装的像是一些碎纸片。

宁澹不悦。

很快地想到,有些不怀好意之人会窃走旁人的香囊,偷偷将脏秽符纸藏于其中,试图坑害携带香囊的主人。

宁澹走到宽敞干净的桌前,犹豫了一会儿。

这是沈遥凌的东西,他不应随意打开。

但,也是她不要的东西。

短暂的停顿后。

宁澹还是抽开丝带,解开了香囊。

作者有话说:

真的要注意保护眼睛呀!我一直觉得我视力基础条件还算可以的,结果熬夜看手机多了也开始有各种毛病,而且莫名其妙很痛。

尤其冬天,宝们不要躲在被子里看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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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 第 62 章

◎怎么才能让神明收回惩罚◎

丝绳解开, 逶迤落在桌面上。

香囊打开一个小口,被两根手指拉开。

里面确实是一些碎纸片。

但,倒也不是先前所想的黄符。

宁澹从中取出些许放在指尖碾磨, 谨慎地低头嗅嗅。

有一点点香气, 不过已经很淡了, 但宁澹嗅觉敏锐, 仍能闻见端倪。

并不像是什么不洁之物。

宁澹便干脆将香囊捏在手中, 把里面的碎纸片全都倒在桌上。

那些纸片碎得像灰屑, 十个凑在一起才能铺满小指甲盖,似是有意为之。

但那纸张的纹路和染色手法……

宁澹蹙了蹙眉。

他觉得有些熟悉。

握了半把在掌心拨弄,他意识到, 这张纸上原先是写了字的。

一部分的碎片上能看到断裂的笔迹。

于是不由得愈发凝神。

这到底是什么?

他确实曾在哪里见过的。

宁澹思索了半晌, 忽而越过桌前离开了房间,又拉上门, 叫来羊丰鸿,叮嘱他看紧了,别叫风蹿了进去。

羊丰鸿莫名其意地应下,刚点点头,宁澹的身影便如旋风一般消失。

他回到自己卧房之中,急切奔到柜子前按开一个暗格。

里面放着一张赤红色的封帖,翻开来,里面是透着淡青的竹笺。

宁澹心弦绷紧了,仿佛被谁攥住, 掐得几要窒息。

指腹在竹笺上缓缓摩挲,这个厚度, 纹路, 的确与那片片碎片无异。

他手中的竹笺如船桨上挑起的湖水一般, 露着青。

而那叠在一起的纸张碎片,如桃花映在少女面上,透着粉。

宁澹又疾步奔了回去。

羊丰鸿还兢兢业业守在门前,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宁澹径直推开门,又砰的关上,只留他一个人在这房间里。

桌上那堆碎纸片如落花一般叠成一个小尖儿。

宁澹把竹笺垫在桌上,将碎纸片挪了上来,一点一点推开。

碎纸片摊开来,几乎刚好铺满一张竹笺。

而摊开之后,偶尔能见到的碎纸片上,字迹越发明显。

只是被拆成了支离破碎的笔画,看不清是写了些什么。

但也已经能够确定了。

这就是花笺。

是一张被沈遥凌写满了字的花笺。

或者说,曾是。

现在它只是被留在香囊里的碎片。

宁澹沉寂少倾,忽而扬声问外头。

“今日什么日子?”

羊丰鸿很快给了他回答。

宁澹怔怔。

不知不觉。

已经是花箔期的最后一日。

他确实拿到了沈遥凌写过的花笺。

只不过,与预言之中的场景,并无一丝一毫的相同。

宁澹额角开始阵阵跳动,鼓噪得疼痛。

极力屏息,强行冷静好一会儿,心口总算不再颤抖晃动。

公主曾对他说过,竹笺一年只有一张。

女子的花笺定然也如此。

沈遥凌拿到了花笺,甚至已经写好了,又撕碎了。

为什么?

她原本是想写给谁?

喉咙口憋滞堵塞,仿佛所有的血液都涌到了此处跳动。

宁澹目光发直,捻起一片碎片仔细辨认。

上面绘着一片桃花瓣。

他在其它地方也找到了桃花瓣,便拼到一起。

桃花背后是有字的。

他小心翼翼地翻过来,辨认出两个字,“无常”。

什么无常?

宁澹来不及想,只确认这确实是沈遥凌的笔迹,继续全神贯注地拼凑起其余的碎片。

正反面都有墨迹,让拼凑的过程更加艰难。

直到日落黄昏,终于拼好了大半。

只剩下一些散落的碎片,被玉佩压在一旁。

分裂的纸张被勉强重新放在一起,上面的字迹像是被打碎的瓷片。

其实已经不影响看懂。

在一边拼的时候,宁澹便已经读出了上面的字迹。

也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看到了沈遥凌说,你陪伴了我最可贵的一段岁月。

也看到她说,我相信我的倾慕不会有错,因为时光一去不回头。

还看到了更多。

他已经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

胸口像是已然失去了知觉,他的魂灵与身躯完全地分离开。

她正面写白首。

背面写陌路。

正面写死生契阔。

背面写淡水之交。

炙热纯粹的倾慕与冷淡决然的捐弃前缘出现在同一张纸上,从正到反,透着沈遥凌未曾写明的一个“悔”字。

为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

即便已经读懂了全文,剩下那些没补全的字,也没有了什么影响。

并不会改变文意。

宁澹动作仍没停下,继续将剩余的碎片一点点放进残缺的空隙,仿佛还在等着最后的一线希望。

尽管越看越是双眼刺痛。

尽管他拼凑出了花笺原本的形状,撕碎的痕迹如同断裂的蛛网,无法忽视地铺满其上。

宁澹对着它怔愣。

那日在茶楼中,他对着沈遥凌发了狠。

对她说了些很凶的话。

他将她视为骗子,哄得他甘之如饴,转头又说丢弃就丢弃。

现在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

沈遥凌确实欺骗了他。

却与他之前想的“欺骗”不一样。

她说,对他只是一时冲动。

可是他们本来都走到了这一步了。

他们明明都已经可以成亲的。

怎么会只是冲动?

沈遥凌的确给他写了花笺。

只是,他没能拿到。

已经被撕毁,不作数了。

到底是哪一步出了差错。

他好似一个急着去考场的人,生怕自己来不及写考卷,结果被拦在场外,并且告知他已经给他判了落榜。

宁澹抓挠着左手手背,霎时现出几道血痕,肌肤的破口释放出些许焦虑,喉咙间不至于再那么窒息。

他想问沈遥凌为什么。

更想问沈遥凌,在写下背面那些字迹之前,都想了些什么。

她为什么这样伤心,为什么对他彻底失望。

她是否曾经向他表达过难过的、放弃的信号,而他无视了?

他不敢再继续细想。

想到沈遥凌因为他伤心失望的样子,令他感到恐惧。

他宁愿沈遥凌是真的只用一些甜蜜的话和表情糊弄过他,并没有对他动过真心。

她明明可以厌烦他于是驱赶他。

他都可以承受的。

但是为什么,要真的喜爱过他,才放弃他。

泪滴浸到手背,像揉进去一层稀盐,刺痛。

他的预言果然并非虚假。

只是没能实现罢了。

他曾经以为,只有那些不好的“预言”才会落空,可是,原来他最期盼的也无法成真。

是他做错了事,所以天上的神明在惩罚他。

宁澹遍体生寒,脊背扯着胸腔,不自觉地打冷颤。

他伸手想碰桌上的花笺。

却又不敢。

它太破碎,仿佛一道虚影,他随便一个动作,都怕带起风吹散了它。

他要怎么拥有这张不能触碰的花笺?

他要怎么才能让神明收回惩罚。

宁澹想到沈遥凌所信的神。

疙瘩山葫芦寺里的菩萨。

沈遥凌说,她曾在菩萨面前发誓,对他再也不关心了。

他到处也找不到那间寺庙,于是曾以为那是一句气话,是故意吓唬他。

现在却确信,那是真的。

神力昭昭。

沈遥凌确实从此以后,悔了。

他一直在蒙头转向地试着挽留,沈遥凌却从不回头。

很显然,他的力量无法抵得过神力。

花箔期的最后一日了。

宁澹跌跌撞撞地爬起来,用竹笺包好那已经成了碎片的花笺,妥帖地折起边缘的漏口,仔细塞进婚帖之中。

放到胸口前,推开门。

忠诚的老管事一直守在屋外。

等到公子终于开了门,便迎上前。

乍然却见公子面有湿痕,濒死似的灰青,羽睫沾湿地耷拉在眼睑上。

羊丰鸿猛然吓了一跳,惊心问:“公子发生了何事!”

宁澹似乎神魂已不在此处,并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

他充耳不闻,步子摇晃地出门,如同一道影子游进了黑夜里。

他要去找到那个神-

沈遥凌想到香囊可能丢在了宁府,心里也是麻了一下。

但又很快恢复如常。

其实,那东西也没什么好心疼的。

本来带在身边,就像带着一段陈旧的过去,放又不好放,回头捡拾更是不可能。

确实有些难以处理。

现在弄丢了,她都没发觉是什么时候弄丢的。

这于她而言是再好不过的。

不过,还是得去要回来。

这东西放在旁人那处,总归不好。

既然是羊管事收的,便跟羊管事说一声就是。

沈遥凌清清嗓子,叮嘱若青,叫她明日去一趟宁府,问问有没有旧香囊,有的话就拿回来。

若青似懂非懂地点头。

沈遥凌舒了一口气,换下练功服。重新梳洗一番,换上堪舆馆的弟子服,乘马车去太学院。

一群月白长衫的学子挤在一处,吵吵嚷嚷,又是医塾的人。

沈遥凌本不打算细看,想直接路过,却听见他们闹哄哄的声音里,间或夹杂了一两句。

“阿鲁国?”

“那么远……”

沈遥凌脚步一顿,转头走了过去。

问他们。

“什么事。”

几个医塾学子被冷不丁吓了一跳。

沈遥凌竟主动搭话,简直稀奇。

那几人犹豫一番,或许是因为此时又没有领头的在,他们也不打算和沈遥凌针锋相对。

对方也曾是医塾的人,大约也能体谅他们此时的苦楚。

便没怎么废话,愁眉苦脸地道。

“沈三小姐,我们又要出巡了。”

沈遥凌心口一跳。

压抑住了,假作不知道地问。

“嗯,去哪?”

“阿鲁国,你敢信么!”那人惊声,“日子都已经定了,夏至日就出发!”

沈遥凌笑出声:“是吗?”

医塾的几个弟子愣了愣,随即不大高兴。

“沈三小姐,你是来看我们笑话么。”

沈遥凌笑而不语,转身走了。

夏至,还有差不多三十日。

对于医塾的学子来说,这个日期太仓促。

对她来说,却是迫不及待。

她已经准备好了。

或者说,她从上一世起,就一直在盼着。

作者有话说:

*捉虫。花笺里有一句是化用了亦舒的“少年人的爱不会错,因为时光一去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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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 第 63 章

◎那个宁澹占了世上所有的好事◎

邃夜墨黑, 街市上只零零星星有人走动。

偶有铺面还挂着灯笼,大概是还想等两个游荡的客人,结果却等来一尊可怖的煞神。

“没有……我不知道……”

颤抖的推拒声连番传出, 辅以摆手摇头, 好不容易将人赶走了, 急匆匆地将门一关。

也有好奇的东家, 关上门后胆子大了些, 躲在门缝里往外看。

见门外那尊面色青白眉眼狠戾的煞神静静站了会儿, 终于挪开脚步,走去了下一家,腰间映着银月的利剑泛着寒光。

才总算能长出一口气。

走了就好。

方才险些以为, 答不上来就要被他杀掉。

总追着问一个什么山什么寺?

听都听不懂。

宁澹沿街找着人。

生活在此地的百姓见多识广, 对附近山川最为熟悉,又人多消息杂, 想必总能有人知道那间寺庙的位置。

但不知为何,他接近的所有人家都很快地关门闭户。

只剩街边无人收回的长凳上,还有几个喝醉酒的人,躲着宵禁的监察兵,三三两两地坐着。

宁澹提步向他们走去。

在离他最近的那人面前停下,低声问:“你有没有听过疙瘩山葫芦寺。”

“什嘛?”那人酒意上头,无知无畏,故意扯着个大嗓门喊。

宁澹似乎并未察觉到他的为难之意,又更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若不是音色太过冷淡, 语气听起来竟还算得上礼貌。

“哦——”那人点头,“我听过的。”

宁澹眸色忽地一凝。

声音重了些。

“在哪里?”

那人戴着破了个口的旧旧书生帽, 斜眼瞪着眼前这昂藏男子, 心中暗笑。

笑这人穿着华贵, 模样倜傥,却是个痴儿。

他先前就看到这人沿街而来,问着旁人都听不懂的话,吃了白眼也不知道,仿佛挨家挨户乞讨一般。

旁人显然畏惧这人,可在他一双醉眼里,这人只是个憨货。

破帽醉汉正是自己过得失意才来这便宜的无人夜摊喝闷酒,结果碰到这个傻子,白捡了乐子。

一想到比自己富贵优越千百倍之人能被自个儿戏弄一番,苦闷之意顿时散去大半。

“在哪里?”破帽醉汉摇头晃脑,“我凭啥要告诉你。”

宁澹眼也不眨,从袖中拿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放在桌上。

那醉汉瞳仁震了震。

再抬头看看这贵公子。

心中更喜。

醉汉眼睛滴溜溜一转,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

“豪爽,豪爽。来,咱们也算交个兄弟,这钱算你买我的酒,来喝!要是喝痛快了,我就一五一十地告诉你!”

不仅有乐子,有钱挣,还有傻子陪着喝酒。

这是什么大好事。

宁澹瞥了一眼桌上用麻绳吊成一长串的劣质酒壶,和肮脏的长凳。

没说什么,撩袍坐下。

“啵”的一声弹开木塞,对准在唇边,一股脑全数喝下。

辛辣呛鼻的味道溢满肺腑,瞬间烧了起来。

这种酒,他以前也闻到过。

在京里军中,这种酒只配用来洗刀,从不可能入他的口。

“好!好!”醉汉手舞足蹈,抚掌大笑,“再喝,再喝!”

宁澹便又揭一壶,汩汩倒入喉中。

醉汉看得高兴,也举起酒壶痛饮,喝得极是畅快。

直到不知不觉中,桌上的酒壶已然空了。

醉汉伸手去摸,只听到酒壶碰撞的叮咚响声。

歪七倒八,竟再没了一滴酒。

怎么这么快?

醉汉惊异看去,对面滚落了十五六只空酒壶,而他这边,只有三四个。

而那看上去金尊玉贵的贵公子,竟还眼神清明,透着寒芒。

这都没喝倒?!

这些量,明明足够使一个三百斤的汉子不省人事。

醉汉顿时有些慌了。

背上蹿起一阵寒意。

没把人喝趴,这可怎么办。

这人要是知道了他是有意糊弄,拿他取乐,还不得把他的脑袋一下子砍了?

直到这时,醉汉才开始畏惧起对面人身上的剑。

眼神畏缩地躲避,不敢说话。

宁澹蹙眉,唇上已被辣得泛红,月色下蒙着一层湿亮。

审讯一般叱问道:“说。”

醉汉支支吾吾。

惹了不该惹的人,跑又跑不了。

只能绞尽脑汁地拖延。

“好,好,我说。”

可那什么奇奇怪怪的名字,他从没听过!

忽而脑筋一转,想到了个绝佳的主意。

指着远处道:“去那边,看见了吗?那高头,有一棵大松树的山。不就是了?”

宁澹眉心皱得更深。

冷冷地凝视着他。

“那是贺达山。”

鞘中利剑仿佛也随主人心意嗡嗡作响。

醉汉心头一慌,硬着头皮道:“咳,我能不知道吗!就是贺达山,是你听错啦!”

宁澹愣了愣。

他听错了?

他再仔细回想沈遥凌的话,并不觉得会是自己听岔。

“贺达山上并无葫芦寺。”

他再次反驳。

醉汉轻咳一声:“你这后生,死板得很。既然山的名字你能听错,寺庙的名字说不定你也听错了呢!与其在这里盘问我,你还不如去山上找找呢!”

宁澹不出声,静默地瞅着他。

醉汉背后出了一身冷汗,心知不能再久留,摸过银两,退后两步,见人不来拿他,迅速溜之大吉。

宁澹看着那人如硕鼠一般飞速蹿走。

便也站了起来。

朝着远处那黑漆漆的,有高高一棵松树的山走去。

寻了那么久,这是他找到的第一个线索。

他不信也得信。

今日变了天,夜里大风呼啸。

青黄交接的树叶铺满了山道,被裹挟着卷在宁澹的靴上,哗啦啦地作响。

贺达山在京城附近,是座并不出名的小山。

宁澹没用多久,走遍了整座山头。

当真在一个犄角旮旯里找到了一间寺庙。

这间寺庙年久失修,连个和尚都没有,完全已经是一座废弃的建筑,在山顶一角被掩埋着。

若不是宁澹将整座山头翻了个遍,也绝不会察觉这里还有间破庙。

庙门与外头相连的地方早已被滚落的泥石阻断,寻常人根本无法进入,自然也就没了香火。

梁柱早已倒塌,只剩一块破破烂烂的匾额挂在正中,名字倒是取得霸道,写着三个字,昆仑间。

从下望去,青黑瓦檐上落满了竹叶,空中也不断飘飞着枯叶。

山石罅隙里,长满了参差交错的绿竹。

宁澹从竹枝顶上跃下,额前阵阵眩晕。

胸口烧得滚烫,一阵又一阵的热浪扑面席卷。

他晃晃脑袋,并未察觉到自己的异常。

脚步有些摇摆地推开残缺的木门。

门内,原本应该是跪堂的地方,积满了泥土。

一座铜身佛像合掌静坐于倒塌屋檐下,仿佛被困与此。

窗子也破烂不堪,屋外角落里生的一株葫芦藤,攀援了进来,长在断裂的廊柱上,在这个季节结出了小小的葫芦,开着朵朵黄花。

宁澹一愣。

无名的寺庙里长了葫芦。

葫芦寺。

他找到了。

宁澹脑中阵阵发胀。

吹了半夜山风,那十五六壶酒意再压抑不住,翻腾上涌。

以至于,他连一个最简单的问题都未能考虑到——

沈遥凌怎么可能无缘无故走到这间山野里的荒庙,又怎么可能在无路可进的情况下进来跪拜。

他喃喃向前,仰视那笑容慈祥的佛像。

“找到你了。”

佛像不答。

“就是你,应诺了沈遥凌许的愿?”

宁澹直直瞅着它,酒意呛鼻,声音闷闷的,像是鼻子被塞住。

佛像仍然静默。

宁澹再走向前,已经近得快能碰到那尊铜身佛像,便拿下腰间剑鞘,握在手中。

他盯着这尊佛像许久。

“你反悔吧。”

他道,声音如同闷石子一样滚落一地。

“我给你供奉香火,我给你修天梯,我终生信奉你,你就原谅沈遥凌一次吧。”

“她总是顽皮,心愿肯定也是,许着玩的。”

“你别怪罪她。你收回成命,让她回心转意,行不行。”

宁澹自顾自地说完,像是达成了什么交易。

将自己的钱袋,以及浑身上下值钱的玉佩银饰全数留下。

转身又提着剑走向屋外。

林木沙沙作响。

风卷着竹叶零星飘落,打在宁澹侧脸上,细细一条划痕。

这一瞬极静,下一瞬,宁澹身周的风骤然逆转,凌空甩出,如同以他为核形成一道无形飞镖,瞬间斩断了周遭的竹。

断竹嚓嚓滑落,继而轰然倒地,断裂处都被强韧内力拍碎。

清理了过于茂盛的竹林,宁澹拿出自己随身的佩剑。

毫无爱惜之意地将剑鞘插进泥土中,横向一扫。

便整出了一个长窄的平台。

他接着往下走,每一步,都生生手刻出一道阶梯。

直到剑鞘裹满泥浆。

宁澹随手将剑鞘扔下,继续用剑刃从山石和泥土中削出一条路。

直到空中夜月悄悄移换了位置,直到名贵的宝剑卷了边。

一条长长的手刻天梯,终于完整地出现。

从山顶到山脚,一丝不苟。

宁澹醉意昏沉地抬头看了山顶一眼。

沿着天梯往上,那隐于竹林之中的佛像似乎还在朝着他无声含笑。

宁澹眨了眨眼,眼前重影反倒更甚。

假酒后劲非比寻常,用了内力后更是翻江倒海。

宁澹抬右脚抬右手,朝城中走去。

天色已半亮了。

一整夜刮大风,呼呼地响。

沈遥凌院子里没有值夜的婢女,贴身的若青也睡在侧屋,大约很是安稳,并没来关窗。

也不知是风声扰人,还是旁的什么原因,沈遥凌忽然睁开眼,很是清醒。

又睁着眼躺了一会儿,窗纸还是被吹得哗哗作响,时不时砰砰啪啪的。

左右睡不着,沈遥凌干脆爬起来,走到窗前。

原本是想关了窗回去接着睡觉的。

但可惜找不到一丝睡意。

春夏之际半亮未亮的天空是很有趣的,与秋冬傍晚时的暮霭恰巧互为照应。

整座城仍在静谧之中,所有人都在身旁,却又好像离她很远。

沈遥凌干脆也不急着关窗了,趴在窗前撑着腮享受这一刻。

她发呆,思绪飘得很远很远,直到院外忽然有了一些动静。

沈家这套院子与喻府比邻而居,中间只隔了一条直道,布局都差不多。

沈遥凌自己的院子,再过两道院墙,就是隔壁喻绮昕的院子。

两人也算是生下来就认识的,只是关系一直亲近不起来。

但不亲近归不亲近,沈遥凌听到喻绮昕院子外似有贼人要闯入时,还是会替她紧张。

她心里也绷紧了,不确定地竖起耳朵,关注着那边的声音。

手中也悄悄地握住了一个花瓶。

想着只要等那贼人一露头,她就大声呼喊。

若是那贼人胆大包天,还要往她这边来,她就用手中花瓶敲碎对方的头。

宁澹在院墙外伸了半天左手。

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轻功之力应始于足尖。

醉是一半。

另一半是生疏。

他极少干这扒人墙头的事。

更别提,还是沈遥凌的墙头。

因他的职务之中有一项责任是替陛下盯着朝中可疑的官员。

他一直对沈家敬而远之。

甚至连大门都不敢随意路过。

然而现在,他确实有一件必须要告诉沈遥凌的事。

他要跟沈遥凌说,他已经和那个神像说好了。

沈遥凌之前说再也不关心他的话,不能再作数了。

今年的花笺撕了没关系。

他们还有来年。

还有以后的很多很多年。

他必须要尽快见到沈遥凌才行。

眼前的院墙不高,宁澹却颇费了些时间。

酒醉之中,难免有些眩晕恍惚,天旋地转。

透着些许光芒的苍穹像是一粒未开好的玉石,只有一边隐隐透着白,另一大半仍沉在蒙昧里。

宁澹眼前模糊,暧昧光线中差点找不到自己的手在哪。

这种滋味极不适应,他想坐下来缓一缓。

于是骑在高墙上,吹了会儿风。

晨风清朗,四周皆空。

他心中也如同装了一只纸鸢,被风吹得鼓起,撑住整个胸腔,飘飘荡荡地飞在空中。

一股缓慢堆叠的玄觉从肺腑蔓延到喉咙口,倏地又直灌到脚底。

他脑袋里一阵阵地发软,一时似乎很清明,一时又很混沌。

多出了许多画面,仿佛醉梦,难以辨别。

在他眼前走马观花,看完了,很熟悉,却又有些陌生。

风太急,掠夺了呼吸。

闷得发紧,喉咙滞涩,胸口闷痛,到处都不适。

宁澹紧紧按着太阳穴,仍没反应过来是哪里不对劲。

隔壁的院子里,似乎也有人觉得闷,打开窗正透气。

窗沿上撑上来一双手肘,那是个姑娘,双手托着脸颊,撑在窗沿发呆。

宁澹下意识看过去,看见一张柔软精巧的侧脸。

映着半明未明的天光,似乎散着夜昙一样的香气。

宁澹把人看清了,就习惯性地喊她:“乖乖。”

这个称呼一出口,心里忽然地乱了。

像是被一颗石子砸碎了心湖,涟漪频起,带着震惊,也带着柔情。

仿佛心底有个他自己的声音在跟他质问,你疯了,你怎么这么叫。

不对吗?

宁澹警惕地心弦微微绷紧。

是他喊得不对吗?

这怪异的直觉让他着急地改口。

换成“囡囡”。

又换成“王妃”。

嘀咕着出口,混乱地糅在唇边,低低的声音被风卷走。

并未被旁人察觉。

怎么还是不对。

宁澹半边心神都被假酒醉晕了,思考得慢慢的。

他在嘴边捡了几个最顺口的称呼喊了,心底那个自己仍不满意。

气急败坏地指责他癫狂。

宁澹愁闷地蹙眉。

想不明白了,求助地看向沈遥凌。

沈遥凌也注视着他。

他脑子里仍没想明白,胸口突突跳着,咚咚响得剧烈,心腔自作主张地要破开胸膛往下扑去。

仿佛有半根绳子在她那头,要把他直直地牵过去。

沈遥凌一直紧盯着那边的动静,等宁澹爬上墙头后,自然也看到了他。

“……”

她默然无语。

怎么会是宁澹。

宁澹与喻家又发生了什么事,大半夜的要翻墙进喻家大小姐的闺房。

沈遥凌觉得这个场景很荒唐。

心里却平静得很。

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她确实不在乎这一世的宁澹与喻绮昕会有什么样的发展。

也可能是她上次跟宁澹不欢而散,宁澹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已经足以让她惊吓,也就难以再被其它的事震惊到。

总之,无论如何。

既然那个“贼人”是宁澹,恐怕是不需要拉这个警报的。

喻家定然乐见其成,说不定喻大小姐此时正在闺房中等待。

与她无关。

她是个不小心目睹这戏文桥段的过路人,此时最该做的就是默默消失,假装没有戳穿过。

沈遥凌垂下眼。

而在她断开连接,避开宁澹视线的瞬间,宁澹脑子里瞬间彻底清明了。

这是他的王妃。

他在哪?

宁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底下的高墙。

又看看墙内的院子。

窗户紧闭,檐下灯笼里还有残烛,影影绰绰地照出一个“喻”字。

他在喻家的墙上。

他的王妃在隔壁。

宁澹意识到有什么不大对劲。

这般情形,像极了他要趁着夜色与喻家女儿私会。

宁澹倏地心神狠狠震颤,好似魂灵深处有极其不妙的敏锐和预感。

他对喻字敏觉,是因为他与沈遥凌成亲前,京中似乎曾有传言说宁珏公主之子与喻家要结姻亲。

荒谬传言,宁珏公主都未曾过问过。

结果沈遥凌却信了。

红着眼睛跑到他面前,受足了委屈。

憋着哭腔问他,是不是当真有意于喻氏女。

不是,当然不是。

宁澹那之后便彻底清理了那些谣言,再也没人敢将他与喻家女儿扯在一处。

但他记得沈遥凌是如何为此生气。

宁澹张嘴,还未想清楚措辞,也根本还没搞清眼下的情形该如何解释,想要先道歉。

而在这瞬间,已经避开他目光的沈遥凌慢慢地勾起唇角,露了个笑。

她的笑容里,有理解,有包容,还有不打扰的心照不宣。

宁澹心里突然一惊。

王妃。不是。你误会了。

他再要开口说话,已经来不及。

沈遥凌已经伸长手臂,拉回推开的窗槛,严严实实地关上了窗,装作没看见过他。

窗纸后,窈窕的人影彻底消失了。

只留下宁澹坐在空旷透风的墙头,心里被灌进无数冷风,凉飕飕的。

两道思绪在他脑海中来回拉扯打转,逼得头脑越发眩晕。

最后不知过了多久,它们终于达成和解一般,渐渐安分。

宁澹一点点地厘清。

他应当已经年近四十。

但又只有十八岁。

他明明已经与沈遥凌成亲了。

但好像又没有。

……

宁澹终于明白了过来。

他身躯中,有另一个人的灵魂。

另一个宁澹。

那个宁澹占了世上所有的好事,还在他面前炫耀,对着沈遥凌喊那种自己想也不敢想的称呼。

他凭什么?

宁澹嫉恨地想。

他像个猪头。

作者有话说:

一个无关正文的小段子:

小宁:我出钱,我修路,我干大好事,救救我!

佛:赐你前世记忆。

小宁:(吃醋尖叫)什么脏东西我不要!-

感谢在2023-12-14 23:59:14~2023-12-15 23:48: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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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4 ? 第 64 章

◎否则她要怎么割舍◎

宁澹想不明白, 另一个“宁澹”凭何能够如此幸运。

彻底厘清脑海中的思绪之后,宁澹终于明白过来,之前时时浮现于他脑海中的“幻象”不是预言, 而是另一个“宁澹”所亲身经历过的回忆。

虽然他不知道为何会突然出现自己的另一段记忆, 也一时之间无法判定哪边的世界才是真实。

但是对他而言, 另一段记忆中的宁澹就像是另一个人, 侵入了他的领域。

残忍地告诉他, 他曾充满希冀的未来, 只是“别人”过去的一段虚影。

他想要的一切,他未能拥有的一切,全都被“另一个人”占据着。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宁澹能够得到沈遥凌羞涩的笑容和精心准备的花笺, 而他只能得到一些碎片。

凭什么那个人可以和沈遥凌一直长相厮守, 一起到三十岁、四十岁,而他十八岁刚识情爱就被沈遥凌抛下。

他想不通那个人比他好在哪里。

而与此同时, 另一种更复杂的酸涩和恼恨也从心腔深处升起来。

“另一个人”也在指责他。

记忆苏醒之后,宁澹才猛然地发现。

他原本好好守了几十年的妻子,舒舒服服地过着日子。

转眼间竟成了镜花水月,无影无踪了。

晴天霹雳,谁受得了?

回想起那些被冷待、被当面拒绝的经历,还有宁愿与旁人说笑也不愿看他一眼的沈遥凌,宁澹头皮发麻。

这样的场面,没见过,以前从来没见过。

宁澹仿佛一个刚回到家的人, 发现家里已经被拆得稀碎,只留下一堆烂摊子。

心中自然怨怪, 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此处守家的这个十八岁的自己, 怎么什么也没守住, 简直无用。

烂摊子?

宁澹嘲讽而嫉恨地在心中大声质问。

那你又做了什么?凭你在会仙节让沈遥凌在凄风苦雨中等了大半夜?凭你在匪人面前先护住了喻家女,对沈遥凌一个字的解释也没有?

你都能跟沈遥凌成亲,我凭什么不能!

越是深想越是焦躁,恨得想把谁砍个干净,却又不知该对谁动手。

他不知道那个沈遥凌是怎么度过这一切的,她执迷不悟时,又受了多少委屈。

难道真的只是因为她花笺上写了一句以期白首,写了一句相信,她便从没想过回头。

宁澹想到回忆中那个遥远的沈遥凌。

想着她经受的那些辛苦。

浑身的血好似僵成了一块块的,又随即崩塌四分五裂。

其实他也并非完全没有感觉的。

他知道了沈遥凌曾经吃的那些苦头后,即便是已经与她成婚了,也一直在担心恐惧着。

若每个人心中有一道标尺,沈遥凌因他难受一次,对他的喜爱便退减一格。

他总担心,沈遥凌究竟给他减了多少格了?

他不敢问,沈遥凌也从没说过。

时间一久,混在夫妻之间一些寻常摩擦里,没人去追究,似乎也就这么混过去了。

宁澹心中涩然。

胸中的另一个自己更恨不得手撕了他,嫉妒得张牙舞爪,仿佛恨他得了天大的好事,却不知珍惜。

那你又珍惜了么?

宁澹被逼急了,在心中反问。

你以为你又做了什么好事。

胸口如生了利爪,将跳动的心脏紧紧捏住缩成一团。

……是。

这个世界里的沈遥凌的确是没吃那么多苦头。

但他也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被沈遥凌扔下了,所以没有再让她伤心的机会。

这样想来。

沈遥凌的抛弃事实上早有预兆。

她在印南山上逞强的笑容,写给他的故作凶蛮的信里透着的惧怕与慌张。

他统统没有发现。

宁澹想。

这一世的他,和那一世的他,又有什么区别。

他只是,没有那一世那么好的运气罢了。

那个宁澹一直被沈遥凌宠爱着,即便犯了错也没人惩罚,甚至没人追究。

而他现在没能被分到这个特权。

所以,他也没什么可怨怪的。

他现在只是承受着他本该承受的一切而已。

可若仅是如此倒也罢了。

偏偏他现在又已经知晓了,全心全意包容着他的沈遥凌是什么模样。

分明就在他脑海中,却触碰不到。如同美梦的幻影。

他嫉恨另一个宁澹,至少对方曾实实在在地拥有过。

而身体中的另一部分灵魂也同样焦虑难言。

觉醒之后,突然发现妻子跟自己再也没了一丝一毫的关系。

世上最难熬之事也不过如此。

宁澹一时间接受到了太多的讯息,心中翻江倒海。

一个人默然在混沌的脑海中吵出了两个人的架势。

吵到最后,“两”败俱伤。

天色渐亮,四周的宅院已陆陆续续有了动静。

早起的仆从们出来打水、烧柴,到处忙碌。

再在这里待下去恐怕要被察觉。

宁澹轻巧从高墙上跃下,转瞬身影消失-

沈遥凌关上窗之后回到内间,又窝回床上。

想到宁澹此刻或许就在隔壁私会喻绮昕。

即便没有主动去察觉,也还是感到了些许膈应。

这种膈应就好像,自己惯用的一把扇子被别人握在了手中,自己住惯了的屋舍忽然住进了旁人。

重生以来,她虽然坚决地逃离上辈子的命运,可对于前世今生需要面对的一些关系变化,她还未曾认真梳理过。

尽管她已经想好了如何放下宁澹。

但却还没想过,自己新的一世,会面对什么样的婚姻。

也没想过,宁澹若当真和旁人结成连理,会是什么情形。

毕竟二十年的习惯深入骨髓。

重生又来得突兀,叫她一下子去想明白这些从前来说是虚无缥缈的事,也实在不太实际。

但从现在开始,这些不再是天方夜谭。

一切都是有可能的。

实实在在地在她眼前发生。

她察觉到自己一时不适应,这其实也并不能责怪自己。

人之常情罢了。

她的命运会改变,别人的自然也会。

所以,她的膈应是完全没必要的。

她虽然仍是上一世的自己,但宁澹却不是。

一个人的身份是由他的经历和记忆组成的,这一世的宁澹没有与她拜过天地,也没有和她海誓山盟。

他没有那些和她相依相守的回忆,他并不是她的夫君。

直到这个时候,沈遥凌才清醒地意识到。

其实从重生那日开始,她就把她喜欢了很多年的那个宁澹留在了一个再也接触不到的地方。

而从那以后,她再看见的任何与他有关的任何人、任何事,也不过只是来自于旧日回忆的一段折影。

其实她再也见不到真正的他了。

想清楚这件事的时候,沈遥凌忽然感到一阵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恐惧和惶惑。

这个世上,只有她不是属于此地之人。

她终于理解了,她为何会时常感到一种难言的孤独。

又为何会不自觉地想在那种时刻,和宁澹待在一块儿。

她确实是在酒席上说了那句醉话。

也确实是她心底对自己的人生有着诸多遗憾。

但她并没想过一句醉话真的能成真。

在毫无准备之下,她被放到了过去,至亲、旧友,全都是回忆里的模样,好似昆虫被困在琥珀里。

即便她还是她,但她的时间跟他们是不一样的。

宁澹是她对这段过去最鲜活的回忆,也是在她之后的生命中贯穿始终的人。

宁澹也彻底属于旁人的瞬间,也就意味着她的前世也彻底不再有了任何价值。

沈遥凌用力闭上眼,拉起被子挡住头顶。

总要有这么一天的。

她不能太贪心。

沈遥凌闷在锦被之下的黑暗中,在日光渐亮的清晨不自觉地睡去。

意识模糊间,似乎还做了一个梦。

梦见过去的某个夜晚,她和宁澹坐在一块儿,和宁澹商量事情。

她趴在宁澹耳边,纠结地小声问宁澹,他们怎么会一直没有孩子。

宁澹没回答她,只是看她一眼,默默地伸手过来,磨蹭她的面颊,像是在安抚。

过了会儿,就渐渐地习惯地往下。

她躲开,气恼地瞪他。

“我是说真的!”

她是真的着急。

“为什么要问?”宁澹反倒不解,握住她的腰把她转回来,彼此面朝着。

“既然医师说了无碍,便不用担心。”宁澹一脸笃定。

沈遥凌却更难受。

她自己学医,也知道他们的身体……其实早都做好准备了。

却一直迟迟没有迹象,眼看着,她已经三十多了。

便不由得想到一些怪力乱学。

或许是因为,总有人说她阻碍了宁澹与喻绮昕之间的缘分。

她竟联想到,是不是因为她执着强求,阴差阳错搞了破坏,所以收缘结果,天命收走了她和宁澹的孩子。

这种猜想吓得她齿关打颤,却怔怔不言,一个字也不敢跟宁澹提。

她害怕若真是如此,那就是她连累了宁澹,她怕宁澹会怪她。

这件事长久地闷在心里,也慢慢成了心病。

路上碰到其他活泼可爱的孩童玩闹,她都不敢多看。

既怕自己又被勾起艳羡,也怕是自己带着孽缘,瘟到无辜的孩子。

梦中,她又拿着一张金箔纸。

纸上用丝线绣了几个名字,这是她跟宁澹成婚两年后,曾有一段时间,她总是头晕想吐,月事也久不见来。

她真以为自己是有喜了,毕竟这是最正常不过的事。

于是拉着宁澹给孩子想了好几个名字,不过选来选去,仍无法从其中挑出最好的那个。

他们最后决定,给公主拿去挑一挑,也寄给南方休养生息的沈家父母挑一挑。

结果最后,只是一场乌龙。

她只是感染风寒,内经不调。

症状不重,所以先前一直没有发现。

喝了几服药调理过后,月事很快就来了。

沈遥凌心中却发凉,说不上来的失望。

梦里沈遥凌又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她拿着那张纸,喃喃地念叨。

还好你当初没来。

否则,她要怎么割舍。

这场回笼觉迷迷糊糊睡得深,直到若青来叫她才醒。

醒来后,仍觉得心头闷重。

用凉水洗了脸,才变得清醒些。

到了太学,沈遥凌发现医塾昨日发了公告之后,已经乱成了一团。

有一小半人都没来上课。

据说,是病了。

病得如此集中而突然,听起来情形严重。

医塾一时间空空落落的。

“遥凌,你在看什么?”

身后传来一道笑盈盈的声音。

沈遥凌回头,看见喻绮昕站在自己身后。

喻绮昕眉眼弯弯,笑得很亲和。

沈遥凌看见她,又想到天亮之前的事。

思绪飘了飘,但很快收回来。

“我见医塾人少了很多。听说都病了?”

喻绮昕挺直脊背,微微吸了口气。

“不是。”

沈遥凌疑问地看过去。

“夏至之前医塾要去阿鲁国游学,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去。”

沈遥凌了然。

其实与她猜测的差不多。

陛下突然下令让医塾去阿鲁国游学,每一家都舍不得自己的儿女。

尤其这些人,各个身份贵重,平日都恨不得被含在舌上,捧在眼珠里。

从前去出巡,也就罢了。至少是在大偃境内,夫子们也都有分寸,并不会去特别奇险之处。

更何况,还有飞火军一路随同。

就当让少爷小姐们去游山玩水了。

突然之间,游山玩水变成穷山恶水,要去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他们自然是不肯。

又不想触怒龙颜。

干脆从现在开始称病,宁愿舍了这一个月的课不学,也要避开这次游学。

沈遥凌并不意外。

而且他们这般态度,也证明了,朝中大部分官员对外邦的嫌弃非常明显。

就连平日里一直耀武扬威的郑熙不见人影。

郑熙是侯府的唯一嫡子,岳平侯不想放他出来也正常。

他身边那群跟班也没见着,不知是有样学样称病没来,还是因为群虫无首,所以躲到了别的地方去。

少了这么多人,喻绮昕却还在。

沈遥凌看着她,忽然很好奇。

“你为什么愿意去?”

喻家一向汲汲营营,几乎到了唯利是求的地步。

阿鲁国之行很显然是试水,又附带了旁的任务,喻家怎么会冒险把精心培养的喻绮昕也推出去。

喻绮昕也直视着她。

“那你呢?为什么要去。”

沈遥凌心中一怔。

既是震撼于喻家神通广大,除了家人,她只跟魏渔提过想要参与出使的事,结果喻家却了如指掌。

也是有些惊讶于喻绮昕的态度。

在她眼中,喻绮昕一直是喻家的乖乖女,也是喻家的一块匾额,温顺努力,每一天都仿佛在为了家族的面子而活。

她也知道喻绮昕表面对自己温和,实际上根本看不上她。

这倒不难理解。

喻绮昕标榜的是“喻家”,而她只是被父亲母亲放养的一个皮孩子而已。

喻绮昕与她道不同不相为谋,自然不必多么尊重她。

而今天,还是她第一次听见喻绮昕口中问她“为什么”。

喻绮昕不可能把沈遥凌的做法去跟喻家的计划同等比较。

她这么问,便意味着,她自己心里也是想去的。

沈遥凌反倒越发好奇。

玩味地问了句。

“那你呢?”

喻绮昕眼波轻动,似是有些不耐,将目光移开。

“我,自然是为了完成陛下的安排。”

“我们都是太学子弟,岂能那般贪生怕死,不思进取。”

沈遥凌讪讪笑了下。

心道,她倒没有喻绮昕这般高节。

生死之事,她也是会怕的,也做不到完全的置之度外。

沈遥凌笑道:“我只是为了自己想做的事罢了。”

“不过不论如何,既然决定同去,届时就互相照料。”

沈遥凌朝她友好道。

这算是一句客套,但也不全是。

毕竟是全然陌生的地方,大家互相帮衬些,才好办事。

喻绮昕看她一会儿,朝她笑笑,点点头。

“当然的。”

作者有话说:

混个双更,零点没有啦!争取明天白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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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 第 65 章

◎这个时候怎么可能离开沈遥凌身边◎

沈遥凌也笑, 摆摆手离开。

喻绮昕看着她背影,手心捏住裙边。

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真的不懂沈遥凌。

到那种穷乡僻壤,能做什么?

况且, 她已经听父亲说了, 这一次, 宁澹所带领的飞火军并不会同去, 因为陛下对他另有安排。

也就是说, 沈遥凌甚至不能和宁澹同行。

那她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同时还很疑惑的一点是。

沈遥凌到那个堪舆馆后, 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

本以为沈遥凌是承受不起打击,或是想故意引人注目,才离开医塾去了那种破地方。

结果沈遥凌却是在那边一次次风生水起。

陛下亲自点官, 比武险些赢了医塾……桩桩件件都和她有关。

这让原本根本不服输的喻绮昕也渐渐觉得, 沈遥凌这个人是有几分邪性。

喻绮昕有种直觉,她认为沈遥凌背地里一定是比她多知道了些什么。

比如那个新上任的九品官, 说不定沈遥凌就是提前知道陛下会重用他,所以才预先去跟对方打好关系。

这种事很寻常,喻绮昕见得多了。

她父亲来往的官员中,没有一个是没有价值的。

她只疑惑一件事,就是,沈遥凌是如何知道那些人有用的?

毕竟,那个魏大人异军突起时,连她父亲都未曾收到消息。

是宁澹告诉她的?

大约也只有这种可能了。

喻绮昕很清楚助力对一个人有多重要,很多时候, 甚至会直接改变人的一生。

空有才华有什么用?若无人欣赏,到最后不过是一抔黄土。

她原本以为, 沈遥凌就是这种傻子。

无需别人做什么, 沈遥凌就会自己把自己玩进死胡同。

结果现在, 沈遥凌也学会了借力。

那她当然就不能再掉以轻心。

她虽然不知道沈遥凌的信息是从哪里来,但只要跟着沈遥凌就不会错过。

因此当父亲跟她说起这次阿鲁国之行沈遥凌也要参与时,喻绮昕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下来。

当时的果决,还让她破天荒地得了父亲的当面赞许。

而后父亲才告诉她。

阿鲁国的僧人声称有长生不老之法,陛下虽然半信半疑,但近来听说已经试吃了好几回,显然是已经偏信了,只是不愿意对外人承认。

而且陛下也担心阿鲁国居心不良,不敢贸然多用他们送来的药。

恰巧此时那个魏录事又进言鼓励对外通商,陛下便借着这个借口,让医塾的人去一探虚实。

若是那药真有瓦都里僧人吹嘘的那般奇效,陛下的身子果然因此绵延益寿,为陛下去取药之人自然能的圣心。

而若是那药其实弊大于利,那么能破除妖僧谎言,也是大功一件。

喻绮昕听罢了然。

难怪沈遥凌争着要去。

没想到沈遥凌人虽已不在医塾,却还惦记着要抢医塾的功劳。恐怕是沈遥凌也猜到医塾会有很多人畏于艰难、选择放弃,想来捡个漏。

那她就更不能让沈遥凌钻了这个空子。

只是,离了飞火军,再没了从前的倚仗,出门在外就不得不万事自己小心。

但也不要紧。

沈遥凌去得,她难道去不得么?

陛下既然委此重任给医塾,她就必然要比沈遥凌做得风光。

眼见着沈遥凌背影消失,喻绮昕重新昂首,走进空了一半的教舍-

最初的震惊过后,宁澹也渐渐冷静下来。

又花了很长的时间,终于接受了他与那多出来的记忆确实是同一个人的关系。

仿佛两滴墨水,终于慢慢融合到了一起。

只是融合得并不算顺利,偶然他会感觉到自己就是现在的自己,但有时又会让另一世的自己占了上风。

他正苦苦分辨其中的不同,羊丰鸿在门外道:“公子。”

脑海中两道念头便异口同声地对门外道:“正忙。”

“……”

说完他自己又沉默下来。

看来真没什么区别。

羊丰鸿又锲而不舍道:“公子,是公主来了。”

宁澹闭了闭眼,推开门走出去。

经过羊丰鸿时,宁澹又顿了顿。

这是跟随照顾自己多年的老管事,对自己再熟悉不过。

宁澹便停下来问:“羊丰鸿。”

“公子。”

“你觉得我今日有什么不同?”

他问着,却也说不清自己想要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羊丰鸿面对这个问题显然是迷茫了一瞬。

过会儿道:“公子没休息好?”

眼下微微青了一片,脸色也似乎有些疲倦。

宁澹:“……”

那就是没什么不同。

他点点头,朝着前院走去。

不过在下意识走向西面时,看见那堵花墙,宁澹的脚步又顿了顿,接着若无其事地向东拐。

这间宁府后来改建成了王府,有些细节终究是不同了。

他与沈遥凌也是在此成的亲,他在这里住了几十年,现在却回到了少时的院落。

宁澹拧着眉,少时?

可其实究竟哪里是过去,哪里是现实,他已经分不清。

佛家有云,三千世界,他或许只是偶然吸收了另一个世界的浮光掠影。

现在还有很多的另一个世界的记忆,暂且还很模糊。

但不论如何,这也不是坏事。

至少他知道了,沈遥凌在另一个世界是他相伴多年的妻子。

在这个世界,自然也不能有任何例外。

宁澹一路想着,见到母亲的瞬间,眸光忍不住柔和了些。

在那个记忆中,母亲已经老了。

身为人子,自然希望看到母亲永远如现在,风华绝代,永不衰去。

宁澹走过去扶着公主。

“母亲身子还未好全,怎么出府了?”

宁珏公主摇摇头:“无大碍了。今日你不是要进宫?本宫来问问你的想法。”

宁珏公主眸中暗含深意。

宁澹怔愣少许。

飞速地在脑海中回忆了某些片段。

转瞬间已有了抉择。

他伸手向内:“母亲,坐下说。儿子有话想同您商量。”

半个时辰后,宁澹换了身衣裳进宫。

这一次是皇帝特意召见他,因而要穿得正式些。

到得殿中,宁澹看着龙椅上的皇帝,心中默然一瞬,单膝跪下行礼。

十八岁的宁澹经历了公主的事,自然是恨他的。

但吸收了另一个宁澹的部分记忆之后,他心中竟平静了些。

他知道自己无法用简单的爱恨来衡量这个九五之尊。

因为皇帝直到二十年后,仍在为了家国大计苦苦支撑在龙椅之上,不惜将自己灌成个只有在药力作用下才能清醒半日的药袋子,只因没有能够交托之人,所以不肯老,不肯输于岁月。

皇帝其实是个为了自己的治世理想恨不得将□□身躯都变成石头的人,当然会损伤一些人伦之情。

皇帝对于储君的要求也正如他要求自己。

皇帝希望储君能与他一样,将人生的所有都奉献给社稷,可人与人终究是不同的。

储君没有皇帝那样的能力,也没有皇帝那样的心性,因此皇帝失望之下对储君三废三立,最后也没有传位给他,酿成一代储君被逼到疯傻,悬梁自尽的悲剧。

陛下一直厌弃太子天分不足,第一次废太子时,曾动过念头将宁澹过继到太子名下,取代太子继位。

但事实上,皇帝生性多疑,宁澹乃是公主与外姓人之子,他又怎么可能会将自己的心血和江山交托到外姓子手中。

若不是那时宁澹已被公主支去南方,手中又有了自己的兵权,宁澹只会有两种结局——要么,乖乖进宫,成为陛下的傀儡,牺牲掉自己的人生;要么,被东宫一支暗害,尸骨无存。

天家的爱带着条件带着价钱,偶尔的愧疚已经是最柔软的一面。

所以宁珏公主才会敦促宁澹把握时机,趁着现在跟皇帝要兵,将来才有可能明哲保身。

“免礼。”皇帝出声温和,好似他们之间从无龃龉。

他招手让宁澹走近,问。

“你母亲身子如何了?”

宁澹回道:“回陛下,已好许多了。”

皇帝点点头。

静默半晌,皇帝主动提起。

“上回去探望公主,她跟朕提起一事。南洋作乱已久,此次更是嚣张,你愿不愿意领兵出征?”

话是这样说,其实就是送兵到他手里。

南洋全都是一些落魄小国,根本不用出兵他们便已云里雾里,这是一场白捡功名的仗。

大偃的将领那么多,凭什么让他出头?

是为了补偿宁珏公主罢了。

而若不论资历,只论关系,他也排不上。

他是公主血脉又如何,还不是名不正言不顺。

即便从旁人手中分了兵,也没有人会真正服他。

宁澹心知有风险,若他是在记忆中的另一个世界,或许他仍会答应下来。

因为他只有那一条路可以走。

那仅有的一条路,还是公主用自己受伤换来。

但现在不是。

宁澹深思一瞬,摇头道。

“若渊资质不足,难担此大任,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一脸意外。

没有想到他会拒绝。

沉下脸问:“那你是想做什么?”

皇帝大约是当他在使性子。

以为他还在记恨自己,所以送上门的好处也不要。

自己已经是拉下面子去讨好一个晚辈,一个臣子,他却不知好歹。

更恼恨的是他的不识时务、愚蠢。

无用的情绪。

谁料,宁澹端端正正行礼道。

“臣确实有其它想要为陛下效力之事。”

“听闻陛下要派人出使阿鲁国寻延年益寿之药,臣愿带领飞火军,一路护送。”

皇帝越发意外。

“这是为何?”

比起赢一场轻轻松松的仗,这无疑是一场苦差事。宁澹为何避轻就重?

宁澹垂首道:“自从母亲受伤之后,若渊辗转反侧。生怕身边至亲再出现任何危险。若能去阿鲁国寻得神药,助陛下强身健体,也算若渊一片孝心。”

皇帝眸光微震,竟有了些许难以掩饰的动容。

宁澹一直清冷得像一把利剑,确实是他想要的一把利器,但又会嫌弃不好掌控。

或许每一个上位者的通病都是如此,从不会有人真正使他满意。

但现在,宁澹这几句话确实使他意外,仿佛他真正感到与这孩子的血脉连到了一起。

宁珏受伤之后,他也曾害怕,若当时受伤的是自己,自己的身子当真能撑过来吗?

由此越发依赖起阿鲁国的神药,但这种担忧,再如何都不可能有人能为他分忧,与他感同身受。

忠言逆耳的劝他不要多吃这来历不明的药,但不吃又能如何?胆小如鼠的不敢阻拦,甚至花言巧语地哄骗他。

皇帝都心知肚明,唯有今日听见宁澹这几句话,才算熨帖到了心里去。

动容之余,皇帝一时愧疚更深。

他从前,对宁珏一支太疏忽了。

“你真这么想?”皇帝沉声问。

宁澹点头。

皇帝朗声大笑:“好好,果然外孙最疼外祖。”

宁澹垂首不言。

在那段多出来的记忆中,他去了南洋领兵,果然有许多不服。

为了彻底将那些兵归为己用,他留在南境练兵,与京城分别三年,自然也与沈遥凌分别三年。

在那个世界里,他运气好,等得起,但现在他等不起。

沈遥凌一日没有回心转意,他便一日焦躁不安,这个时候怎么可能离开沈遥凌身边。

更何况,南洋的兵也不过是嗟来之食。

现在陛下已经对开拓西域动心,沈遥凌定然会想要跟着去。

他干脆也去荒渺的西域,从无到有地屯集自己的亲兵就是。

若这个世界的发展与那另一个世界大差不差,将来北戎来犯时,西域若有一支强劲兵力,将会是最近的救火之源。

到那时,反倒会是陛下要来求他。

这样一来他既能摆脱陛下的掌控,还不用和沈遥凌分开。

难是难些,但难又有何惧。

作者有话说:

好小子不追老婆的时候还是很聪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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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 第 66 章

◎原本他们才是一家人◎

他这些想法, 也与公主商量过了。

虽然在商量的时候,他隐去了那些多出来的记忆,也就少了很大一部分的说服力。

但不知为何, 公主看他半晌, 最终没有拒绝。

同意了他的决定。

只是, 在他进宫之前多加了一句叮嘱。

“小渊, 你要想清楚了。”

“放弃自由是很危险的事, 希望你真的值得。”

宁澹离开宫门时, 又想起了这句话。

他不算是放弃自由。

只是不愿意离沈遥凌太远而已。

总觉得现在的他毫无优势,只要一松手,沈遥凌随时就会与他再无干系。

绝不会像另一个世界里一样, 什么也不在乎地等着他。

想起这事脑中又开始冒起酸火。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不知是不是火烧得太旺, 额角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