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澹坐进马车之中,用力怼了怼额角。
他试图回忆起更多细节。
比如二十年后的朝局, 或者一些更有利的信息,但脑海中似乎浮着一层雾,将大半内容隐去。
算了,也没什么影响。
决定已下,接下来便只需要践行。
无需仰赖天机。
更何况,对他而言最难的事,是如何亲近沈遥凌。
而在这一点上,那所谓“天机”也一点都帮不上忙。
那个世界里只知道享福享乐的——
罢了。
骂来骂去也还是像在骂自己。
宁澹心气不顺,马车驶进闹市后便有些拥堵, 宁澹干脆弃了马车,腾跃至太学院中。
远远地, 他看见沈遥凌正跟同窗们说说笑笑的, 朝这边走过来。
他耳力极佳, 能清晰听见沈遥凌和他们的对话。
沈遥凌连比带划,说得比看见的还真。
“那么高的大船,得有四层楼高呢!可以乘几百人。”
周围的几个人全都:“哇!”
沈遥凌又哼哼地说:“而且这是陛下亲自下的令。陛下可是龙子,我们奉皇命出海,东海龙王还不得照看着点吗?你们放心,肯定是风调雨顺的,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旁边的人像是被说服了些,又围着她叽叽喳喳起来。
沈遥凌大约是被吵得有些头疼,抬了抬手,往下一按,做了个收声的动作,兴致勃勃道:“等着吧,不是说阿鲁国那地界,遍地都是名贵宝石吗?等我回来的时候,在地上给你们一个人抠一个,抠最好看的!”
挽着沈遥凌胳膊的小姑娘点点头说:“好,那你要早点回来!”
沈遥凌在为了去阿鲁国的事情和他们交代,三言两语,把他们哄得服服帖帖的。
宁澹以前从来没看到过沈遥凌这种模样。
被朋友们前呼后拥的样子,假装无奈其实偷偷高兴的样子,说每一句话都有人回应所以眉飞色舞的样子。
以前沈遥凌总是孤零零的,而他在另一段记忆中也搜寻了一遍,发现和他成婚后的沈遥凌,大多时间也是在王府中一个人等着他回来。
为何他以前从没察觉过?
他似乎总觉得,沈遥凌可以自己处理好自己的时间。
但现在想起来才发现,她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似乎表情从来没有这样生动过。
走到太学门口,沈遥凌和朋友们道别了。
正要爬上自家马车,突然被面前出现的人给吓了一跳。
“宁澹?”
沈遥凌眼睛微微瞪大。
宁澹一直觉得她这个表情很有趣。
他垂眸过来,很高深地“嗯”了声。
在旁边守候已久的若青看到这一幕立刻跳了出来,勇敢地拦到自家小姐面前,想借此弥补上一回失职的罪过。
她举起手道:“说话就说话,不要站这么近……吧。”
可是小姐,他的脸真的冷得很吓人啊。
宁澹看了若青一眼,又无视她。
沈遥凌身边这个贴身婢女一直不喜欢他。
成婚后亦是如此。
他只有避开。
沈遥凌往他身后看了眼,没瞧见羊丰鸿的身影。
只好抬头看他:“有什么事吗?”
宁澹抿抿唇。
“今日早晨——”
“我没看见。”
沈遥凌倏地打断。
宁澹一顿。
形状好看的双眼直直瞅着她,再次开口:“你或许误会了什么——”
“我没有。”
沈遥凌又一次打断,非常真挚地撇清关系。
还抬起手捂住了眼睛:“我真的什么也没看到。”
宁澹无声咬了咬牙,看着她挡住上半张脸,露出粉粉的面颊和纤巧的下颌。
忍不住抬手捏了一下。
“啊!”若青差点跳起来。
说话就说话,怎么还动手呢。
沈遥凌松了手捂住自己被捏过的脸,看他。
“你明明看见了。”宁澹语气严肃,“你不要误会。我没有去找喻家小姐,我是来找——我是喝醉了,。”
沈遥凌心不在焉地“哦”了声。
但还是坚持道:“我没有误会什么。”
宁澹气得都不气了。
默默看了她一会儿,说:“去阿鲁国的时候,我和你一起去。”
沈遥凌这下有点惊讶。
不对呀。
宁澹明明要去南洋打三年仗的。
那几年捷报频传,宁澹很快封王,重新立了门户,建了王府。
怎么现在要去阿鲁国了?
她拧着眉,想不通。
宁澹看出她的疑惑,并没有在意。
只以为先前陛下组建队伍出使阿鲁国时,已经告知过飞火军不会跟随。
他当然不会刻意去提他为何要改变主意。
也无法告诉沈遥凌,他多了一段很真实的记忆。
因为在那段记忆中他们虽然是夫妻,但是,他对她好像并没有多么好。
那个宁澹,只是在养着一朵很孤寂落寞的花。
还好现在的沈遥凌不知道那些。
她现在生机勃勃,即便她没有像那个世界里那样喜欢他,但现在时光尚早,他可以和她重新开始。
该说的都说完了,沈遥凌的婢女还在一旁虎视眈眈。
宁澹抬手顺了两把沈家棕马的鬃毛,说了句,“走了。”
果然便转身离开。
仿佛来这一趟,只是为了交代这几句话而已。
若青有些茫然地开口:“小姐,这位宁公子是什么意思呢?”
“你问我吗?我怎么知道。”沈遥凌回了一句,钻进了车厢。
她觉得现在的状况更加扑朔迷离了,其他的事情都还好说,毕竟改变的都是一些细节,似乎没有多大的影响。
可是宁澹封王的事情,几乎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环,怎么说变就变了呢?会不会对他以后有什么不利呢?
她实在想不明白,最后也只好不想了,在心里默默祝愿了一句,不管怎么样,都希望宁澹这辈子也顺顺利利吧。
沈遥凌做好了一切的准备。
真到了出发的那日,所有车队列在一起,沈家的绝对是惊艳众人了。
十辆黄桃木打造的坚硬马车,统一由白蹄乌马拉着,每一匹马都是油光发亮,眼神明锐,看起来就很有灵性的样子,威风得不得了。
其中有五架马车是专门用来装沈遥凌的起居用具的,一辆用来坐车赶路,还有一辆专门用来睡觉。
专用来睡觉的那辆马车最为宽大,甚至用的床具都是沈遥凌在家里惯用的锦被和云枕,色泽如粉樱飘落,触感丝滑清凉,透着淡淡香气。
四周立起坚实的木柱,上面可以挂安神香囊,还可以挂纱帐,车壁上面都垫了软棉,既能消音又能防震,这下子赶夜路也不必发愁了,绝对能安安稳稳睡到天光。
沈遥凌的排场毫无疑问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看得喻绮昕嘴角微微抽搐。
心中暗想,沈遥凌幼不幼稚,到底是出去办事还是出去春游?一点都不严肃!
宁澹靠在自己的马旁边,看着沈遥凌站在车辕上得意洋洋的样子,忍不住发笑。
而他就算发笑,也只是很轻地勾一下嘴角而已,离远了根本就看不出来,就算离近了……其实根本不会有人敢离那么近去看他有没有在笑的。
不过沈遥凌目光扫过来的时候,一下子就看到了。
她顿了一下,掀开帘子进去试坐新马车。
若青跟进来,用很挑剔的目光到处检查还有没有缺少的东西。
“还应该把那盒棋子拿出来的,小姐不是很爱玩吗?啊,还有那套茶具,路上口干,喝茶的时候刚好能用上。”
若青一边数着一边扼腕,显然觉得准备得还不够。
沈遥凌说:“够了够了,以前出巡也没有这样的。”
“那怎么一样。”若青有依有据地反驳她,“大人说了,这一次小姐是奉皇命出使异国,得有排场,人家才不敢看轻我们欺负我们。再说了,这次要出去那么久,要是不能吃好睡好,很容易生病的,一生病就容易……”
“行了行了。”沈遥凌再度阻止,“你要是实在没事情可以做的话,就去帮我拿点零嘴来吃吧。”
“好嘞。”若青领命出去,一掀开帘子又吓一大跳。
“啊!宁公子。”
沈遥凌微愣。
宁澹朝人点点头,踩上车辕弓腰进去。
若青着急,我还没有问过小姐呢,都还没有同意你进去。
宁澹进来后,仔细打量了一圈里面的陈设。
沈遥凌想到他方才一把剑一匹马,笑傲江湖的样子,又对比一下自己,确实有些大惊小怪,很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沈遥凌现在自认比宁澹多活了二十年,从心理上应该是俯视宁澹的,所以如果还被对方嘲笑的话,就会觉得很没面子。
她清了清嗓子,用很从容慷慨的语气说。
“宁公子觉得如何?满意的话,这辆马车给你乘吧。”
宁澹微怔,有些欢欣。
眸光轻抬,脉脉看了沈遥凌一眼,似乎将她未宣之于口的关心都收进眼底。
“不必。”
“我不辛苦。况且,宁府也有车队。”
他当然不会去挤占沈遥凌的东西,他与沈家人一样,巴不得沈遥凌路程上宽敞舒适些。
沈遥凌心中暗暗撇嘴。
行吧。
她目光下移,瞥见宁澹腰间的剑。
不由惊疑,脱口而出:“怎么换了佩剑?”
宁澹下意识摸上剑柄。
之前的那一把,在修天梯时已经卷刃折断,连修复也修复不了了。
因而才换了新的。
他瞒下这事,含糊道:“打了新剑更趁手。”
沈遥凌微微犹豫,点点头。
她觉得,宁澹身上发生了太多变化。
虽然她也感受到了,从她重生以后,身边的人多多少少都受到了一些影响,或多或少有了些与前世不同的地方。
但宁澹受到的影响也太大了。
她犹豫要不要问宁澹为何要去阿鲁国。
但她其实没有理由问。
飞火军早有护卫医塾的惯例,此次也并不算多么特别。
她刻意去问,反而显得不寻常。
便只好将心头疑云压下。
宁澹的手指在剑柄上摩挲两下,似是想到了什么。
看着沈遥凌,温声问。
“你要不要给它取个名字。”
“什么?”沈遥凌没听明白。
宁澹解下自己的新佩剑,放到沈遥凌手中。
“它还没取名。”
他想起来沈遥凌有给身边的东西取名字的癖好,不过都是很亲密很常用的东西才会取。
比如他知道的,就有一件云肩,沈遥凌很喜欢上面浅紫色的蝴蝶,就常常说,今天要戴小紫出门。
而另一段记忆中,沈遥凌和他成婚以后,常用的一支笔笔杆上有一点赤色,她就爱叫它“小朱”,常常说,“小朱呢,我的小朱哪里去了”。
恰巧那时候他们房中有一个侍奉的婢女叫做小朱,于是经常晕头转向地走过来又走出去,后来宁澹就给那个婢女改了名。
他的佩剑通常都是名剑,拿到手前就已经有了名字,沈遥凌从来没能有这个取名的机会,还颇为遗憾。
沈遥凌说,取了名的东西才不容易丢,也不容易坏。
宁澹的剑重得简直有千钧,他那么轻飘飘地拿起来,往沈遥凌手上一放,沈遥凌毫无准备之下,没能立刻接住,被拽得沉在了膝盖上,简直要把膝盖打痛了。
她欲哭无泪:“你不自己取吗?”而且怎么忽然说到了取名字的事。
宁澹摇摇头,殷切地看着她。
沈遥凌心想,好好好,一边努力把手指从沉甸甸的宝剑底下抽/出来,一边瞪着它道:“那就叫大头吧。”
这么沉,这名字正合适。
宁澹僵了一瞬。
沈遥凌表情好像很无辜似的,“怎么了,不好吗?”
一瞬过后,宁澹又摇摇头。
“没有。”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新赐名“大头”的玄黑利剑拿回来,背回了背上。
人差不多到齐了,宁澹出去交代事情。
沈遥凌也出来透气,四处张望一下,远远地看见了魏渔。
再仔细一看,沈遥凌差点笑出声来。
她说老师怎么来得这么慢,原来他骑着一匹驴子,慢慢悠悠的。
这场面原本是很好笑的,但是魏渔穿着一身布衣,一双麻草鞋,戴着一顶蓑笠,硬生生描出一股仙风道骨的意蕴来。
沈遥凌就跑下去迎接他,魏渔见到她,就从驴子上下来,朝这边走了几步,结果很快就超过了驴子,原来他自己走过来还快些。
魏渔好像也没有想到会这样,对上沈遥凌笑吟吟的目光,就也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沈遥凌装模作样地哀叹:“老师,你都不会骑马,这一路上要怎么办啊?”
这话说得魏渔有点紧张。
他认真地想了想,然后问了句:“还有多久到坐船的地方?”
沈遥凌看他在真情实感地担心,不由得捧腹大笑。
宁澹正与古印说着话,听到这边的动静,就看过来,脸色瞬间沉了一层。
沈遥凌乐完了,又摆摆手安抚他:“不要紧的,你跟我坐同一辆马车就好了。”
正往这边走过来的宁澹脚步倏地一顿。
他方才到底为什么要拒绝!
不过,刚刚沈遥凌问他的时候,说的好像也不是“同一辆”。
宁澹感觉到了被区别对待的滋味,心气不顺地凑近那两人,喊了一声“魏大人”。
魏渔似乎也根本听不出来他语气里的不客气,看了他一眼,拱拱手道:“宁公子。”
宁澹说道:“魏大人若是出行不便,可用宁府的车马。”
宁府也不缺钱,虽然因为并不看重出行时的条件,没有沈家那般出手阔绰,但多余的马车还是足够的。
宁府的管事羊丰鸿也凑了上来,笑眯眯地对着魏渔先自我介绍一番,然后引着人往前走,留下宁澹和沈遥凌两个人站在一块儿。
“没错,魏大人来看看,喜欢哪一辆,请千万不要跟我们客气。”
魏渔受宠若惊,感叹道:“你们人真好。”
沈遥凌:“……”
倒也没错,但是,她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形容宁府的人。
魏渔走到一半,脚步一顿。
有些向往地看向不远处,指着那辆扎起车帘的马车道:“我喜欢那一辆。”
羊丰鸿:“……”
沈遥凌见状又跑过来,介绍道:“那是我们家的马车。老师,还是别折腾了,你干脆就跟我一起吧。”
羊丰鸿立刻严肃地阻拦:“沈小姐,这太打扰你,照顾好朝廷命官本就是我家公子的职责之一。”
沈遥凌和羊丰鸿争执不下,魏渔被左扯右拉地摇晃,目光还在定定发直地盯着那辆马车中摆放的一堆零嘴——方才若青听令去准备的。
这幅场景,看得喻绮昕暗暗称奇。
心里疑问,这个九品官有这么值得笼络吗?竟让沈遥凌和宁府双双抢人。
她想了又想,还是不甘心,走上前去,露出一副盈盈笑脸。
“魏大人好。”
少女柔柔声音如春风一般,叫沈遥凌和羊丰鸿也不好意思再争执下去了。
魏渔看她一眼,不甚感兴趣,又收回目光。
喻绮昕险些将银牙咬碎。
又耐着性子道:“这一路上还请魏大人多多照顾了。如不嫌弃,可以过来喝杯闲茶。”
又来一个?
魏渔实在是困扰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受欢迎,整个人都有些迷茫。
好在这时,闹哄哄的队伍里忽然一静。
仪仗队开道,陛下的御辇缓缓行来,随行在侧的还有宁珏公主的轿辇、喻大人和沈家夫妇的车马,以及其余同行学子的家人。
众人皆跪下行礼。
皇帝亲自给他们践行,这等礼遇自然要感恩。
皇帝只叮咛一番,望医塾学子们学有所成,也祝魏录事带的队伍旗开得胜。
众人谢恩,起身,剩下的便是与家人叙话的时间。
虽然早已告别过了,但是临到出发前,仍似有说不完的话。
沈大人和沈夫人围在沈遥凌身边,时不时帮她顺顺发髻,又理理衣领。
沈如风也来了,看见旁边的魏渔,干脆也拉过来一起叮咛。
宁珏公主也难得与宁澹多交代了几句。
而且,她也想在出发前再亲眼见一见沈家那位姑娘。
小渊虽然没有明说,但她这个做母亲的却不难弄明白,小渊是为何突然改变了主意。
之前小渊还提起过婚帖,结果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如今花箔期已经过去,也不知他们俩现在如何了。
宁珏公主暗暗吸了一口气,转向沈家那边。
来的路上,宁珏公主便有意先与沈夫人打过交道,这个时候借着相熟长辈的名义过去与沈遥凌说说话,正合适。
结果还未走近,就见到沈家人拉着一个身形颀长、样貌清俊的男子,与沈遥凌并肩站在一处,模样很是亲近。
宁珏公主心中一顿。
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身边的儿子。
果然见宁澹也看着那边,眸底露出一丝黯然。
难怪要紧追着人不放。
宁珏公主挽起一个笑容,慢慢走近。
近得能听清他们的说话声。
只听那位魏大人转头对沈遥凌的父亲道:“贤兄勿忧,我会安排行程,尽快归返。”
又转向另一边对沈遥凌的兄长道:“贤弟放心,我会看住沈遥凌,不让她乱跑。”
宁珏公主笑容一顿。
脑子好乱。这是什么复杂的关系?
沈如风又开始和魏渔讨论,谁比谁大几个月,到底该谁喊谁叫哥。
宁珏公主直接无视了他们,朝沈遥凌走去,闲谈似的。
“沈夫人,这是你家的千金?”
沈遥凌微愣,转身恭敬行礼。
“小女沈遥凌见过公主。”
宁澹见状心情复杂,也提步走上前。
原本他们才是一家人。
现在却被分成两家。
还多了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魏不厌。
宁珏公主细细地看了沈遥凌一会儿。
对着这张娇妍的脸蛋,有很多话想说。
想对她交托自己儿子在外的安危,也想哄得她高兴些,对自己儿子好一点。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只是叹了一口气,浅笑道:“好孩子。出行在外要多多注意,别叫家里人担心。”
沈遥凌点点头,乖巧地应了教诲。
心中却有些疑惑。
为何她觉得,公主看着她的眼神似乎有些怪怪的。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67 ? 第 67 章
◎胸口跳得飞快◎
叙话的时间终究没有太多。
吉时一到, 众人与家人挥别,登车启程。
沈遥凌与魏渔同车,见他摘了斗笠后一身布衣, 长发素簪清爽风流, 颇有南国游吟诗人之姿, 一时起了帮他装扮的兴致。
遂拿出一把兰桂、薜荔等几种香草, 放到魏渔衣袖上比较。
魏渔懵懵懂懂, 问她:“这是做什么?”
沈遥凌笑眯眯地:“香草幽兰, 配志洁君子,正好。”
窗外马蹄声轰隆而过,宁澹那匹纯黑无一根杂色的汗血宝马一闪即逝, 如黑光闪电。
说话声被打断, 魏渔点点头,接过香草别在襟前。
沈遥凌端详欣赏着, 又伸手一指:“这里也放一株试试?”
又一阵马蹄经过,扬起一阵黄尘。
魏渔低头一看,有些犹豫:“不太好吧。”
别一株香草算得上是风雅,别两株就有些招摇了吧。
“不多不多。”
沈遥凌正起劲,一个劲语气柔和地劝。
宁澹再再次经过,马蹄哒哒,极是有劲。
沈遥凌不得不放弃了温声细语,扬声说话。
“快来再加几个。”
魏渔反抗无果,只得任她摆弄。
窗外闪电一样的骏马还在来回穿梭, 扬起来的尘土快要飞进了车厢内的茶碗中。
沈遥凌微笑着起身,“唰”地拉上了窗帘。
片刻后, 沈遥凌的马车被拦停, 一个人走了上来。
沈遥凌掀开车帘弯腰出去, 疑问道:“宁公子。”
宁澹面色古怪,似是有几分扭曲,黑眸定定地盯着她问:“你们在做什么?”
沈遥凌还没回答。
车内倒是传来一道声音。
“是谁?快请进。”
沈遥凌一顿。
宁澹眉间微蹙,越过沈遥凌钻了进去。
看清里面情形后,宁澹惊了一下。
只见魏渔被迫坐在桌前,脑袋上簪满了花。
魏渔语气急切道:“快请坐。”
宁澹迷蒙地坐下了。
沈遥凌也放下车帘坐了回来,面色有些羞赧。
仿佛被人戳破了小秘密。
魏渔如释重负,见沈遥凌进来便指着宁澹对她说:“宁公子说他想簪花。”
宁澹:“?”
沈遥凌在心中暗自吃惊。
老师,好一招祸水东引。
不过既然宁澹主动送上门她也没办法。
沈遥凌兴致勃勃地转向宁澹。
“既然宁公子这么热情,那就给你一个特权吧。”
沈遥凌把桌上一堆五颜六色的花推过去。
“你可以选择戴哪个在头上。”
魏渔不放心地追问:“一朵?那剩下的呢?”
“戴耳朵上。”
那就是一个都少不了。
魏渔点点头,比较满意。
宁澹稍稍睁大眼,看着面前一大堆姹紫嫣红的香料越推越近——
“阿嚏!”
坐在门外的若青听着里边接连不断的喷嚏声,心中欣慰。
夫人,您不用担心小姐一路上觉得无聊啦。
最终因为宁澹嗅觉过于敏锐,面对香料接连不断地打喷嚏,所以没能给他也戴上。
但魏渔也趁机逃过一劫。
也算是皆大欢喜。
只有沈遥凌颇为遗憾。
从京城到燕州,路途迢迢。
中间经过一片大平川,视野中只有绵延不绝的草地,镶嵌其上的湖泊,和遥远的隐于云雾之中好似水墨的远山。
夜间在此驻营。
夜色极美,沈遥凌下车来走动,清风拂动她的纱裙和蔓草,星为潭底珠,云是波中烟。
随从们在湖边饮马,沈遥凌朝着没人的地方走。
月色映在脸上,什么也不想就已经很舒服。
宁澹靠在一棵五人合抱的大树上,枕着手臂,低头看沈遥凌提着裙摆无目的地漫游的身影。
即便沈遥凌现在没什么表情,也足以让人看得出来她的放松和开心。
跟在京城中的时候完全不同。
和他记忆中在王府时的情形也完全不同。
他终于可以和沈遥凌一起看她想看的山水,去她想去的远方。
这次他没有再给出错误的答案,也不会再错过了。
宁澹倚靠着的这棵树长得繁茂,现在正是花期。
花朵开得小巧细密,纯白无香。
宁澹随手摘下几朵,放到手心里。
坐直起来,捻着一朵小花稍加犹豫,控制了力道,轻飘飘地送出去。
小花不起眼,顺着夜风打着旋儿落到沈遥凌头顶。
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
沈遥凌一直没能察觉。
忽然有一朵飘到了她眼前。
沈遥凌疑心哪里来的小花,怎么蒲公英似的在风中飘转。
忍不住上前一步,想拿下来。
它乘着风却如长了腿,追了一段才捉到。
但眼前很快又出现了另一朵。
沈遥凌就这么一路追着,追到一颗大树底下。
仰头一看,宁澹轻晃着两条长腿,正低头看她忙碌。
两人对视一瞬,宁澹的身影一闪,隐没在茂密的叶丛中。
大约是干坏事被发现,心虚跑了。
沈遥凌抓着五朵花回了马车。
若青见她,就惊讶:“小姐你去了哪里,怎么蹭了一脑袋小花啊。”
沈遥凌愣愣看向镜子,才知道头上也有。
宁澹也回了宁府的车队之中。
洗漱过后,靠在车壁上合起眼休息。
胸口跳得飞快-
离燕州越来越近。
天气也越来越热了。
白天太阳太晒,若是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根本不愿意出去。
魏渔和沈遥凌坐在车内,都蔫儿兮兮地捧着一杯冰镇酸梅汤。
这冰块儿和酸梅全都是路上沈家的钱庄送来的。
沈遥凌心有戚戚焉:“快多喝几口吧,等上了船就没得喝了。”
沈家再怎么神通广大,也只照顾得到大堰境内。
出了海,就想要享福都没办法了。
俩人都没什么精神地趴在桌上。
旁边还杵着一个坐姿笔直的人。
宁澹一身白衣,连手臂也不露半条,却好似根本不觉得热,不用喝冰饮,也不用出汗。
非常之突兀。
衬得身边畏惧酷暑的人好像都是小废物。
偏偏只要有沈遥凌和魏渔同时出现在车厢里的时候,他都会在。
倒是不多话也不多事。
就这么看着。
赶呢又不好赶他走。
沈遥凌是已经习惯了,竭力无视他。
但魏渔觉得他很不合群。
忍了又忍,还是提意见道:“宁公子,要不你也来喝一杯?”
他招呼客人一般。
宁澹直直盯着他。
过会儿魏渔便了然。
好吧这个人不需要喝冰饮。
他自带冷气。
燥热的空气将前方说话的声音传来。
距离远,又翁隆翁隆的,根本听不明白。
是那群异域僧人在交谈着什么。
休息完魏渔和沈遥凌接着商量。
“通过这些天问到的消息来看,那个阿鲁国最出名的就是石头,感觉他们遍地都是石头。又是个岛国,恐怕没有什么通商价值。”
魏渔担心,“到时候无功而返,陛下会不会失望?”
沈遥凌也坐了起来。
“会。”
她从没抱过什么幻想,失败了一次还能有第二次。
这也是为什么她一定要全力以赴。
魏渔神色微沉。
沈遥凌又道:“那就不要无功而返。”
魏渔不解。
这做生意,有买才有卖,若是阿鲁国确实寸草不生,难道他们还真的搬几块石头回去交差?
沈遥凌放低声音。
“若是没有商品,就拿他们的舆图。”
宁澹抱臂,亦点点头。
“还有城防图。”
毕竟是两国交际,即便名义是通商,实际当然不会这么简单。
阿鲁国就算只是弹丸之地,却也是大偃边上的一块腹地。
知己知彼,总是再好不过。
这些对于一国之君来说,不仅不是“徒劳无功”,而恰恰是他所需要的。
魏渔怔愣地看着这两人。
说着这话时,同样的面不改色。
一个浅浅微笑,一个面若冰霜。
怪可怕的。
似是看出魏渔在想什么。
沈遥凌更来劲了,更加眯眯眼,持续地朝纯洁无瑕的老师释放邪恶的微笑。
又过了几日,他们终于抵达了燕州。
沈遥凌从没来过这儿。
带了这里,感觉很新奇。
虽然也是大偃地界,但一进城门,充斥耳中的全都是叽里咕噜的各个国家的话,仿佛已经到了不属于大偃的地盘。
更神奇的是,沈遥凌发现,有两个人在一块儿,完全讲的是不同种类的语言,却偏偏他们都能听得懂,还交流得很顺畅。
忍不住盯着看了一会儿。
“走了。”
一只大掌按上肩头,沈遥凌就被拢进了保护范围,带着进了驿站。
她偏头看看自己肩膀上的手,加快两步,远离了宁澹旁边。
宁澹手心顿了顿。
接着若无其事地放下。
沈遥凌见他面色淡定,心中不解。
只觉得宁澹越来越奇怪。
这种仿佛自然而然的碰触,越来越多。
明明他原本是一座仿佛别人一伸手就能把手指头给冻掉的冰山。
但他最近的神色,有时常常会让沈遥凌不受控制地想起上一辈子的宁若渊。
她不愿想起,便只能避开。
驿站是燕州刺史安排的,据说还准备了盛宴。
沈遥凌还好,一路上也没少吃香喝辣,但其他人赶了近一个月的路,早已经饥肠辘辘,馋得无以复加。
自然是对这顿大餐万分期待。
只不过,刺史始终没有露面。
过了许久才来了一个侍者,对他们说,刺史今日忙着处理一件公务,须得明日才有空来招待各位。
沈遥凌下意识看了看旁边的宁澹。
见他神情仍然不变,冷漠中带着一丝狂妄,才安下心来。
这燕州很不对劲。
他们是从京城身负皇命千里迢迢而来,燕州刺史却说不见便不见。
更何况,这一行人中有陛下跟前长大的宁澹,还有尚书令的长女喻绮昕,燕州刺史也仿佛从未放在眼中。
不说一定有什么危险。
但至少从进入这里的一瞬起,他们就失去了原本来自于自己身份的庇护和保障。
沈遥凌很识时务,刚刚才从宁澹身边挪开,这会儿又挪了回去。
靠近全场最强武力之后,沈遥凌也能一脸轻描淡写。
她感觉到宁澹似是低头看了看她。
不过什么都没说。
众人就这么被晾在了驿站大厅里。
大餐延期,只好将就应付了一顿客餐。
吃完各自洗漱,打算睡个早觉。
结果到了月明星稀之时,房门又被挨间敲响。
“谁?”沈遥凌扬声问。
她屋外有沈家聘来的十名江湖高手,倒也不怕对方会做什么。
只是担心这里邪性,会有什么猝不及防之处。
令她意外的是,门外响起的声音有些耳熟。
“沈施主,打扰您,请见谅。”
沈遥凌披起外裳拉开门,门外竟是那个连日来充当译人的大偃僧人。
他仍穿着一身瓦都里教的僧袍,见到沈遥凌便双掌合十,鞠了一躬。
“请您到斋间悟道修心。”
悟道修心?
怎么还有这么一出。
也没等沈遥凌多问,那僧人交代完了,转头便走。
看他离开的方向,应当是去下一间房接着叫人。
沈遥凌来到回廊上,朝下看了眼。
见宁澹换了一身黑衣,袖口束紧,抱着剑站在廊柱边。
青石铺底,灯笼烛光被廊柱遮住,投下一道摇晃光影,刚好映在宁澹抬头看来的眸底。
他微不可见地朝沈遥凌点点头。
沈遥凌又看向另一个方向,见魏渔也被叫了出来,正随人群向斋间走去。
便反手掩上房门,顺着扶梯下楼。
宁澹跟在了她的身后。
到了一楼,才发现灯火通明。
而沿着长街往外望去,整座城中最亮最高之处,是一座尖塔。
约有十层楼高,周围全部挂上风中翩飞的灯笼,在黑夜中,仿佛整座高塔在翱翔欲飞。
初看之下,不可谓不震撼。
“那是瓦都里教的石檐寺。”
在众人忍不住盯着愣神之际,一名僧人站到最前,合起双掌朝着高塔的方向拜了拜,介绍道。
“是陛下特意下旨修建的,在刺史的帮助下,我们完成了在大偃的第一座杰作。”
那僧人语气自豪。
“今日诸位到得太晚,没有时间参观。不过,诸位一样可以借用驿站的斋间参悟禅理。”
他们用的词与佛教的相类,但可以想见,所谓禅理指的一定是他们自己的教义。
自然有人不愿。
抗辩道:“这是自愿还是强迫?若是凭自愿,我就不参加了。若是强迫,你们凭何强迫于我们?”
听闻此言,沈遥凌察觉到身边宁澹气息微凝,变得更加幽缓,似乎随时准备迎战。
那僧人听着倒是仍旧好声好气。
“施主误会了。这并非强迫,在燕州,信奉瓦都里教的民众已有数万名,每日此时,带着教众做修习已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
“而诸位虽然不是我们的教众,但是你们即将要前往的,是我们的圣地,神魂的故乡,所以必须要经过圣水、圣物的洗涤,才能踏上那片洁净的土地。”
众人议论纷纷,对于这番言辞,都多多少少有些膈应。
但是,又似乎能够说得通。
况且此时燕州刺史尚未出面,他们被安置在这间驿站里,什么都是这群僧人说了算。
如今孰强孰弱,一眼分明。
更何况对方并未说什么过分言辞,甚至这里的寺庙高塔都是陛下亲令修建的。
他们似乎也没有非要反抗的理由。
僵持一阵后,那石檐寺中传来嗡嗡钟声,仿佛一种无言的催促。
烛光下,周围的僧人们神情似乎也变得冷肃几分。
有些人便不再犹豫,转头向着斋间内走去。
沈遥凌也提步跟上。
宁澹从身后拉住她,眼神里带着不赞同。
沈遥凌向他眨了眨眼。
低声道:“悟道修心而已,没什么。”
“况且,我也不怕他们。”
“我心中自有信仰。”
沈遥凌当然是随口胡说。
她能信什么?
无非是信自己罢了。
宁澹听了,却是一愣。
接着像是被说服了一般。
对。沈遥凌信的,是那个葫芦佛。
那他也有。
虽然那尊佛似乎没多大用处。
但,毕竟是他跟沈遥凌共同的信奉。
在他心中生了根,绝不会轻易被旁的教义取代。
前头的僧人还在催促。
“男施主进左间,女施主进右间。”
两人不得不分开了。
沈遥凌收回目光,踏进右边的门。
这里面的陈设很简单,倒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是一个宽阔的四方大厅,四周铺满了休息用的藤编坐垫,中间围着一口天井一样的深潭。
潭中水色青绿,看来被养护得很好。
斋间里萦绕着一股恬淡的香气。
原本所有人听见要修道,都有些紧张。
进来后看到这般简朴干净的环境,又放下心来。
甚至觉得自己方才是不是小题大做。
在僧人的指引下,所有人双腿盘坐。
接着便没有了更多的要求,只是听着那僧人在旁布道一般,讲述了几个先贤与天神之间发生的故事。
只不过。
他们的每一个“神明”,都与石头有关。
要么是孕育自一块神石,要么有一条手臂是石头打造,要么干脆是石头的化身。
这让沈遥凌想起来,她之前碰到过的那个叫做亚鹘的蓝眼僧人。
他与刚玉同名,而刚玉也是产自石头。
宁澹那边也差不多。
搞这么大架势,结果却是为了讲故事。
好些人都听困了,等到那僧人站起来说,可以离开时,都还没反应过来。
最后三三两两地伸着懒腰走了。
这时,驿站外面街道的灯火终于熄灭了。
只留下那座高塔,在更深邃的黑夜中,显得越发巍峨,不似在人间。
宁澹先去了趟楼上。
发现沈遥凌那间房仍然大门紧闭。
等了半晌,仍没有等到沈遥凌来。
沈遥凌的婢女也开始着急了,出去晃了一圈,发现所有人都回来了,只有沈遥凌没有。
甚至连那些僧人都已经离开驿站。
宁澹等不下去,又重新返回。
目光扫过四周,在另一间斋间外停了停,掀帘走进。
倏然看见那一池青绿潭水之中有涌动的气泡,还隐隐有粉色裙摆浮动其中。
作者有话说:
零点无了!
白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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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 第 68 章
◎冒这样的险◎
众人离开之时, 沈遥凌走在最后。
等到确认所有僧人都离开了驿站,沈遥凌便靠近了池边。
解下外裳和鞋履,噗通投入水中。
潭水表面荡开一圈波纹, 包裹着身周, 竟然是暖的。
不过仔细想想也不意外。
只有保持水的温度, 才能不断挥发香气。
沈遥凌竭力摸索着。
时不时抬起头换气, 接下来的每一次都潜得更深。
粉白的丝绸裙衫在水中飘动, 时不时裹住她的小腿。
沈遥凌踢打开, 在水中竭力睁大眼。
但其实,到了这个深度已经几乎看不见光线了,只能凭手感摸索。
水波侵扰之下, 发丝不受控制地在身后散开来, 好在今日的发簪是空心木质,没有沉底, 自顾自往水面上漂去。
沈遥凌干脆不再管它,继续往下深潜,纱裙卷起一截缠住胫骨,露出莹白足心和一截纤细小腿。
她竭力伸手,终于……
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布袋手感之物,她连忙勾住。
那东西实在有些沉,一时间移挪不动。
沈遥凌用力扯了几下,仍然没有一丝动静,便开始思考, 要不要记下位置,等会儿休息后再来一次。
手指就要放开的瞬间, 背后忽然被一股力道紧紧攥住。
沈遥凌在水中瞪大眼, 唇边溢出一串气泡, 感觉自己也像个布袋子似的被人扯住,拉近,然后紧紧箍在怀里。
她赶紧再次收紧手指,带着那个沉沉的布袋,被身后那人一起给拽上了水面。
钳制住她腰际的胳膊如钢铁一般,束缚得有些疼。
像是要把她融进骨血里,力道紧得不可思议。
“啪啦——”
荡漾的水面被冲破,水花四溅。
沈遥凌回头,她正背靠着宁澹的胸膛,两人密密紧贴。
她散落的长发披散在背后,蜿蜒贴着脊背,沾了些许在宁澹的前襟。
今日不同于冬日。那时大家都衣裳厚实,靠得近些也没什么感觉。
现在两人衣衫单薄,沈遥凌甚至还为了下水褪去了外裳。
水流顺着彼此交接的地方落下,触感微妙。
他垂落的目光带着火气,全是压迫感。
沈遥凌心底突地一跳,挣扎着想走开。
但水中不便用力,方才那一阵折腾她也差不多已经力竭,又只有一只手空着,划拉几下也没划出多远。
反倒让人一把拽得更紧,翻过面来。
烛光之下,宁澹眉睫沾染水珠,正从又长又直的羽睫边缘坠落。
高挺鼻梁上也不断蜿蜒下水痕,沾染唇上湿亮。
胸膛起伏着火意,语气却冷若冰霜。
“沈遥凌,你在干什么?”
沈遥凌慢慢回神。
提了提右手,把被宁澹一起拽上水面的另一个布袋子展示给他看。
“水里有东西。”
“……”宁澹瞥了一眼。
一个黑乎乎的布袋子,外面的一层已经被泡得透了纱。
宁澹额角一阵抽疼,深吸一口气压住。
沈遥凌铤而走险,就为了这个脏兮兮的东西。
方才他进来看到沈遥凌泡在水中那一幕时,惊惧得整片天灵盖隐隐作痛。
这会儿疼得更甚。
他不想对沈遥凌说重话,但此时也忍不住生出了想训斥的心。
忍了又忍。
“上去再说。”
沈遥凌听话地往岸边扒拉。
一手还拽着那个沉重的袋子。
宁澹憋着气伸手,从她手中接过,长臂一展甩上了岸。
“哇。”沈遥凌捧场。
“……”
两人上了池边,浑身往下淌着水。
沈遥凌赤足踩在地面上,有些凉,脚趾有些局促地搭在一起。
水珠溅落到脚边,雪白得刺眼。
宁澹抿紧唇,搭住她的腰背,不知怎么使力,就把她挪到了藤编坐垫上。
动作跟扔那个布袋子好像也没差多少。
沈遥凌感慨。
草草拧掉一些自己裙衫上的水,沈遥凌一边道:“你看看那个布袋,我就猜这水里有东西。我潜水挺厉害吧,不枉小时候跟着阿姊学了那么久。”
她语气听着还颇为自得。
宁澹终于按捺不住,冷漠出言。
“潜水?我方才还以为你是被人暗害了。”
沈遥凌:“……”
她想象了一下水中女尸的样子。
她潜水的姿势有那么差劲?
但宁澹还是按照她说的去查看了一下那个布袋子。
伸手按了按,里面似乎装着满满的香料。
难怪周围飘着一股异香。
“这些不仅仅是香料,同时也是药草。在某一特定的温暖湿润环境中,闻之有如饮之,有安神静气之用。而若是日日使用,容易有成瘾性。”
沈遥凌穿好鞋履,裹上干净外袍走过来,目光在水面上搜寻散落的木簪。
“难怪陛下会被瓦都里僧人说服,要派人去阿鲁国寻药。他们确实是用药的高手。”
刚好方才的水波将木簪推到了岸边,沈遥凌找到了,换了个位置趴在池边捡起。
宁澹面色凝重。
阿鲁国人喜好用香,几乎处处都用上香料,那些僧人身上也有熏香。
在各色香气密集的环境里,即便进到一间充满异香的房间之中,也只会觉得香气恬淡,不会立即察觉不适。
宁澹忽而想起方才那个魏渔进入斋间后,就一直紧蹙着眉,时不时用袖口掩鼻。
这一路上,沈遥凌一直在魏渔身上放了几株兰桂,不让他取下。
本以为是玩闹,他看在眼中,心头醋意频生。
现在才知道,原来她是早有准备,为了魏渔别有用心。
用兰桂香气区分开阿鲁国的惯用香,便能保持嗅觉的敏锐,提高对危险的警觉。
……醋意更重了。
宁澹勉强压下心中念头,掩饰狼狈。
眸光转开:“你什么时候猜到的?”
那个千辛万苦弄上来的布袋子,她看也没看一眼,显然在此之前就已经有了主意。
果然,沈遥凌道。
“闻到这个味道的时候。”
“我在书上读到过,岭南有香异甚,近嗅则浓烈刺鼻,混在余香中则旷人心神,慢慢回甘,前似柑橘清新,后似花叶恬淡。嗯,那个记录者描述得很恰当。”
宁澹拧眉。
“那你还非得弄上来。”
冒这样的险。
“不确定一下怎么行?”
沈遥凌耸耸肩,用木簪重新挽好长发,朝他走过去。
“这不是你说的?查案子,什么都可以怀疑,但要说服自己,得有证据。”
宁澹一时无话。
扔了那布袋,问:“现在如何。”
沈遥凌瞅他一眼。
“丢回水里去,然后,你回去再沐浴一遍,抓过香料袋子的那只手最好洗久一些。”
“……”
弄上来又丢下去。
宁澹一阵心梗。
若千辛万苦把这个破布袋子掏上来的不是沈遥凌,他或许会赞同这句话。
但现在,他只恼恨沈遥凌为何要白费功夫,无故担这些风险。
但宁澹到底没有说什么。
让那袋香料顺着岸边沉回水底,宁澹看了眼周围的水渍,翻动掌心。
凝练内力汇聚于水迹之上,仿佛有根无形的丝线牵引其中,将所有水珠串成一滩,一阵震颤后忽地腾空,也灌入到潭水里。
所有的证据,只留下了被沾湿的藤编坐垫,和湿淋淋的两个人。
宁澹做完这些,转头不显眼地瞪了沈遥凌一眼。
“下次再有这种差事,找人做。”
沈遥凌懵懵点头。
似乎被他一句话给点醒了。
“你说得对。”
“母亲花那么大价钱请的武林高手,这种事应当也在他们的业务范畴之内。”
“……”
我是说找我。
宁澹抿抿唇撇开头。
顿了一会儿,又问。
“那今日已吸入的香料如何处理?”
这一路上,此种陷阱恐怕只多不少,只会防不胜防,总要有应对之策。
还有,这一行人数量众多,那些瓦都里僧人又日夜随行,若他们起了异常的提防,很快便会被察觉。
而且,又并非每个人都亲眼看见了这潭中的异常香料,也不见得每个人都会信,或能保守秘密不声张。
沈遥凌思忖道。
“旁人不好说,但此行来的医塾学子就算分辨不出这个香料的用处,也一定会随身带一些防备药物,每日服用,去浊留清。因此,暂时也不必担心他们的安危。”
宁澹点点头。
又问。
“你也带了?”
“带了。”沈遥凌回答,“但我不打算用。”
宁澹:“?”
他蹙眉,又有点想要训人。
沈遥凌解释。
“我已亲眼见过了这种药材,知道它现在的用法于我们的身体并无损害,所以不想轻举妄动。”
“这些僧人费这番功夫,有意让我们熏染此香,肯定有他们的用意。”
“在更深的目的暴露出来之前,就顺其自然即可。”
所以,今夜她什么人也没叫,自己下水,本来就只是为了确认这香料的用法。
闹出的动静越小越好。
现在还没有足够的证据能证明阿鲁国是否别有居心,但是看燕州的态度,以及阿鲁国在燕州的权力和地位,也值得她一探究竟了。
宁澹静了半晌。
冷着脸道:“回去。沐浴,睡觉。”
算是一锤定音,同意了她的办法。
沈遥凌勾了勾唇角。
“记得睡深些。”
宁澹又蹙眉:“?”
“瓦都里僧人笃定我们进了斋间之后就会安分,所以走得干脆利落,一个不剩。”沈遥凌看了看四周,若非如此,也不会有她动手查探的机会。
“看来这香料的安眠效用,比我在书中能读到的描绘还要强。”
说着,沈遥凌转头朝宁澹嘻嘻一笑,“刚才忘了说,这香料短时间内用得多了,效果与迷药无异。”
宁澹眸底一震。
既然如此,她还敢下到放了一大袋香料的水里!
宁澹第一回有了这样明确的被人气到失态边缘的感觉,终于按捺不住开口要发火。
沈遥凌忽然脚步一晃,双眼阖上,失重地摔倒。
宁澹心神倏然紧绷,也忘了要开口说什么,上前去扶。
在他扶到之前,沈遥凌又忽然站稳了。
抬头冲他露了个笑,狡黠的。
“骗你的。”
宁澹:“……沈遥凌。”
两人不再耽搁,一起走出斋间。
沈遥凌的房间在楼上,她在宁澹的注视中迅速地上楼,还回身朝宁澹摆了摆手。
脸上的笑容仍然是狡猾得招人恼怒的。
宁澹暗自咬牙。
沈遥凌进了门,赶紧将门扉在身后阖上。
她已经感觉到双腿发软,脑袋也发飘。
是一种快要陷入深睡的状态。
刚刚踉跄的那一下其实不是她装的,是真的差点站着说着话就睡着了。
这药劲真不可小觑。
沈遥凌只来得及把若青喊过来,嘱咐她把自己放进水桶里洗一洗,若青赶紧去准备,沈遥凌还没等到热水,就眼前一片黑甜,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宁:发愁
希望零点能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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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 第 69 章
◎“你的姻缘不好”◎
沈遥凌这一觉睡得实在扎实, 直接睡到日上三竿。
她醒来之后也没着急,换了个方向趴着揉着眼睛。
若青道:“小姐,昨天你怎么困成了那样?”
昨晚若青都被吓了一跳。
后来沐浴的时候, 沈遥凌也一直没醒。
直到出浴时, 才模模糊糊配合了她一下。
要不是沈遥凌提前交代过, 她都要以为出了什么事。
沈遥凌含糊道:“就是累了。昨天后来没发生什么别的吧?”
这种失去意识的感觉还是不好受, 以后还是要谨慎些。
若青摇摇头:“没有。我按照小姐的吩咐, 把小姐刷了一遍, 就伺候小姐歇息啦。”
沈遥凌一边洗漱,一边面色难言:“刷……”
若青眨眨眼。
“你不觉得,”沈遥凌问自家婢女, “你用这种词来形容你家小姐, 不太合适?”
若青想了想。
不合适?
又认真地解释了一次:“小姐,我是用软毛刷给你刷的。”
沈遥凌:“……”
算了。
她摆摆手, 弯腰洗了把脸。
抹干脸上水珠,问道:“外头怎么样了?”
若青抿抿唇,不答。
沈遥凌见她那样就知道,外面一定是有人来催过了。
催的人应该是喻绮昕。
若青和喻家的婢女一直不对付,一路上不知道争吵过几回了。
喻绮昕以医塾的领头人自居,恨不得凡事都要立个规矩。
沈遥凌今日迟了这么久,她定然觉得耽误她的事了。
沈遥凌拉开门,果然见到不远处走廊上已经来来回回有人走动。
见到她出来,就投来挑剔的目光。
仿佛是等着她为了迟到道歉。
沈遥凌打了个哈欠, 什么也没说。
若青是一心偏袒自家人。
皱着鼻子小声道:“出门在外,这么辛苦, 小姐也就今日睡迟了一些, 怎么就至于摆这么样的脸色?”
沈家也是高门大户, 若青是小姐身边的贴身婢女,什么时候受过这个委屈。
沈遥凌安抚她两声。
径自绕过那些人,走下台阶。
她不觉得有必要道歉。
一同出行在外,总会有各种各样的摩擦矛盾。
若是事事计较事事小心,许多事情便做也做不成了。
对方也曾有无礼的时候,她也没提过。
彼此默认各让一步,省些力气。
沈遥凌拿了个烤饼对付吃几口。
她发现,四周有不少人正伸长胳膊打着哈欠,像是还没睡够就被叫起来的样子。
还有一些人比她来得还晚,一个劲地给喻绮昕赔罪。
喻绮昕的规矩是卯时集合,日日如此。
而她自己也是以身作则,日日都在卯时之前到了。
所以虽然有人叫苦,但是也没人不服她的。
今日却拖拖拉拉少了这么多人。
也难怪喻绮昕身边的婢女生气。
主子这般勤恳负责,手底下却全是闲散游兵,自然是替主子不值。
沈遥凌垂眸没说话。
这些来迟的人,大部分应该是昨日没有用解药的。
他们或许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驿站门大开。
一名僧人进来,说是刺史有请。
这神神秘秘的燕州刺史终于要露面了,众人都提振精神朝外走。
结果,被直接引向了石檐塔。
石檐塔在白天看少了几分神秘,看上去只是一座造型精美新颖的建筑。
僧人停下来,转身对他们道:“刺史大人在上层等候各位用餐,但塔中地方狭窄,在诸位之中,只能邀请一部分人与刺史同席。”
众人面色都不大好看。
不过大多都是年轻学子,一时也拉不开面子为了这个吵起来。
况且,大多都觉得自己会被选上。
那僧人便开始选人。
先点了魏渔。
魏渔是此次出行带队的官员,先邀请他倒也没错。
然后点了宁澹。
宁澹抱着剑,冷漠地往旁边走了一步。
又点了数人,其中包括沈遥凌。
点完后,那僧人一躬身。
“请诸位去往最高层塔。”
喻绮昕的面色瞬间不好看了。
不过她极少说什么难听话——身边自然有人替她开口。
果然她身旁的一个学子愤懑喊道:“你这是怎么回事!刺史难道未对你安排清楚不成!”
没点喻绮昕的名,却是为了喻绮昕出的头。
喻绮昕身为尚书令之女,刺史合该要礼遇的。
僧人又一合掌。
“各位施主请见谅,是否同席只看缘法,不论其它。”
嗤,缘法。
搬出这玄而又玄之说辞,旁人自是不再好反驳。
若心里还有怨或不满,也只能记在那些被选中的人身上。
沈遥凌倒没在意旁人的想法。
扫了一眼周围,与宁澹互换了一次眼神。
几乎都确定了,这些大部分是今日起迟的人。
也就是昨夜未用解药之人。
有趣。
这燕州刺史究竟什么来路,与这瓦都里教又有什么关系。
吃他一顿饭,竟还要先检测“忠诚度”。
沈遥凌跟着领路的僧人提步进入塔中,一层层绕着石阶上去。
那样长的阶梯,那僧人走得大气不喘。
边介绍道。
“整座塔全都由石头制成,身处塔中,就身处于瓦都里的庇护之中。”
又是石头。
他们的信仰,似乎全都跟石头有关。
偶有人交谈说笑,沈遥凌一直谨慎地没开过口。
宁澹也冷面不语。
他又回忆起了更多的东西。
这瓦都里教与燕州刺史的事情,他上一世也曾听闻过。
瓦都里教风靡一时,虽然上一世并没有陛下遣派使者赶赴阿鲁国的事,却也有陛下服用“阿鲁神药”的传闻。
宁澹也曾劝诫,陛下并未听从。
直到后来吃坏身子犯了一次急症,杜太医也险些回天乏力,陛下才断了这药,重新调理,亏损的元气自然要用旁的更多的药材弥补。
至于燕州刺史,他印象不深,只是记得一个传闻。
燕州刺史被关押前,带兵屠尽了石檐塔,也就是他们现在身处的这座塔。
据说是将塔中所有财宝洗掠一空,最后又一把火烧光。
有人说他那时已经疯了。
随着燕州刺史投入大牢,泉州刺史被斩首,燕州、泉州长期陷入混乱,那一桩事后来也渐渐无人再提。
现在想起这事却是疑窦丛生。
燕州刺史屠杀瓦都里僧人应是在距今的十二年以后。
而现在,这两方的关系看起来仍然非常亲密。
思索间已经来到了顶层。
燕州刺史模样儒雅,招待他们时倒是很热情。
席间,又说了好些勉励的话。
鼓励他们与阿鲁国多多来往,自然也叮嘱他们注意安全。
一顿饭下来,宾主尽欢。
并无别事。
离开石檐塔时,沈遥凌与喻绮昕又碰上了面。
显然他们在另一层的用餐很不愉快。
喻绮昕见到她,一向很端庄的神色中终于泄露了一丝恼恨。
扭头率先走了。
沈遥凌默默看着她,也无法和她解释些什么。
昨夜里的事情她原本只打算一个人知晓,连魏渔都没有告诉,被宁澹碰上实属意外。
就这样在燕州平静地度过了三天。
三天之后,船只已经准备好,众人登船正式启航。
沈家的马车只能留在原地等待,仆从也留下了一半,换取那十名假扮成随从的江湖人随行保护。
那次香料事件之后,一直风平浪静。
仿佛什么危险和阴谋都是沈遥凌想多了。
她也不急。
在船上,想着办法打发时间。
星辰熠熠,魏渔坐在她对面对着烛光看书,她看不进去。
便骚扰魏渔。
“老师,你不是会夜观星象?不如,你给我算一卦。”
沈遥凌这样说话是非常讨嫌的。
就像曾经有人叫堪舆馆的学生去看风水一样。
魏渔抬眸扫她一眼。
“推星盘并非命盘。”
沈遥凌皱起鼻子。
“啊!好冷冰冰的态度。”
魏渔一顿。
又道。
“但周易之中确实有将星辰与人的命数联系到一起的说法。”
沈遥凌听着他的话音,好奇:“真有?也就是说,真的能算?”
宁澹这时从甲板上走进来,恰好听见两人谈话。
魏渔屏气凝神,似是捏着鼻子认下她的话。
“能。但所谓算命,无非是一些粗浅的经验总结,以及一些泛而又泛的话术,并算不得数。”
沈遥凌知道,魏渔跟她从前一样不信命。
但是谁能想到她重生了呢?
到了她这种境地,原先不信的东西,通通都要信了。
沈遥凌本是随口一提,听到这里,却是真正来了兴趣。
撑起身子道:“那你给我推算一次。”
魏渔对着她脾气越来越好了。
合上书,侧眸看她。
“你要算什么?”
沈遥凌本想说个什么。
比如说,此次阿鲁国之行会不会平安归返之类。
结果余光瞥见了宁澹。
下意识开口:“姻缘。”
宁澹面色一黑。
魏渔的脸色也不大好看。
“我又不是真的算命先生。”
沈遥凌赧然,想要改口,但魏渔果真丢了一张纸给她,叫她写下生辰八字。
然后仰头观星,似乎真在认真推演。
宁澹走近,抽了张凳子坐下,面色沉沉。
沈遥凌为何想要算姻缘?
难不成是有了什么念头。
又为何偏偏找魏渔替她算姻缘。
片刻后,魏渔扭回头,神色有些奇怪。
沈遥凌看他那表情,心里一咯噔。
别是真的算出了什么来?
她连忙阻止。
“老师,其实我……”
“你的姻缘,”魏渔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仿佛还在反复推算求证,最终仍是说了实话,“不好。”
沈遥凌一顿。
宁澹也愕然看去。
魏渔道:“中星明亮,但周围属星暗淡,云层遮蔽星轨,再往后难以观测了。”
宁澹促声打断:“胡言乱语。”
“什么胡言乱语?”魏渔蹙眉不满,这明明是根据周易……他一顿,看了眼对面沈遥凌,改口道,“嗯。本就不可取信。”
沈遥凌倒是顿了顿之后,又变得笑嘻嘻的。
她双手托腮,指尖点着脸颊。
“姻缘也无所谓,晦暗就晦暗吧。老师你再帮我算算事业,我能不能功成名就?”
魏渔心中一阵说不出的别扭。
拂袖起身,丢下一句:“无稽之谈,有什么好算的,早些就寝。”
说完转身离开。
沈遥凌无所事事地继续捧着脸发呆。
船上夜风有些凉,她坐了会儿,不由自主跟着打颤。
宁澹沉默良久,终于忍不住出声。
“回去休息吧。”
船身遇浪一晃,沈遥凌深吸一口气,压下这一阵肚肠里格外翻江倒海的感觉。
勉强说了几个字。
“再等会儿。”
宁澹又看了她一会儿,似是看出不对劲。
“沈遥凌,你是不是晕船?”
不提还好,越提起这两个字,沈遥凌越忍不住。
她面色一变,唇色越发泛白。
宁澹起身要凑近来,沈遥凌倏地避开。
作者有话说:
巧的是,我写这章的时候,小姐妹真的在群里找大师算命……qwq
ps:我这几天梳理细纲,可能一次写不完一整章要拆成两章发,所以宝宝们真的不用每章都投雷,我会很不好意思的,请多多评论支持就好了,拜谢宝宝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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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 第 70 章
◎“你不是嫌我管得宽?”◎
沈遥凌原先最多只乘过画舫, 在风平浪静的湖面上泛舟几轮,吹吹小风,最多不过是一个时辰, 便会回到岸上, 哪曾这样几日几夜地在海上飘荡过。
魏渔还能在船上看书, 她是不能了, 一点也看不了, 感觉低个头就随时要吐。
药已经喝了几轮, 却也只能压制少许,并不能根除,便只能尽量在外间坐着, 换换气息, 想着或许会好一点。
结果过得越久越难受。
看着旁人神采奕奕,沈遥凌也不想拖后腿。
在这种情形下, 别人的关心自然也就成了无用的负担。
仿佛总在提醒着她的软弱。
沈遥凌跑到一旁,深吸了两口气。
才能缓过劲来否定宁澹的说法。
“我没有。”
宁澹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犹疑的眸子:“……”
他原本以为沈遥凌最多只会捉弄人而不擅长撒谎,现在才知道自己误解了她。
她其实很擅长,或者说,一直在练习。
她总是在习惯性地掩饰自己的胆怯,让人以为她真的有多么所向披靡,仿佛她真的从不会也从来不怕受伤。
宁澹只担心她会骗着骗着连自己也骗住。
以为自己真是什么铜皮铁骨,刀枪不入。
那天她私自下到潭水里的事情,不能再发生了。
宁澹板起脸, 终于还是念叨出了迟到已久的教训。
“你明明知道自己现在需要休息,为什么逞强?出行在外, 你最应该看重的就是自己的身体, 而不是……”
沈遥凌脑瓜子嗡嗡的。
加上身体的不适, 终于压抑不住心中的不耐烦。
捂紧耳朵转向一边,心不在焉地扔了一句:“宁公子,你是不是管得太多了?”
宁澹声音骤然止住,好像被人在喉咙口上砍了一记手刀。
他心底浮躁,又一阵冰凉,看着沈遥凌想要责备她,结果发现自己其实连关怀她的资格都没有。
她现在不是他的妻子,也不是和他定下婚约的姑娘。
在这个世界,她和他并没有什么关系。
他说这些话,只会显得多余。
宁澹怔怔站了会儿,失魂落魄离开。
沈遥凌最终还是没忍住,跑到棚屋里木桶边吐了好一阵。
吐得七荤八素时,若青找过来了。
“小姐,宁公子说……啊呀!”
若青赶紧扶起快要趴倒在木桶旁的沈遥凌,给她递上茶水漱口,又帮她擦了擦脸。
心疼道:“小姐真是受苦了。”
沈遥凌心知这只能怪自己体质弱。
可能人在脆弱的时候就老是容易想七想八,她又想到了自己连海上的风浪都能让她这么难受是不是注定无法成功之类的昏话,好在及时打断自己的思绪,让自己停了下来。
好在再行三日,船队终于靠岸。
沈遥凌神情麻木地下船。
看见不远处,喻崎昕在和一个背对着她的僧人说话。
喻崎昕神情愉悦,面颊上还挂着不太显眼的红晕。
沈遥凌脚步微顿,刻意换了个方向。
走近了,沈遥凌才看清楚。
同喻崎昕说话的那个人是蓝眼僧人,亚鹘。
这两人虽言语不通,还要带个译人,却也能有说有笑。
看来在她吐得天昏地暗的这几天里,亚鹘已与喻崎昕十分熟稔。
或许还不止喻崎昕。
亚鹘对沈遥凌笑笑,说了句什么。
这段时间沈遥凌一直有留心注意他们说话的一些常用词,亚鹘说的这句话又很简单,沈遥凌其实已经听懂大半。
但仍等着对方翻译。
“沈小姐,听说您这段时间身体不适,现在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谢你关心。”沈遥凌扯了个笑。
目光转过喻崎昕时,发现对方的脸色又变得不大好看。
欲言又止的,仿佛沈遥凌让她碍眼。
沈遥凌皱了皱眉。
走到休整处,沈遥凌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
寻到了宁澹,便朝他挤过去。
小声地问:“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怎么觉得队伍中的气氛又大为不同了。
宁澹瞥她一眼。
“什么发生了什么。”
宁澹居然和她说起了绕口令,沈遥凌也来不及计较太多,用眼神暗示了一番。
原本在燕州被忽略了一回,应该将瓦都里僧人视作眼中钉的喻崎昕等人,与僧人一行倒是其乐融融。
见着自己时,反而横眉冷对。
她这阵子又根本没惹喻崎昕,自然觉得奇怪。
宁澹抱着手臂靠在一旁,没说话。
沈遥凌忍不住用胳膊肘撞了撞他。
“你究竟知不知道?”
要是不知道她好去问别人。
宁澹冷飕飕的目光又低垂而来,声音闷闷的。
“你不是嫌我管得宽?”
沈遥凌:“……”
这话挺耳熟。
是她说的吗?
她当时应该也不是这个意思吧!
为何宁澹的语气里,像是有些委屈。
还没等她想明白,宁澹已经放下手臂走开。
十分冷淡地进了屋内。
怎么这样。
沈遥凌无奈,只好小跑几步,跟在了魏渔身后。
他们随着阿鲁国前来迎接的使臣穿过街道与闹市。
阿鲁国是一个小岛国,这是一个非常美的季节,海浪拍岸,白色的浪花与远处白色的建筑相得益彰。
民众们穿着简单,有的只拿一件简单的袍子从肩头裹到腰际,大部分人的衣裳都是灰黄色,鲜见有亮色。
这个国家的染料要么很稀缺,要么就被权贵掌握在手里。
沈遥凌正想着,没留神一个小孩子跑过来撞在她腿上。
那小孩跟别人追逐打闹着,仰起头看她,眼皮很深,棕色的眼珠很大,一笑咧出两颗正好缺了的门牙:“洛巴!”
沈遥凌连忙回:“阿斯。”
前方引路的使臣回头,眼底有些惊喜。
用不太熟练的大偃话道:“这位小姐,你会说我们的语言?”
沈遥凌摇摇头:“只不过是路上学了两句。”
抱歉和没关系这种句子,还是经常能用到的。
“谢谢。”对方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我很高兴,我们的国主也会很高兴的。”
沈遥凌只当他是客套,也礼貌地露了个笑。
阿鲁国主迎接他们的地方在王宫门前。
王宫建在丘山顶,这一路上都是绵延不绝的石阶,所以没有办法乘车。
阿鲁国主身上虽着王服,头上的冠冕却有些奇怪。镶在其上的并非明珠或黄金,而是瓦都里教的徽识。
这是个神权和王权一统的小国。
因为国家小,人口少,这倒也不算意外。
魏渔身为外派使臣,上前一步将陛下的手谕拿出来,当众宣读后,呈给阿鲁国主。
阿鲁国主听完译者的传达,双手合十似乎表达了一些感谢,然后张开双手。
“欢迎你们,远道而来的朋友。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这座岛上最尊贵的客人。”
国主面上洋溢着欢欣的笑容。
他们的房间被安排在王宫之中,整座王宫都由完整的白色原石打造,为了尽量不切割原石,有的转角处甚至还保留着突起,过道时而变得狭小,但对于王宫中的人来说,似乎丝毫也没有觉得碍事。
他们对石头的尊崇真是无处不见。
沈遥凌跟着魏渔进了另一间殿宇。在来的路上,他们已经发现,阿鲁国不仅与大偃有来往,与其他的周边岛国也都有船只航道,但却一艘商船都没见过,他们需要弄明白这是为什么。
阿鲁国主神秘地笑笑。
“因为我们不需要金银。”
译者这样说着。
“我们的民众有瓦都里的馈赠,可以自给自足,金钱这种肮脏的东西,只会玷污我们的信仰。”
沈遥凌眨眨眼。
这种说法,倒是符合瓦都里僧人的作风。
他们千辛万苦到了都城,除了挨家挨户送宝石之外,什么也没干。
大偃地大物博,周边小国依附大偃通常就是为了银钱赏赐。
阿鲁国却什么都不要。
魏渔回头看了看沈遥凌,面色有些无奈。
倒没有强求。
只道:“多谢解答。这段时间,我们会在这里叨扰,请国主担待。”
国主又是一番客套。
离开王殿后,沈遥凌迫不及待。
“真有这么视金钱如粪土的国度?”
一个人还好说,这可是一整个国家。
若说自给自足……这阿鲁国放眼一望全是石头山,只有一片不稳定的火山区旁边有些土壤能够耕种,真能自给自足?
魏渔摇头。
“也不全是如此。他们认为金银是被打磨浇注过的‘劣质石头’,又经手太多人,有悖于他们的信仰。”
“也就是说,他们并不是不想要外来的利益,而是不能以金银的形式。”
沈遥凌思索。
魏渔点点头。
“难办。”
自古以来贸易都需要货币,若不用金银,如何与他们交易?
若全都换算成布帛粮食,需要多大的运输量,路途又这么遥远,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就算勉力为之,也是得不偿失。
刚到这里就困难重重,看来这通商之路,首战难以告捷。
真到了这一步,沈遥凌倒是反而放宽了心。
还安慰魏渔。
“没事,反正咱们这趟是搭的顺风船,这几天我们到处多看看,只要有点东西带回去,下次还是有机会的。”
魏渔点点头。
现在也只能这样想。
他们的住处就被安排在王宫之中,除了近侍之外的其他仆从,则被留在宫外。
沈遥凌与魏渔分开后,去了自己的住处,若青已经领着人都收拾好了。
还递过来一张字条。
“是宁公子那边的侍从送来的。”
沈遥凌打开。
字条上是宁澹的笔迹,字句简短。
平铺直叙地说,上船以后瓦都里僧人四处走动,具体动作与在京城时无异,目的就是与所有人建立联系,大部分人已与他们相熟。
沈遥凌思索着这个“相熟”的内涵。
难道这就是宁澹不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跟她讨论这些的原因。
或许同行的人里,已经有一些不算可信了。
所以他今天下船时才会支支吾吾。
那句“你不是嫌我管得宽”,应该也是随口的推脱之词。
什么委屈,她想多了而已。
沈遥凌收起纸条,寻了个火烛烧了。
她在船上连日来都没休息好,若青在房内点起在沈家时惯用的香后,沈遥凌过了晌午就蜷缩着睡了一觉。
睡醒时,恰好是半夜。
窗外笃笃响了两声。
若青警醒着,拉开窗缝瞧了瞧。
缩回脑袋来,望向沈遥凌,用气声道。
“小姐,是宁公子。”
沈遥凌跳下床,穿好衣裳走到窗边。
窗外正好能看见一片波涛大海,深邃墨黑,偶有粼粼银光。
宁澹坐在窗沿上,转脸过来看她,眼底映着一抹月色。
“海边找到一处洞穴,里面有东西。去看看?”
沈遥凌根本没犹豫。
“去。”
宁澹伸手。
两人根本未曾提前说好,两句话间便做了决定。
若青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小姐就这么抓着人家的胳膊爬上了窗,往下一蹦,再奔到窗前去看,已不见了身影。
耳边呼呼风声。
海边的风,似乎确实与京城的风不同。
沈遥凌漫无边际地想着,没想多久,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此处极为荒凉,根本不知道宁澹是如何在半日之内找到的这么一个地方。
恐怕当地人都极少来过。
毕竟这里悬崖峭壁,若没有专用的工具,寻常人根本难以落脚。
海水拍岸的声音响彻耳际,而这还算是天清气朗,风平浪静的夜晚。
浪涛拍到山石边打止,山壁上露出一个通往深处的石洞。
沈遥凌被放进洞中。
这石洞似有天然的屏障功效,进入后,外面嘈杂的浪花声瞬间减轻,海风也过门不入,即便是夜里也不觉得冷。
石洞中非常干燥,沈遥凌摸了摸山壁,没有寻常山壁上会长的苔藓,就连渗水也没有,偶有小小的野草长在沙子里。
“这里面一定有另一个通风口。”
沈遥凌顿了顿,又补充,“或者好几个。”
宁澹点点头。
“不知道会通往哪里。走走看。”
他语气神秘。
但其实他已经走过一遍,什么也没有碰见。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回去候着沈遥凌,觉得她应该会对这里好奇。
沈遥凌点头,果然兴致勃勃。
石洞之中道路幽深狭长,宁澹随手点燃一个火折子,照亮身前一段路。
火光平稳得一丝摇晃也没有,显然他们离另一个出口还很远。
火折子光亮微弱,沈遥凌下意识跟着光,离宁澹越走越近。
直到几乎要藏在他的臂弯之中,宁澹才微微晃动眼神,不再刻意压低手臂,将火折子举高些,亮光投得远了点。
沈遥凌微微探头,谨慎道:“这里面会不会藏着其他人?”
宁澹想说“不会”,但还是停了停,凝神侧耳细听了一秒,才道:“没有。”
沈遥凌放下心来。
说话声也大了些。
作者有话说:
现在是一种不熟但可以放心私奔的暧昧关系(我胡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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