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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 第 51 章

◎情窦初开的桃枝香气◎

只一瞬间, 郑熙已将那封帖子完全抽了出来,朝着沈遥凌便递过来。

那朱红的色泽,和上面专用的漆印, 确实是婚帖无疑。

沈遥凌惊得连退几步, 瞬时间下意识地大喊出声:“你别过来啊!快给我收回去。”

郑熙动作一顿。

沈夫人拿起手帕掩住嘴角, 连续轻咳数声。

但再怎么咳也不管用了, 沈遥凌对着郑熙叱问道:“你是不是疯了?吃错药了吧你?”

郑熙跟她一直是死对头, 就是见到他就心烦生气, 能顺带想起来一箩筐他干的坏事的关系。

结果郑熙突然当着她的面要给她递婚帖?

沈遥凌完全无法理解,浑身说不出的难受,好似有无数只蜈蚣在身上爬, 抓狂地刺挠。

到底是郑熙疯了还是她疯了?

她怎么会遇上这样的事。

大约是她嫌弃得太明显, 郑熙难以掩饰地露出失望,不过稍作停顿后, 又勉强压抑下来。

继续端着从容高兴的姿态,道:“今天不跟你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沈遥凌捂着耳朵不愿意再听。

她现在不仅觉得刺挠,还觉得阵阵恶心想吐。

递婚帖意味着向对方求取婚姻,在沈遥凌心里,这是个很端庄严肃的行径。

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

若没有真挚之心,绝不应该拿这种事开玩笑,还要口口声声地说认真,则更是可恶。

而她绝不相信郑熙会对她有这方面的念想, 她也从没在这种事上考虑过郑熙。

此时自然无异于天打雷劈。

她拒绝的态度强硬得堪称恶劣,郑熙再端不下去了。

也顾不上沈夫人还在旁边, 郑熙眼底赤红, 大喊:“沈遥凌!平时你凶蛮也就算了, 这种时候你能不能好好地听我说完!”

沈遥凌顿了顿。

捂着耳朵的双手放下来,古怪地看着他。

怎么回事,他好像真的是来真的。

郑熙用力地挺起胸膛深吸一口气,勉强平静下来,重新开口。

“岳平侯府郑熙慕沈氏好女,愿以鸿笺结鸳鸯之盟,望沈三小姐收下此笺。”

他声音有些不稳,但屏着一口气说到了底,中间即便停顿,也没敢换气。

沈遥凌定定地愣了好一会儿。

郑熙抿紧唇看向她,眼含期待。

沈遥凌回过神来。

“不要。”

郑熙又要闹了:“为什么!”

沈遥凌又要骂人:“你脑袋……”

“咳咳。郑世子。”沈夫人站了起来,打断了他们俩,“你今日特地登门,府上十分感念,只不过,此事侯爷和夫人是否知晓?”

郑熙停住,浑身的气焰缩了一半下去。

转身回话:“嗯……知道。”

沈夫人捻起帕子,揉了揉额角。

“当真?”

郑熙闭着嘴不答。

也不能算不知道吧。

父亲母亲对他的心事早有察觉,而且并未当成一桩需要保护的秘闻,反而时常在嘴边提起。

每每当他犯错,或使父亲不满意时,父亲便会瞪起铜鼓一样的眼珠子,怒斥他一整天没点成就,只知道沈遥凌沈遥凌,又说人家比他考分高那么多,竟然还好意思钟意对方,怎么就不知道上进。

这些争端时常使郑熙感到难以言喻的刺痛,又不知如何排解。

发了几回火敷衍过去后,便渐渐甚少再跟父母提起自己的喜好,给那帮跟班更是下了死令,一个字也不许透露。

来沈家送竹笺,也是他自己的主意,没跟父母说过。

反正还没到那一步,若是沈遥凌应了他,他再回去让父母提亲。

见他沉默,沈夫人心中便了然。

摇头道:“兹事体大,世子还需郑重斟酌。况且你们还年轻得很,这只是你们第一个花箔期,未来还长得很,再好好想想吧。”

沈夫人没指责他轻慢,也没数落他稚嫩拙,只是推说叫他审慎,已经叫郑熙好受许多了。

他吸吸鼻子,点头道:“好。谢过夫人。”

又转头看向沈遥凌,目光中隐隐还有未尽之语,似乎还是不甘。

沈夫人点点沈遥凌,说道:“遥凌,你随我来。”

沈遥凌越过郑熙跟上。

进到屋内掩上门,沈夫人才打量沈遥凌一眼,轻声问道:“他来之前,并未同你商量,是不是?”

沈遥凌觉得离谱:“何止没商量。娘亲,不瞒你说,他找上门我都以为是找我打架的,谁能想到……吓死人了。”

沈夫人笑笑。

沈遥凌心有余悸,叮嘱道:“娘亲,你没跟他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沈夫人笑容收了收:“怎么可能。我虽对这位世子不甚熟悉,但你先前在医塾里过得什么日子我还是知晓的。”

沈遥凌眼睛一眨。

她险些忘了,自从她重病从印南山回来之后,母亲便一直对医塾的学子有成见,自然不可能随便答应郑熙什么。

沈遥凌凑过去蹭蹭人撒娇:“那,娘亲还对他那么好声好气,我想骂他两句,您都不让。”

沈夫人用指头在她额上推了一下:“小东西长心肝了吗?我还不是为了你。”

“他送竹笺来就是向你正式求亲,如果你想要拒绝,也应该依照正式的礼节,一方面是叫他死心,另一方面,再有其他人想要向你求亲,见到了你对他的回绝之礼,也就没有后顾之忧。”

原来如此……

沈遥凌感慨。

她从没想过这些。

上一世,她的婚姻来的稀里糊涂,堪称完全没有守礼之处,婚后又迟迟未曾抚育子女,也就不曾有机会从头重新学习缔结良缘的礼仪。

活了两世,在这方面,她倒仍像只懵懂冒进的土斑鸠。

沈遥凌嘟囔:“不会再有人来求亲的。”

“什么?”沈夫人没听清。

“没什么没什么。”沈遥凌改口道,“总之,若再有人来,不管是谁,请母亲全帮我回绝了吧,不需要叫我来!”

沈夫人细细地审视她。

“我的乖囡,或许是现在还无心耽于情爱?”

沈遥凌连连点头。

确实无心去耽了。

上一世整颗心都溺进这杯迷酒中去了,这一世半滴也不想沾。

至少现在是不想。

至于往后,会不会碰到一个什么样的人……

沈遥凌呼吸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也从没想象过。

她似乎很难想象出自己身边会站着一个什么样的人。

跟宁澹做了将近二十年夫妻,若要再对别人以夫妻之名相称,光是想着,就升起一种奇怪的别扭。

毕竟倾注过感情,她很难再从自己身体里挖出同样的一份去馈赠给新的一段婚姻。

罢了。

想那么远干嘛。

有感觉再说。

没感觉也不必强求。

沈夫人仔细看了她一圈,轻轻收回目光。

奇怪。

说得倒像是真的。

若是半年前听见乖囡说这些,她绝不信。

几个儿女都是她的血脉,她的珠玉,从小不点看到大,没有一丝变化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即便女儿不与她说,那情窦初开的桃枝香气仍从背后释放出来,她早已闻见,只不点破。

怎么近来,却大不相同了。

仿佛多了一丝,看破红尘的味道。

沈夫人幽幽敛眸。

“知道了。郑世子还在外头等你,恐怕还有话要说,去吧。”

沈遥凌应了声,又出门去会郑熙。

郑熙正在那儿低着头不知道想些什么,见到沈遥凌出来便两三步追上。

“哎,你真的不要?”

沈遥凌有些无言。

“这又不是什么好玩的把戏。”

“我可不是……”郑熙追着沈遥凌走到梅树下,语气中竟带上些讨好,“要不,你先收着,实在不行你就先搁置了呗。”

婚帖意为求亲,而给出的答复也大致分三种。

第一种便是应诺,双方满意,皆大欢喜。

第二种是回绝,烟飞星离,曲终人散。

第三种则是搁置,若还不确定自己的心意,或无法决断,便将收到的婚帖束之高阁,改日再做答复。

而在这等待的过程中,还可以继续收到旁人的婚帖,对向自己求亲的人反复比较,甚至可以放出消息,引得旁人攀比,正如“待价而沽”。

虽说感情之事不过是你情我愿,扯不上什么道德,甚至这种做法也是被认可的。

但是不管怎么说,对于求取者而言,这都是极不负责的。

沈遥凌对应诺和回绝的具体礼仪不甚熟悉,因为她上一世送婚帖到宁澹手上之后,就被搁置。

一直拖到花箔期临近结束的最后一天,宁澹才给了答复,匆匆到沈府来提亲。

沈遥凌还记得当时自己等待时每日如同热油煎锅一样的焦躁。

也记得,宁澹来的那日下大雨,他浑身淋得通透,出现在沈府门前时,她心中比起雀跃和松一口气,更快浮现的情绪是担心他会不会生病。

等待的那整整六十日里,她每一天都在不可控制地去想,宁澹到底还收到了多少人的花笺,又在把她与谁做比较?

她陷入一场看不见敌军的较量之中,每日都在自我折磨,最后即便她取得“胜利”,在“胜利”之下又何尝不是侮辱。

她理智地选择忘记这段等待,勒令自己不要再去想象在宁澹真正选中她之前还怎样反复比较过她与旁人的优缺点,更不要去在意宁澹最终选她胜出的原因。

家世、容貌、性情、才学……一个活生生的人被拆成零碎,放到秤上比较,你重几两,她轻几两,花箔期听着美好,本质却是一场残酷的利益衡量。

她强迫自己不再想起,此后成婚数年,也从没向宁澹问起过。

这是她给自己保留的最后一点骄傲——

选好了的路,就不要回头地往前走去,不要管脚下是坦途还是泥泞,更不能把丑陋的一面掰开来摊在眼前,自己取笑被绚丽表象蒙蔽了的自己。

听着郑熙这么说,沈遥凌既意外,又有些无奈。

意外是因为没想到郑熙会这么“委曲求全”。

无奈则是因为,郑熙果然只有十八岁的猪脑子,又贵为岳平侯府唯一嫡子,哪里会懂得什么叫做自卑,就算做着再卑微的事情,也其实并不会真正感受到其中暗藏的低贱。

她却不同。

沈遥凌想了想,对他伸手:“拿来吧。”

郑熙眼前一亮,高兴问:“你答应了?”

沈遥凌摇摇头:“我去问母亲,怎样回绝你。”

郑熙吓得一缩。

方才迫不及待要送出去的婚帖反倒藏在了背后,支吾道:“你干什么?”

“该问这句话的人是我才对。”沈遥凌皱紧眉,仍然觉得浑身难受。

她认识郑熙两世,从未看出郑熙还藏有这般心思。

做个不甚恰当的比喻,这就好像你隔壁门口拴了十年的大黄狗,突然开口说人话,第一句就是要同你成亲。

她冷心冷情,根本不曾对他的追求抱有一丝丝感动或者惊喜,郑熙怎会看不出来。

恼羞成怒道:“你好好想清楚,难道你还能找到比我更好的?还是说,你还在记挂那个宁——”

沈遥凌倏地抬眼盯他。

郑熙后半句话硬生生给吞了回去。

沈遥凌已活过两世,对一个绣花猪头实在没有多的话好说。

冷静道:“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把竹笺给我,我去回绝。第二,你收回去,当做没有来过这一趟。”

说到底,沈遥凌虽然不喜郑熙,但对方今日巴巴地送竹笺来,终究还是费心又费力。

她给他多留一条退路。

当做没有发生过,她不说,郑熙不说,郑熙的名声仍不会受到损伤。即便他的竹笺作废,今年无法再向其他女子递送婚帖,却也不妨碍有心佳人给他送来花笺。

郑熙果然闭上嘴,退开两步。

“那,那你就当我今天没来过吧。”

沈遥凌“嗯”了声。

郑熙还想说些什么。

但沈遥凌面色寡淡,显然已经没有多余的情绪再给他。

他又想起沈夫人说的来日方长。

最终咽下不甘,去唤了家丁离开沈府-

一只灰色信鸽飞过鳞次栉比的街道,落进宁府大院中。

羊丰鸿伸手接了,看了眼信鸽爪上绑的纸条颜色,拢着鸽子送进了演武场中。

“公子,有十一送来的信。”

宁澹抬头。

摘下护腕跃下擂台,径直伸手,让鸽子走到自己手指上。

摘下信纸展开,看完后没多久,面色瞬时变得比鸽羽还灰。

郑熙去沈府送了婚帖。

郑熙?

宁澹将纸条捏成小团,想扔进灯笼里烧了,又收回手,重新展开看看。

看完眼底暗火更炽,手上内力几乎将纸团化为齑粉,又停了停,再次看了看。

怎么看都是那一则消息。

且十七并未在后注明沈府的回应,只说郑熙已经离开。

羊丰鸿见了他变幻莫测的脸色,便伸手接过纸条。

那张宁澹像是不知如何处理的纸条被羊丰鸿轻易接了过来,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

羊丰鸿有些吃惊。

“公子,您从来恪尽职守行事磊落,从不探问官僚府中的事,为何会把十一留在沈小姐身边?”

宁澹转眸看他,没有回答。

行事磊落有什么用?如果他还跟以前一样正大光明,他现在连沈遥凌每天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都不知道。

从前沈遥凌会自个儿想着法儿地告诉他,现在他只能用不光彩的手段探听。

若非用了此等手段,今日之事,他还要被蒙在鼓里。

郑熙怎么配?岳平侯府难道没有铜镜。

宁澹向来无波无澜的心中,也冒出了堪称嫉恨恶毒的话语。

沈遥凌讨厌郑熙已经讨厌得那般明显,郑熙原先给沈遥凌找麻烦的时候已经非常碍眼,结果谁能想到,他还能更加没有自知之明。

想象着郑熙怀揣婚帖去沈府的场景,宁澹好似看到一坨狗屎非要去玷污一块小粘糕,胸中气怒交加,非常担心沈遥凌会被郑熙给害得心情不好,只恨不能在现场,他要将郑熙从沈遥凌身边撕开免得吓到她,扔出沈府大门,扔得远远的。

宁澹冷峻英朗的面容扭曲片刻,对羊丰鸿匆匆交代一声:“往后叫十一消息递快些。”

也来不及换衣裳,抓过一旁的外袍直接罩在薄薄的内衫上,疾步出了门。

宁澹径直造访公主府,好在宁珏公主今日恰在府中。

宁澹问:“我可以给别人送竹笺?需要怎么做?”

宁珏公主愣了下,连忙回答:“当然可以。本宫把竹笺给你的那日说的话,你是一句也没听啊。你想送给谁?”

宁澹抿了抿唇。

又很小幅度地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来。

停顿了好一会儿,快速地说了三个字,“沈遥凌。”

宁珏公主展眉,倒是不意外。

问完关键信息,宁珏公主指尖点了点额头,道:“嗯。容本宫缓缓。”

这倒霉孩子。

早让他准备,乌龟一般没动静。

这会儿急吼吼地来问,仿佛立刻就要送出门的架势。

这可是大事,能不思量,不筹备的?

简直是为难她。

不过,也不是不能办。

特事特办。

宁珏公主脑海中过了一遍,点点头道:“可以。你同沈三小姐商量过没有?若是你们已心意相通,倒是简单了,本宫这就备一份厚礼,明日同你一道登门,沈三小姐接过婚帖后,再慢慢商议提亲之事。”

宁澹怔了下,“如果没有?”

“没有的话,”宁珏公主想了想,“那这样太简单,对方若认为你心不诚,或许会回绝。”

宁澹又问。

“若是她需要同时在我和一个侯府世子当中选呢?那个侯府世子不太聪明。”

宁珏公主目光闪动。

强调一下对方“不太聪明”有什么用。

“有竞争者……且对方还有头衔。那,就又回到了你尚未建功立业、立起门户的问题上来了。”

“这样算来的话,你的条件不如那位世子。”

宁澹垂眸。

宁珏公主也在思索。

她虽然对宁澹提出来的一串无理问题对答如流,其实脑海中正在飞速转动。

想说的,想问的,实在太多了。

但不论如何,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帮宁澹解决眼下的问题。

“若要比过那个世子,我只能替你去请求陛下。”

“如果陛下能亲笔写下诏书,为你的人品和才华作保,随着婚帖一并送到沈府去,沈家人应当可以安心。”

宁澹点头,跪坐在桌边行了一个叩头礼:“拜请母亲。”

他毫无犹豫,宁珏公主心中微松,却又一阵阵地发紧。

小渊只求过她两次,两次都是为了沈三小姐。

她既欣悦于小渊也拥有了这样浓烈鲜活的情感,又忍不住担忧。

现在小渊身边仍然荆棘丛生。

这时候出现的情愫,会不会因此受到难以预料的阻碍或损伤。

究竟能不能结下善果,似乎没人能够保证。

作者有话说: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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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 第 52 章

◎“我和沈三小姐一组。”◎

也罢。患得患失没有任何好处。

宁珏公主调整了心绪, 不再胡思乱想,应诺下来。

“我择日进宫,筹备礼物也需要时间, 你……别来催。”

要是每天都来整一回罚站静坐什么的, 公主也受不了。

宁澹道:“好吧。”

答应得很勉强-

第二天再去上学, 所有人都恹恹的。

一直玩的地盘被人说占就占去, 任谁也不会高兴。

上完一堂课了, 也没人出去玩, 全都没精神地趴在桌上。

沈遥凌给桌面拍出一声响:“我们对医塾发斗书吧。”

一群人茫然地抬头看她。

斗书?

太学院每每放长假后再复课的头半个月都很轻松,课很少,每年的大型活动也安排在这个时候。

比如祭祀, 围猎, 比武。

学塾之间的比武即是学术成就上的竞争,且只看实业。

毕竟政绩和纸面上的成效一目了然, 过去一年来做了多少研究、有多少成果,祭酒都会一一向陛下回禀,再由评分高低决定今年一年的学塾排名高低,各学塾按照排名不同决定资源分配,排名最高的学塾享有最优先的选择权。

医塾能够私自决定拿走原本属于堪舆馆的地盘,也就是仗着它年年第一的排名。

就是明摆着欺负人,也根本没人能治得了它。

因为“规矩”如此。

比武则是学塾之间的争斗。若堪舆馆向医塾发起斗书,就意味着挑战医塾的地位,若是堪舆馆在比武中胜出, 就能跟医塾排名互换,医塾自然没有资格和立场来侵占堪舆馆的地盘。

“能行吗?”安桉弱弱地回应。

没有一个人有这个信心。

“我也觉得很难。”沈遥凌坦然道, “但可以试一试。”

反正, 堪舆馆的排行已经很靠末尾。

就算输了, 也不过就是被罚排到最末。能损失什么?

若是赢了,就是捡了天大的便宜。

反正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只要有一丝可能,就没有不能试的。

沈遥凌拿出一张画好的战略图,平声道:“我有计划,只看你们来不来。”

众人看着沈遥凌的动作一愣,很轻易就在她手里那张纸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这是什么?”

“我看看我看看。”

沈遥凌昨日趁着有空时把所有人的考卷都看了一遍。

大略统算了一下每个分段的名单,若有特别擅长或特别弱项的就做了标记,回去后按照这份名单画了一张图。

这张图像是一场战役的城防图,给每个人都安排了相对适宜的位置和角色。

这让“挑战医塾”这件事显得没那么可怕了。

还有点像一场游戏。

学生们新奇地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起来。

当日傍晚,医塾门前出现了一张斗书。

用一枚飞镖钉在廊上,气势汹汹。

署名是堪舆馆。

沈遥凌和其余同窗排成两排,抱臂站在学塾门前,目光冷淡睥睨。

安桉嘴唇几乎不动,悄声在人群里说。

“怎么还没人出来?”

王杰也用腹语回道:“好急啊,那廊柱上的孔好不容易才钻进去一点,也不知道飞镖插稳没,等会儿会不会掉下来。”

就在这时,门开了。

医塾的学子穿一身月白衣袍出来,看见门前一堆苍青制服的人,脚步都顿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发现廊柱上的飞镖。

站在最前面的人摘下飞镖下钉着的斗书,脸色有些难看。

扬声朝这边问:“你们什么意思?”

李达身形高大,拦在最前,冷哼一声道:“字面意思。”

医塾学子也察觉到自己问了句废话。

他们传阅那封斗书,嘀咕讨论了一会儿。

一个人从人群中走出来,旁人自动为她让道。

“怎么了?”

喻绮昕问。

她第一眼便看到了对面站着的沈遥凌,目光一凝。

沈遥凌神色冷淡,还带着一丝懒倦,与她分毫不让地对视。

喻绮昕接过那封斗书,垂眸看完。

想了想,轻声道:“沈三小姐,你这是想做什么,不要伤了两家学塾之间的和气。”

安桉不惯着她,大喊道:“你们强占我们地盘的时候怎么不这么说?!”

喻绮昕语塞,脸色也有些难得的难堪。

但仅一瞬便消失无踪,喻绮昕说道:“那是太学院的决定。你们不应找我们这些同窗置气。”

“我们今日是来送斗书的。”沈遥凌出声,音色清越,吐字清晰,让在场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们只需回答是接受,还是不接受。”

喻绮昕静了一会儿。

郑熙现在不在,医塾的人都以她为首,她的决定几乎就是最终的答案。

被人找上门,现在拒绝,就像是认怂一般。

当然医塾根本没有向任何人“认怂”的必要,但是这个掉面子的决定,不能由她做出来。

更何况,医塾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小小的堪舆馆想要挑战医塾,无异于以卵击石,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喻绮昕柔柔笑了笑。

“好。我们接受了。”

从这句话起,双方之间的氛围变得更是肃杀。

这一刻往后就都是敌人了。

沈遥凌点点头,放下手臂。

“三日后,试炼场比第一场。”

比武通常分为上下两场。

第二场是投票制,可参与投票的人包括京城所有官员百姓。

但每一票的价值是有区分的。

可以选择官员票数权重与百姓票数权重五五开,相等。

也可以选择官员票数折算九成,而百姓的票数折算为一成,合起来算总票数。

至于如何选择这个比重,由第一场比试的胜出者决定。

说完这句,沈遥凌转身离开,堪舆馆所有人紧随其后。

三日后,堪舆馆要与医塾比武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太学院,连宁澹亦有所耳闻。

宁澹这几日过得有如烈火烹油,宁珏公主不许他催促,他无从打发时间,把这几日里京城所有成亲的新人全都围观了一遍。

从仪式起,到礼成,宁澹站在热闹欢欣的人群中仔细看完,每一对新人都带着白头偕老的许愿,在喧闹和祝福的顶峰中落幕。

他收获良多。

现在已经可以边听着身旁人的八卦便迅速地在心中评判出这户人家的六礼是否齐全,三媒六聘是否吝啬。

今日宁珏公主终于进宫去了。

宁澹勉强冷静一些,带着一肚子的学识回到太学院,便听闻了两个学塾之间的争端。

他很快地走向试炼场。

第一场比试的形式是固定的,体能试炼。

两两一组同时出发,穿过试炼场中的重重关卡,以最快通过的那组所属学塾取胜。

双方应该不会有太多体力上的差距,但偏偏堪舆馆的学子人数本就比医塾少,而且还是单数,有一个人不能参加。

堪舆馆凑在一处围着带队的典学商量,单出来一个人,应该让谁不上场,正讨论着,郑熙硬是凑了过来。

看着他一身刺眼的月白长袍,所有人都闭上了嘴,目光不善地瞪着他。

郑熙假装没看见——他也确实不在乎这些弱者的目光——自顾自凑在沈遥凌身边搭话,“里面有的关卡很凶险,你进去之后不要逞能老想着赢,不受伤就行了。”

开战在即,这话自然被当做了挑衅。

李达和其他几个堪舆馆学子跳脚起来,也不管他是这侯府那世子的,一个推一把,就把郑熙搡得远远的。

郑熙说话时,沈遥凌目光刚在他身上落了一瞬,他被赶走,沈遥凌的目光也收回了。

沈遥凌暗暗啧了声。

现在她已经知道,郑熙说不定是真心提醒她。

不过也无所谓。

沈遥凌拍拍李达的肩膀,以示鼓励。

宁澹来便看到郑熙被赶走,气息稍加平复。

见到沈遥凌的举止态度,他已猜到,沈遥凌定然是已经拒了郑熙的婚帖,甚或根本不曾收下。

他就知道沈遥凌不会答应旁人的。

但即便如此,郑熙总在沈遥凌面前晃,实在碍眼。

宁澹径直走了过去。

他一身白衣胜雪,剑眉星目,一副极尽低调仍掩不住贵气的派头。

有学子注意到他,小小地吸了口气。

“这是赤野湖那位?”

几乎无声的气声,“从前远远地看不觉得,他原来长相这么俊俏!”

竟完全忘了讨论正事。

随着他脚步走近,几乎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不自觉地看着他。

喻绮昕有些意外,但很快上前一步,挽起一个笑,喊了他一声,正要说话:“宁公子……”

宁澹仿佛没听见,对着堪舆馆这边道:“郭典学,借一步说话。”

带队的郭典学愣了下。

还左右看了看,好似以为在场还有另一位典学姓郭。

反应过来后,郭典学靠近一些,疑问道:“宁公子,您说。”

宁澹没立即开口,目光直直看着沈遥凌,目光通透,却又仿佛压着许多想说的话。

三三两两的视线顺着他的目光也投向沈遥凌。

宁澹低眸,与郭典学低声耳语。

过了一会儿,郭典学返回到队伍中。

寻了一会儿,看见沈遥凌,便点点她道:“我们不用减员了,等会儿宁公子与你一组。”

加上宁澹,刚好是双数。

当场一片哗然,众人纷纷说起小话。

“这样合规吗?”

“我也不知道,但是宁公子不归属于任何一个学塾,这个身份,算是可流动性外援吧。”

“那他不是应该帮医塾?医塾那个喻大小姐不是同他关系匪浅吗?”

“这就不知道了,宁公子做事自有其深意。况且,遥姐也跟他有过一段故交,帮帮咱们怎么啦!”

沈遥凌一阵愕然,还有些尴尬。

一想到宁澹耳聪目明,这些人的“小声嘀咕”都会被他听得清清楚楚,就更加尴尬。

沈遥凌眼神复杂地看着宁澹。

他干嘛突然来这么一出?

作者有话说:

*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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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 第 53 章

◎“如果我向你求亲呢?”◎

宁澹突然横插一杠, 还点名要跟沈遥凌一组,搞得好像他是沈遥凌的什么人似的。

好似,是以家眷身份加入。

明面上虽然没人这么说, 但心里难保不会这么想。

此时医塾之中也是一片混乱的嗡嗡声。

宁澹向来是医塾的保护神, 此时却偏向外人一边, 他们却还敢怒不敢言。

喻崎昕无人理会的声音静落飘散, 齿根轻轻咬紧。

身旁有人安慰道:“因为堪舆馆少人, 宁公子才去那边帮忙的。”

至于堪舆馆少人跟宁澹又有什么关系, 他为什么突然性情大变善心大发,就没人再去探究,也没人敢提起。

喻崎昕也装作不知, 面色强行冷静着, 应了下来。

“嗯,你说的是。”

而站得离喻崎昕远些的人, 则不会那么体贴地顾及她的心情。

手掌拢在嘴边,交头接耳低语。

“宁公子这是何意?莫不是,突然又觉出沈三小姐的好了。”

“不知道,这两人指定有点什么。”

“我怎么觉得沈三小姐是故意的?从离开医塾后,时常有她出风头的消息,这次更是高调发起什么比武,那个破学塾怎么可能赢过咱们,沈三小姐难道不怕输?”

“能被宁公子注意到,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还有什么好怕的。”

郑熙在一旁听到这些风言风语,气得肺快要炸了。

他是搞不清楚那个宁若渊在想什么, 但总之是跟沈遥凌没关系。

这些蠢货非要把他们两个扯到一起, 听得郑熙一阵阵泛酸。

回头怒吼道:“很爱说闲话?没事儿干就滚出去, 医塾缺你们几个了?”

背后瞬间噤声。

但郑熙仍不解气。

流言蜚语就像蔓草一般斩不断理还乱,再怎么澄清也还是有蠢货听信他人的“小道消息”,越想摘清楚越是无力。

郑熙越想越是气得跳脚。

全然忘了,就在不久之前,他也是喜爱捏造此类谣言的其中一个。

但就算想起来,郑熙恐怕也不会感到懊悔。

曾经他爱在沈遥凌面前说那些难听话,是为了让沈遥凌“痛改前非”,自尊自爱,不再和宁若渊纠缠。

现在他厌恶这些人的胡乱猜测,也是为了让沈遥凌不要再和宁澹扯到一处。

目的一致,他当然不会觉得先前有错。

只是气恼沈遥凌为何不接下他的竹笺,若是沈遥凌干脆答应了他,老老实实和他议亲,哪里还会有人敢把她跟别的男子扯到一处?

沈遥凌深吸口气,假装无事发生地对郭典学道:“典学,我已经找好搭档了——”

“咦?宁公子不是你请来帮忙的吗?”郭典学抓抓后脑勺,显然有点茫然了,“他方才告诉我,说你们之前已经配合过一次了。”

“……”配合?是指在戏院里调查的那次吗。

沈遥凌沉默着,还想找些理由来拒绝,钟声已经敲响了。

郭典学赶紧拍了两下掌心,退到旁边去招呼:“所有人准备好,列队进试炼场了!”

宁澹站到沈遥凌身边,原定做沈遥凌搭档的安桉自觉溜了,溜得飞快,头也不回。

所有人两两一排站着,试炼场的大门已经打开了。

沈遥凌只能不去想象同窗们会怎么看她,今天过后又会从别人嘴里听到怎么样离谱的话语。

宁澹在她身边站得笔直,面色依然冷漠得像是不想接近任何会呼吸的人。

沈遥凌看着手心,和宁澹并肩站在前面一排人的后面,没人开口说话。

就这样看着他们两个人,倒像是沈遥凌上赶着的。

前面的脚步动了,沈遥凌放下手跟上,仍然垂着眼,视线中宁澹衣袍摆动,每一步的幅度都跟她一样。

像他这种我行我素的人,怎么偏偏却能照顾到别人的步伐,在这种时候倒显得“贴心”了。

但是这又有什么用。

他高高在上,完全不知道自己是万人瞩目的中心,也不知道身边不想被牵连其中的人可能会为此感到苦恼。

算了,来都来了。

沈遥凌咬咬牙,抱着这种“来都来了”的信念,走进大门之内。

门后是单独的通道,意味着不同的关卡,同组的两人要合作通过。

反正以最后到达终点的时间计算。

也就是说,在这段时间里,同组的两个人都要单独待在一起,彼此照顾。

考验的是亲密和默契。

也多了一丝暧昧的气息。

试炼场的主事讲完规则,又扬声再对人群问了遍是否已经听懂。

沈遥凌面无表情地“嗯”了声。

宁澹偏头看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两瞬。

出声问:“你不开心?”

这句话听起来倒像是质问,仿佛沈遥凌应该为了能够跟他组队而感激涕零。

毕竟在试炼当中,沈遥凌不愿意跟他争辩多余的事,于是扯了个笑,假装轻松地问:“没有。你怎么会来这里?”

她开玩笑:“该不会是特意来帮忙的吧?宁公子真是位心善的好长史。”

宁澹当然不是特意来管闲事。他来这里,只是因为有话想跟沈遥凌说。

他心中有个很郑重的念头,最应该和他商量的就是沈遥凌。

而沈遥凌身边总是围绕着其他人。

恰巧这个试炼场中只有两人,刚好适合谈话。

宁澹目光一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轻声说:“沈遥凌,我有问题问你……”

话音未落,石扉缓缓开启,轰隆声响将宁澹的说话声完全遮掩下去。

沈遥凌走进通道之中,宁澹说了一半被迫打断,转头快速跟上。

不远处喻绮昕目光短暂地投来,也很快进了另一条通道。

试炼场连着后山,穿过石洞后便是荆棘丛生。

看来沈遥凌运气不佳,选到的第一关便很难前行。

似乎在说他们根本就不应该来。

试炼中不允许带武器,宁澹的剑留在门外,内力催动掌风,树丛被拂倒一片,只剩残断落枝。

沈遥凌:“……”

这个人的存在就是作弊。

罢了,她占了便宜就不要卖乖。

坦然抬手行了一礼:“多谢。”便沿着清理干净的羊肠小道往前快步走。

她苍青衣摆如莲叶轻晃,宁澹跟上去,沉声道:“你现在,很担心?”

直觉一般,他觉得接下来他要问沈遥凌的问题,最好在沈遥凌高兴的时候问。

而此时,虽然沈遥凌否认,但她看起来确实就是算不上开心。

他只能猜测她是在为了试炼结果忧虑。

沈遥凌却轻松地摇摇头:“我不担心。”

其实沈遥凌知道挑战医塾有多么不可能。

因此只想着尽力而为,却并没有想过一定要赢。

她真正的目的,只是鼓舞同学们的锐气,不要被这种小事击倒。

真正重要的是投入这个比武之中奋斗的过程,不论输赢,都会成为他们共同的美好回忆,也能帮他们在以后大偃需要他们的时候,更好地配合。

……虽然现在里面莫名其妙多出了一个宁澹。

宁澹若有所思。

过了会儿,咽下原本的话头,转了个方式问道:“花箔期,你有什么打算?”

这一句,既是探问,又是催促。

他分明已经预知到沈遥凌会给他送婚帖,却偏偏不能问具体日子。

到底要等多久?沈遥凌现在一点苗头也没有,时日拖得久了恐要生变。

宁澹不愿生变。

他的生活中只有那么单调的几种事情,从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成婚于他而言,是从未考虑过的。

仿佛天外飞书。

是以母亲将婚帖交给他时,他只当作与己无关的事情,搁置一旁。

直到他在幻境中看到了沈遥凌送来的婚帖。

直到他意识到,要与他成婚的人是沈遥凌。

他才开始有了日益增长的期待,将与沈遥凌成婚的这件事列入计划之中。

一开始,他自然是想跟循预言,毕竟,就算让他自个儿去想,他都想象不到比那更好的事。

但突如其来的郑熙让他又乱了阵脚。

他希望沈遥凌不会被其他任何人看见,只跟他有关。

就像从前一样,她只看得到他一个人,而他身边也只要沈遥凌。

他们两个人彼此附属,不需要再与旁人去浪费一分一毫的注意力。

他曾以为这是共同的默契。

但现在却好像变成了他一个人的痴心妄想。

他努力适应着沈遥凌有了新的兴趣、新的朋友、新的目标这些事,努力跟上她的脚步,继续像从前那样陪在她身边,但却时常有种被甩开很远的错觉。

他至少不能被旁人比下去,因此也着急忙慌地想要给她送去竹笺。

他察觉到自己的无知,因此去观摩旁人的婚仪,提前学了之后可能需要的所有知识,已经在脑海中筹备了许多回完整的典礼。

母亲去帮他向陛下索要手诏,他则来与沈遥凌商量,以为诸事皆备,信心满满,只需沈遥凌确认一次心意,他即刻就能上门提亲。

结果事到临头,他竟有些紧张。

心悸而情怯。

他手中的剑向来直来直去,此时的嘴却自动自发学会了拐弯。

无法先表露心意,而要先征询她的打算。

“花箔期?”沈遥凌蹙眉,宁澹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她摇摇头:“没什么打算。”

……这是什么意思。

宁澹胸口有一小块像是忽然塌陷了一下。

不。

不会的。

是他问得不对。

向来都是男子提亲,女子给男子送花笺的本就是少数,是特例,是说出来后要被人谈论个三天三夜的,因此沈遥凌就算平时大大咧咧,但也不会将这种事挂在嘴边。

所以她才会说没有打算。

她定然是连他也瞒着了。

即便这么想着。

宁澹仍然焦灼难言。

他确实不擅长琢磨人心。

但他善于观察蛛丝马迹。

宁澹观看了那么多对新人的典礼,没有发现哪个人看着对方的眼神是冷漠的。

而沈遥凌看着他时,常常泛着冷。

也不是厌恶,或憎恨。

而是一种太过复杂,他无法分辨的情绪。

像是不在意、仿佛随时都能和他挥手分别。

她的眼神中少了许多明亮欢欣的东西,仿佛被一条很长的河流给冲散、冲淡了。

这不是什么好的预兆。

坏的兆头和好的预知在他心底不断拉扯,他分不清谁占上乘。

宁澹忽地伸手,拉住了沈遥凌的手腕。

沈遥凌惊讶回头:“什么?”

宁澹黑眸沉沉:“沈遥凌,如果我。”

他喉头滚动一回,吞咽下去一些干涩,“如果我给你送去竹——”

瞳仁深处猛地一缩。

手中攥紧,将沈遥凌用力拽过来。

沈遥凌站在高处,被他拉着回头,又用力一拖,就倒下来,像只蹁跹的青蝶坠进他怀里。

下一瞬,滚落巨石轰然砸在了沈遥凌方才站立的位置,一路顺着坡道滚落了下去。

宁澹掌心收得很紧,沈遥凌回头惊得都有些懵。

“这也是关卡中的一环吗?”

但显然并不是。

轰隆声响引得门外主事也跑进来查看,最后确认,他们的关卡都已经被落石摧毁,自然不能再继续通行。

主事遗憾地摇摇头:“那只能算你们意外退出了。”

沈遥凌:“……”

所以不管怎么样他们学塾还是得少一组。

她还不如一开始就不参与。

反正没计较过输赢,沈遥凌倒是也淡定。

宁澹呼吸有些起伏,眸底不断闪烁。

他想说的话,接二连三地被打断。

这场并不太平的试炼,和并不顺遂的谈话,仿佛也是一个坏的预兆。

两人无所事事地坐在试炼场外,像是两个跟世界关系不大的人。

沈遥凌不太喜欢这种感觉。

她上一世已经体会得够多了。

沈遥凌眨眨眼睛,随便寻了个话题打破这种氛围。

“今天你突然过来,很多人夸你模样俊美呀。”

宁澹微怔,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些。

问沈遥凌:“真的?我不知道。”

沈遥凌笑笑:“你当然不会在意。不过,你今天突然说要跟我一组,实在是很莽撞。闹出这么一出,以后你有心仪的女孩子,她说不定会很介意的。”

宁澹怔怔地看着她。

他觉得,沈遥凌的这句话里应该是带着醋意。

他当然很想告诉沈遥凌,什么别的女孩子,你根本无需担心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但是又有些享受她难得表露出来的占有欲。

这让他觉得那个预知的幻境似乎又更真实了几分。

说了一会儿话,前头突然传来一阵喝彩声。

沈遥凌倏地站起来,朝那边踮了踮脚。

“好像是结束了。”

沈遥凌急匆匆走过去,很快就离开了宁澹的旁边。

宁澹抿抿唇,不远不近地跟了过去。

沈遥凌没有发现他。

胜者已经决出来了。

宁澹看见沈遥凌过去时,李达背上背着安桉,两人都在手舞足蹈,看见沈遥凌,就张开双臂欢迎她过去一起庆祝。

身后不停地有人走出来,宁澹退到一旁的墙后,能看得更清晰些。

“我们赢了!”李达欢快地说,高兴得像是捡了十盘大鸡腿,“我和安桉是第一!”

沈遥凌笑出来,这个笑跟方才与宁澹在一起时勉强的笑意那么不同。

她眼睛也亮晶晶的:“你们真的太厉害了吧!”

安桉连连点头,从李达背上跳下来,不知想到什么,有些犹豫:“遥遥,我们赶紧先走吧。”

她声音闷闷的:“医塾的人一直在说些难听的话,我们去解释也没用。”

宁澹蹙了蹙眉。

什么难听的话?

沈遥凌还没开口,已经有医塾的人围了上去。

有人调侃地问她,有宁公子帮忙的滋味怎么样。

这个第一对你来说是胜券在握吧。

要不你们堪舆馆怎么能赢呢。

还有些人在远处目光不善地看着这边,接着交头接耳,随即爆发出一阵嬉笑,偶尔传出露水情缘之类的词。

宁澹心口有些不舒服。

他终于意识到一开始他说要和沈遥凌一组时,似乎就已经给沈遥凌带去了麻烦。

而后来沈遥凌的不开心,也并非是因为她在担忧,而是因为他这个麻烦。

对于刻薄的玩笑,沈遥凌并不想忍让。

她按住生气的安桉,转头看着那些人。

“是吗?我不知道。我中途退出了。”

医塾的学子面面相觑。

退出?

沈遥凌说道:“主事那里有记录,你们不信可以去查。”

“至少在这次输赢中,我没有借任何人的光。”

更远处,喻绮昕的面色也有些不好看。

沈遥凌的目光扫过她,落在另外的一群人身上。

声音变得更冷。

“至于你们说的什么情缘。”

“我与宁公子只是旧识,并无其它。”

“我对宁公子,也从未有过非分之想。”

“如果再让我听见你们用这些无中生有的传言污蔑我的清誉,我只能请父亲母亲向祭酒提请申告,若是祭酒不能给我满意的答复,就去礼部接着申告。”

场中静默了一瞬,其余人讪讪闭了嘴。

宁澹顿了顿,从墙后走出。

面覆寒霜,走到武器架前,伸手拿回了自己的剑。

捏在手中剑柄轻转,几乎能听到剑刃嗡鸣的声音。

方才僵硬静默着的人群霎时散了个干净。

宁澹无声地吐息。

似乎要把心中隐隐的刺痛也吐个干净。

什么叫做,只是旧识。

听起来倒像是个毫无干系的人。

又是什么叫做,从没有非分之想。

难道她的意思是,从没有喜欢过他?

这当然是一句谎话。

宁澹心想,这应当只是沈遥凌面对旁人时的转圜之语,沈遥凌只是现在不愿意在旁人面前跟他扯上关系。

他可以理解。

沈遥凌那般好强,怎会愿意让她的胜利被冠以旁人的姓名。

是他鲁莽了,不应该随便插手她的事情。

她生气,也很正常。

但是再怎么生气,她可以跟他发脾气,可以朝他抱怨,却不应该说出这样的胡话。

宁澹转过身来,望着沈遥凌,面色和眸光都带着灰沉。

他唇瓣嗫嚅了一下。

觉得沈遥凌现在当着他的面,应该至少要告诉他,方才她只是骗其他人的。

她知不知道,今天他本来是要来跟她商量亲事的。

沈遥凌发现他来了,也看到了他的脸色,知道他方才也听见了那句话。

倒也正好。

她从前对宁澹的喜欢,除了口头上没有承认以外,其实根本遮掩不住。

旁人清楚,宁澹自己当然也清楚。

而现在,她的心意已经改变了,却一直也没有机会告诉宁澹。

毕竟,从未承认过的事,无缘无故地要开口去否认,倒显得矫情。

借着这一次让他明白也好。

都说了个清楚,往后,他们彼此都不用再胡思乱想,也不用再感到尴尬了。

沈遥凌想着,朝他点点头。

很是平和道:“宁公子,还有事吗?”

宁澹攥紧剑鞘。

他想听的不是这一句。

胸口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崩塌。

堪舆馆的学子们听了沈遥凌方才那些解释,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只是简单的旧识。

就说谣言骗人,传闻不可信。

纷纷友好地上前来,跟宁澹打招呼。

“宁公子,多谢你,方才也算是帮了我们。”

“以后常来咱们学塾玩啊!”

一人一句地说着,像是主人招呼客人一般。

喜气洋洋地,谁也没发觉宁澹心绪难明。

很快,他们前呼后拥地围着沈遥凌离去,把宁澹落在了身后。

作者有话说:

*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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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 第 54 章

◎等着谁把那个沈遥凌还回来◎

寒意料峭, 皇宫之中风景最好之处,便是梅园。

皇帝与宁珏公主漫步园中,一面赏梅, 一面闲谈。

“今年宫中家宴你又不来。往后, 真要让朕变成孤家寡人不成。”皇帝板着脸。

宁珏公主浅笑:“父皇说笑了。儿臣家宴虽然不能露面, 闲暇时来父皇面前尽孝, 也是一样的。”

皇帝“哼”的一声, 倒没再接着训斥, 可见也并非真的恼怒。

宁珏公主拨开一枝梅花,觑了眼皇帝的面色。

轻声道:“儿臣这次来,是为了一事。”

皇帝眉心微蹙, 佯怒。

“何事?这会儿时候正好, 你可不要说些扫兴的事。”

宁珏公主含笑道:“是为了小渊的婚事。”

“嗯?”皇帝脚步顿住,回头, 脸上带了些宽和喜悦的笑,“这孩子总算开窍了?”

宁珏公主挑眉不答。

“好,好。这事倒是说得。”皇帝在园中木椅上坐了下来。

宁珏公主侍立在旁,正要详细说说。

皇帝感叹道。

“上回和他说起这事,他还像个呆木瓜,朕还道他不愿成亲呢,敢情只是瞒着朕!”

皇帝嗔怒,却越想越是高兴。

“好好好,既然有了成家的想法, 往后便会越发沉稳了。小渊是朕从小看到大的,得给他指门好亲事才行。”

宁珏公主嘴角笑容一僵。

指一门?

皇帝对她招招手。

“来, 这事儿得好好商量。朕早就让皇后为此事预备着, 皇后也算尽心尽力, 选了几个名门闺秀,朕看都还不错,你听听如何?”

宁珏公主心中更是沉了几分。

她没想到,在她还没考虑这些事的时候,陛下竟然已经有了“安排”。

听皇帝报了一串家世、姓名,一颗心便是当真沉到了谷底。

这里面没有沈三小姐。

也是。

沈大人虽然颇具人才,但终究只是个侍郎,在姻缘大事上,陛下自然不会无缘无故考虑到他们。

况且。

陛下所提及的这几个世家……终究还是太子背后的那一帮势力。

宁珏公主眼睫垂落。

怅然和感伤穿过胸膛,最后终究化为了然。

她原本还以为,陛下是真的疼爱小渊的。

但其实这么多年了,她也该适应了。

只是每每发现真相时,还是会恍惚。

天家并非没有爱,只是这爱,与想象中的极为不同。

这份爱带着条件,总是用利益来衡量。

而且是从上而下的,是俯视的,是不容商量的。

它只要感恩和臣服。

若是做不到让施爱者满意,他便可以随时收回,转而投向旁人。

他们都是陛下的棋子。

或许陛下确实爱护这些棋子。

但终究也只是棋子而已。

棋子是没有与执棋者博弈的权力的。

穷尽毕生智慧,也只能在棋盘上找一个自己能立足的位置而已。

宁珏公主深吸一口气。

是她的错。

近来好事遇得太多,生出了不该有的幻想。

此事果然难以顺遂。

皇帝话音落下,宁珏公主沉思着点头。

露出了惊喜又感激的神情。

“原来,京城世家之中还有这么多适龄的好姑娘,陛下真是费心了。”

皇帝朗声大笑:“怎么样,你不知道吧!朕就知道你这个做娘亲的,不尽心!”

宁珏公主笑容落下,语气亦低落。

“陛下教训的是。”

她静默一瞬,攥起手帕拭了拭眼角。

“是儿臣的错。若是能把小渊教得性情好些,也不至于让陛下白白操心。”

皇帝怔了怔,疑问道:“什么白操心?”

宁珏公主啜泣:“小渊现在恐怕无心婚事。儿臣正是为了此事烦心,所以才进宫找陛下商量。”

皇帝一顿,面上浮出恼怒。

“你……哼,朕还道若渊是想成家了,你才这样满面喜色地进宫来!”

宁珏公主面露恐慌,头上步摇颤颤晃了几下,退后一步要下跪。

“是儿臣使陛下误会——”

没跪下去,被赵鑫贤给拦住,扶了起来。

皇帝烦心地摆摆手。

“跪什么跪。话说清楚就是了。”

宁珏公主又连连谢恩,退到一旁站着,手绢仍擦拭着眼角,当真挤出两滴泪来。

皇帝不好再苛责。

但终究空欢喜一场,高兴是高兴不起来的。

板着脸色质问一句:“朕看你就是在耍心眼子。是不是这些个千金小姐,你都看不上,不满意?”

宁珏公主惶恐摇头。

“当然不是。陛下如此厚爱,宁珏哪敢还有异心。”

皇帝仍是一脸恼怒,不知信了没信。

宁珏公主伤感道。

“儿臣近来,与小渊能说的话也是越来越少了。”

皇帝没有打断,宁珏公主便接着往下说。

“上回小渊带着浑身血回来,险些把儿臣吓得晕倒过去。结果最后问清楚……唉,说来,皇太孙与小渊也是同辈,怎的就生出了那么些误会,闹出这样的事来。”

皇帝面色一僵,怒焰落下去些。

皇太孙买通杀/手埋伏宁澹这件事,他后来也有所耳闻。

不过,没有过多过问。

一是,太子已进宫忏悔认罪过,皇后也帮腔劝和,说到底,这是小孩子家家的争端。

二是,毕竟是嫡亲的皇太孙,做出这行径实在下作,要拿出来放到台面上讲,皇帝拉不下这个脸。

总之,太子已经认错,承诺回去会好好管教。

也已经把儿子关在房中禁足整整三个月,这般责罚,也不算轻。

皇帝便也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过去。

此时宁珏公主提起,皇帝难免讪讪。

不过宁珏公主也没有多说,很快收了话。

“那之后,小渊越发沉默寡言。这不,眼看着到了花箔期,这孩子还一点动静也没有。儿臣看,陛下今年不必替小渊操心了。”

宁珏公主说着,仿佛又深感辜负厚爱,低低泣咽。

皇帝果然不再提先前的话头,软和话声安抚一番。

见宁珏公主心绪疲累,又叫赵鑫贤送来一顶御辇,将宁珏公主送回公主府去好生休息。

御辇转出宫门。

赵鑫贤躬身到皇帝身边,低声道。

“陛下,公主这意思是——”

皇帝沉默不语,竖起掌心止住了他。

方才明面上的好话赖话都已经说完了。

都是些聪明人,话中暗地里的含义不必再多说。

宁珏进宫来时,分明是一脸喜色。

哪里是后面嘴上说的“烦忧”样子。

她确实是进宫来替若渊求取亲事的。

但最后又反悔。

还能是为了什么,自然是不满意他提出来的这些人选。

皇帝难得生出一丝后悔。

他确实是真心为了若渊的婚事着紧。

但,却似乎没讨得了宁珏的好。

先头还一口一个父皇。

后来便立刻转为了“陛下”。

梅香阵阵,皇帝紧蹙眉心。

难道真的是他错了。

赵鑫贤见陛下的动作,便立即住嘴,躬身作揖。

温顺道:“陛下,西边儿日头正暖,去那边走走吧。”

皇帝轻叹一声,颔首,伸手由他扶了起来,朝西边园子里走。

他提的那几个世家,都是太子的隶属。

原本以为这样恰是正好。

毕竟,宁澹原本就是他安排给储君的助力。

但宁珏立即提起皇太孙的荒唐行径,堵了他的话。

宁珏那边,终究还是对储君一派生了怨怼啊。

皇帝心头悔意又添一分,心头沉沉-

从毫无信心到赢下第一场,堪舆馆的士气已经大大提升了。

大伙儿围着李达和安桉庆功,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后,紧锣密鼓地商量第二场该怎么办。

“首先我们有票数分配权了,我们应该抓住这个优势。”

沈遥凌说道,“我的想法是,按照官员一成、百姓九成来算。”

郭典学也同意。

医塾的学子家中大多都是名门望族,官场又被人情牵扯着,应当把他们的比重降到最小,才对堪舆馆有利。

这样一来,堪舆馆说不定还真有争一争的机会。

其他人自然也没有异议,争先恐后地点头。

沈遥凌笑笑。

“十日后便是第二场比试了。这一场才是正式的内容,不过,咱们也不要慌。按照先前的计划,尽最大的努力就是了。”

“不管输赢,这一次,都是我们证明自己学识的好机会。而且,挑战太学院排行第一的学塾,还已经赢了他们一场,咱们还是头一个,多有面子啊。”

众人都兴奋起来,先前的消沉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宁珏公主被御辇送回公主府,由侍女扶着进了门。

院门关上,便放开了侍女扶着她的手,脊背笔挺,哪还有半分柔弱病恹恹的样子。

“去把小渊唤来。”

她吩咐身边侍女。

公主神色晦暗不明。

这次进宫,她再次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也开始怀疑,自己的坚持是不是太过愚蠢。

小渊到现在仍然没有正式归于她的名下,陛下自恃于小渊有养育之恩,不会将小渊全权放手给她。

或许,她不应该抱着那愚蠢的念头。

她确实想让小渊承袭将军的名号,将他父亲的象征留存于世间。

也想趁这个机会,让小渊远离宫廷。

若是能堂堂正正地以将军之子的身份自立门户,从此之后他便不再是宫廷之中稀里糊涂长大的“野孩子”,不再需要当这一枚无自由的棋子。

想得倒是很好。

可惜,现在她都险些要保全不了小渊的自由。

何谈以后?

思绪沉沉,不由有些惙怛伤悴。

侍女进来禀告,公子到了。

公主喝下一杯热茶,平复心绪。

宁澹唤了一声“母亲”,在她对面落座。

不知为何,眉目间似乎有些游离,面色也有些惨淡。

宁珏公主并没察觉出来。

她心头也装着心事。

宫中的那番对话,暂时不能告诉小渊。

也没必要。

小渊性情已是如此,她不能让小渊更多地接触到人性的复杂阴暗,尤其是身边亲近之人的。

免得他益发地厌世。

公主收拾出一个带着叹息的歉意浅笑。

“本宫……我与陛下说过了。”

“陛下没说别的,只说还要再考虑。”

宁澹眼睫轻晃。原来,手诏也没要到。

但他似乎并没觉得难过。

伤口之上再添一道伤口,也不会影响什么。

公主见他不语,又忍不住说了句。

“你也不要心急,你才十八,沈三小姐也是刚满十六,或者,你可以先考虑功名之事,有了功名,许多事都顺其自然了。”

宁澹敏锐地察觉到什么。

功名之事,这是母亲第一次催他。

他抬头看母亲。

公主脸上只有浅笑,好似无懈可击。

但宫中一定发生了什么。

宁澹深吸气,竭力提起精神。

他近来一直只想着自己的事,已经很连累母亲为他操心。

“儿子知道。”

他对母亲如此温顺,好似完全不会有失望、埋怨或不满。

却更让身为母亲的人觉得亏欠。

公主呼吸不易察觉地轻颤一瞬。

伸手覆到儿子的手背上,轻声道:“抱歉。”

宁澹摇摇头。

他自己还不是一样失败了,也没有强到哪里去。

哪里需要母亲道歉。

他一直在想,沈遥凌为什么要那么说。

让他一直坚信的预言幻境也崩裂了几分。

他并不是个傻子。

也不是一味相信虚缈幻境的疯狂信徒。

而是因为他看到那个沈遥凌,他才会相信。

他了解她的喜欢,她的勇气,所以他从未怀疑过那是会发生的。

他和沈遥凌共度了两年,两年里,他们一直是用同样的方式在相处,他很习惯很踏实,沈遥凌也像是永远不会改变。

他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

只有这两个月以来,沈遥凌变得很奇怪。

可是两年和两个月,他自然相信前者。

他没有怀疑过沈遥凌的心意,只是认为沈遥凌这一段时间对他感到不太高兴。

他可以改,沈遥凌对他生气的地方他都会改的,但是他要怎么让沈遥凌看见。

其实这段时间以来,他每天都感到怔忪和茫然。

似乎失去了方向。

如果他的生活原先是一条珠串,现在这条珠串断了,时不时坠下几颗,零零落落地掉进虚空,而他不知从何补起。

他做了这样那样的努力,却都变成无用功。

难道他只有等?

等谁把那个会高兴看见他的、他熟悉的沈遥凌还回来。

花箔期已经过了二十天了。

宁澹坠进迷阵之中,并不知道出口会出现在哪一天-

比武的第二场形式也是固定的,学生们戏称为“摆摊”。

两边学塾分派人选到指定地点,当场展示所学技能招揽票数。

的确与当街卖艺的摊位很像。

喝彩的人多了,投赏的人也会变多。

医塾不用想,就是给人看诊。

可堪舆馆能去做什么?

给人当场表演背书,还是吟诗?

总不能当真拿出一个罗盘,到处乱转。

一开始,他们怕的就是这一点。

并不觉得自己学的东西碰上医塾,能有一战之力。

现在嘛。

勇字当头,哪还管得了怕不怕的。

干了再说。

沈遥凌按照之前自己画的那个图,找到工匠做了数个沙盘。

到了第二场的比试日便送到了集市上,乍一看去,气势恢宏。

而这时候,医塾的人也已经到了。

义诊的摊位摆了十来张,也是一条长龙。

从排场上来看,倒是谁也不输谁。

看来输了第一轮,医塾的人也被激起了斗志。

不再轻敌。

计票的人是太学院派的,用一块巨石和一根长竿,做了一杆简易的大秤。

旁边放了两筐碎石子。

若是想给堪舆馆投票,就拿一粒碎石子放到左边的秤盘里。

若是想给医塾投票,则放到右边。

两个学塾比武的消息早早放了出去,周围已经围满了百姓。

一声长哨吹响之后,麻绳放开,百姓们纷纷涌入,近距离地看热闹。

医塾那边是义诊,所有人都可以免费看诊开方子,涌进来的百姓第一时间便冲到了那边去,眨眼间便排起了长队。

毕竟,免费的便宜谁不捡。

更何况,这些可都是太学院的医塾学子。

平日里轻易难得见到。

偶尔有挂诊的,都是要运气极好才能碰得到。

再加上,这些学子中,有一些是在医馆里坐过诊的。

很快就被人给认了出来。

人群中一叠声地传着,“那是陈小大夫!”“那个是小王大夫吧,给我开过方子的!”

这一声声的“大夫”,平时听着索然无味,还有些腻烦。

可在此时,显得分外有荣耀感。

似乎终于能使人感觉到,自己所做的事情,是一份了不起的事业。

受人尊敬和崇拜。

医塾的学子们便一边看诊,一边朝外面围观的人点头招呼。

时不时说一句:“请帮我们投票。”

就这样轻轻的一句,就引起热烈回应,许多百姓即便排不上看义诊的队伍,只要听人说这是哪位哪位好大夫,也就立刻去义不容辞地投了一票。

医塾的秤盘瞬间就积攒了许多碎石子,压下去一截。

堪舆馆的秤盘甚至还空空如也,被高高翘起。

医塾那边时不时有戏谑的冷眼投来。

堪舆馆的学子们终究有些脸上挂不住,退缩了几分。

沈遥凌轻声安抚。

“没关系。”

“我们之前不是说过了吗。就算赢不了他们,这也是给百姓们证明自己的机会。只要能有一个人在今天觉得我们学的东西有用,也是很好的事。不是吗?”

同学们又连连点头。

仿佛吃了颗定心丸,也不再看医塾那边的情形,按部就班地摆弄起自己面前的沙盘。

围观的百姓众多,总有些赶不上趟的,又或是身体康健,不需要看诊的,便到堪舆馆这边来看热闹。

只见一条条长桌上摆满了沙盘,顿时觉得有些新鲜。

凑近了一看,做得还颇为精致,里面有田垄、有水井,还有稻谷和小麦。

有人乐道:“嘿,你们不是学堪舆的么,怎么折腾起这些。你们倒是去给俺看看风水啊。”

其余围观的人也笑了起来。

就是啊,大多数人都觉得学堪舆的就是风水半仙,怎么弄些这样的玩意,看不懂。

安桉心直活泼,也跟着咯咯直乐。

乐完了道:“不会呀,我不会看风水啊。”

那人见她小姑娘声音甜,笑容也喜人,又接着调侃:“那你们会什么啊?”

安桉指着沙盘:“请看。”

她面前的沙盘里挖了一个又一个坑,里面蓄满了水,像是湖泊。

她指着道:“你们看这个像不像沔阳湖呀?”

沔阳湖是京城附近的一口大湖,有两条支流汇聚其中,对当地人来说自然也是熟悉。

“这,俺怎么看得出像不像。”

“不像!沔阳湖哪有那么大!小姑娘家家,胡说八道呢!”

众人又一阵哄笑。

安桉也不恼,脆脆说道:“这是百年前的沔阳湖呀,书上画了的。”

她点了点一旁挂着的一幅舆图,泛黄的纸张上,果然画着与沙盘中形状相类的湖泊。

上面盖着官府的戳,又清清楚楚地写了“沔阳湖”。

先前嘲笑她的人收了声了。

安桉拿起一团湿湿的黏土,捏成一条田垄的形状,摆进了沙盘上的“湖泊”边缘。

又以此类推摆了更多“田垄”,渐渐的,“湖泊”变小了许多,其中纤陌交错,已然有大半成了农田。

“‘自前朝以来,湖底被垦为阡陌,且各修堤坃障之,尽占水道。’这就成了现今的沔阳湖。”

“最开始,修堤坃是为了防水患,现如今,农田越占越多,上游河水下来无处可去,不仅冲垮农田,还会波及附近屋宅。”

说着,安桉拿起一杯水,倒了些许进沙盘的“河流”之中,果然刚放进去的“田垄”立刻被冲开,湖中水满溢出来,打湿了一旁的沙地。

“啊,你这样说咱就懂了!”人群中有人回应,“我二姑住在沔阳湖附近,官府正收他们的田呢!”

众人也叽叽喳喳讨论起来。

这事儿他们知道,就是从前年开始的,被收了田的人不在少数。而且乡里乡亲的,谁家有事儿,都是奔走相告,聚起来帮忙。

被收走田地,是要了农民的命根,就为了这个,闹出过不少事。

原先只道官府黑心,这下却有些明白为何要拆堤坃了。

留着命总比留着钱要强。

“行啊,有点意思……你们不是大官人家的娃娃么,还学种地?学得还怪好哩!”

王杰揉了揉鼻尖道:“不是不是,我们学的是地学。地学原本就能辅佐于农学,你们真正种地的人才是农学的专家,我们只能帮帮忙。您看,我们能告诉你们水怎么来的、土怎么养的,你们要是来问我们这些事儿,总比去问神仙要风要水来得强吧。”

这话听着舒心,哗啦啦一阵响,堪舆馆的秤盘里也多了一把石子。

虽然比医塾还是比不过,但怎么说也不再是个光头了。

众人互视一眼,隐隐兴奋。

每个沙盘有每个沙盘的用处,其余人见了安桉的例子,也纷纷热情地给面前围观的百姓介绍起来。

农户的种植经验基本都是靠口口相传,或是跟着长辈通过日复一日地耕种练习掌握。

但粮食种植又是农户们挣钱的根本手段,这里面的法子和奥妙都垄断在小家里,自然不会轻易流通。

有的人可能种了一辈子地,都不会知道自己的土地上还可以种出其它种类的粮食、挣到更多的钱。

比如,京城附近的农户大多种水稻麦子,有的甚至从未见过木棉、苎、麻等物。更不知道旱地除了能种麦子,还能种黍、粟等杂粮。

而堪舆馆的学子们却不仅能告诉他们这些作物长什么样子,还能告诉他们种子去哪里寻得、应该怎么培育,又应该在什么季节耕种和收获。

学子们从书本中习得这些关键,再传授给农户。

农户们又有丰富的经验,只要能听懂学子们的阐述,就能触类旁通,有的甚至还能给学子们纠正照本宣科犯的错误。

交流起来,倒是其乐融融。

气氛很快也变得热烈。

想免费看病的人不少,但想学耕种的人也不少。

一时之间,堪舆馆的秤盘,竟然隐隐有了能够与医塾追赶持平的势头。

作者有话说:

*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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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 第 55 章

◎它带来的愉悦使魂灵都颤栗◎

百姓们一传十十传百, 参与投票的人越来越多。

学生们面前还放着一杆小秤,是给官吏投票用的。

正如沈遥凌预料,小秤这边几乎没什么悬念, 医塾那边一直沉沉压着。

一只修长的手摸过一粒石子。

沈遥凌抬头, 还没看清人, 脸上笑容已经绽开来。

随后笑道:“老师!”

旁边的学子闻声, 也抬头看了眼, 想了一下:“魏大人。”

魏渔玉面朱冠, “嗯”了声,低头将手中的石子放进小秤中。

自然毫无疑问选了堪舆馆。

沈遥凌笑嘻嘻:“多谢老师。”

魏渔看着她面前的沙盘,眸中有浅浅笑意。

“投机取巧。”

语气听起来却并不是批评。

沈遥凌耸耸鼻尖, 纠正他。

“怎么不说是能工巧匠。”

投票截止到酉时, 现在的票数来看,差距竟然也没有想象中悬殊。

沈遥凌轻声道:“本来以为大家都还只是孩子……结果其实很厉害的。”

有好些人的表现让她感到意外。

安桉活泼可爱很亲和, 王杰处事圆滑,李达一丝不苟,李萼几乎能给全场答疑……他们这支队伍,其实很是像模像样。

他们拥有着远比自己能想象到的更多得多的潜力。

魏渔无声地看她一眼。

偶尔,他会觉得她思考的角度有些违和。

并不似寻常少女。

“孩子?”魏渔低声道,“他们在你眼里,难道是晚辈。”

沈遥凌微愣。

嘻嘻笑道:“我说的‘大家’也包括我自己啦。”

魏渔看着她的笑弧,没再深究。

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魏渔陪不了他们多久,就要回衙门。

酉时一点点逼近。

眼见着两个秤盘上的差距慢慢缩小, 医塾那边似乎也坐不住了。

午时过后,竟打出了“免费赠药”的招牌。

涌入医塾摊位的人再次变多。

不过沈遥凌倒没着急。

反而还有些高兴。

吸引来的人越多, 就越多人了解地学, 堪舆馆正名得就越顺利。

可能日后有人反应过来, 察觉她对医塾的利用,又要说她心机深沉。

不过那都无所谓了。

目的达到了就行。

民心便是前途,百姓越是认可,往后堪舆馆的学子们仕途将会越顺利。

逶迤河流和浩渺湖泊等着他们兴修水利。

木材桐油需要他们勘探。

水旱虫灾需要他们治理。

他们若能在各地官府中发挥特长,抵御天灾便又多了一道助力。

沈遥凌这会儿面前的摊位无人,她边出神发呆,边下意识地拿着面前的陶俑摆在舆图上不同的位置。

仿佛也是一场排兵布阵。

她其实不擅长下棋,父亲常常嫌弃她是臭手。

好在人与棋终究不同,人是活的,只要齐心,终究会劲儿往一处使。

人定,则可胜天。

一抹雪白衣袍挡住她的视线。

宁澹站在她面前,也没跟她说话,低头看着她面前的舆图。

像是看懂了似的。

随后拿过一个陶俑,移动了一个位置。

仿佛无声地在她棋盘上走了一步棋。

沈遥凌看着一愣。

这样一来,舆图上的布局的确是协调了许多。

沈遥凌回过神,收起那些散落的陶俑。

“摆着玩的。宁公子,你吃过了吗?”

刚过午时,客套一句,问这个正合适。

宁澹抬眸看她:“尚未。”

又飞快地说:“我刚回城。”

沈遥凌诧异。

她也没问吧。

怎么听着,像是在跟她交代行程似的。

她没答话,宁澹便一直盯着她。

染着霜雪的眸底有探究,还有期待。

但过了好一会儿,沈遥凌还是没接话。

那丝期待便转为了转瞬不见的失落。

“去吃馄饨。”宁澹再次出声,提醒一般,“你和我一起。”

原先他忙起来也经常不见人。沈遥凌担心他饿肚子,会盯着他什么时候回太学,去街尾给他买一碗馄饨,再偷偷瞒过院卫带进来。

每次都是热腾腾的。

他始终不知道怎么解释沈遥凌的变化,但是也没法就这样放任,什么都不做。

他只能觉得,沈遥凌可能是一时事情太忙,忘了要怎样去喜欢他。

他可以帮沈遥凌记起来。

她也不用多出力,只要跟着他就行了。

他全部都记得的。

沈遥凌“啊”了声,有些呆。

大少爷吃东西还要点个人陪的吗?

她摇头拒绝:“我很忙啊。”

宁澹自然也看得到她正在做事。

点点头:“好,我等你。”

沈遥凌:“?”

她不是这个意思。

宁澹自顾自地转身,取了一粒石子放进堪舆馆的秤盘之中。

接着便寻了个角落坐下,很安静,不会影响任何人。

目光时不时地看向沈遥凌这边。

沈遥凌若是也看过去,他就又会立刻收回。

那动作分明是“放心不催你”的意味。

沈遥凌:“……”

算了。随他吧。

他自己要饿肚子,跟她也没有关系吧。

面前有人过来咨询,沈遥凌放下了别的心思,专心解答。

等到对方满意离去,沈遥凌余光扫了眼角落。

宁澹还在那。

甚至姿势似乎都没怎么变。

又有人到这个摊位,沈遥凌回神,给对方介绍。

“想防御洪涝,仅仅修堤坝是不够的,开需要设计开挖排灌渠系,或建造引排涵洞,并保留蓄涝馄饨。”(1)

面前的百姓有些懵。

“怎么还要馄饨?”

沈遥凌一僵,改口:“抱歉,是蓄涝湖泊。”

又解释了一番,那人似懂非懂地离开。

沈遥凌又瞥了眼角落。

怎么还在。

这是什么情况。

怎么没有人来管一管?

但很可惜,宁公子身为长史,又没有闹事,只是在无人注意的椅子上坐一坐,自然是不会有人来管制他的。

等到天幕变得阴沉,有些起风。

巷子里的主人家要关大门了,过来收椅子,跟坐在那儿的宁澹比划两下。

宁澹起身,椅子也被收走了。

他便在原地站着。

沈遥凌:“……”

她干脆克制住余光,不再往那边看了。

反正已经打定主意和她没关系。

天色泛起靛青,酉时终于到了。

一声长长的哨音过后,四周又重新拉起麻绳,不允许再进入投票的地方。

沈遥凌看向地上的大秤。

左右两个秤盘几乎不相上下。

这时计票人把地上的大秤左右各拨出一成,长竿有些摇晃不定,难以分辨高低。

又将小秤举到半空,给所有人展示了一下。

然后在两边各拨出九成,把剩下的石子挪到了大秤的两边。

所有人屏息等着。

只不过,堪舆馆的学子暗藏兴奋,医塾那边大多脸色难看。

等了好半晌,木竿终于趋向于稳定,不再摆动。

两边的秤盘,仍然是不相上下。

并分不出谁高谁低。

“这……”

计票人头痛地看着这幕。

没办法,只能上真正的秤称。

于是又搬来一顶铜衡杆,分批将两边的石子搬运上去。

这顶铜横杆可称数百斤重,比起简易的杠杆秤也要精准许多。

好不容易搬完,最后仍是两边持平。

“……”

人群哄闹起来。

计票人擦了擦汗,朝着人群中拱手,“诸位稍安勿躁,已经向宫中禀报了。这等情形,只能请贵人定夺了。”

毕竟是天子特设的太学院,学塾之间发生解决不了的争端,只能上报圣听。

这种时候,往往是由一位皇子或者贵妃出面,裁定输赢。

众人越发紧张地等着,围观的百姓也觉得津津有味。

不仅能看病,学耕种,还能看到宫里的大贵人哩!

这之后又等了半个时辰。

道路尽头仪仗队开道,众人抬头一看,转瞬间哗啦啦跪倒一片。

谁也没想到,陛下竟然亲临。

听到“平身”,堪舆馆的学子们爬起来,腿仍有些发虚。

谁还敢记得。

这一切的开始,只是因为他们玩沙包的地盘被抢了。

老天乖乖。

因为想玩沙包,所以把当今陛下招来了。

这事儿往后能给子孙后代说上五十年。

皇帝倒没有他们想象的那般威严可怖,反倒眉目间因为愉悦而带了点柔和。

比武的事,他已听过禀报了。

此时从御辇上下来,也不用再询问,负着双手从两边的摊位前经过。

沈遥凌下意识看了眼某个角落。

宁澹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皇帝看了医塾开的方子,又看堪舆馆的沙盘。

眉间悦色更深。

对于皇帝而言,争斗从来不是坏事。

若是争得像模像样,那便是好事。

而年轻人愿意自发地去争去抢,更算得上大好事。

今天这场比武,便很是像模像样。

皇帝走到人群正中,目光从这群年轻人身上扫过。

有的垂首躲避,有的好奇得天不怕地不怕,反倒过来对视。

目光拂过低眉站着的沈遥凌时,顿了顿。

又是这个沈家幺女。

很有意思。

一片大气儿也不敢出的静默中,皇帝清晰道。

“朕心中已有决断。”

双方都紧张到了极点。

皇帝抬手指了指,“今日的胜者,是医塾。”

短暂的寂静。

医塾骤然爆发出一声欢呼,但很快又销声匿迹。

赢一个小破学塾赢得如此艰难。

似乎也算不上什么喜事。

堪舆馆这边,则没人敢说话。

虽然确实是意料之中。

但,多少也有些失落吧。

皇帝脸上的笑影子加深了些。

指了指堪舆馆桌上那些沙盘,佯怒道。

“这谁想出来的主意?古灵精怪。”

又道。

“你们两边其实不分伯仲。但医塾是实实在在地给人治病,你们这些,不过是些摆着好看的花架子,若不实际做出点成就来,如何让人信服?因此,这场比武,是医塾赢。”

堪舆馆的学子们听得呆掉了。

听着皇帝责怪这些沙盘是“花架子”,还要盘问想这主意的人,以为陛下发怒,都有些慌了。

郭典学也冷汗涔涔,下意识站出来一步,挡到了学生前面,拱手想要认错。

沈遥凌却是一愣。

“实际做点成就”。

这哪里是责骂,分明是鼓励。

陛下金口玉言,能说出这句话,甚至可以当做一个长远的承诺。

——他们做的这些演示,被陛下看进了眼中,等着他们实实在在地发挥作用呢。

沈遥凌转瞬厘清思路,喉头微紧,低声提醒挡在她面前的郭典学:“谢恩。”

郭典学听了这一声,话头一顿,很快跪下拜伏。

身后学子们也跟着跪下垂首。

郭典学扬声:“谢陛下教诲。”

皇帝朗声笑笑,摆摆手。

又当众点了句。

“你们都是太学的学子,往后更都是我大偃的栋梁,不能忘了和气。医塾既然赢了比武,便将和廪里的仓房奖作为奖赏,还需要什么器具,不够的,让祭酒报给户部。”

医塾的典学也带着学子战战兢兢跪下谢恩。

皇帝话音落下,由身边大太监扶着,又坐上了御辇,起驾回宫。

所有人都跪着,一直恭送到再看不见御辇,才怔忪地起身。

今日之事,实在是太过奇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