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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 第 41 章

◎害怕她永远做不到了◎

身侧脚步杂乱, 沈遥凌被母亲的手臂环抱着,看不见周围的景象。

她的世界里好像只剩下自己,和母亲怀中的温度。

脑海中像是呼吸不过来似的晕眩。

她跟着母亲的脚步被带出宫门, 听见旁边有人经过询问她怎么了, 母亲摸摸她的头, 声音平和地回答对方, 她不太舒服。

沈遥凌跟着母亲爬上马车, 父亲也进来, 关上车门。

沈世安艰难地略微停顿,伸手过来轻抚了下女儿的肩头,轻声道:“抱歉囡囡。”

他语声滞住, 没能说出更多话。

在太和殿中, 他确实按照计划向陛下禀报了通商西域的设想。

但还没说几句,不远处的内阁侍读与记注官竟争执起来, 吵得颇为大声。

陛下去查看争端,他的禀报被迫打断。

待到跟上去想再找时机,户部尚书却把他拦住了。

示意他,不合时宜。

毕竟是他顶头的尚书,沈世安可以先斩后奏一两次,却不好连番公然违背。

就这么犹豫了一瞬,结果一直到百官会谈结束,都再也没有机会与陛下单独面谈。

沈世安心中苦涩。

他想到,乖囡找到他时的模样, 是如何意气风发,英勇无畏。而他却连番受阻, 没能把握机会引起陛下的兴趣, 最后连乖囡的心愿也没有达成, 何其窝囊。

他连自己十六岁的女儿都不如。

更使沈世安郁结难消的是,他第一回明白,在朝堂上,不能庇护自家孩子的滋味。

沈世安一向信奉为官中庸之道,从来不争不抢。

可到了这种时候才意识到,只有手上握着权势,能让自己的孩子百无禁忌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才是他这个父亲该有的样子。

别人家的孩子有家族公然支撑,旁人不看僧面看佛面,走到哪里都是夸赞。

他的孩子却被别人当着他的面贬低侮辱。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太守礼、不张扬。

若是他也与喻盛平等人一般,拉党结派,何至于让孩子受这种委屈。

沈世安五指紧紧攥成拳,手背青筋显露。

沉黯地再次低声:“囡囡,是爹错了。”

手背被软软的手心覆住。

沈遥凌趴在母亲膝上,伸手牵住父亲。

她上马车之后,就已经把眼泪擦干了。

沈遥凌声音闷闷的。

“不怪爹爹。我知道爹爹为了我,已经尽力了。”

沈世安心头一热,方才那些阴沉难言的思绪散了几分。

摸摸女儿泪痕未干的面颊,许诺道。

“乖囡别怕,爹往后会再找机会同陛下详细禀报。”

沈遥凌没应话。

心中却很清楚。

通商西域这件事,并不能由户部说了算。

没有陛下首肯,就算户部当真愿意当成一件正事来大力推进,也还是要与另外四部协商,说不定还要征求市舶司的意见,这样一来一回,中间再生阻挠,恐怕大半年过去也不会有什么动静。

而且父亲身为户部侍郎,需要听从户部尚书管辖,这就注定父亲不能越俎代庖,不能管得太多。

父亲这些年一直谦恭虚己,量力而行,也是为了适应官场中的位置。

她不能为了自己一个不知是否真的有用的设想,将父亲置于使人阙疑之境。

沈遥凌摇摇头,喃喃地说:“不用,爹爹,我没事的。”

沈世安轻叹一口气,神色复杂。

回到家中,沈遥凌拆了头上的珠钗,卸下妆容,洗干净脸,换上宽松的衣袍。

就好似跟平常无异。

晚膳时也按时到了,并看不出多么萎靡,只是没平时那么多话,吃得也比平时少些。

天还没黑透,沈遥凌就熄了灯爬上床。

睁着眼睛看着床帐,却是怎么也睡不着。

她很清楚,父亲不会糊弄她,既然答应了,就一定是已经尽了全力。

而且那日在父亲书房之中看到那个吵闹不休的郎吏,沈遥凌便也能够猜想,想要在官场之中办事,定然轻松不到哪里去。

是她之前太过乐观了。

不该那么贪心的。

想着上天会帮她,所以寄予了不该有的奢望。

但世上,哪有那么多简单的必然而然。

多的只是拼尽全力,却抵不过世事无常。

公主府中,此时灯火通明。

宁澹柱子一般在屋中沉默站着,肩背挺得笔直,仆从不断来劝,他好似未闻。

今天他看见了。

沈遥凌哭了。

他并非第一次看见沈遥凌的眼泪,但这回却格外煎熬。

他发现他可以看着沈遥凌气愤、痛恨、委屈或悲伤,但无法忍受看到沈遥凌绝望的表情。

仿佛世上唯一值得她努力的事情也背叛了她,那种消沉,不能够出现在沈遥凌身上。

沈遥凌落泪被人瞧见的时间很短暂,很快就被沈夫人保护进了怀中,带回沈府。

他不知道沈家人会怎么安慰她,会不会让她不再感知到那种绝望,但他知道,沈遥凌想做的事情还没有完成。

宁澹站了许久,直到宁珏公主不得不匆匆赶来见他。

一看见宁澹那罚站一样的架势,公主脑袋里一阵犯疼。

皱起眉头问他:“干嘛?你想干嘛?”

宁澹视线转到宁珏公主身上,利落快速地说:“母亲,拜请您去向陛下进言。”

“陛下?”宁珏公主越发疑惑。

今日宫中家宴,她虽然并未前去,但也听闻了消息。就是十分寻常的一次家宴,并没有发生什么了不得的事。

怎么突然就这么十万火急。

她今日不在府中,听下人来传报,说小公子在府上从下午站到入夜,执拗要等她回去,于是匆匆忙忙赶回。

以为是着急的正事,宁珏公主喝了口水,询问道:“具体怎么回事。”

毕竟旁听了几次,宁澹大致清楚沈遥凌的意图,便想了想,言简意赅地向宁珏公主说了一遍。

宁珏公主听得荒唐。

“西边渺无人烟,哪怕有几个小国,也几乎要变成了大偃的附属国,怎么会想着跟他们通商?总得有个缘由,你不说清楚怎么行。”

宁澹又想了想。

他心里知道前因后果,但实在嘴笨,说不清楚。

而且他只是自己上赶着凑上门旁听,个中细节并不知全貌,多说反倒多错。

冷着脸道:“有缘由,沈三小姐很清楚,母亲可先请教沈三小姐。”

宁珏公主整个人都愣住了。

沈三小姐,怎么冒出个沈三小姐。

这宁小渊,求她办事,还要她先去跟别人请教一番?

正想发火将这不识好歹的兔崽子赶出去,却见宁澹身后那位忠实的管事,正朝自己用力挤着眼睛,整张脸扭得都快能说话了。

“……噢。”宁珏公主浅咳一声,低眉思索一番,右手掩饰地抵住脸侧,“哪个沈家。”

宁澹道:“户部侍郎,沈世安大人的幺女。”

宁珏公主点点头,眉宇舒展几分。

沈世安嘛,她知道的。

是个不错的人才,品德作风都很好,人也很聪明,想必家风也很是优良。

臭小子眼光倒很好。

宁珏公主感兴趣地问:“好吧,沈三小姐是在医塾上学的?你们认识有多久了。”

宁澹皱了皱眉,简短道:“原先是。”

原先是?

宁珏公主想着,难道是已经从太学院结业了。

那算算年纪,或许还要比宁澹大一两岁呢。

不过,大一两岁也不要紧,生肖是一方面,月份、时辰又是一方面嘛。

推八字也要考虑很多的。

宁珏公主笑了下,又掩饰着道:“好的,好的。本宫找时机去看她。她是不是,挺喜欢古玩文物的?”

宁澹虽不甚明白,但也察觉到,母亲说的事情,与自己正说的,似乎关系不大了。

警惕道:“母亲,请您向陛下进言。”

“……”

怎么又绕到这句话了。

宁珏公主揉揉额角,梳理道。

“也就是说,那位沈三小姐提的设想,被陛下否了。是吗?”

宁澹停顿了下。

他没在太和殿中,不知具体内情。

但看沈世安的反应,确实如此。

于是点点头。

宁珏公主摇摇头:“这不大好办。陛下做的决定本宫岂能随意置喙。况且他刚否了这个计划,那此时反复再提,绝不会有利。”

宁澹略微急躁,闷头道。

“沈三小姐的想法很好。陛下肯定只是并没有完全理解。”

虽没有参与百官会谈,但宁澹想象得出那里面是个什么情形。

以他对陛下的了解,如若陛下能听到沈遥凌本人的陈述,定然不会拒绝。

因此沈大人的落空,定然是事出有因。

正是知道内里情形复杂,他才来找母亲帮忙,最为有力。

“就算你这么说……”宁珏公主凝神思索一番,却也没有再接着否定。

叹气道:“好,那我改日找个时机去跟这位沈三小姐问问详细。”

说到这里,本以为今日也可以到此为止了。

结果宁澹道:“不行,改日太迟了。”

宁珏公主震惊:“那,你是想要我什么时候去?”

“现在。”宁澹语气肃然,双目炯炯地看着母亲。

宁珏公主瞪着他。

宁澹不知畏惧地仍看着母亲。

宁珏公主森寒道:“羊丰鸿。”

羊丰鸿战战兢兢地应了声“在”。

“带着他给本宫滚出去。”

片刻后,宁府的一对主仆被扫地出门。

羊丰鸿苦笑着抹了把汗,对宁澹道:“公子放宽心,公子既然已经请求了公主,公主定然会找准时机,帮沈三小姐一把的。”

今日从宫中回来后,公子便整个人乱了套。

简直是急得团团转。

平日里的冷静,一丝一毫也找不到了。

宁澹蹙着眉:“我知道。”

他只是生怕会迟。

想起沈遥凌怔然落泪的神情,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来回揪扯。

那个画面,来来回回地在心底抓挠啃噬。

片刻也不能安息。

所以一点也等不得。

第二天沈遥凌睡到了晌午过去才起来。

其实,一整夜好像都是清醒的。

小院里静悄悄的,平时最常数落她偷懒的母亲也没有派人过来打扰,大约是还在体谅她的悲伤。

这不是一件好事,沈遥凌觉得,她不想在父亲母亲眼中成为一个很脆弱的人,那样只会叫他们担心。

是她请求父亲帮忙,她的失败她也应该自己承担,不应该连累父母和她一起不高兴,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她。

沈遥凌决定出门。

至少不应该再缩在卧房里。

她爬起来洗漱,想尽了办法也没能让眼睛成功消肿,最后只好欲盖弥彰地戴上帷帽。

但其实也没有什么用,最后还是要摘下来的。

只不过,想到要去见的是一个根本无需在他面前掩饰的人,沈遥凌挣扎过后,也就觉得无所谓了。

脸上有轻微的麻木感,可能是还没有消肿的缘故,让她多了一丝面无表情的冰冷。

也挺好的,她睡了长长的一夜,她觉得自己应该已经调理好了。

马车停到小巷外,沈遥凌慢慢走进小院。

在外面扣了三下门,门开了。

魏渔披散着长发出现在门内,看见她就让了一步,似乎是很习惯地等她进去。

“……老师。”

沈遥凌唤了声,听见自己声音闷闷的,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一开口就会露出端倪。

她呼吸波动了下,干脆自暴自弃地摘下了帷帽。

魏渔看清她的脸时,好似微微震了一震。

淡淡地质疑道:“龙睛金鱼?”

沈遥凌看了他一眼。

而原本就肿起来的眼睛,因为瞪视的动作,反而更像是金鱼的水泡眼了。

魏渔点点头,自顾自地认可了自己的说法。

沈遥凌悲伤地坐到了桌边,悲伤地给自己拿了个杯子。

魏渔阖上门,往回走,看到沈遥凌埋头在杯子里喝茶。

心中默默地说。

金鱼喝水。

沈遥凌一口气饮尽,放下杯子的动作有些悲壮。

酝酿了半晌,始终没能开口。

魏渔看了她一会儿,大约是觉得她浪费时间。

轻轻地戳破她。

“失败了?”

沈遥凌骤然停下喝水的动作,看着自己唯一的盟友,喉咙里哽了一声。

想要深吸一口气,却在胸口顿了好几次。

呜咽快要忍不下去,屏到了嗓子眼。

魏渔点点头,神色倒是平静。

因为他确实没有更多的情绪。

说不上失望,因为一开始也没希望过什么。

这个世道本就是这样的。

如同一个戏台。

大家都在唱戏,有人唱得婉转,有人声嘶力竭,有人只张嘴不出声。

但鼓敲了,锣响了,各自按部就班地上场、退场,一场戏也就唱完了。

至于演得好不好,伶人已散尽,还重要吗。

沈遥凌用力地吸气,想要压制住嗓子眼里越来越明显的紧绷感。

她屏着呼吸,不想叫自己泄露情绪。

声音被挤得细细的。

还想着安慰魏渔。

“老师还是谢谢你,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是我没……没做好……呜……”

沈遥凌胸口抽动,终于按捺不住了,趴倒在桌上。

手臂挡着自己的眼睛,衣袖很快就湿了一片。

她还以为自己不会再哭了呢。

原来之前只是不敢惹得父亲母亲伤心罢了。

魏渔被吓了一跳。

站起来,在屋里绕了一圈,想找一条新手绢。

显然想要在他的屋子里找到这种东西有些困难,最后魏渔拿了一条新脸帕过来充数。

沈遥凌一边吸气,一边抬起头,接过脸帕,“谢、谢。”

魏渔又被震撼了一下。

第一次看到金鱼流泪。

沈遥凌头脑缺氧,顾不上别的了,仰着头呜哇大哭。

只能勉强用脸帕挡一下自己的哭相。

所有的失落、失望,最终都转为了自责。

她控制不住这种焦虑。

天地突变近在眼前,她现在不能说服陛下,就已经失去了最好的时机。

她不知道之后她还能怎么弥补。

她很害怕,害怕她永远做不到了。

而且她的害怕好像一点用处也没有。

她感受着自己的无能,在庞大的世界面前,她好像根本没有资格去谈对抗两个字。

这才是真相。

沈遥凌哭得轻轻发抖,许久都不停歇,原本淡然的魏渔心底也钻出些莫名的焦躁。

大约有点怕沈遥凌能给自己哭成鱼干,魏渔给她不停地倒水。

递到她手里的茶杯,沈遥凌就没思考地喝光。

直到喝不下了。

沈遥凌说:“不、不要了,谢谢老师。”

魏渔神情肃然,接着将杯子推过去。

“不行,继续喝。”

“为,为什么?”沈遥凌勉强睁大肿起来的眼睛,一边打嗝一边问。

魏渔哗啦啦地倒茶:“因为你还要哭。”

“……”

忽然就有点不敢哭了。

见她似要收势,魏渔才放缓倒茶的动作。

目光落在她身上,想了许久,似乎勉为其难地,劝了一句。

“急什么。”

“还有别的办法。”

沈遥凌只是听着。

她已经很累了。

一夜没睡,这会儿所有的情绪和力气都好像一口气发泄完了。

她呆呆地趴在桌子上,侧脸枕着手臂,感觉到眼泪还在从眼角滑下来,眼睛又肿又痛,睁着很累,不由自主地想要闭上。

沈遥凌为自己也无法控制的眼泪道歉。

“老师说得对。”

“对不起,我再过一下就不哭了,就只一下。”

“等一下,我就想一个新的办法。”

“没关系的。只是需要,一个新的办法而已。”

沈遥凌闭着眼睛喃喃自语。

过了不知道多久后,没了什么动静。

魏渔轻轻地站起来,撑着桌子探头看了一眼。

金鱼眼睛湿哒哒地闭着,可能因为鼻子被塞住,嘴巴微张地在呼气。

睡着了。

魏渔有些无措。

往侧卧走去,想拿一条被子来给人盖一下。

刚走开两步,北面的窗子被推开。

一个人堂而皇之地跳进来,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魏渔站在原地。

看着那人走到桌边,俯身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碰到沈遥凌的肩膀。

“别动她。”魏渔出声。

那人转头看过来,手还没收回去。

魏渔认得。

这人是之前,跟着沈遥凌说想蹭课的那个。

宁澹小心扶住沈遥凌的肩膀,让她侧脸靠在自己腹部,又捂住她另一边耳朵。

许是感知到热源,沈遥凌熟稔地往里窝了窝,贴得更紧。

魏渔默然瞧着。

他早感觉房子周围有些奇怪。

像埋伏着一个贼。

但他家中什么可偷的都没有,因此也没搭理。

今天才知道。

原来这个贼想偷走的,是原本不属于他屋里的东西。

宁澹低声。

催动内力,隐去了说话时身上的震动。

“魏典学。”

“我送她回去。”

“……”

魏渔停顿许久,最终说。

“她醒了怎么办。”

宁澹眸光骤然深邃。

带着几分不清不楚的敌意,看了这位典学好一会儿。

下颌不动声色地抬了抬。

“那她睁开眼时,看到的也是我,典学无需费心。”

魏渔没再接话,长发挡着看不清神情。

宁澹弯腰把人拢在怀中带了出去。

背影遮挡得严严实实,沈遥凌只露出一只下意识扯着那人衣袖的手。

看着人出了两道门。

魏渔也好似懒得去关门。

缓缓转身,走到桌边。

收起喝光了的茶壶,擦了遍桌子。

重新铺上纸笔,静静凝神后笔翰如流。

一直到这日天黑,灯烛彻夜未熄。

作者有话说:

*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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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 第 42 章

◎心中忽地涌上浓重的酸涩嫉妒◎

若青看到自己小姐被人抱着出来时, 是非常吃惊的。

当看清抱着小姐的那个人是谁时,吃惊又变成愤怒了。

她像个小牛犊一样冲上去,表情带着很多的不满。

而她还没有开口, 那个人居然对她竖起一只手掌, 示意她不要跑过来, 要慢慢地走, 以免吵醒了怀里的人。

若青脑海中狐疑地顿了一下, 接着也不清楚怎么回事, 就听从地放慢了脚步。

小姐确实沉睡着,并不是若青先前以为的那样受了什么重伤,不过睡得很深, 确实有些像昏厥了。

“我把她放到马车上去。”

那位宁公子这样交代着, 声音很轻,眸光垂落在小姐身上。

若青心里想好吧, 既然睡着了确实应该到马车里躺着,而不应该这样被人端着。

于是退到一旁让开了路,还帮人挑起了车帘,习惯性地守在了外面。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的人还没出来。

若青忽地一个激灵,察觉到了不对。

自己身为小姐身边最贴心的婢女,所有可贵的品性,所有底线的道德,怎么好像都不复存在了呢?

于是若青又凶着眉毛掀开车帘, 打算出声驱赶:“这——”

下一瞬若青自己捂住了嘴。

因为她看见那个高大得好像能够把整个车厢都挤占的公子,两条腿都半屈着, 以一种一看就很辛苦的姿势弯腰俯身, 好像不知道怎样才能够离开。

而被放在软座上的三小姐一手揪着他的衣襟, 手指蜷紧着没有松,自顾自睡得深沉。

她……应该帮忙吗。

应该帮这位不君子的公子离开,还是应该帮小姐把人抓住呢。

若青的头脑更加有些混乱了。

宁澹回头,低声说了句“出去”。

车门口傻站着的婢女吓得松了手,车帘落下来,微微晃荡着,但好在冷风没有再吹进来了。

宁澹回头看沈遥凌,眸色很深。

他确实不想吵醒沈遥凌,因为她一看就已经很久都没有休息好。

但是他也不想要沈遥凌哭到昏睡,他会怀疑沈遥凌在梦中还在接着流眼泪,因此想要把她叫醒一下,让她起来重睡。

宁澹蹙眉审视地看着她,好像一直这样看着,就能看穿她此刻的梦里在发生些什么。

他犹豫的时候,沈遥凌忽然动了动。

手指失力地松开,往下坠去。

而后那条手臂惊得弹了一下,下意识地绕上来,轻轻地抱住宁澹的脖颈。

宁澹怔了怔,沈遥凌已经在这一瞬间之后睁开了眼。

他没来得及退开,沈遥凌已经睁开一条眯缝,看见了他。

沈遥凌愣了一会儿,接着揽在他脖子上的手一动。

宁澹:“……!”

头发被扯得很疼。

沈遥凌扯开他,靠着车壁坐了起来。

很离谱地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接着转头看了看四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你把我送上车的?”

再然后便是质问:“你又偷听!”

宁澹面无表情地揉着被扯掉了几根头发的那一块,同她争辩。

“也不算偷。”

沈遥凌翻了个白眼。

要不是顾忌着宁澹前些日子帮了她一个大忙,现在她就会把宁澹的眼睛打肿。

——如果宁澹愿意不躲的话。

她说:“搞不懂你是什么癖好,但你不要再偷偷摸摸地跟着我了。”

宁澹没再争论这个。

因为既然已经被发现,他以后肯定就算不上是偷偷摸摸了。

若青听见里面的动静,非常快地钻进来,展示自己的忠心。

义正言辞地对着宁澹道:“请速速离开吧。”

宁澹恍若未闻,只低头看着沈遥凌。

冷峻的面容有些沉凝,似乎有话要说,又似乎在等着沈遥凌跟他说些什么。

沈遥凌说:“还有事?”

“没有。”宁澹眼睫耷拉下来,转身走了。

偌大的一坨消失于视线,车帘掀起,冷风钻进来,带走他身上新雪般冷冽的气息。

沈遥凌终于松了一口气。

若青小心地靠在旁边,轻言细语地解释:“小姐,我拦过的……”

沈遥凌呲起牙,想吓唬她,最后却又算了:“你也打不过他。是我的错,怎么就睡着了?”

更可怕的是,被带上了马车也没察觉。

她又想到宁澹身上的气息。

熟悉到骨髓里的。

又变得不难理解。

沈遥凌叹了口气,把若青拉过来靠在她肩膀上,掩住脸。

“……回去吧。”

她都不太敢想象宁澹是怎么把她从老师家里带出来的。

更不敢想,老师看到了会怎么想。

今天来找魏渔,本是想正式告知他一个结果。

毕竟,魏渔跟她一样,付出了很多的心血。

可是她好像光丢人了。

唯一的好事,大约是今日被滔滔不绝的泪水洗涤了一遍,沈遥凌的情绪轻盈许多,不再失眠。

她这个晚上睡得很早,梦里偶尔闪过一些熟悉的拥抱,除此之外,倒是很安宁。

翌日早上起来,屋外闹哄哄的。

似是有了什么惊天的八卦一般。

沈遥凌揉着眼睛问若青:“发生什么了?”

若青先头已经在外面听了一轮,此时回答得熟练。

“说是又有位儒生从山风亭的游廊成名了呢!”

“听说呀,他的文章不仅风传于京城,还受到公主赏识,直接递呈给了陛下。”

这个待遇,可是当初欧阳思都没有的。

“噢。”沈遥凌懒懒地应了声。

山风亭的游廊是片才子书生心中的圣地,堪比鲤鱼跃龙门。

自从欧阳思“京都纸贵”一战成名之后,那里时常贴满文章,企盼着能得到贵人赏识,也能寒门入仕,混个好前程。

时日长了,作秀的有,但郁郁寡欢者更多,能引起这般轰动的,极为少见。

沈遥凌想着,虽无兴趣,但还是问了声。

“叫什么名字?”

若青连忙答道:“魏不厌。”

沈遥凌倏地瞪大了眼。

她反手攥住若青的手心,促声问:“你说叫什么?”

“‘魏不厌’呀。”若青眨眨眼,这个名字很好记,她不至于记混。

沈遥凌跌跌撞撞地出了门。

早饭也来不及吃,径直跑到了街上去。

书铺、墨摊,这会儿几乎人山人海。

挤在外面进不去的人,各个手都伸得长长的挥舞着,着急喊着。

“给我来一份魏不厌的抄本!这儿,这儿!”

排在后面的人生怕抢不到,拽着那些从里边儿出来的人,好说歹说地求对方分他看一眼。

沈遥凌胸口跳得急促,指使家丁也去买了一本来。

看到扉页上那个熟悉的名字,沈遥凌手心抖了抖。

生怕是巧合,沈遥凌定了定神才翻开。

文题很简单,只有三个字。

《西域论》。

并不多么绚丽夸张,但沈遥凌瞬间呼吸就止住了,不可置信的喜悦胀满了整个胸腔。

她已经确信了这篇文章的作者就是魏渔。

也确定了,这其中写的是什么。

是她的“妄想”。

是他们连日以来,一直在商讨、修正的提案。

她猛地吐出一口气,又深深吸进。

目光震颤着往下看。

从一开头,文章便气势雄浑。

简明扼要地提出要与西域通商的观点,再从地势、历史、文化等诸多角度切入,任气骋词,精微而朗畅,甚至对比了以征战踏平西域和以通商掌控西域的利弊,拔高到了沈遥凌都从未想过的地步。

他的文藻仿佛带着神力,使人阅后被深深触动,再也质疑不了分毫,甚至有激昂沸扬之感,恨不得马上投入其中。

她从没想过自己粗糙的提案会变得如此具象化,如此生动,仿佛她想象中的未来,已近在眼前。

文末落款。

“魏不厌与一小友”。

沈遥凌阖上纸张,呼吸仍未平复。

她看着大街上为了争夺魏渔的文字而痴狂的人们。

只有她知道,魏渔不仅是个天才,还擅长豪赌。

文人们钦仰的是魏渔文章高妙,深于取象、论如析薪,即物明理。

而她心中鼓噪不息的是,魏渔压下的赌注一夜之间将她被人弃置脑后已然作废的设想变成了千金难求的宝物,让她渴望被人得见的理想传遍了整个京城,让她本无缘上达圣听的奏请变成了争相阅览的智慧之言。

赚大发了。

找到魏渔当盟友,真的赚大发了。

沈遥凌原地跳起来蹦了几下,马不停蹄地去找魏渔。

她想知道魏渔是什么时候开始筹谋的?他昨天说的“还有办法”就是指这个吗?

她想问魏渔为什么能够那么大胆,难道他就没有害怕过失败,若是失败了,他不仅要任人审视批评自己的文章,那本应该名留青史的“魏不厌”也会沦为全京城的笑柄,所有读书人都会将这个名字等同于一个再无价值的人。

车轮飞驰,沈遥凌趴在车窗边迎着风,很快又醒悟过来。

魏渔根本就不会害怕这些。

他不是为了争名逐利才生得那么聪明,所以他做任何事都不会计较得失。

所以根本不可能,畏首畏尾。

不会像她一样,既害怕失败,也害怕成功。

沈遥凌深深呼吸。

真不愧是老师。

她赶到魏渔的小园,园内却空无一人。

不应当,此时整个京城都在谈论“魏不厌”,魏渔那般不爱凑热闹的性子,定然不会在此时出门。

正疑惑,转头却碰上了郭典学。

“哎呀,沈三小姐,你也是来道喜的?”郭典学一脸的喜气洋洋,手里提着一大包生糕朝这边走来。

这种糕点是官员升迁时常常用来贺喜赠送的,味道虽然一般但价格便宜,胜在名字里带个“升”的音,寓意步步高升。

沈遥凌还在发愣,没反应过来,郭典学又道:“可惜这会儿魏渔不在,不能当面同他贺喜。”

“魏典学去了哪里?”沈遥凌有点慌。

“哎哟,原来你还不知道。”郭典学笑道,“陛下一早就遣派车舆将魏渔接进了宫中,还特地到太学来了一趟,要走了魏渔之前写下的所有文稿。魏渔恐怕日后要有大造化咯!”

“或许下回再见,就不能再称魏典学,而是魏大人了。”

沈遥凌咕咚咽了一口口水。

若真是如此。

真不知道魏典学是想哭还是想笑。

不过,沈遥凌反正是压不住心里的高兴,朝郭典学拜了拜。

“多谢典学!”

说完神色飞扬地跑上马车,回家等消息去了。

却不想,这一等就等到了傍晚。

宫中迟迟没有消息来,沈遥凌着急地走来走去。

休沐在家的沈大人被她晃得眼晕,嗔怪道:“莫要着急,出不了什么岔子的!”

“那可不一定。”沈遥凌越想越是害怕,“爹爹你不知道老师那个性子,极是简傲绝俗,万一惹恼陛下怎么办?”

沈世安摇摇头:“陛下是惜才,才会留他这么久,若真的觉得恼怒,早就将他赶出来了!”

沈遥凌仍是不放心,满面焦急。

沈世安看在眼中,颇有醋意。

转头碰碰一旁的妻子,小声嘟囔道:“平日里我去上朝,乖囡在家,可曾这样盼着我不曾?”

沈夫人回想一番,颔首道:“十年前或许有过。”

沈大人嘴撅得老高。

他俩嘀嘀咕咕,沈遥凌自然也听到了。

她知道父亲心中在计较什么,跑过来坐好,轻柔蜜意地道。

“爹爹呀,老师这回能说服陛下真真是运气好。况且他只是一介布衣,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老师需要顾忌的东西哪里有爹爹这样多呢?爹爹能帮我去向陛下面奏,已经是尽全力了,现在结果也很好,应该开心才是嘛!我感谢老师,就跟感谢爹爹一样多呀!”

沈世安很快被哄得心平气顺,也忘了拈酸吃醋。

哼了两声,笑道:“倒也确实是少不了运气。平日里深居简出的宁珏公主,却恰巧就看见了那一篇文章,金口玉言自然引得全城轰动。你也放心,有公主力荐,陛下定然会更重视几分。”

“嗯……”

沈遥凌心里微微晃动。

宁珏公主也参与其中,总觉得不似巧合。

但未及深思,沈夫人又好奇地同她询问起魏渔的事。

他的才华到底有几斗,又是为何这般花费心思地帮一个学子。

沈遥凌隐去前世的事情,其余一一作答,沈夫人欣然地笑笑,说魏典学帮了这样大的一个忙,在京城又没有别的亲人,除夕时,应当请人到家中来过节才是。

沈遥凌喜出望外,连连点头:“好啊好啊!”

这样一来,也就不用担心,整个京城最热闹的时候,老师会一个人孤孤单单了。

说着话,都快到了宫门下钥的时辰。

家丁终于喘着气跑来回禀,说,宫中终于有了动静。

只不过,并非只是放人回家那么简单。

沈遥凌跟着父亲去了宫门。

宫门大开,沈大人瞥了一眼道旁停着的一辆马车,笑容越发笃定。

点了点那个方向,同女儿道:“那是礼部的人。”

如今已经休朝,礼部的人出现在此,自然是临时召来办事。

沈遥凌心跳越发快,强忍笑意点点头。

随着父亲一路往前走,却是畅通无阻。

除了他们,还有旁人也陆陆续续赶来观礼。

观阅陛下点官之礼。

到了颇为熟悉的白玉石阶前,周围已有许多人候着。

翘首以盼地等着看这位横空出世的新人。

鼓声鸣响,金黄龙袍稳稳步出,众人皆跪,平礼,再起。

正中一人紫袍加身,在记注官陪侍下安静上前。

沈遥凌悄悄抬头看。

魏渔此时的姿态,她从未见过。

他换上朝服,长发一丝不苟梳起藏于帽中,坦露在外的面容清俊,眸光定定,不卑不亢。

她眉眼弯弯地偷偷在人群中抬头,没察觉到,不远处有人正直直看着她。

宁澹目光落在沈遥凌喜滋滋的笑容上。

又回头看看褪去潦草模样之后、竟然面如冠玉的魏渔。

再又看看沈遥凌专注的目光。

心中忽地涌上浓重的酸涩嫉妒。

宁珏公主坐在高台之上,远远瞥见儿子的神色。

接着目光移动,顺着望向宁澹视线末端那个宛转蛾眉的小姑娘。

陛下含笑,朗声宣读手诏。

“以魏渔性有通方,才无滞用,可特授为职事官鸿胪寺录事,从九品上。诏到奉行。”(1)

魏渔接过手诏,跪伏,以爵酹酒奠于神位前,平身,礼毕。

虽然今日只封了个职事官,而且只是从九品,但没有人会看轻这位由陛下钦点的年轻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日后必定前途无量。

就连沈大人也有些震然,偏头跟沈遥凌道:“你这典学模样还很好看。”

沈遥凌轻咳一声:“是魏大人。”

便随着人流往前,预备贺喜。

魏渔在人群中扫了一眼,目光直直落在沈遥凌身上。

顿时神色幽幽的。

清俊的面容,一瞬间显露出沉重的怨气。

沈遥凌用力憋着笑,赶紧摆出个“非常抱歉”的表情。

她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啊!

无心官场的魏不厌,被陛下钦点做了官。

但不管他再怎么不情愿。

至少,再也不用担心魏渔会跟上辈子一样,独自在小院中悄然离世了。

魏渔看着她假惺惺的表情,咬牙切齿一瞬。

转身向陛下行礼。

“陛下,臣先前说的与臣一同写下《西域论》的学生,现在就在此处。”

“哦?”皇帝颔首道,“朕记得。是沈家的……”

“沈三小姐。”

皇帝展眉看来。

找到了沈世安,再瞥向他身旁。

果然有个姣好灵动的小娘子。

皇帝笑意愈深,众目睽睽之下,朝这边招了招手。

沈遥凌脑海中空白一瞬,脚步已经蹦跳着跑上前。

宁澹也自人群中上前两步,目光紧紧跟随。

沈遥凌走到皇帝面前,站到了魏渔的身边,才想起来慌张。

回头看一眼父亲,父亲眼中却全是骄傲和鼓励。

陛下亲口同她说了几句勉励之言。

又笑道:“朕想起来了。百官会谈那日沈侍郎也在与几位同僚商讨西域之事,对,对,当时沈侍郎便说过,是他家的小女儿提出来的设想,原来就是你呀。”

沈遥凌眼眸明亮,有些不好意思,向陛下行礼。

没注意距离,头上的珠冠磕在一旁的魏渔身上,险些撞歪,被他伸手扶住,护着她站起。

沈遥凌耳根羞窘泛红。

陛下笑声轻松,眼中满是欣慰,落在这两人身上。

其余人的目光,也都直直望着这边。

前日不屑一顾的人,此时已经汗流浃背。

曾质疑沈家急功近利、耍把戏抢风头的人,此时方知什么叫做真正的风头。

台上并肩的两人言笑晏晏,时不时互望,以共同的默契和脉脉目光无声分享着无边喜悦。

台下宁澹失魂落魄站着仰望,眼前映下两个人的影子,难言的刺痛。

坐在人群之外的宁珏公主两边看看,心中已十分明白,“啧啧”几声,轻轻摇头。

作者有话说:

(1)化用自《司马伋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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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 第 43 章

◎不祥的预感◎

人生的际遇真是十分奇妙。

昨天的这个时候沈遥凌还在郁郁寡欢, 责怪自己错失了一个最重要的机会,今天命运的车轮却完全转向了另一边。

沈遥凌心想,从现在开始她就要笃信“尝试就是机会”, 她再也不会害怕退缩, 因为只要她往自己相信的方向去做, 即便失败也是在往前迈步。

天边余霞成绮, 浸在眼底如同一道道绚烂的波光。

皇帝的面容因沾染了喜色, 看起来十分和煦, 对他们承诺,等过完年就会调遣专人着手研究西域的事,但至于什么时候通商, 还说不准。

沈遥凌理解他的顾虑, 点点头没有多说,她可以耐心地等待。

不过, 当陛下当真决定实现这个设想时,一定需要人手出使西域。

她需要确保,到那个时候,她会是陛下考虑的第一人。

那个在她脑海里来回翻滚了无数遍的计划,她必须亲眼看着一点点成为现实。

旁边不断有人过来道喜,魏渔肉眼可见地应付得局促,惹得皇帝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魏渔窘迫地同时承受着官场社交和皇帝善意的嘲笑,抽空对沈遥凌飞来疲惫而冷飕飕的眼刀。

沈遥凌捂着嘴做出很害怕的样子,心里却是很感动的。

如果魏渔不是为了帮她, 绝不会被卷进这个名利的大门。

可是既然繁华的世界已经向魏渔展开了,她忠心地祝愿, 魏渔能好好地享受其中。

“恭贺。”

身旁落来低低的声音, 却不是冲着魏渔, 而是对她说的。

沈遥凌回头,看见宁澹站在她身旁。

宁澹与她比肩而立,比她高出许多,转眼只看见半张脸。

沈遥凌抬起头,才看清他压下来的眉眼。

说着恭贺的话,却散溢着冰寒的冷气。

沈遥凌说:“谢谢。”

似是想到什么,又说了一遍,“谢谢。”

她先前缠了宁澹那么久,在整个太学院都算出名,她不知道宁珏公主知不知道此事。

不过无论知不知道,她都不觉得宁珏公主会因此额外照顾她。而以她上一世对宁珏公主的了解,公主也不大可能会无缘无故地插手一个儒生的前程。

因此,宁珏公主给了《西域论》这么好的一个机会,沈遥凌只能认为是宁澹从中帮了忙。

有一瞬间沈遥凌其实很希望自己能忘掉上一世的记忆,那么她现在就能只把宁澹当做一个善心大发的好心人,只需要单纯地感谢他,而不用再纠结什么。

“不用谢那么多。”宁澹大约也听出来她两遍谢谢的含义,眼睫低垂道,“你本来就做得很好。”

她本来就做得很好,只是有天分看到的人不多。

宁澹一直这么认为。

从前在医塾里她就是最优秀的那唯一一个,旁人不能坦然视之,所以在她身上加诸了许多嫉妒、戒备和厌恨。

世人本就如此,偏见累世不消,他早已习惯。

就像总有人评价宁澹目空一切,而他们只是不能承认,能让宁澹入眼的人极少。

而沈遥凌是其中一个。

沈遥凌抬眼看着他,心中怔愣了好一会儿。

没想到还能从宁澹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上一世直到成婚之前,宁澹都视她若无物,这一世他倒是会夸人了。

而且听他语气,似乎很诚恳,好像毫不掺假。

她心里虽有疑惑,但,终究释然。

毕竟夸赞谁不爱听。

也不用挑剔是谁说出来的。

于是朝他笑笑。

宁澹挪开目光,望着前方语气淡淡:“走吧。”

招呼她一起离开。

陛下已经去了旁处,排着队想恭喜魏渔的人还络绎不绝,沈遥凌自觉在这里确实碍事,也打算走了。

结果刚挪动一步,被魏渔察觉,伸出手来迅速地隔着衣袖抓了一下她的手腕,然后又迅速地收了回去。

这一下看上去没什么,只有被抓的人才知道,简直堪称无情铁爪,几乎吃奶的劲都要用上。

她仔细看去,就见魏渔的表情虽是看不出异常,但后脖颈上已经起了一层薄薄冷汗,一旦有人靠近,他就寒毛倒竖,等那人走开,又缓缓平静,下一个人再靠近,又再次反复。

他此时大约正慌张不已,恐怕下一刻就要挠人了。

沈遥凌忍笑轻咳两声,也不好戳破,站在原地不动了,陪着魏渔。

就算有人过来好奇地打量她,似乎在心底寻思她又没受封赏,为何总站在人群中心,她也装作看不见,反正只要她厚着脸皮,别人也拿她没办法。

魏渔拉了一把沈遥凌的动作,被就站在旁边的宁澹瞧了个清清楚楚。

这个所谓典学,根本就是心思不纯!

宁澹眼底暗火更炽,森森地盯着魏渔。

他对这人的不适感由来已久,这人挤占了他的位置,抢走了原本只属于他的目光。

而昨日,他去接沈遥凌时,若这人当真只安分做一个教书育人的典学,那这人只应向他确认,能否保障沈遥凌的安全,是否会按时送她到家,而不是问那句,“她若醒了怎么办”。

像是在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也有资格照顾和关怀沈遥凌。

宁澹周身气息似寒针一般根根竖起,如狼犬嗅到侵略者的气息,骤然变得敏锐至极。

他现在能容忍此人的唯一理由,只是因为魏渔确实对沈遥凌有益,而沈遥凌也已经把魏渔当成良师益友。

这是他能容忍的最后边界。

沈遥凌不走,宁澹也不肯走,直直地杵在一旁,目光凶得好似能吃人。

于是过来攀交情的人在跟魏渔说过几句话之后,又不得不颤颤巍巍地向宁澹行礼。

而既然已经跟前面的两个人说了话,也就不好独独跳过沈遥凌,于是又一一地跟沈遥凌问好。

本来好好的给新同僚的祝贺道喜,不知不觉变成了给这三个人挨个点头哈腰,每个人都带着客套的喜气笑容而来,又带着一脸的莫名其妙离开。

沈遥凌:“……”

诸位真是太客气了。

远一些的高台上,僻静无人处。

身旁的婢女替宁珏公主高高举着芭蕉扇挡着风,羊丰鸿侍立在旁。

宁珏公主唉叹几声,捂着心口:“本宫胸闷。”

羊丰鸿连忙紧张关切:“公主可是受了风寒?”

“不是。”宁珏公主黑着脸,“儿子不争气,本宫心口疼。”

羊丰鸿擦了把汗。

前日宁澹巴巴地找来跟她说什么西域通商,拜请她一力促成,话里话外都是为了沈三小姐。

今早手下报来消息,提及山风亭出了一篇新文章恰与西域有关,宁珏公主便赶紧通览一遍,并差人前去调查。

看后觉得此文着实亮眼,而又查到作者确与沈三小姐以师生相称,宁珏公主便大清早地亲自将这份文稿送进了宫中去,陛下看后,龙颜大悦。

原本以为这事儿办到这个份上算是办得够妥当的了,宁珏公主也心情舒畅,以为可以开始着手准备儿子的婚事,结果现在才知道,这傻小子根本没追上人家。

白白叫她期待一番。

期望落空,岂不是气得胸口闷疼。

宁珏公主又哀叹几声。

“本宫今日总算见着了。那位沈三小姐,着实颜色姝丽,又慧心灵性。”

“听说,还在太学院堪舆馆念书?”

羊丰鸿点点头。

念及太学院内那未曾明言的等级阶层,又补充道。

“是,不过沈三小姐原先一直是在医塾上学的,回回都是头名。”

“原来如此。先前本宫倒是想岔了……”宁珏公主瞥一眼羊丰鸿,“你何时知道的这一位?”

前日听见宁澹提起沈三小姐,这羊管事一点也不吃惊。

今日更是分外主动地帮着解释,似乎生怕影响沈三小姐的名声。

这般维护,可见是早已熟悉了。

羊丰鸿道:“第一回听到沈三小姐的姓名,大约是去岁。”

宁珏公主闻言怒道:“竟不想着告诉本宫?”

羊丰鸿跪伏在地,苦笑:“公子原先提起沈三小姐时,老奴也曾大胆试探,公子便警惕起来,立刻沉默不言。老奴生怕干涉影响公子,只好凭空猜测,自然不敢拿这妄加的揣测来打扰公主。”

宁珏公主叹息一声,亲自起身将羊丰鸿扶起,叹气道:“本宫自然不是怀疑你的忠心,只是着急罢了。”

羊丰鸿扶着公主重新坐下,递上一杯清心茶,小心道:“殿下勿要烦忧,公子本性纯良,只是欠缺提点,公主或可助一臂之力?”

宁珏公主默然。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摇头。

“少年人的情爱之事最是通透,也最是脆弱,越是想要插手越是与揠苗助长无异。小渊又要更特殊些,难得生出些苗头,恍惚像个刚出生的襁褓孩童,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也不知能教他什么。多教一点少教一点,都生怕吓着了他。”

羊丰鸿自知出了个臭主意,低着头轻轻掌嘴。

宁珏公主笑笑,拦住他。

“罢了,也不用这样着急。小渊也没那么差劲。若是他有心,他自己会去想办法,何须你我干着急。小渊总是那般老成自持,偶尔看他摸爬滚打,其实也很有意思。”

宁珏公主精神奕奕,唇角含笑。方才唉声叹气不忍卒睹是真,这会儿兴致勃勃看热闹也是真。

羊丰鸿听了略有些迷茫,什么叫做很有意思?

他竭力想理解宁珏公主的话中深意,最后意识到……公主好像,就只是因为看到儿子伤心难过,而感到快乐有趣而已。

羊丰鸿不由自主想起了一些画面。

宁公子刚学会走路的时候,到处找不到母亲,以为被母亲抛弃而默默垂泪。玩着捉迷藏的宁珏公主则躲在偏殿门后,一边看着小公子的眼泪砸到地面上,一边抚掌大笑。

真是美好的回忆。

或许,这就是作为母亲的乐趣所在吧。

羊丰鸿明白过来,也露出了释然的微笑。

人来人往,宁澹也一直没走。

看着又一个年纪颇大的长辈打算给自己也鞠个躬,沈遥凌赶忙微笑着阻止,接着微笑着咬牙,缓缓转头。

“宁公子。”

宁澹眸光犀利。

“你怎么还在这儿呢?”沈遥凌客气地问。

一开始沈遥凌以为他有什么事。

后来发现他就是无所事事。

只要他不留在这里,她其实完全可以隐形。

根本没人会在意她。

宁澹又盯了一眼魏渔,憋了一会儿,“这里风景好。”

沈遥凌:“……”

行吧。

好不容易,祝贺的人终于散尽。

魏渔缓缓放松,像是终于把那口怨气吐了出去。

摇摇晃晃的,似乎要倒下。

对于习惯独居的人而言,骤然要跟这么多人说这么多话,实在是太耗费精力和体力的一件事。

沈遥凌连忙伸手想扶。

宁澹冷眸一闪。

唰地上前,赶在沈遥凌之前,扶住了魏渔。

魏渔也意识到撑住自己的肩膀比想象的要高。

于是便回头看了一眼。

宁澹凶恶地与他对视。

眸中写满了不太好听的词。

病病殃殃,矫揉造作。

“谢谢。”魏渔礼貌地对他说。

他没力气挑剔,靠在宁澹身上呼了口气。

沈遥凌到底还是有些担心的。

跑到他面前去,关怀道。

“老师你还能承受吗?”

魏渔气若游丝:“不怎么能。”

沈遥凌顿时一脸心疼。

宁澹听不下去,打断:“他又没有受伤,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

沈遥凌凶道:“你又不懂,别乱说。”

宁澹:“……”

他说的实话。

盯着魏渔的目光越发狰狞。

魏渔缓过劲来,挪开一步。

神情麻木地喃喃着:“回家回家。”

沈遥凌点点头,蹦跳着陪他下去。

宁澹见状,也提步跟上。

这时,魏渔回头看了他一眼。

“宁公子,不是觉得这里风景好吗?继续在这儿看吧,晚霞虽已沉落了,但今夜星星会很亮的。”

宁澹脚步不得不顿住:“?”

看吧,他就知道,这人哪里纯善、哪里柔弱了,分明工于心计,巧舌如簧。

只有沈遥凌那种笨蛋会被骗到——

转眼一看,笨蛋已经跟着人走下了台阶,还偏着脸好奇地问:“真的吗?老师你已经算出来了吗。”

“嗯。”宁澹听见魏渔恬不知耻地应了一声,还抬起手指,在虚空里给沈遥凌划着方位,引起沈遥凌一阵又一阵的惊呼。

两人说话的声音也慢慢远了。

徒留下浓郁得无法排解的窝火。

夜风转凉,宁澹单手负在身后,紧攥成拳。

……

厉害。

实在是太厉害了!

沈遥凌晚上做梦时都会蹬着被子笑醒,觉得自己真是好样的。

沈遥凌美滋滋地在床帐里滚来滚去,好不容易等到天亮,就迫不及待地把小伙伴们纠集到一起,分享这个无与伦比的好消息。

小狗们听后都很惊叹。

没想到那个还没说过几次话的魏典学,居然是这么厉害的人。

简直就是藏龙卧虎。

沈遥凌抱着双臂,下巴抬得很高。

她之前说下的大话,终于有机会收回了。

“怎么样,我可不是骗你们的。”

“你们在医塾见过这么厉害的人吗?”

“堪舆馆人才辈出,只要好好学习,你我就是下一个!”

先是鼓励了一番,沈遥凌接着立刻问。

“所以,你们这阵子学得怎么样了?”

方才还高高兴兴的几人,立刻蔫哒哒了下去。

只有李萼举了举手,目光坚定地答道,“都背完了。”

王杰小声辩解:“逢年过节,来来往往的人太多,静不下心。”

李达也道,“学着学着总是饿,没有办法。”

安桉,“背书一点都不好玩,根本学不动。”

果然,时日一久,上回给他们振奋的精神就全散了。

沈遥凌叹了口气。

“算了。”本来也不急于一时,沈遥凌道,“既然如此,那该玩的时候就好好玩吧!”

王杰长出了一口气,嘻嘻笑:“多谢沈三小姐放我一条生路。”

安桉兴奋起来,“去玩!我们去抓银鱼吧!”

银鱼是麓山上一条山溪中特有的罕见小鱼,只在冬季深夜里出现,映着月色,鱼身散发粼粼银光,因此得名。

沈遥凌疑惑,“可是,那时早已过了宵禁。”

“别怕!只要不被抓到不就行了。况且,躲着守卫和爹娘偷偷溜回家,那才叫刺激!”

沈遥凌一顿。

随即赞叹:“野啊。”

她原先在医塾出了名的不讲规矩,总以为自己愤世嫉俗,却原来,只是没有跟自己欣赏的人被分到同一个世界而已。

几人一拍即合,还拉上了沈夭意帮他们打掩护,果然十分顺利地趁着夜色溜出了家门。

魏渔说得不错,这几夜的星星都很明亮,细砂般数不尽,偶尔有几颗冲沈遥凌眨着眼睛。

李达走在最前面开道,李萼挽着沈遥凌的手,侧头看了她一眼。

“遥遥,你心情很好?”

沈遥凌含蓄一笑,梨涡轻抿,“嗯。感觉到了做贼的快乐。”

安桉咯咯直笑,熟稔地拉着她拐上一条小道。

“放心当贼,这条路已经探清了,不会有守卫来逮捕你。”

沈遥凌点点头。

不过,心头莫名划过一丝不祥。

做贼,逮捕。

怎么莫名有些似曾相识。

算了,应该是她想多了。

枯枝踩在脚下,发出咔吱咔吱的声音,月光如同一条丝带蜿蜒在小路上,引着人拨雪寻春。

山溪出现在眼前,泛着粼粼波光,活泼地跳跃着。

沈遥凌好奇地问:“就是这里有银鱼?”

她也没见过,只是听说过。

安桉点头:“应该是了!不过鱼要等,我们先找个地方生火吧。”

沈遥凌顿时怀疑。

他们不是来当贼的?

怎么如此不低调。

不过安桉搓着手,可怜兮兮地说:“好冷。”

沈遥凌想了想,也就随他们。

反正,不是说已经探清了,山上没有守卫。

几人在林子里到处捡了些干柴,升起一小堆篝火。

暖橘火光映照在每个人脸上,有股别样的暖意。

就着噼啪柴火声,沈遥凌眼眸定定,一眨不眨地放空思绪。

她有种莫名的感觉。

感觉自己似乎变得轻盈了许多。

前世的某些执念和愁闷,已经从身体里消失了。

像冬日的雪水到了春日就会离开。

比起从前,她更能轻松地感受到暖意和快乐。

可能。

她等这次成功,等这次证明自己的机会,真的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了。

流水淙淙。

沈遥凌觉得再这样坐下去,都快睡着了。

起身道:“我去山坡上走走。”

“去吧去吧,小心点别摔了。”

沈遥凌迎着月光走了几步,看着底下莹莹生光的山溪,想找找哪里有银鱼的踪影。

看着看着,似乎看到一两个银点。

忍不住俯身,凑得更近,几乎像是快要跳下去。

底下忽然传来一道冷声。

“你们在干什么。”

沈遥凌猛地停住。

抬头一看,宁澹雪衣翩翩。

糟了。

不祥的预感应验了。

作者有话说:

*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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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 第 44 章

◎长史想怎么罚我?◎

孤月高悬, 林中鹧鸪应景叫了两三声。

宁澹的身影倒映在水面上,晃动跳跃,但怎么看……都没有消失。

沈遥凌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 站起身。

然而这一次脚步还没迈开, 宁澹已经足尖轻点跃到了她旁边, 拦在了溪水和她之间。

夜风清凉, 宁澹的面色也是冰凉, 好似铁面无私的督察。

沈遥凌心道, 安桉你真是言出法随。

大晚上的,没事不要说什么当贼,更不要说什么被逮住啊。

沈遥凌抹了把脸。

“是这样的。”

宁澹静默地看着她, 等她说完。

“我们……只是想来抓银鱼。”沈遥凌实话实说。

“们?”宁澹蹙眉。

沈遥凌点点头, 伸手指向下方的火堆旁,“和我的同窗们一起……”

话说到一半, 顿在了喉咙里。

篝火旁树影晃荡,冷风像是随时都能把那一堆小小的篝火扑灭,周围空无一人。

人呢?

那么多的人呢?

不错。

逃跑倒是比她强。

沈遥凌颤巍巍地收回手指。

行吧。

“没有‘们’。”沈遥凌扯出个大义凛然的微笑,“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宁澹仍是面无表情,眸底划过一丝笑意。

方才他出声时,那几人慌张逃跑的动静,整个林子都能听见,也就沈遥凌后知后觉。

林中一时只剩下他们二人。

沈遥凌叹息:“宁长史怎么这么晚还在执行公务。”

宁澹眉心微紧。

他想说, 沈遥凌不必叫他宁长史。

而他此时也并非在执行公务。

但最终他一句话都没说出口。

因为他意识到,沈遥凌可能并不愿意听。

宁澹偏头, 干脆将此话认下。

“你近来十分奇怪, 须得跟紧些。”

沈遥凌一愣。

“什么奇怪?”

宁澹幽幽瞥她一眼。

心道她还问。

再也不来赤野林很奇怪。

跑去别的学塾认识了一帮他不认识的朋友很奇怪。

看着他的眼神……也变得冷漠许多, 很奇怪。

宁澹心中鼓噪,语调也变得森森。

“从前你专心学医,怎么忽而又热心于地学,又怎么一夜之间弄出篇文章引得陛下瞩目?变化如此之大,此时此刻,城中盯着你的眼睛何其多。”

沈遥凌脊背一寒。

她突然意识到,在旁人眼中,她的举止实在异常。

虽然沈遥凌觉得他们也不至于想到“重生”,但大偃信神鬼之说的人也不在少数。

万一她真被逮住……

沈遥凌悚然地想,紧接着又觉得奇怪。

原来,前些日子宁澹一直跟着她,是为了监视。宁澹是不是已经怀疑她许久了?

既然对她有所怀疑,为何还帮她那么多。

难道是,放长线钓大鱼。

沈遥凌想了许多种可能,独独没觉得,宁澹是在唬她。

毕竟,她知道,宁澹从不说假话。

沈遥凌心中跌宕起伏,面上却维持着冷静。

细细地打量宁澹一番,目光在宁澹脸上慢慢流连。

圆月跃出云层,银辉落在沈遥凌眉间。

就在宁澹以为沈遥凌要对自己解释些什么的时候,沈遥凌望着他挑起嘴角,“哦?那长史逮捕我的话,想怎么罚我?”

一边说着一边漫不经心地勾弄了下襟前的垂珠,清浅梨涡里纵生风流。

说完又并不理睬宁澹,指尖勾着垂珠甩了甩,转身走下山坡。

“……”

宁澹愣怔了好一会儿。

月色下,脖颈后悄悄红了一片。

宁澹追着沈遥凌走下来。

板着脸,面容严肃。

“你既未违犯法令,自然不会……罚你。”

沈遥凌心道,那你现在这样监视我,凭的又是哪条法令。

但她无意与专横独断的宁长史争辩,扯唇笑笑。

“那多谢宁公子。”

“……”

宁澹沉默不语。

经过山溪,宁澹脚步顿住。

沈遥凌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山溪之中浮动着一缕银光,摇摇摆摆,时隐时现。

这是传说中的银鱼?

沈遥凌下意识屏住呼吸。

宁澹偏头看她,轻声:“想要?”

沈遥凌点点头。

她是想要近距离看看,但并没抱希望宁澹会帮她。

然而,宁澹手指看不清动作地摆了一下,跳跃的溪水中溅出一朵涟漪。

过了会儿,一条被砸得半晕的小鱼浮出水面,抖动着尾鳍。

月光下,周身流动着银光。

宁澹走到溪边弯腰,掌心中掬了一捧水,泡着那条小鱼。

“给你。”

宁澹声音低低的。

沈遥凌怔了怔。

她走过去,也蹲下来。

口中轻问:“长史还要负责满足被监视对象的心愿?”

两人相距不过三拳。

皓月皎皎,清晖洒落在宁澹修长身影上,他惯穿的雪衣映着月光几乎莹莹生辉。

沈遥凌这句话听起来像极了戏弄。

他面上划过一丝窘迫,僵硬地转移话题。

“要不要。”

都已经被砸晕了,自然是要的。

沈遥凌伸手想接过那条鱼,结果指尖刚碰到溪水,就被冬日里的山溪冻得一颤。

宁澹见状躲开她的手,将小鱼捧出水面让她看得更清楚,合拢掌心,似乎想要煨暖些再递过来。

结果,那鱼身上的鳞片似乎十分奇特,在水中时映射着银白月光,看起来像是通体生亮,而一旦离开水面,就变成了一条小小的枯褐色的再寻常不过的鱼。

宁澹似乎也有些吃惊,又将手心沉进溪水里去。

小鱼再次散发出月华银辉,在他手里晕头转向地摆了摆尾巴。

夜风悄悄,沈遥凌偏头看着宁澹的侧脸。

眸光沿着对方的眉眼、山根、薄唇一路而下,描摹他认真的神色,渗进那双难以解读的眼眸。

原来,在不想拥有这个人的时候,才能被他温柔以待。

像是过了短短一瞬,又像是过了亘古静默。沈遥凌浅浅挽起一个笑,没再往那边伸手,“放了吧。”

宁澹疑惑偏头。

“不想要了。”沈遥凌低头看鱼,“不在我手中,才更好看些。”

宁澹亦垂眸,依言松了手。

那条小小的银鱼已重新活过来,一旦获得自由,便倏忽间不知钻到了哪里去。

“送你回去。”他起身。

“好。”沈遥凌声音轻快地应。

不管这个送是“护送”还是“押送”,对她来说都无所谓。

反正也拒绝不了。

身后的山路上,又开始飘起薄薄落雪。

雪若飞花,细细密密,盖住那已经熄灭的火堆,也盖住两人并肩的脚印。

诚如宁澹所言,沈遥凌的崭露头角已经在京城中引来不少人关注,喻家便是其一。

谁也没想到沈遥凌会突然以这种方式半道杀出,衬得一整个世家的努力好似成了笑话。

喻盛平虽然之前便有预感,这个沈家小女即便离开医塾,也不会当真埋没了姓名,但此刻预言当真应验,心中却极不爽利。

一个小姑娘,凭什么能将一个世家踩在脚底、甩在身后。

“就凭她攀上了宁澹?”喻绮昕咬牙。

那日宁澹对沈遥凌的关照她看在眼中,方知这两人之间并不似之前自己想的那般漠然。

沈遥凌那套厚着脸皮的招数,倒果真有用。

若是没有宁珏公主推波助澜,何来沈遥凌当日的大放异彩。

看她那炫耀的样子,分明不是她受了赏赐,却久久待在台上不肯离开。

喻盛平叱道:“眼皮太浅!说些什么小家子气的话,太丢身份。”

喻绮昕颤了颤,收起所有表情,站着不再出声。

眸中愤恨却依旧不减。

喻盛平道:“陛下真心看重那姓魏的儒生,沈遥凌也连带增光,这些真才实学你为何不学,你眼中怎么只看到一个宁澹?”

喻绮昕不能出声辩驳,心头却划过浓重阴影。

父亲每每在她面前强调与宁澹交好有多么重要,为何到了这个时候,又说她眼中只看得到宁澹、讽刺她没有真才实学?

难道父亲一直都在看不起她。

难道她想去做那些曲意逢迎的事?

喻盛平重重叹一口气,摇头。

“你抓紧些!别白白辜负了家族的心血。”

喻盛平拂袖而去,喻绮昕垂首颤颤应了声“是”。

然而不论外人如何,沈家上下这几日一直是喜气洋洋。

沈夫人决定,要请一班伶人上家里来唱戏,让阖府上下都热闹高兴。

沈遥凌和阿兄姐姐都很爱看戏。

看戏也是很有讲究的,即便是富贵人家,规矩也各有不同。

有人骄奢淫逸,在家中自己养个戏班子,想听什么便听什么,想什么时候听便什么时候听。

但大多数只能去梨园,颇不方便。

因此得知家里要来戏班子,沈家三兄妹都兴奋得不行。

沈夫人与别的世家夫人还不同些。

旁人家里要带孩子们听戏,流程是很繁琐的,要先选好了戏折子,再由主家或掌事娘子听一遍,确认有没有不适宜的内容,还常常要改动一些词,生怕这个词伤了这一位,那句话又惹得另一位伤心。

往往这样筛选一通之后,最后剩下来能唱能演的,都是些陈词滥调,或是平白无味,只有了热闹,却没了情趣。

而沈夫人则不管这些,什么唱的响就听什么,以沈夫人的话说——“若是梨园弟子有这样大的本事,唱念几句能把人教坏了,也不用挣这两个辛苦钱,早去旁的地方发大财了”。

沈夫人还要沈遥凌去邀请魏大人来看戏。

沈遥凌也颠颠儿地去了,结果被打着哈欠的魏渔毫不留情地关在门外。

不过,魏大人面冷心热,门是虚掩的。

沈遥凌趴在门边,朝里边儿问:“老师,你真不去啊?很有意思的!”

“不去。”魏渔斩钉截铁。

跟一群陌生人坐在一块儿听戏。

干脆杀了他。

沈遥凌小声道:“好吧。”

她偷偷从门缝里塞进去一个信封,欢悦地说。

“那老师,过年的时候你来和我们一起吧!”

“我们一起吃饺子,一起看烟花,我们都会等你的。”

说完这句话,沈遥凌又高高兴兴地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那信封被魏渔捡起。

拆开来,里面是惟妙惟肖的竹笔画。

线条简单,人的情态却跃然纸上。

为首的男子风度翩翩,满面带笑,魏渔认出来,这是他见过的沈大人。

一旁的女子温柔从容,眸光坚定,应当是沈夫人。

往下是一个高个子的年轻男子,眉眼不笑而弯。

再过来是个与这年轻男子眉眼相似的女子,不同的是她的情态并不似前者和煦,而是冷傲中透着蔫坏。

大约是沈遥凌的兄长和姐姐。

纸面翻过来,果然沈遥凌在背面画了个瞋目竖眉的她自己,旁边配了一行小字,介绍说父亲母亲都是很好的人,只有双生兄姐是一对坏蛋,不过我们都盼着你来。

魏渔轻笑出声。

目光移到信纸的最下方,还有一排字。

写着。

畴昔通家好,相知无间然。(1)

魏渔宛然。

卷起信纸重新塞回信封中,放在了床头边桌上。

离除夕,已不差几日了。

作者有话说:

(1)孟浩然《岁除夜会乐城张少府宅》,网络搜索翻译:长期以来两家关系就很好,彼此相知亲密无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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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 第 45 章

◎反正我又不知道看星星◎

过年之前是最热闹的, 现在又喜上加喜,家里一片宽容和气。

尤其是还在家里做儿子女儿的,不用操心什么事情, 又仗着父亲母亲疼爱, 各种要求可劲儿地提。

除了把角儿请到家里唱戏, 沈遥凌还要听说书, 沈夭意要看变戏法, 吵得沈夫人不可开交。但也不好偏袒谁, 只好真的一一满足,随她们闹去。

偌大的宅院热闹非凡,这边唱了那边唱, 在家也跟逛市集没什么区别。

沈大人在休沐当中, 一句不提公务,甚至亲自编了一套《百花图》带着孩子们玩。

上面绘制各种花的图案, 玩法很简单,就是在碗里掷骰子,掷到几点,就往前走几步,只能掷二十次,最后落到哪一格里,便意味着当了哪一种花的花仙,十分需要偶然运气。

一开始,沈遥凌回回掷到高点数, 昂首挺胸地走在最前面,顿时得意忘形起来。

还有闲心对其他人指指点点, 笑话他们爬得像乌龟。

结果下一回就掷到了“一花开后百花杀”, 被迫倒退十数格, 落到了最后面。

这回轮到阿兄姐姐指着她哈哈大笑,沈遥凌鼓着脸也只能自认倒霉。

最后沈夭意爬到了“牡丹”,沈如风走了半天走到个“空”,沈遥凌努力追赶,好不容易抓到了最下面的“桃花”,沈大人则步步高升,爬到了最上面的“芍药”,拿了第一名。

沈如风最高兴,抚着胸口直叹:“还好还好,我才不要当什么花。”

沈遥凌哼哼,试图强词夺理:“桃花好,桃花才该是第一!”

沈大人摇头:“不,为父爱芍药,芍药就是第一,有本事你自己画一个。”

沈夭意在旁边琢磨半晌,终于发现沈大人的骰子有诈,难怪能一路高歌,这根本就是一场骗局。

于是沈夭意和沈遥凌一起对父亲围追堵截,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除了自己人在家玩,这时节亲戚族人的走动也特别频繁。

大人们的来往交际,沈遥凌和沈夭意两个人基本是不管的。

她们俩都懒,小时候到长辈们面前去卖个乖讨个糖是很积极的,再大一些了就不想动弹,还嫌长辈们坐在一起扯闲声音大得震天,偶尔路过都要捂着耳朵。

姨姨伯母们倒是轻声细语,不过她们说的八卦沈遥凌听不懂,听起来也没意思。

沈遥凌只乐意接待表姐堂兄们,但凡有同辈上门,就会让小厮婢女去请来自己院里坐坐,再给他们分分零嘴,一起玩一玩。

今日来的是三叔家的四堂姐沈涟,沈涟比沈遥凌大四岁,跟沈夭意同岁,按理说应该跟沈夭意更玩得来。

但沈夭意和她话不投机,根本说不到一起去,看见她来了也不冷不热,有时还要故意起身躲进屋里。

沈涟是知情识趣的,便也对沈夭意没什么热情了。

沈遥凌则没那么多想法,她年纪小些嘛,小时候总是缠着各位哥哥姐姐带她玩的,有人带她就不错了,哪里挑剔那么多呢。

就算知道自己亲姐与四堂姐不对付,沈遥凌也照样跟着沈涟玩。

玩完回来再哄沈夭意两句,说二姐姐才是自己最喜欢的亲姐姐,沈夭意就也不会跟她计较的。

不过那种肉麻话,也就只有沈遥凌小的时候才会说,十四岁以后就再也没说过了。

沈涟长相清秀,在三叔家算是模样顶好看的,因此常被三叔带着四处走动。

看见沈遥凌,沈涟便满面笑容地走过来问:“小妹,今年你家请了哪些角儿?”

沈遥凌虽然已经在家里听了两场戏了,但也记不大清名字,支支吾吾说了几个。

沈涟眼前一亮,追问道:“是不是‘梅江陵’的那一班?”

“梅江陵”大约是戏班子的名字吧,沈遥凌不钻研这些,哪里会晓得呢,呆愣愣地把沈涟望着,答不上来。

沈涟嗔她一眼,清秀的眼尾忽然横生风情,仿佛一张秀丽的画儿突然活了过来,样貌倏然美了几分。

“叫你看戏,真是牛嚼牡丹。‘梅江陵’是京城数一数二的,你方才说的几个,全是里面的名角儿……哎呀,不跟你说那么多了,快带我看戏去。”

沈夭意凉凉地瞥她们一眼,怫然道:“还道涟姐儿过来是有什么好事,至少也是把姐妹几个放在眼里,有几句贴心话可说。结果张口闭口就是为了戏,赶紧去吧!过了今日再来府上,可就听不着了。”

说罢扭头走了。

沈涟有些尴尬,脚步顿了下。

沈遥凌安慰她:“涟姐姐莫要在意,二姐只是爱嘴上说说罢了,你要是真的放着戏不听要去陪她赏花下棋,她又要说你肉麻。”

沈涟笑笑,点点头。

戏班子请到家里来,就是这点方便,想什么时候听就能什么时候听。

沈遥凌带着沈涟到了侧院,沈涟一看见竖在旁边的那面旗,就立刻惊喜地叫了一声,直喊道:“是,就是‘梅江陵’,二伯母真是大手笔。”

沈遥凌看她高兴,也跟着笑。

让下人去嘱咐一声,后台便准备着了,瓜子花生香茶也一一端了上来。

沈涟翘首以盼,一边问:“方才意姐儿说过了今日就听不着了,是怎么说?”

沈遥凌回道:“这个戏班子母亲只请了五日,说是五日过了,我们的新鲜劲也就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这几日沈遥凌把点戏的折子来来回回翻了个遍,听完自己想听的,已经很少到偏院来了。

沈涟一脸的羡慕:“二伯母真是太好了。若是我早些上门来做客,也能多听几日。”

沈遥凌听着,却知道沈涟想说的不止于此。

从前沈遥凌还小的时候,沈涟大约以为她不记事,对着她呢喃过,“若我跟你一样,也是二伯家的女儿就好了。”

长大之后沈涟不再跟她说这些,但看样子,她的艳羡并没少几分。

沈遥凌拍拍她的手:“涟姐姐今日来了就听个够,想点什么就点什么,索性待在这偏院里不出去都行。”

说着递上折子给她点戏。

沈涟见了,果然也消减了烦忧之色,津津有味地翻起来。

沈涟先点了一出《梧桐雨》,沈遥凌挠挠脸颊。

她与这位四堂姐看戏的口味向来很不同。

她偏好看花旦穿着漂亮裙子满头珠钗又哭又笑,《梧桐雨》这种以小生为主的戏,她不太懂怎么欣赏,时不时看看台上,又时不时扭头看看沈涟。

沈涟倒是专心致志,当那位扮演汉皇的小生上场时,沈涟整个人都快离开了凳子,眉眼更是放出明亮的光彩来。

那小生名叫孟文君,生得洁净俊美,还有一把好嗓子。

沈涟痴痴看着他,并没注意到沈遥凌的目光,嘴唇无声地一张一合,似乎也在跟着台上的人一起唱这段戏一般,放在膝上的手也捏成了兰花指,小幅度地轻摆几下,动作很有韵律。

沈遥凌托着下颌,若有所思。

小时候沈涟总带着她和闺中好友一起玩,姑娘们在一块儿时常常爱扮戏。

沈遥凌总是捡那种容易的角色演,比如贪吃的小奴婢,就可以一直在角落里吃,或者是顽劣的小丫头,时不时在场中跑来跑去,吵闹几声应个景。

倒不在乎演了什么,只是觉得跟大姐姐们在一块儿打发时间挺有意思,有种自己也长大了的感觉。

不过沈涟每次扮戏时都是很正经的,她用旧衣裳改了几套戏服,还自己做了珠花、女君印之类的行头,装扮得最齐,也总是她扮主角。

演戏的时候,也总是沈涟拿主意,俨然像个小老师。女孩子们想做得好,就总是得围着她打转,听她指挥左右,有时还要讨好她来换得个好些的角色,颇有些俯首称臣的意味。

沈涟自然感觉到很大的乐趣,唱得很起劲。

后来沈遥凌上学了,空闲时间变少了些,又找到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渐渐就很少跟着沈涟到三叔家去玩耍。

没想到过了这么些年,沈涟直到现在仍然醉心此道。

看来世上执着之人实在不少。

戏听完了,沈遥凌原本以为沈涟会接着再点下一场,结果沈涟眸光闪闪道:“我们能不能,去里边儿看看?”

“可以呀。”沈遥凌一口应承下来。

戏班子第一天来家里时,她也跟沈夭意到后台去过一次,好奇凑热闹,也没见到什么禁忌。

而且因为住在沈府,每天戏班子里还要派人去给沈夫人请安的,跟她们都算熟悉。

结果沈遥凌带着沈涟刚进后台,碰见一个小花面。

那小花面见了她们,倒是脸色一变,急急忙忙叫了班主来,好说歹说地把她们拦在帘外。

沈遥凌愣了下。

心说原先那么热忱,怎么突然就防备起来了。就算明日便从沈府收场,也不至于这么快就翻脸。

沈遥凌好声好气解释道:“我们就来看看,我这姐姐很爱戏的。”

班主陪着笑,只部应话,皱着眉,一脸为难。

沈涟默默退了一步,说道:“小妹别恼,他们是防着我呢。”

班主立即道:“哎哟,四小姐,千万别折煞小的。小的哪里敢冒犯您,只是大官人三令五申,若是再让您进了这腌臜地,小的们只能吃不了兜着走。”

沈涟摇摇头,眼里默默盛了泪,转身疾步走了。

沈遥凌有些吃惊,连忙跟上去。

沈涟一直走到院外,在湖边才扶着石柱停下,拿着帕子拭泪。

沈遥凌不知她为何伤怀,陪她半晌,也只知道干巴巴说了句:“涟姐姐别伤心了。”

沈涟擦干了泪,鼻子里吸了回冷风,脊背站直了。

轻轻地说:“小妹,是我叫你为难了。”

沈遥凌摇摇头,也不知是该问,还是不该问。

沈涟幽幽道:“是我不知好歹。跑到‘梅江陵’去学戏,学了二十来天,被父亲发现,狠狠打了一顿。这之后,也不知父亲对班主说了什么,现在连他们也不待见我了。”

沈遥凌听得傻眼。

她没想到四堂姐已经对戏痴狂到了这种地步。

上一世她到了这个年纪,与四堂姐已很少有来往,出嫁后更是极少联系,只知道她平平常常地嫁了人家,至于高不高兴,快不快乐,心里究竟想做什么,是完全不知的。

故此她直到今日才知,沈涟竟然还偷偷去园子里学过戏。

“戏子”时常被贬为装丑弄鬼之流,沈涟是正经学塾出来的,又颇得三叔看重,家里当然不会愿意让她“自甘堕落”,跑去当个戏子。

身在有头有脸的官宦之家,却向往在戏台上敷粉扮相、演尽辛酸苦辣,这种不匹配,也是一种不幸吧。

沈遥凌心里清楚,沈涟的这个梦想,是绝不可能实现的。

她心中甚至生出一股不大光明的想法——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庆幸。

尽管世人依旧摒弃堪舆而崇尚医学,但自己的梦想至少没有为世俗所不容。

沈遥凌摇摇头,不再瞎想。

梦想没有高低贵贱,但现实确实有许多不能容人的地方。

沈遥凌安抚她道:“涟姐姐别急。你若是喜欢,就当一门爱好学了,在自家院里唱唱有何不可?到时我去给你捧场。”

沈涟强行挽了个笑,没说话,仍是伤神。

她所喜好的事物,全在她身后的门内,她却被拒之门外。

沈遥凌莫名有些懂得她的想法。

虽然不能同一而论,但她上一世的境地,也与沈涟现在差不离了。

沈遥凌搂了搂沈涟的手臂,说道:“你别急,班主那里,我去帮你说说。”

她见沈涟点了头,又折返进偏院,恰巧碰上盔箱倌在收拾家伙事。

沈遥凌说明来意,盔箱倌叹息道:“三小姐您心宽不计较尊卑,看得起小的们。可小的们得混口饭吃,不能这样办事。”

沈遥凌知道他们的担忧,也有办法:“我看涟姐姐倒也不是真的非要一意孤行,只是实在喜爱,想起来就伤怀得直掉眼泪。她曾经跟你们学了二十来天,你们再多教她一些,学完能学的,就让她‘出师’,满足了她的心愿,她也就不会再这样惦念了。”

沈涟毕竟还是个闺中少女,心中有想法有冲劲,但也想得不够长远。

她没想过,就算她真的违背家里的意思入了梨园,到时三叔定然也会想方设法地打压她,叫她上不了台,不能到外面“丢人现眼”。

届时她吃尽苦头,也还是唱不了戏,尝不到自己想象中的美好,再后悔也是来不及了。

不如现在先缓和着,走一步看一步吧。

盔箱倌语塞:“这……若是能成,这倒也是个办法。只是现如今,班子里遇上一桩大麻烦事,恐怕没这个闲情接待涟四小姐。”

沈遥凌问:“怎么了呢?”

片刻后,沈遥凌被单独引到后台。

班主正在那儿亮着大嗓门训人,见了她急忙过来,弯着腰地笑迎。

沈遥凌关心道:“班主好。我方才听说,你妹妹前不久走失了?”

班主闻言,眉宇间浮出一缕痛色,沉重点点头。

沈遥凌忙道:“我不是故意打听伤心事,一个大活人走丢了可不是小事,她前阵子是否与人结仇?是否有可疑的人或事?报官了吗?何时报的官,家父毕竟在朝为官,有些事情或许能帮上点。”

班主也是个性情中人,听闻这话眼眶一热,拱手道:“多谢三小姐。报官是已经报了,只是还杳无音讯。”

衙门的案上常年堆着山一样多的诉状,小小戏园里的姑娘无名无姓,查起来大海捞针。

沈遥凌又问:“就算难,也不能这么不负责。你是上哪里报的官,我这就去问问。”

班主面露感激,但是又犹豫。

沈遥凌感觉有蹊跷。

丢了人,应当着急得很,怎么不想着催呢。

她不免心生狐疑,班主似乎犹豫再三,也顶不住焦虑,坦白道:“报官时我说是走丢,可也不知是不是我一厢情愿。段儿她失踪前的确不曾收拾一身衣裳,却留下了这个东西。”

班主从怀中摸了一番,摸出个玲珑木球。

木球用根根软木条拼成,严丝合缝。

“这是何物?”沈遥凌接过。

班主摇摇头,“我也不知。只是看模样,大约是个机关。”

沈遥凌深思。

“既是刻意留下的,里面应该有些线索。若班主信我,我能不能将此物带走去想想办法?”

班主连忙点头。

“三小姐我自然是信得过的。小的是个大老粗,对着这东西实在是看不透,也不敢劈开,生怕里面藏着什么要紧的东西。说到底,段儿忽然消失不见,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段儿自己留下的,还是被人掳走时落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