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 第 31 章
◎这是她第一回看清魏渔的脸◎
如果不是学过医学, 沈遥凌或许真的会相信魏渔能够冬眠。
他那个人真的很像是要睡一整个冬天才能勉强清醒的样子。
沈遥凌让若青和三个家丁陪着,穿过大半个京城来到一处小园门前,伸长脖子打量了一圈。
园内稀疏长着两三根绿竹, 看着不像是有人打理的样子, 但自顾自地也长得挺好。
右侧还有一方小小的菜渠, 里边儿地的土看起来竟然是翻过的, 只不过连一根枯杆都没有, 恐怕在下种的时候就已死在土里了。
沈遥凌唏嘘地收回视线, 再次拿出纸条对了对眼前的地址。
很正常。
那位魏典学不把自己养死就已经很不错了,更遑论其它。
应当没有找错。
这方安静的小园子,与魏典学这个人也十分相符。
园内还有一条院门, 院门其实没有落锁, 风吹过时会微微松动。
但沈遥凌没有直接进去。
她想到魏渔那个脾性,定然不会欢迎有人贸然闯入这间供他躲藏休憩的小屋。
她立在门外, 以学生之礼静静候着,让家丁前去叩院门,禀明来意。
家丁迈步快跑着到门边,拉起门环,轻轻敲了两下。
没动静。
又重重敲了两下,再等了一会儿,仍然没动静。
家丁犹豫地往回看一眼,想伸手推门,却被沈遥凌以眼神阻止。
“再敲一遍, 如若典学不在家,我就在院外等。”沈遥凌告诉他。
家丁只得依言再敲一遍, 附耳听了一阵, 屋内仍然一丝响动也没有。
沈遥凌神情平静, 收回目光,双手插在暖兜里安安分分地等着。
这一等,等过了半个时辰。
若青忍不住劝她:“小姐,这么冷飕飕的,不要在这里白等吧。”
沈遥凌握了下她的手,见还暖和,便摇摇头:“没事,我再等等。从前有龟山先生千里寻师程门立雪,我既然诚心求教,也应当如此。”
若青点点头,又退了回去。
再过半个时辰,园内仍然一丝动静也无。
沈遥凌才轻叹了一口气:“走吧,明日再来。”
第二日沈遥凌仍是故技重施,而园内也仍然大门紧闭。
沈遥凌在院外看了一个时辰的书,冷了便跺跺脚走动走动,没有等到门开,就打道回府。
第三日、第四日,也都是如此。
沈遥凌在魏渔的园子外面读完了两本书,到第五日时,京城下雪了。
家丁替沈遥凌撑伞,沈遥凌坐在扫干净的石阶上,拿出书翻了两页,院门开了。
沈遥凌回头,粉氅白绒,发髻下的垂珠搭在脸侧。
魏渔站在门里,半晌无言。
沈遥凌冲他一笑。
魏渔转身离开,半开的门扉摇晃着吱呀轻响。
沈遥凌跳起来,拍拍衣裙上的落雪跟着进去。
一进门,沈遥凌就四处打量,非常迅速地熟悉着这间屋子。
“老师你一个人住吗?”她打着招呼,熟稔而自在,一点也看不出先前独自在外等了四天的守礼。
魏渔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已经开始感觉到了疲惫。
想不明白。
明明现在是冬休,他为何还非要应付这个麻烦精不可。
余光向后瞥了瞥,沈遥凌还在那仰着头四处看,一脸看什么都很新鲜的样子。
雪白的脸颊被冷风吹得有些微红,斗篷的领子上还沾着落雪。
魏渔无言收回目光,又多烧了一个火炉。
沈遥凌在桌边坐下,有些意外地说:“老师,你的住处和我想的很不一样。”
魏渔没接话,沈遥凌又自顾自地说:“我本来以为,你会住在一个到处是书堆起来的屋子里,连走路的地方都没有,可是其实,你家很整洁的呀。”
跟寻常人家里并没有什么不同。
甚至角落的茶几上还摆着小花瓶,瓶中插着掉落的梅枝,野趣横生。
比起沈遥凌之前想象的凄惨冷清画面,要好多了。
甚至就连魏渔身上的气息,都比平时在学塾里碰见时要平和许多。
尽管他仍是长发披散不修边幅的模样,但可以看出来远离学塾的工作和人群之后,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
看来假期不仅对学子们很重要,对典学们也是同样的重要。
沈遥凌正胡思乱想着,魏渔终于开口了。
或许是太久不曾用过嗓子,他前几个字有些含糊不清,后面的声音也是喑哑。
“沈同学,你来这里做什么。”
魏渔勉强礼貌地说着,像是一团毛球将自己撑成个人形那样努力。
大约是想在学子面前保留一点典学的威严和体面吧。
真可怜啊。
沈遥凌这样想着,其实却没有多少怜惜,而是像抓到了什么把柄一样悄悄得意。
虽然十岁以后沈遥凌就开始常常跟同龄甚至比她大几岁的男孩子武斗,但小时候东叔在家里是叫她小粘牙糖的。
因为沈遥凌在还需要被人抱在怀里到处走的年纪时非常嘴甜,家里的长辈轻而易举就被她全部哄住,心甘情愿地被她支使着去这里去那里,带她做想做的事。
后来沈遥凌不再需要依靠别人,卖乖讨好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东叔当时还十分遗憾地抱怨过好几次,说她长大就不可爱了!怪她不撒娇,但其实心里还是非常疼她的。
虽然沈遥凌后来很少再使用,但哄骗长辈是她自带的天赋。
若是魏渔当真不把学生放在眼里,或是干脆不想承担一丝一毫师长的责任也就罢了,但只要魏渔在她面前仍以长辈自居,沈遥凌对付他恐怕只会无往不利。
沈遥凌眨了眨眼,神情变得有些忧郁,靠在桌上说:“老师,我遇到了大麻烦。”
“……”
听见这句话,魏渔已经不想往下接了。
但是偏偏,坐在桌对面的少女一脸哀伤,目光虽然没有刻意落在他身上,但偶尔扫过他时总是带着浓重的期盼,好像他只要伸出一根手指,就能将她拉出泥沼一般,这种眼神使人觉得,不说点什么实在是违背良心。
魏渔口舌艰难地运作,迟滞地吐字:“……怎么呢?”
他一脸痛苦,像是喝了一碗毒药,因为他完全不是发自内心地想知道那个麻烦是什么。
沈遥凌立刻把昨天王杰他们讨论的内容大概说了一遍。
关于未来、关于前程,烦恼说起来总是无穷无尽的,沈遥凌不想使魏渔感到太负担,尽力简化了些,只保留了最关键的信息——同学们觉得堪舆馆的前途没有指望。
魏渔听后,短促地冷嗤一声。
“只是这般?”
沈遥凌目光期待地望着他。
语气这么轻蔑,看来魏典学并未把这种苦恼放在眼里,一定能够轻易地解决。
魏渔确实气定神闲,半张脸都被长发的阴影覆盖,薄唇一开一合。
“那就苟且偷生,混吃等死好了。”
“啊?”
沈遥凌以为自己听错了。
魏渔的语气理所当然。
“有什么问题?”
沈遥凌试探着道:“可是,老师,我是希望你能给我们一些指引,比如说,往后去哪里谋职才最有意义……”
说着说着,沈遥凌停下来了。
她自己也发现了问题所在。
果然,魏渔满是不解。
突兀地问道。
“饭碗的事,要什么意义?”
“能吃饱,能活着,已经很辛苦了。”
“为什么还要折磨自己。”
沈遥凌缓缓地闭上嘴。
是啊,她光想着魏渔才华横溢,内心里又很关照学生,却忘了,这个人恬淡无欲到了一种境界,旁人追寻的那些名利他根本不屑,也完全无法理解。
对他来说,确实只要能应付应付活一下就够了。
可是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他这样将自己的人生弃之敝屣啊!
沈遥凌有些头疼地想着要怎么换个方式和他接着沟通。
但她也知道,前途命运这种沉重的问题,不可能指望三言两语问出答案来。
即便是天才如魏渔也一样。
毕竟,每个人的抉择都是不相同的。
天纵奇才的人,也不一定就有世人眼中光辉灿烂的结局。
沈遥凌蔫蔫儿地,从荷包里掏出一粒金珀放在桌上。
“好吧。老师,这个是郭典学叫我带给你的。”
去郭典学家中观览宝石的那日,那名叫做亚鹘的僧人送所有典学每人一枚金珀。
郭典学做主替魏渔收下了,让沈遥凌探望他的时候顺便带来。
魏渔伸出指尖推着那粒金珀在桌上滚了滚,看了一会儿,没什么兴趣。
沈遥凌眨眨眼,小声地说道。
“老师,你知道吗,那群瓦都里僧人是来自一个叫做阿鲁国的小国。”
沈遥凌疑惑地问,“那天他们拿出来的宝石都快要闪花了我的眼睛。我光知道大偃地大物博,可为什么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国,也能拥有如此多的财富?”
魏渔坐在那儿,被热烘烘的暖炉蒸着,好像又快要睡着了。
过了会儿才低低评价了两个字,“自大。”
沈遥凌一愣。
魏渔深吸一口气,肩膀动了动,从茶杯里倒出些热水在桌上,用指尖蘸了,在桌上画了一个圆。
“《禹贡》背过了?”
沈遥凌赶紧点点头。
到堪舆馆上学的第一天便学的是《禹贡》,自然已经背过了。
魏渔伸手点了点桌上那个圆,在它外面又画了几道横杠。
“《禹贡》中认为,王都五百里是甸服,即京畿王城,再向外五百里是侯服,即诸侯领地,再五百里是绥服,即绥靖边境地区,绥服再外是要服,都是一些与我朝结盟的外族。而绥服以外,被称作荒服,意为未开化地区。”
“如今的全境舆图虽然没有严格按照《禹贡》的说法以五百里为界,但也沿袭于此,大差不差。历代以来,皆以都城为中心,以大偃为中心,好似整个寰宇都围着我们打转。”
魏渔拿出手帕,擦去了指尖残留的湿润。
“但我且问你,有谁曾去过‘荒服’,亲眼看过吗?”
沈遥凌听得入神,摇摇头。
既称作荒服,便是意味着从未有人到过,又怎么会亲眼得见。
“既未曾亲眼见过,又如何确定为荒,如何确定天地的边界?”
“更何况,从大禹至今,已经过了许许多多年,如何能确定,曾经上报为‘荒’的地界,仍然是荒芜一片,没有再出现新的民族,新的城池。”
“更有没有一种可能,寰宇的中心并非王都,甚至并非大偃,在我们不了解的地方或许还有别的同样昌盛的帝国,只是彼此之间从未互相见面,从未彼此了解。”
“妄自认为未曾了解的国度理应贫弱,岂非自大?”
沈遥凌挨了一顿数落,面上发烫。
魏渔却无喜无悲,续道。
“你我生活在大偃,只知大偃的风土人情、不,甚至只知京城的风土人情,以大偃渴求之物为贵,以大偃常见之物为贱。但却忘了,只要有树木生长之处,便有可能产出金珀,只要是岩浆流经之处,便有可能出现宝石,你或许认为这些稀有宝石是珍贵之物,但那阿鲁国的百姓或许正渴望大偃的粮田。”
沈遥凌听得怔怔。
没错。
在大偃以己为尊的百年里,异域外邦的势力也在增长,甚至有的早已成了能够威胁大偃的同样富强的国家。
沈遥凌是从后世而来,自然清楚这一点。
但魏渔在此时就能跳脱出寻常眼光的局限,预想到千里之外的事情,实在是目光如电。
魏渔酣畅淋漓地说完,谈兴又迅速地消退。
他似乎只是想说什么便说了,也不需要听众给他什么回馈。
听得懂也好,听不懂也好,他都不甚在乎。
也难怪院正并不安排他授课。
不是魏渔吝于分享,而是他的许多观点,并非所有学子都能接受,而他的性格又太过凸显。若是碰上执拗只认书上死理的学子,或许还会激化矛盾爆发争执。
不过魏渔也并不在意这些。
以他个人的经验而言,求知是自己的事情,他并没有一颗非要替人传道解惑的心。
反正这世上总是物极必反,阴阳自有调和之道,为便是无为,无为便是有为,知与不知,做与不做,想与不想,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觉得眼前这位客人是时候离开了。
于是开口赶人:“你应该回去用午膳了。”
沈遥凌回头,双眸湿漉地看着他,“老师,我不可以在这里吃午饭吗?”
魏渔浑身僵了一下。
懂不懂礼貌?
沈遥凌飞快地说:“老师放心,我不会麻烦你,午饭我会自己准备的,我只是想留在这里跟老师一起用午膳而已。”
她根本就不想走。
仅仅是听魏渔随口说的几句话,她的思路就被点拨得开阔不少,有一瞬间,沈遥凌简直很不能把他脑袋里的学识倒进自己的脑袋里。
听着这番胡搅蛮缠的话,魏渔整个人都脆弱了几分。
这可是难得的冬休日啊。
冬休日很长吗?
十天十天再十天,很快就要重新回到学堂了啊。
他一点都不希望自己的假日被心眼坏的女学生打扰。
魏渔张了张嘴,想要果断地拒绝这个无礼的请求。
沈遥凌转向他,目光越发湿润:“真的不可以吗?”
魏渔不吭声。
他当然不是非得要去怜惜这个千金小姐。
但是他的脑海中还是忍不住想到了这之前的好几天,沈遥凌在院外安安静静等着的背影。
“……”
魏渔在桌面上撑了一下站起来,有些认命地往厨房走去。
算了。
只是一顿饭而已。
吃就吃吧。
只是他的厨艺,也是有与没有,没什么分别。
沈遥凌见他头也不回地离开,怕他是要跑到什么别的地方躲起来,又喊住他。
“老师不嫌弃的话,跟我一起吃吧!我把老师那份也一起准备就是了。”
魏渔狐疑地顿住。
什么叫做帮他也准备。
她会做?
半个时辰后,魏渔木然地看着沈遥凌带来的仆从进进出出,很快在桌上摆满了东西。
烧得热烫的锅子,在盘子里堆出尖儿来的嫩生生的肉片,还有掐得出水的菜叶,以及各色蘸料。
“这是聚福楼的羊汤锅子!”沈遥凌喜滋滋地介绍,“到了冬天就会非常抢手,还好我出门前就留了一个小厮在那边排队。”
本来打算今天再等不到魏渔的话就直接过去吃个热锅暖暖身子,结果没想到有意外收获,就干脆让人送过来吃了。
羊汤在锅里咕嘟嘟地滚着,只听声音就口舌生津,屋子里也像是暖了几分,实在是下雪天的绝配。
沈遥凌热情地招呼:“老师,你快吃呀!”
她口味刁,脾胃弱,爱吃的不多,这个羊汤是她都觉得好的,魏渔大概也不会不喜欢。
热腾腾的锅子香气四溢,魏渔谨慎地观察了一会儿,坐到了桌边。
沈遥凌贴心地递给他一双木箸,魏渔说:“等等。”
他低头从袖带里摸出一条丝绳,指尖捋过面前的发丝到耳后,双手后绕,将散落的长发束了起来。
沈遥凌惊愕地嘴巴微张,愣愣地看着他。
这是她第一回看清魏渔的脸。
魏渔本身就不比她大几岁,而他看上去比他本身的年纪还要再轻些。
肌肤苍白紧致,线条清俊,薄唇修鼻,瞳色比常人要浅淡,与他那泛着棕色的发色正好呼应。
锅子氤氲地升腾着雾气,攀延到他的脸侧,轻盈而易碎,有种不真切感。
似乎是感觉到灼灼的视线,魏渔眼睫轻抬,眸光转了过来。
“怎么?”
“没、没怎么……”
沈遥凌的声音忍不住放得更轻了。
沈遥凌轻咳两声,克制地收回目光,生怕把毫无所觉的魏渔吓回去,掩饰地夹了一片烫好的羊肉到碗里。
魏渔看着她的动作,也夹了一片羊肉放进嘴里。
第一个瞬间尝到的就是烫,从舌尖激得全身血液都蹦弹起来的热烫,之后是薄切羊肉的鲜美,经过咀嚼顺着喉管滑下去之后,齿颊间还留着羊汤的清香。
魏渔从来没有吃过这个。
沈家三小姐可以随意加价叫店伙计送上门的羊肉锅子,是拿着典学的俸禄想都想不到要去尝试的吃食。
他从来清淡寡欲,今日却突然觉得,满足口腹之欲不仅必要,而且重要。
他吃得很快,有时来不及吹凉就忍不住吃下一口,被烫得往后缩一下,但下一次还是会继续被烫到。
沈遥凌都快心生怜爱了,赶紧让人去马车里把准备的零嘴都拿来,摆到魏渔面前。
“也尝一下这些糕点吧,刚好可以让羊肉凉一凉。”
魏渔点点头,拿起糕点也是一口就咬下去半个,低着头认真急速地猛吃。
简直像是被饿坏了一样。
沈遥凌无声微叹,看着魏渔享受食物的样子,眉眼渐渐弯起。
作者有话说:
魏渔:摆烂还用教?(无法理解.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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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 第 32 章
◎大偃的第一场雪◎
下雪了。
鹅绒一样飘飘洒洒落下的大雪, 模糊了万物的轮廓。
宁澹坐在窗边看雪,过了会儿门扉被推开,溜进来一丝冷风, 脚步声轻响, 羊丰鸿端着午膳进来了。
为了凉得慢些, 餐盒用木板盖着。
宁澹垂眸扫了一眼, 忽而出声淡淡道。
“雪菜豆腐泥。”
羊丰鸿微怔, 意外地看了主子一眼, 揭开一块儿木板。
煎得微黄的豆腐之中卷着一点浓绿,果然是这道菜。
羊丰鸿笑盈盈地朝着宁澹:“是呢。”
宁澹神色平和,像是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一般告诉这个从小看护自己到大的管事:“我可以预知。”
羊丰鸿没有惊讶, 仍然笑盈盈的:“不用预知, 主子这二十日以来每天都吃这道菜。”
春季吃笋,夏季吃藕, 秋季吃芋头,冬季吃雪菜,荤腥另配。
主子一年四季的菜本儿,十几年来都不带变的。
只是不知今日为何突然提起。
宁澹看着他。
羊丰鸿也看着宁澹。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显得有些寂静。
最终,宁澹率先收回了目光,默默地撇向窗外渐渐被铺上一层棉絮似的山峰。
罢了。
无需向谁证明,他自己心里已经确认。
那一阵又一阵的幻象,必然是预知无疑。
否则的话, 他不可能猜想得到喻家大小姐的下一句话,也不可能臆想得出尚未点燃的烟花。
只是, 宁澹后来又尝试了许多种方法, 都没有再出现过那种幻象。
似乎, 他只能预知到与沈遥凌有关的事。
这倒也没什么不好。
反正,宁澹从未想过要利用这种预言的能力去做什么特别的事。
于他而言,并没有什么问题是非要预言才能解决的,便不会对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有所寄托。强即是强,弱即是弱,只与长年累月的练习和领悟有关,投机取巧的先知并不会改变任何。
不过,如果能提前知晓一点关于沈遥凌的事,倒也不坏。
他想到那日他告诉沈遥凌有烟花,而且也确实让沈遥凌看见了,就感觉到一点愉悦。
沈遥凌应该是挺喜欢,焰火在她的眼睛里倒映了一次也还是很亮。
吃过午膳,宁澹照常去公主府。
公主府里也摆出了不少过冬的器具,桌角、凳脚都包了边,看着暖绒绒的,就像沈遥凌到了冬季也穿得鼓鼓的一样。
他到得算早,宁珏公主刚叫人把餐具撤下去,正打算去院子里走一圈消消食。
宁澹便陪着。
他一靠近,宁珏公主便单刀直入问:“江东坊抓的那个县官,如何处置了?”
“还没下定论。”宁澹低声道,“但陛下似乎更想从轻发落。”
宁珏公主闻言,沉思了一会儿,轻叹一声。
“自从沈世安担任户部侍郎之后,早已没有漏洞可钻,这个时候还会出现空印账册,定然是有古怪。”
她告诉宁澹,早在几十年前也曾大面积出现过这种空印账本,那是因为地方官上税时路途遥远,粮食又有干湿之分,路上的损耗、水分减少,都有可能造成重量数量的前后不一致。
为了赶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上税,地方官往往会带两套账册,一套写明出发时的物品数量,另一套空白带印,到了京城后再行点数、重新填写,在那时,这是不成文的默契。
但这种小计俩虽然给公差开了方便之门,也使藏污纳垢的空间大大增加,直到沈大人到户部任职后彻底改良了上税制度,才逐渐禁止。
如今空白账本再现,显然已经跟公务无关。
“陛下也难呐。”
一条路走到尽头,宁珏公主抬手,宁澹上前伸出手臂让她搭住,回身转了个弯。
宁珏公主叹然。
“既然让禁军去查,陛下便是想管。”
“可又从轻发落,到头来,暂时还是管不了。”
至于为何管不了。
无非是因为此案所涉人员过多、过于重要。
又恰巧在这个节骨眼上,陛下不愿意使泉州那边有太多变动。
甚至可能,陛下早已知晓他们暗地里的动作,忍到今日才动手清查,为的并不只是这几个受贿的官员,而是敲山震虎。
“希望泉州市舶司能吃下这次教训。”
宁珏公主眉心微蹙,最终也没再多说。
她是不认可这样的仁慈,但陛下有陛下的考量。
雪又下了起来,宁珏公主拍拍宁澹的手臂,让他扶着进了屋。
取下斗篷让侍女去烘干,宁珏公主长睫眨了眨,不经意似的看了儿子一眼。
“开了春便是花箔期,你可有什么想法没有?”
她话语中多有暗示,宁澹却像一道城墙,木讷问:“什么?”
宁珏公主轻轻白了他一眼。
走到暖炉边坐下,懒懒地靠在案几上。
“花箔期是年轻男女们定亲的时机,一年也就一个月。若有心仪之人,就得早早准备下婚帖送上门去,对方若也属意于你,便会留帖商量婚期,好事也就将近了。小渊,你有没有寻到这样的人选?”
婚事离宁澹实在遥远,他还有太多事要做,从未考虑过这个,当即摇头。
宁珏公主看着他的目光影影绰绰,有些复杂,好似看着一根榆木。
怎么就没有呢,那个爱看蟠龙盘的姑娘呢?
即便这样想着,宁珏公主也不好催促,更不能直接说破。
免得弄巧成拙,反而坏了年轻孩子们的姻缘。
更何况,现如今也确实并非考虑小渊婚事的好时机。
心中念头转了几转,宁珏公主仍是从暖桌下取出了一个宝匣。
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封朱红的空帖,和一张竹笺。
她将东西递过去,却没让宁澹立刻接走,而是用力按在桌面上。
叮嘱道。
“自你十八岁起,礼部每年都会送一份这个到府上,一年仅有一张,一张只能给一人,写坏了可就没有多的了,务必谨慎些。”
宁澹只听得出此物郑重,但心中也没多在意,点点头接了过来。
宁珏公主眸光幽幽,轻声道。
“也是我当年拖累了你。你现今尚未立起门户,若是说起婚事,终究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平白让人家姑娘委屈,因此你缓些也好。”
“只不过,若是当真有了倾心的女子,就不要计较这些俗事。”宁珏公主话中悉心藏着提点,“毕竟,一家有女百家求,你也得紧张些。”
宁澹不知母亲今日为何嘱咐如此多,但仍耐心听完了,才翻开竹笺。
空白的簇新纸页,边缘绘着若隐若现的竹枝。
指腹顺着侧边滑下,宁澹心口突然咚咚两声,眼前的画面连番变换。
手中的竹笺换了样式变作了一封花笺,侧边画满了各色花卉,热热闹闹地簇拥在一处盛放,勃勃生机跃然纸上,在春日晴暖的日光下展开,带着馥郁的香气。
接着视线从纸上移开抬起,他看到沈遥凌站在他面前,露出来的眼睛透着紧张。
脸上其它的部分被她自己扬起一张披风挡住——她好像并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因为某种礼仪和矜持的约束,所以不得不这样躲藏。但是即便躲藏,她也非要自己站在他面前,把这封花笺交给他。
“怎么样?”她悄悄地着急问他,“你觉得怎么样?”
她很少有羞涩的表情,但这时候耳朵和脸颊都是粉粉的。
她说话的时候宁澹闻到一种不太常见的甜味,像煮过的牛乳被加进了什么东西里面,飘出来的奶香味。
“你喝了什么。”宁澹问。
他看到沈遥凌缩起来的肩膀僵了一下,而后有些刻意地看向了一旁,装作不知道地反问:“什么喝了什么。”
宁澹戳穿她:“酒?”
沈遥凌的耳朵更红了,过了一会儿才说,“可能是吧。”
幻象消失了,宁澹唇瓣蠕动了一下。
他还有话想说。
但幻境里的沈遥凌已经不见了。
宁珏公主见他发呆,奇怪地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想什么呢?”
突然一脸震惊的样子。
不过,又不完全是震惊。
不好说。
像在那偷偷高兴呢。
宁澹向来清明的灵台有些许混乱,撑着身子退了一步站起来向母亲告辞。
手中紧紧攥着那封竹笺。
“儿子先回去了。”
宁珏公主点点头,颇有些担心地目送他出门。
怎么觉得,这孩子今日很是奇怪。
雪已飘得越来越大了,这是今年以来京城下的第一场雪,松软明亮,晶莹通透。
宁澹摆手拒了马车的跟随,迎面走在雪中。
他嘎吱嘎吱地走着,耳边好像只剩下他踩雪的声音,和心里纷乱的说话声。
一个声音在重复默念那封花笺上的字句。
另一个在独自严谨地思考着,幻境中的沈遥凌为何大清早地要饮酒,是因为贪杯,还是为了壮胆。
她哪里是会害怕的性子,胆怯是因为在意。宁澹感受着幻境中那个沈遥凌落在他身上甜蜜又闪烁的目光,忍不住有些得意。
还有一个声音拉着他的右耳在里面不停地喊着,她要跟你成亲,她要跟你成亲。
宁澹长腿迈得飞快。
他像是无意间拆到了一封极其重要的军机,他想当做若无其事地放回去保持原样,却又忍不住一个劲地想要跳起来回头看看,免得它长腿跑了。
他预言到了。
原来他是要和沈遥凌成亲的。
母亲还在替他担心,今天一个劲地叮嘱他。
母亲肯定不知道,他要和沈遥凌成亲了。
但他已经知道了。
沈遥凌会带着花笺到他面前来,会问他的意见,会与他“永愿如履綦,双行复双止。”
原来沈遥凌已经真的很喜欢他。
沈遥凌原本只是赤野林的一个闯入者,跟其他无辜误入的人一样,待了不到一会儿就离开。
不同的是,他以为到此为止,结果她从此天天都来。
他一开始躲了她一阵子,后来见她一个人在林子里待得很自在,好像已经无视了他占领了这里一样,宁澹又觉得有些不愉快。
所以他故意出现,想让这个光明正大的小偷知难而退。
结果沈遥凌像是等了他许久,见到他之后就立刻当着他的面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同他分割地盘。
可是他并没有答应啊。
宁澹心想,但不知为何,他最后也没说什么。
第一次有一个新鲜的,活泼的人在他面前停留这么久,宁澹忍不住观察她。
她说话的声音很甜,会让人想到荷叶上的露珠,春蚕的幼虫,类似这种柔软又转瞬即逝的东西,宁澹不喜欢,每每听到总是要忍耐。
他避免跟她讲话,她好像也看不出来,总是喋喋不休。不够聪明,也是宁澹对她没有好感的原因。
而且她的长相也让宁澹觉得很有负担。脸蛋太过小巧,而五官又很浓艳,不做表情的时候,脸颊就像是被糖水浸过的,氤氲着甜丝丝的气息,引诱着人想咬一口。
一点也不像个普通的姑娘,宁澹不怎么满意地想,其他的姑娘不会像她一样,让人看她也不是,不看她也不是。
唯一不使宁澹讨厌的或许只有她的性格。
她长得很小,但一点也不文弱。他也有过一柄这样的剑,因为是给孩子用的所以很细瘦,却磨得很锋利,现在还收在库房里,偶尔见了会感觉到小巧可爱。
因为这一点,宁澹其实也不算很排斥她。
有一次她没有去学塾的饭堂吃午饭,而是躲在赤野林里用一包糕点果腹,宁澹看着她一点点地吃,心想她要吃多久才能把一块甜糕吃完。
看到最后,宁澹也没计算出时间。沈遥凌抬头,发现他一直在看,就有些紧张起来。
她摸着自己的脸问:“是有面粉渣吗?”
宁澹没有答话。
沈遥凌还是很在意地问:“有吗有吗?”
如果告诉她没有的话,就无法解释自己在看什么,于是宁澹“嗯”了一声。
结果沈遥凌又问“在哪里在哪里”。
宁澹嘴唇动了动,抬起手随便一指。
沈遥凌狐疑地摸到额头:“没有呀,怎么会吃到这里来呢?”
宁澹发觉自己有点想笑。
他又重新找个位置指了一下,刚好沈遥凌低头找手帕,脸颊在他指节上蹭过去。
原来并不是跟冰糖葫芦一样的触感。
他想。滑滑的,粉粉的,带着一闪即逝的暖意。
后来,他可能跟羊丰鸿提起过沈遥凌几次。
或许也不止几次。
他可以对羊丰鸿把所有跟沈遥凌吵过架的人的姓名倒背如流,羊丰鸿笑吟吟地问他:“是吗?那沈三小姐有欢喜的朋友吗?”
宁澹矜持地不答话了。
他觉得有吧,就是他自己。沈遥凌讨厌所有人,只跟他要好。
否则沈遥凌为什么只找他呢?
什么都跟他说,只有在看到他的时候会笑起来。
不过沈遥凌到底没有这样说过,他也不好承认。
他就也会假装不确定地想一下。
是不是呢。
有时候甚至越想越有些怀疑起来。
沈遥凌于他像是一团新鲜的、火热的热源,整日围着他一个转悠。
但天上的太阳也只有一个,从来也没见属于过谁。
他真的能占有吗?
结果预言先告诉他答案了。
能的。
沈遥凌只喜欢他一个,想同他成亲。
宁澹想象着再过不久沈遥凌就会拿着花笺走到他的面前,现在就很想要见到沈遥凌。
简直是有些着急了。
当然,见到沈遥凌以后他也不能说什么。
他得把自己这个预言的能力给瞒住,不然肯定会把沈遥凌给吓到。
而且,人们许愿时常说,心愿在佛像前说出来就不灵了。
他也有点担心。
预言说出来就不灵了。
宁澹思绪混乱,脚步却飞快。
他凭自己走,也没花多久就到了沈府。
宁澹第一次敲了沈府的门,胸腔之中有些鼓噪。
沈家的小厮出来应门,他看着对方,也觉得有些亲切,像是面对自己家中的熟人一般。
虽然他从来没跟几个人熟过。
宁澹风姿翩翩,介绍自己的身份,问起沈遥凌。
小厮连忙行礼,又说:“沈三小姐不在家中。”
“她去了哪里?”宁澹耐心十足。
因连着往同一个地方派了几日的马车,小厮将地址牢记于心,答得很快。
宁澹长睫闪了下。
他又问:“那是什么地方。”
其实不用问。
他在过目太学院所有师生名录的时候,已将相应住址记了下来。
但小厮仍然答给他了。
“是去拜访一位典学。”
宁澹又站了一会儿,谢过这人,朝着那偏僻的住址走去。
穿过大半个京城,他似乎也没走多久。
找到那处园子时,他落到屋脊上,还能听到里边儿有阵阵说话声。
关起院门来,私语喁喁。
是沈遥凌读书的声音。
对方突然打断,说她,“重背。”
沈遥凌顿了一下,恼羞成怒道:“是我故意背错的!”
宁澹认为她在不自觉地撒娇,而那个男子显然也没有相信,又和她指点此处错在哪里。
宁澹坐在屋脊上,一声不吭地听了很久。
心里一直在想,不要紧的,沈遥凌是要跟他成亲的。
他数到沈遥凌叫对方“老师”叫了第五十三次,沈遥凌才从那间屋子里走出来。
她和对方待在一起这么久,一点不耐烦的样子都没有,甚至依依不舍。
原来她不是讨厌所有人。
也不是只欢喜他一个。
宁澹忽然又想起来一件事。
他的那些预言,其实也并不是每一次都会应验的。
沈遥凌站在屋檐下同屋里的人道了别,心满意足地钻进马车里,一直也没有抬起眼来发现他。
马车的车轮在雪地里轧出两道长长的辙印,这是今年以来,京城的第一场雪。
下得斑斑,下得霏霏,下得湿淋淋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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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第 33 章
◎这听起来像痴心妄想◎
车辙载着风雪远去了, 不算宽敞的房间里先前被啾啾唧唧的脆甜说话声充斥,这会儿陡然安静下来,恢复如初。
但似乎, 又比之前少了一分沉凝。
魏渔已经擦洗完毕, 长发又放了下来。
许是吃得太饱, 有些晃神。
他在门边站了一会儿, 直到冷风钻进脖领, 才退回温暖的屋内。
只是那道凉意似乎长了眼, 紧紧跟随。
走到哪里,都觉得凉嗖嗖的。
魏渔狐疑地伸手捂住后脖子,依然觉得寒气逼人。
可见并不是寒风的缘故。
像是有双森寒的眼睛在窥视。
魏渔狐疑地走了两步, 假作不在意。
而后经过窗边时, 倏地伸手推开。
探出脑袋,左右望了望, 并没有发现可疑的人。
便打了个哈欠缩回来,又把窗户牢牢锁上。
霜雪苍茫,一抹素色孤高立在雪中,几乎隐没不见。
宁澹看了半晌,仍未看出这个故作玄虚的典学有何特殊之处。
无非是会背的书多了些,算数快了些。
就这点小伎俩,根本没什么了不起,竟也能引得沈遥凌心无旁骛。
想到方才在屋檐之上听见屋里两人说话声,明明不曾逾矩, 却也处处亲近,好似已经相识多年的知交一般。
宁澹喉头蓦地像卡了根鱼刺, 吞吐艰难。
不知道他凭什么。
风雪愈盛, 马车行到家门前, 沈遥凌赶紧蹦跳着下车。
到门口时却被小厮喊住了。
小厮禀报道:“方才有位公子来过,要走了三小姐的详细去处,像是要去找三小姐的样子。”
沈遥凌迷惑道:“我方才一直在老师家中,并没有人来找。谁呀?”
小厮回忆:“是位姓宁的公子,名若渊。”
沈遥凌一惊。
宁澹来找她?
这可真是稀罕。所为何事?
可是再问,小厮却也不清楚了。
沈遥凌懵懵地点点头,走进院中。
脸上麻麻地冻着,心里七上八下。
难不成,是那日江东坊抓贪官的案子出了什么差错?
她什么坏事都没干,但还是紧张不已。
只可惜宁澹也没留下只言片语就走了,她在这儿兀自乱猜也不是个办法。
沈遥凌朝外边儿望,恰巧瞧见父亲的随侍端着一壶新煮好的热茶从前院踏雪而过。
原来父亲此时在家。
沈遥凌暗忖,若是真的出了什么大事,父亲那边定然会有消息,她去小心试探一番看看,总比越猜越害怕要好。
沈遥凌想着,顺手揣上一盒棋子。她棋术很臭,父亲只有心情极佳时才会捏着鼻子陪她,若是前朝有大事,父亲定然没有心思了。
走进院中,就听见父亲声音传来,有些严厉。
“稽核版籍从来都要慎重其事,说了今日定就要今日定,哪里是能拖的?朱郎官,你莫要再白费这些口舌。”
另一人声音高亢起来。
“沈大人,你不能这样子的呀!两日前我已把账册交予你,你今日才说我填的不对,总得给我时间改啊!”
“况且,前日你怎么不说有问题,昨日你怎么不说?偏偏到今日来说,这不是逼我去死吗!”
沈遥凌听着父亲啧的一声:“你那账册有大半全是空白,零星写个糊涂几笔,难道你自己不知道有问题?这还需要谁来说不成。”
对方喊叫:“那是你审校的问题!我交给你了,你当时没说不行,现在才来说,我不认!再说了,那些空白之处又不要紧,你分明知道是什么内容,你填不行吗,干嘛非要我来填!”
屋内一阵静默,沈遥凌听得一阵火气上涌。
这,这人好生胡搅蛮缠。
这话竟也能说得出口的?
难道她去参加考校,空着大半考卷不填,也能对考官说,你不是知道吗,你给我填!
父亲许是无奈了,叹气道:“朱郎官,你这样子我要同你怎么说呢?这不是闹笑话嘛!”
对方显然不是同他说笑,拿捏着高亢语调,越发怒气冲冲:“沈侍郎,你这是嘲笑我,侮辱我,你莫要同我讲话这般口气!把我逼急了,我不做这差事了,我这就去禀告圣上!”
沈遥凌听得揪心,恨不得把这人拖出来打一顿,沈大人却笑笑:“明明是你口气最大呀,朱郎官。”
那姓朱的郎官嗓门越来越高:“我怎么了?我怎么了?沈侍郎你今日不说清楚这事儿我就过不去了。你没责任吗,你不替我审校,这都是你的责任!”
激烈的叫喊声还伴随着瓷具碰撞碎裂声,沈遥凌听得脸色都白了,也顾不得多想,立时冲进去。
好在,她看见父亲还在桌边端坐着,除了神情无奈,到没有别的损伤。
而另一位则坐倒在地上,手边全是摔坏的杯碟碎屑,头发蓬乱,还在叫喊个不停。
沈遥凌简直目瞪口呆,不过她只来得及匆匆看一眼,很快就被父亲发现,眉头微蹙使了个眼色,屋里的侍从就立刻上前来拉开了沈遥凌,并关上了侧门。
里面的情形沈遥凌看不见了,只听见又吵闹一阵,似乎有人摔门而去。
沈遥凌这才蹑步走近,拉开侧门,悄悄往里投了一眼。
几个婢女手脚麻利地清扫着屋中的残局,父亲在喝随侍方才送来的热茶,余光瞥见她,摇头暗笑,又板着一张严肃的面孔叫她进去。
沈遥凌快步进去,手里揣着的棋盒哗啦作响。
沈世安原本虎着脸,看见小女儿蒙头蒙脑地进来,还带着哗哗的动静,就有些想笑。
眉宇便展开来,朝着小女儿摆摆手。
“今日没空陪你玩闹。”
沈遥凌也不是真心想下棋,双手把棋盒搁在桌上,着急问:“爹爹,方才那人是谁,大喊大叫地干什么呢?您没事吧?”
沈世安揉了揉额角:“没什么事。他是户部的郎官,账册没交齐,又来不及改了,所以找到我这儿来闹,想叫我给他多缓几日。”
听起来倒不是什么大麻烦,但好好说不行吗,怎么弄出方才那动静?
沈遥凌不解,摇摇头批评:“好生野蛮。”
随即又狐疑,“这种人也能在陛下面前当差?简直贻笑大方。”
“当然能了。”沈世安挑挑眉,“这都只是常事。”
沈遥凌听着这话,好像脑袋上劈下一个惊雷,震得焦焦的。
她一直以为,陛下面前的人都是父亲这般,风度翩翩、谈吐优雅,要么就像是喻绮昕的父亲,城府深沉、心思机敏,再要么就是宁澹那样的,闷声不吭,只管做事从不多言。
总之,从没想到体面的朝廷里,会有人这样撒泼耍赖,而且还习以为常。
“可,爹爹您平日德行甚好,威望也高,他又只是个郎官,理应听从您的吩咐,他怎么会这样明摆着让您添堵?”
沈世安笑了笑:“什么德行威望,听没听过‘几分薄面’?本就微薄,不给,也很正常。”
“更何况,人有千面,”沈世安悠悠道,“他又并非真正的疯子,这时同我跳脚大骂,下一刻便又能握手言和相谈甚欢,都是牟利的手段罢了。”
沈遥凌上一世没有当过差,一时间有些难以想象,原来朝廷的高官要员,也要面对这么多的鸡毛蒜皮。
沈遥凌想到要是一屋子人都这样聚在一起吵架,头都大了。
“可他发脾气就是不对,这不是给爹爹添堵嘛。”
也怪不得爹爹大雪天的,还要喝刚煮好的菊花茶下火。
沈世安轻叹一声:“给我添堵算什么。这样的人多了去了,整日给陛下添堵的都不在少数。”
沈遥凌飞速地抬头看了父亲一眼。
陛下,为何突然说起陛下。
她能不能顺势问一下大事?
沈遥凌又想起自己的来意,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打探。
“原来是这样。看来,先前是我把陛下的日子想得太容易了。整天要应付些这样的人,还要操心国家社稷……”
说着说着,沈遥凌忽然有点明白,为何上一世时,宁澹偶尔会跟她闲聊说起,陛下其实时常力不从心。
沈遥凌顿了一会儿,收拢心神继续问:“那陛下今日有没有不高兴?”
沈世安敲了敲她的脑壳:“乖囡,你性情纯稚,又心思敏锐,最容易受情绪困累,少打听这些腌臜事。”
说完又摸了摸女儿的额发,温声和煦道:“你放心,爹爹已经受过千锤百炼,不会叫他们欺负了去。”
沈遥凌“哦”了一声,脸上悄悄藏着心事。
沈世安又畅想道:“你日后若是进了哪个部府当差……”
沈遥凌精神振了振,眼瞳清澈透亮,对父亲立志道:“我也会像父亲一样,清源流净、闻融敦厚,以容人之心待人。”
“不!”谁知,沈世安大手一挥,否决道,“你记住,我的乖囡,就应该随心所欲,想骂谁就骂谁,想耍脾气就耍脾气,想发疯就发疯!不要受人欺负,就去欺负别人,不受那个鸟气!哇哈哈!”
沈世安语调慷慨激昂,一脸憧憬:“放心,爹爹会加倍努力当差,以后一定给你这样的底气。”
沈遥凌:“……”
不是啊。
爹您这个目标是不是有些歪。
又和父亲聊了一会儿,沈遥凌还是没试探出什么异常。
沈遥凌不敢再多说了,免得反而露馅,于是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回到卧房里坐在桌边,沈遥凌拿出纸笔。
重生以来,她心中的想法虽然尚且朦胧,但也是咬定牙关,尽了所有的努力去学习。
这些日子所学到的知识如一团云雾,膨胀充斥在她心里,看似吸收了很多,却伸手不见五指。
今日在魏渔那里经他点拨,又向他请教了大半个白天,沈遥凌心中总算有了个大概的轮廓。
她一边在脑海中慢慢想着,一边提笔画着圈圈梳理。
最使她忧心挂记的,就是再过不久即将到来的、无可避免的天灾。
她选择进堪舆馆也正是为此。
洪涝、大旱、酷暑、寒潮,都与天文地理有关,她只有学习相关的知识,才有法子应对。
但是仅仅这样,还远远不够。
目前堪舆馆的学子受到诸多限制,并没有人重视这个行当,他们学的东西到时候很可能发挥不了多少作用,这是其一;想要抵御天灾,也并不是学一些技术,便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么简单,这是其二。
最根本的,还是要有银子。
上一世时,沈遥凌身为宁王妃,虽身无官职不能插手朝廷之事,但看了不少也听了不少。
朝中并不乏救国之士,但种种变革举措接连不断地颁布下去,直到沈遥凌重生前夕,仍未见什么起色。
其实在沈遥凌看来,朝廷最大的问题是国库亏空、无力应对突如其来的剧变,最终养疥成疮,循环往复恶积祸盈。
上一世,陛下为了调拨银钱,向最富裕的泉州、燕州下旨征重税,结果这二州表面应承,私下里却已生违逆之心。
陛下向二州单独征一百万石粮食,分摊到每一户后,换算出来是一两银子,以这二州连年的营收而言,虽是重税,但也并非是苛政。
结果泉州燕州接旨后,私下里假造户册,将户头砍去一大半再均摊,然后拿着圣旨向每一户征纳三两白银。
百姓被剥夺得两手空空,不少壮劳力为了减免粮食税而去从工役,当时大寒大旱之下,整个大偃适宜耕种的土地本就只剩下一成,泉州、燕州二州在这一成里又占去十之五六,结果百姓反倒为了交税逃出庄稼地,让这仅余下的良田也荒废搁置。
东窗事发之时,从泉州、燕州的刺史名下查封出的粮仓,何止百万石!在北方时有百姓饿死的当下,他们的粮仓中甚至还有陈年旧谷,乃是前些年囤积下来、还尚未来得及高价倒卖完。
沈遥凌仔细想过了。
查处贪官污吏,有御史台、都察院,而抗御外寇,有宁澹和诸位将士,这些她都完全帮不上忙,不因她的重生而横生枝节就已经是好事。
上一世她也曾渴切地想要去做点什么,比如治病救人,却被整个大偃的医馆联手驱赶。
到了这一辈子,她已不认为靠行医能够救世。
一副药只能救一个人,对铺天盖地的天灾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
她想做更多的事,不仅仅是救灾、防灾,甚至是,为大偃解决银粮之患。
这听起来像痴心妄想。
但细细一想,并非完全不可为。
上辈子她父亲当了三十多年的户部侍郎,如无意外,这一世也不会有什么改变。父亲对于大偃的财政了然于胸,定然可以指点她,她天然有这个优势。
问题只出在去哪里挣这些白银。
沈遥凌看的仍是泉州燕州。
她思忖,仅这二州的刺史就能趁着朝局混乱贪下百万石粮食,它们平时的富庶简直难以想象。
沈遥凌上辈子分析过这二州,燕州离东边群岛小国最近,一直有对外通商,财富积攒多年。
而泉州原本常年苦于湿热,百姓除了种粮也没有别的财路,是陛下在此设立市舶司后,才繁盛起来的。它水域暗礁少有季风之便,兼具内航与外航之利,又不受广南府管辖,抽税甚少,只花了三十年便遍地黄金。
说到底,都是挣外邦的银子。大偃只有这二州允许普通商人对外流通,而这二州仅仅依靠通商,几乎把整个东海所有小国的白银都吸纳光了。
沈遥凌笔杆倒转过来,在纸上轻敲。
她想挣这种钱。
东海有二州牢牢把控,看现在的情形,陛下大约正与他们斗智斗勇,沈遥凌无意去掺和,北境剑拔弩张,她的目光落在——
沈遥凌看向舆图的西北角。
这里是西北游牧民族与大偃民族的交汇之地,迁徙频繁,城郭诸国的数量繁多,比起东南群岛小国不遑多让。
而且,西域与大偃一直有来往,有几个临近小国甚至与大偃关系密切,曾经大偃还借兵助其镇压内乱,此后它们与大偃一直保持朝贡关系。
只不过山高路远,还被漫天沙尘阻隔,双方的交流既不频繁,也不容易,一直以来,大偃平稳安定,比起这些小国如同高山俯瞰蚂蚁,也没有人想过要与这些渺小的国家通商。
但偏偏也就是这些高山和,使西域诸国免于大寒潮的侵袭,他们的粮田土地也没有受到损害。
如果能通过商路让西域的粮食和黄金流向大偃,定能在大偃在应付天灾时扶危持倾。
挣钱!
沈遥凌双眼放光。
直到晚上睡觉,沈遥凌还是满脑子的黄金白银。
梦里,漫山遍野的银子一箱一箱地朝她砸来,简直不要太惬意。
沈遥凌做了一晚上的梦,也没人拘着她,任由她在被子里翻来覆去的,拳打脚踢,简直要从床的这头打到那一头。若说前半夜还是被银子砸的美梦,到了快要苏醒时,就骤然转成了噩梦。
白银铸成的山路上,突然缓缓走来一个宁澹,那双幽谷般深邃的眼睛凝视着她,也不说话。过了好久好久,沈遥凌在梦中都急得冒汗,他才忽然说了一句:“东窗事发了!”
沈遥凌吓了一大跳,连忙追问,是什么事发了,怎么就事发了呢,我什么坏事也没干啊。
宁澹哼哼地冷凝着她,又不答话,等到两个黑衣黑面的人上来要捉走她,他才上前一步,喝住那二人。
沈遥凌正要从悲转喜,梦中的宁澹又对那两个黑衣人高傲地说:“慢着,我也是共犯,别把我漏抓了。”
于是沈遥凌陷入一阵绝望,跟宁澹两个一起被拖下去扔到深坑里,脚心一蹬,醒了。
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沈遥凌晕乎乎地坐了一会儿,掀开床帐一看,外边儿已经大亮了。
今天是个好天,雪没再下了,日光照在雪上,映得明晃晃的。
沈遥凌看着盈盈雪光,来了兴致,换上厚厚的短袄银鼠皮裙,叫上若青赏雪去。
外边儿果然热闹,稚嫩的孩童追逐着彼此的脚印跑来跑去,沈遥凌习惯性地移开目光,街市上暖香怡人,烟火气扑面而来,毕竟伴着新雪,无论是饮一口热酒还是吃一口刚出炉的点心,滋味都格外曼妙。
沈遥凌挑挑拣拣,搜罗了一堆吃食打算下回去带给魏典学,光是尝味道都给自己吃了个半饱。
等到心满意足准备离开,隔壁酒楼人群涌出,檐枋下八角灯笼随风扬起,沈遥凌偏头往那看了一眼,目光稍顿。
人潮拥挤,在街面上分作两波流水南来北往,一道苍青身影轻装漫步,自熙攘中穿过。
他投来的目光深幽静默,好似两只乌黑的小爪,将沈遥凌攥在原地,让沈遥凌模糊想起几分临醒前的梦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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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 第 34 章
◎为何沈遥凌似乎觉得厌烦◎
想到那个荒唐的“东窗事发”的梦境, 沈遥凌背心生汗。
直到宁澹走到她面前,垂眸瞧着她。
她等了一会儿,宁澹也还是像梦里那样沉默不语, 像在等着罪犯自行交代什么。
沈遥凌揉了揉手心, 扯了个干巴巴的笑容, 问候他一声:“宁公子, 你吃过了吗?”
宁澹仍是没有说话, 显然并不领情。
漆黑的眼睛沉沉地压下来, 像是有谁得罪了他一般。
沈遥凌东拉西扯地找着别的话题:“上回王杰的事多谢你,前些日子王杰还来找我们商量,说要怎么报答你的恩情才好。”
她谨慎地抬头, 眸光在他身上来来回回地乱转, 一副很纠结的样子,好像真的在为了挑什么礼物而忧虑:“你想要玉佛呢……还是银丝冠……”
她说得磕磕绊绊, 并没有多少诚心实意。
宁澹清清冷冷地瞅她一眼,对这两个东西都没有什么兴趣。
这跟软刀子磨伤口有什么区别,沈遥凌扛不住了,一咬牙一狠心,干脆摊牌道:“昨天——”
宁澹眸光倏地一定,直直地看过来。
沈遥凌咽了咽口水:“昨天你找过我,什么事?”
“我昨天出门了。”她补充说。
她的声音轻轻的,因为心虚,闷在脸颊里面, 像被她自己吞掉一截尾巴。
宁澹看着她,不为所动地开口:“出门了, 去了哪里。”
沈遥凌想了想, 问他:“这有什么关系吗?”
宁澹一眨不眨地瞧着她, 好像还在等她自己坦白,从轻发落。
沈遥凌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说:“在友人家里,待到下午。”
友人。
听起来不仅熟稔,细细品后还有几分护短的亲近,好似无需对旁人过多说明。
宁澹咬紧牙根,忍着齿列里泛上来的尖酸。
她仍然不肯交代清楚。
昨日的雪水留下的灰黑湿痕还积聚不散,宁澹看着沈遥凌,有种觉得自己应该生气,却又不知道如何发怒的委屈。
沈遥凌看宁澹对她黑着脸,又高深莫测地不说话。
心里越发忐忑。
沈遥凌示意宁澹跟她走到僻静处,几乎视死如归地问:“说罢,是不是泉州那个县官的案子出问题了?”
宁澹看她莫名其妙地一脸勇毅,皱眉问:“出什么问题?”
沈遥凌更吃惊,瞪大眼睛,像个白玉娃娃似的仰头看着他:“没出问题吗?那你昨天找我做什么。”
宁澹眼睫眨了眨。
这才明白她方才那些顾左右而言他的支支吾吾是为了什么。
沈遥凌站得很直,双手紧贴在身前,好像不敢有一点小动作,紧巴巴地望着他,等他的下一句话。
不知为何,宁澹并不想解释这个误会。
他瞟着她,说了一句很含糊不明的“你觉得呢”,就转身走向桥边。
沈遥凌果然跟了上来,围在他身边,从左边跟到右边,仰着头不断地说话。
“我觉不出来呀”,“到底跟我有没有关系啊”,“我真的没有跟任何人走漏过消息,我可以解释的”。
从桥头走到桥尾,河岸边摆满了摊铺,热闹非凡。
一直到宁澹在一个糖画摊前停下,沈遥凌都一直在说,并且已经快进行到自己给自己定罪的环节了。
宁澹转身,递给她一支蝴蝶形状的糖画。
沈遥凌下意识接在手里。
糖画的木签很细,指腹摩挲时还能摸到粗糙的木屑,稍微使劲一些就被搓得转动起来,黄澄澄的糖浆绘成的蝴蝶不能说栩栩如生,至少也是两须俱在,四翼俱全,举在面前就能闻到一阵丝丝的甜味。
沈遥凌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她同宁澹成婚以后,有一回亦是过冬,年节之前,她听着院子外敲锣打鼓的热闹,忽然很想吃个糖狮子,而且还特别想要自己做。
后来她领着一屋子丫鬟,折腾了不知道多久,终于熬好了一盅糖浆,画糖画的大理石板也洗好了,宁澹还是没有回来。
她寻思着就先等等吧,现在宫里事情也多,反正糖浆若是冷硬了还能再煮开,不碍事的。
她靠在暖炉边等,等着等着等到睡着。
宁澹回来把她叫醒,她睡眼惺忪拉着他的手,想给他看熬好的糖浆,结果才发现不知何时有一缕头发掉了进去,把发尾也都黏在里面了。
沈遥凌当时傻了眼,但是无论再怎么可惜,这糖画也是画不成了。她拿了把剪子想把那缕头发给铰了,宁澹拦着不让。
那晚她在浴池里趴了很久,直到宁澹终于把那缕粘腻不堪的长发一点点拆开彻底洗净。
沈遥凌拿着糖画发了会儿呆。
新雪莹莹生光映在她的脸侧,眼眸柔和,好似回忆起了什么往事。
宁澹没有打扰她,静静看了一会儿,付完钱,回头搜罗起其它的可能会使沈遥凌感兴趣的小玩意。
沈遥凌提步跟上。
两人并未并肩,前后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宁澹时不时回头瞥她一眼,似乎为了确认她没有跟丢。
沈遥凌观察许久,仍不知道他那一句“你觉得呢”如何作解。
宁澹走进一间布帛铺子。
他肩宽身长,站在货架中间还挺占地方,偏偏自己不觉得,在那气定神闲地四下看着。
店掌柜目光频频朝他扫来,经过的姑娘们也来来回回地打量。
沈遥凌不愿被牵连,默默躲到离他不远的一架布料柜后。
宁澹的目光随即追过来。
他对着沈遥凌面前柜子上的一匹檀色芙蓉锦稍加审视,很快地伸手擒过,送到柜台上去结账。
沈遥凌眼前的货架骤然一空,茫然地跟过去,眼睁睁看着掌柜的跟他多要了五百文铜钱。
“……”
沈遥凌终于忍不住,边走出店铺边凑过去小声问,“宁公子,我们现在是要去做什么啊?”
为了不被旁人听见,一直跟宁澹隔着一人宽的沈遥凌第一次凑近。
说话时两人的脚步也没有停下,宁澹走得快,往往他迈一步沈遥凌便要加快几步追上,重心有些摇晃,旁边有人经过挤占路面时,沈遥凌就被挤得撞在宁澹身侧。
肩膀贴着他的胳膊,隔着冬日的衣衫都能感觉到宁澹紧绷着坚硬的肌骨。
沈遥凌立即退开,揉了揉肩膀。
好像就那一下也能把她撞痛了。
宁澹垂眸扫了眼,“你还有什么想要的?”
沈遥凌怔了下。
宁澹的目光又落在了沈遥凌身后的仆从手上。
沈遥凌比他先到,已经在市集上待了挺长时间,吃食、饰物、话本,都已经买得应有尽有。
看着满街琳琅的摊铺,宁澹难得地察觉到自己的笨拙。
他虽然认真选了一些东西,但沈遥凌再没看过一眼。
沈遥凌回过神,摇摇头说:“没有了。”
不知是不是她错觉,宁澹听到这个回答,似乎是不太满意。
她老老实实地交代:“原本我是打算回去了。”
都已经逛完了,结果又被宁澹拖住,东拉西扯地走了这么一大圈。
也不知道是在干什么。
宁澹微顿,把先头在摊上买的一个纸灯笼塞进沈遥凌手里,又抬手把那匹刚买的布料稳稳抛入她身后的家丁怀中。
随即淡声道:“那就不买了。”
沈遥凌一喜,是不是终于可以回家了。
宁澹又接着说:“去河边走走。”
沈遥凌:“……”
她开始怀疑宁澹是不是故意溜她。
沈遥凌硬气起来:“我不去。”
宁澹看向她,脸色瞬间有些僵硬。
是她先去和旁人在一块儿待了整整一个下午,而他只是提议去走一走而已,却收到了前所未有的拒绝。
她到底还记不记得自己最欢喜的是谁。
怎么可以这样。
宁澹下颌微紧,顿了半晌,冷冷地质问一句。
“你现在又无事要做。”
什么?
是说她反正是个闲人的意思吗。
沈遥凌倏忽来了点火气,甚至有些想同宁澹吵架。
他站得很高,没表情的脸上也能看出满是不高兴。
沈遥凌甚至觉得他的眼神一瞬间变得很挑剔,摆明了不接受任何其它的答案。
这种熟悉的执拗,让沈遥凌一瞬间有些灰心。
也没了想争吵的那股意气。
反正忍让他,也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了。
沈遥凌深吸一口气,对身后的若青和家丁叮嘱:“你们先回吧。”
若青有些犹豫:“可是小姐独自一人,路上危险。”
“我不碍事的。”沈遥凌倒不担心这个,没什么语调地说,“有宁公子在。”
有宁公子在。
这几个字,她说得笃定果决,宁澹沉黑的脸色不自觉缓和了些。
若青惊疑不定地又看一眼他们,尤其多看了一眼站在后面的宁澹。
宁澹微微蹙眉,发现沈遥凌的这个婢女看他的目光,似乎充满了不信任。
因沈遥凌没有松口,若青只得弯腰应了声是,接过小姐手中的东西,领着家丁离开。
他们走后没多久,不远处有人叫沈遥凌。
“沈三小姐?”
宁澹比沈遥凌更快地转头看去,沈遥凌也认出了正朝这边来的三人。
那三个人有些眼熟,是郑熙的跟屁虫,也是郑熙的眼线。
无论他们看到什么,只要是郑熙想要知道的,都会事无巨细地传到郑熙耳朵里,有时甚至添油加醋。
沈遥凌想到身边的宁澹,不愿惹麻烦,余光瞥见旁边的面具摊,便随手拿了一个,踮脚扣在宁澹脸上。
她急急忙忙,扣得有些歪,差点戳到宁澹的眼睛。
宁澹摁住那面具,想要摘下来:“为何……”
沈遥凌立即打断他:“很适合你。”
宁澹动作一顿。
是吗?
沈遥凌看着正越走越近的几个人,上前一步挡住宁澹的半边身形,面不改色继续道。
“嗯,这个面具非常威严,十分俊美,请不要摘下来。”
宁澹手上的动作缓了缓,过了一瞬,果然没有往下摘,甚至把系带捋到耳后,在后脑勺上精心单手打了个结。
沈遥凌看他这样,点点头。
说道:“好的,就这样保持。”
她不想久留,但是那三人随即追至。
“沈三小姐,果然是你。请问这位公子是?”
一面同她打招呼,一面又瞥向宁澹。
宁澹虽然面覆遮挡,但身形高大气质出众,极难忽视。
几人的目光便盯着他打转,似乎想透过他的面具辨认这是什么人。
沈遥凌心知这些人只是郑熙的走狗,恐怕从来没有机会见过宁澹的真容,大约无法隔着面具认出来,自然也无法去跟郑熙多嘴多舌。
便也从容,淡淡扫他们一眼,“这是我一位巧遇的友人。怎么,你们找我有事?”
沈遥凌随口应付,不欲与他们纠缠。
宁澹长睫微眨,掩在面具后的脸上神色微妙。
友人。
先头他觉得“友人”这词过分亲密,现在怎么又觉得不够亲密。
宁澹无声念叨着两个字,又反复对比着“友人”和“巧遇的友人”。
可惜他对这些事向来不敏锐,此时也难以辨析谁更亲近。
只是直觉一般,感到其中有些微的差别。
沈遥凌三言两语拦住了那几人,转身对宁澹抬手。
“我们走吧。”
为了礼貌,她让宁澹走在前头,抬手的动作也很小心,仿佛怕再惹得他不高兴,一点也没碰到他。
宁澹不在意地看了那几个陌生人一眼,顺着沈遥凌的话,朝着河边走。
路边有人经过,他不断与他们对视。
青面獠牙的面具和眸光炯炯的视线,吓得过路人慌忙躲避。
宁澹想,他们都欣赏不了沈遥凌说的威严俊美。
远离集市的护城河边积雪更多,河面波光粼粼,有些晃眼。
雪后初霁的这天似乎比下雪天还要更清凉,河水里也裹挟着冰块,偶尔能听到冰雪融化和冰块与石子相敲的清脆响声。
经过这一路,沈遥凌也意识到,自己之前是过分紧张了。
若是当真因为宁澹对她泄露的那几句话出了什么事,宁澹现在绝不会这样轻松地四处闲逛。
或许本来就什么事都没有。
沈遥凌这般想着,也就放松下来。
脑袋又开始转到了自己昨日想的那些计划,来来回回地推演,试图再确认一番有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一时之间没有人说话。
宁澹似乎终于察觉到自己腿长步子大,于是刻意放慢些。
他收了一半的步伐,等了一会儿,才等到沈遥凌走到身侧。
宁澹收回余光,继续慢慢走。但不消多一会儿,沈遥凌就又掉到后面去了。
她想着心事,走走停停,好像神魂已经飘到别的地方去。
“沈遥凌。”宁澹出声喊她。
沈遥凌思绪被打断,惊得微微睁大眼,转头看过来,有些惊吓地问:“宁公子,怎么了。”
宁澹只是喊喊她,其实也并没有发生什么事。
但她既然这样问了,宁澹只好找了个问题来问她。
“你在新学塾,过得怎么样?”
沈遥凌没有想到宁澹会关心这个问题。
但是看他那个样子,沈遥凌很快意识到,他大约是在没话找话。
于是也就没有打算认真回答,只是简短说了句:“不错。”
又想到那群小狗一样的同窗,沈遥凌唇角扬了扬,补充一句:“比以前好很多。”
宁澹“嗯”了一声。
她确实过得很不错。
还多了一些“友人”。
这些他都看在眼中,其实并不需要问。
只不过,亲耳听到沈遥凌的语气这样满足愉悦,他牙根深处的酸苦似乎也消减了些。
好像他也会为她开心。
两人简短地交谈几句,又陷入沉默。
宁澹走来走去,仍然没有发现有人对他的面具投来欣赏的目光,便伸手调整了一下。
疑心自己是不是戴得不对。
他想让沈遥凌再看看。
他回头,沈遥凌仍跟之前一样,低头慢慢走着,似乎在想跟他无关的事。
宁澹又叫了她的名字一次。
沈遥凌没有再被吓得用圆圆的眼睛看过来,只是含糊应了声,又问:“怎么了?”
宁澹这回没有别的话能再问她,只好说:“没什么。”
沈遥凌便转头看向夹着冰雪的河面。
“哦。宁公子如果没有别的什么事,我们往回走吧。”
宁澹顿住。
伸手解开系带,将面具摘了下来捏在手中。
沈遥凌仍然没往这边看。
宁澹甚至从她身上察觉到了一丝无聊,她仿佛认为现在只是在浪费时间。
为什么会这样。
以他的观察而言,成婚之前的两个人,一同散步,互赠礼物,是很寻常的事。
为何沈遥凌似乎觉得厌烦。
宁澹唇瓣蠕动了下,最后还是沉默。
过于复杂的情形使他的思考被迫停滞,仿佛进了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
这时沈遥凌的斗篷动了动,像是她躲在斗篷里抬起手抱了下手臂。
宁澹忽地心弦微松,认为自己从这个动作里读懂了她真正的意图。
原来她只是有些冷了。
于是宁澹很快答应:“好。”
回去的一路沈遥凌走在前面。
宁澹习惯性地跟在后面,发觉她的步伐也没有那么慢。
至少他不会一不小心就超过她。
她刚刚怎么会跟不上呢?
走了一会儿,宁澹加快一步与她并肩,低声而快速地说了句,“你与所有人都是朋友?”
沈遥凌不解其意,转头看他,但宁澹比她高出不少,转头只能看到他的肩臂。
沈遥凌懒得抬头,但听他语气平淡,似乎并没什么深意,只是随口一提。
便道:“那也不是。”
宁澹瞥她一眼,追问。
“谁不是?”
沈遥凌掰着指头数。
“比如说,我不跟傻子做朋友,混账也不行。”
“……”
宁澹心道,这只能证明他既非傻子,也不是混账,与他想听的,应该还差十万八千里。
沈遥凌眨眨眼睛。
“方才我将宁公子称为友人,是随口说的,宁公子如果介意,我以后不会再提。”
宁澹喉中一哽,恰巧对面跑跑跳跳地来了一群孩子,他伸手拦住沈遥凌前方,避让一步,方才低声道:“不是。”
想了想又说,“我没有介意。”
沈遥凌点点头。
到了分叉路口,沈遥凌要转去左边。
她理所当然认为宁澹不会再与她同路,步子便停了停。
“宁公子想必还有事情要忙,我就不打扰了。”
“?”
他没有什么事情要忙。
宁澹正要说话,手上叮叮当当落了一把铜币。
沈遥凌收回手,礼貌地同他笑笑。
“这是宁公子今日的花费,请宁公子收下。”
她客客气气地交代完,挥挥手离开。
宁澹站在原处,顿了好一会儿。
手掌摊开,铜币轻轻滑动。
只一眼,便算了清楚。
恰恰好是他送给沈遥凌的那些东西的总价。
宁澹静默着,捏着面具的左手微紧。
并且,他还算了出来。
这枚面具的钱她并没扣掉。
那粗木制的面具被攥得嘎吱作响。
她还挺慷慨。
作者有话说:
每天最爽的时候就是细化大纲的时候,想到将来要写宁小子多惨就又爽又觉得我很坏的,哇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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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 第 35 章
◎她没有找错人◎
其实这些日子宁澹也隐约有些异样的感觉。
事情常常不按照他的想象发展。
这种感觉今日尤甚。
他甚至觉得, 沈遥凌好像变了。
具体是哪里变了,一时又有些说不清。
可能是变笨了些。
否则,为何没想到那些东西是他送给她的礼物, 竟还如数把钱还了回来。
他要这些钱有何用?
宁澹收起那把哗啦啦的铜币, 胸口里纷乱不息。
似乎一只小船在空荡荡的湖里飘来飘去, 没个凭依。
前方有杂耍台子挡着路, 一圈圈的人围着看, 时不时爆发出一阵惊呼, 叫喊声不断。
这般吵闹,与之前的一次出巡时所见情景有些相像。
他们去的那地方正赶上办喜事,那纳妾之人大约是名乡绅, 地头蛇一只, 挥霍无度又无人能管。
一连数日,请了几百上千人来敲锣打鼓, 吹歌弹舞日夜不休,几乎有遮天蔽日的本领。
吵闹之下,学子们连着几天都没休息好,难免疲惫,忍不住抱怨连连,却又别无他法,只能自己忍着,盼着早些把活儿干完,早些回京。
飞火军恪尽职责地守在不远处, 沈遥凌某天忽然探头探脑地跑过来。
宁澹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悄悄缩了缩肩膀。
似乎有些犹豫, 但还是很快凑上来, 递给他一对东西。
接在手里软绵绵的, 边缘凸出中间凹陷,按揉一下又能摸出里面的硬度,很厚实,似乎是用布裹着棉花,棉花里又包着泥土。
一片锣鼓喧天之中,沈遥凌大约是怕自己说的话他听不清,特意凑近了些,并用掌心拢在嘴边,对他几乎一字一顿地叮嘱。
“这东西可以戴在耳朵上遮挡噪音。你们习武之人五感更加敏觉,恐怕受不了这个吵闹。我只做了一对,你先试试,若是觉得有用,我、我再给其他人做。”
她站在树下,眼底也是跟其他学子一样的疲惫泛青,手指上却多了些针眼。
显然她对自己做的东西没什么信心,或许笨拙地还弄错重做了好几次,所以有些犹豫。但尽管犹豫,却还能硬着口气,大言不惭地承诺,要给飞火军的每个人做一对。
宁澹觉得她的小把戏很好看穿。
为了能光明正大给他送东西,不惜给所有人都送一遍。
宁澹拿着那对粗陋的耳罩,既不想说它好用,也不想说它不好用,最后收在了帐篷里,从来没拿出来过。
那之后的几日宁澹时常看到沈遥凌会疑惑地往他这边看过来,然后努力在被他发现之前收回目光。
万一没有及时撤回的时候,就会盯着他旁边的石头或者草地,假装在看别的。
宁澹于是指使了一个人,去学子们面前貌似不经意地说起,虽然士兵们五感敏锐,但也可以运作内力抵御噪音侵袭,这点吵闹的程度还算不得什么,不需要外力辅助。
他在人群之外看着,觉得沈遥凌现在应该不会再疑惑,他为什么不把那对耳罩拿出来用。
而沈遥凌也确实露出了放心的表情,只不过,看起来还是没有很高兴。
他不明白为什么。
而今天的沈遥凌比那时的她还要难懂。
他一直想也没想明白,他究竟是哪一步做得不对。也不明白,为何沈遥凌就是没懂,那些小玩意就是送给她的,甚至算不上礼物,只是一点给她拿着玩的东西,不必支付银钱给他。
直到快要走到宁府门前,宁澹才忽然有了一丝念头闪现。
脚步不确定地顿了顿。
总不可能。
她并非没有明白。
只是不想要他送的东西而已-
又过了两日,城中张贴出一张皇榜。
说某县官德行有失,殿前失仪,已被革除官职,余罪交由刑部处置,诏令天下百官引以为诫。
沈遥凌默默看着这张榜。
难怪她之前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上一世的这个冬季发生过什么事。
若非她阴差阳错得知一些细节,也定然不会在意这张看似平平无奇的皇榜。
那被贪墨的百万石粮食绝非一日之功,定然早有预兆。
她猜想,陛下未尝不知这背后之人的狼子野心。但陛下选择轻轻放过,只就这样单单处置一个县官,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但如论如何,若是再这般发展下去,到了上一世那种地步,就只能悔之晚矣。
她只能从现在开始抓紧时间。
沈遥凌知道,在除夕的前三天,年节前的最后一次上朝结束后,陛下会邀请百官偕同家人进宫,吃一场家宴,坐在一起谈谈心、说说话,接着便是“百官会谈”,这是大偃的惯例。
所谓“百官会谈”,其实相当于一个简单的述职,并梳理来年的重要事项,像是一种联络君臣感情的场合,同时既是为了方便陛下了解大臣们的状况,也便于布置来年的公务。
在这场会谈上,不似平日里上朝那般严肃。
只要是能进金銮殿的官员,无论官职大小,都可以在陛下面前畅所欲言,只要不是故意冒犯,即便说错什么,也不会有人追究,比起议政,更像是轻松许多的闲谈,甚至还萦绕着过年过节的喜气氛围。
但只要说的话能被陛下听到,哪怕是闲谈也有意义。
对于目前仅是个学子的沈遥凌来说,这是她现在唯一的、也是最好的机会。
她需要说服父亲,在这场无人苛责的“百官会谈”上,去代替她把“与西域通商”的想法提出来。
做最坏的打算,哪怕这个想法不被人认可,也不会害得父亲受到牵连。
但是要说服父亲也不简单。
父亲平时再怎么宠爱她,公务上也不可能由着她胡来。
她知晓父亲的办事习惯,最注重实效,即便是“百官会谈”这样的轻松场合,他也绝不会乱说话。
那么,她必须要准备一套完整详尽的方案,让父亲看到确确实实的可行性,而且有利可图,才有可能帮她去开这个口。
这两日,她在家中已经拟好了一个初步的雏形,只是尚且还没有同任何人提起。
沈遥凌看完皇榜,深吸一口气,说了句“走吧”,随即放下车帘。
沈家的马车来到魏渔家门外,已是轻车熟路。
她轻轻敲门,里边儿无人应答。
沈遥凌又再次敲了敲,仍是没有回应。
沈遥凌微微蹙眉,上一回她明明已经获得了老师的许可,没有道理会再被拒之门外。
时间紧迫,她也顾不上再讲那许多规矩,干脆推门走了进去。
好在两道门都未落锁,只是虚掩着。
沈遥凌一进倒屋中,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
屋子不大,沈遥凌眸光一扫,很快看见了趴在榻边的魏渔。
魏渔一身灰衣,脸朝下卧倒在榻上,整个人一动不动。
烧炭的浓烟气味充斥着整个几乎紧闭的小房间。
沈遥凌心神俱裂,惊吓得大喊一声,“老师!”
她把门扉全数推开换气,疾步冲进去,跪坐在魏渔身侧,搬起他的脑袋放到自己膝上,伸手就要扯开他的衣领。
这时魏渔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看见了她。
沈遥凌瞳仁震颤,眼眶也控制不住地红了,止不住地喃喃:“老师你怎么——”
话没来得及说完。
魏渔望著她,朝她抬手,只是手臂似乎力气不足,有些发软,吐字也断断续续。
“……小羊?煮好了吗?咕哝哝……”
沈遥凌:“?”
老天爷,老师都开始说胡话了。
沈遥凌来不及想太多,伸手接过若青匆匆递来的湿毛巾,捂在魏渔鼻子前,又指使家丁把窗户全都打开,把魏渔扶到屋外去。
屋外空气洁净,沈遥凌亲眼看着家丁喂魏渔喝下去许多热茶,又指点穴位帮他按揉疏通经络,忙了一会儿,魏渔的意识慢慢清醒了些。
好在,魏渔应当是在那间屋子里待得不久,并没有吸入太多炭灰。
清醒过来之后,除了有些懵,倒也没有别的什么后遗症。
沈遥凌这才忍着颤抖和害怕,小心地问:“老师,你方才是在做什么?为何,在屋中烧那么多炭。”
一副,想要了却残生的样子。
沈遥凌伤心道:“有什么想不开的,你可以跟我说的。”
魏渔被围着一件厚厚的大氅,捧着热茶杯,脸上还有几道潦草的灰印,坐在石凳上虚弱地咳了两声。
这才闻见,自己一身刺鼻的炭味。
他轻叹一声。
“不是。”
“我不是故意的。”
他告诉沈遥凌,昨天家中火炉不够烧了,他出门买炭。
原本要买专门的火炭,结果,长得都一样,他认不出来。
现在看来,他是被人哄骗着,买了沃田用的草炭。
沈遥凌听得着急,问他:“你就没觉得,这一烧一屋子浓烟,不对劲吗?”
魏渔一脸呆呆的。
“卖炭的阿婆说,炭火有些湿,所以烟多,烤一烤就好了。”
好一个烤一烤。
没把自己烤在里面算他命大。
沈遥凌痛心疾首:“那你闻着刺鼻、头昏,也不觉得有问题?你都晕倒在里面了!”
魏渔有些苦恼。
“我以为是饿得头晕,通常而言,睡一睡就好了。”
沈遥凌听得神情都有些麻木了。
老师明明才高八斗,有的时候却笨得像乌龟。
她小心翼翼地问:“所以,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魏渔闻言,闭上了嘴。
眸光也变得专注。
显然是开始沉思。
他算得越久,沈遥凌越是心惊。
连忙打断了他:“好了好了,别再花力气想了。若青,你赶紧让人去摊上或者隔壁邻舍谁家买一碗热粥来,小丁,把车上的包裹拿来。”
她带了不少花里胡哨的吃食,但是魏渔看样子许久没进食了,不能骤然吃那些。
沈遥凌选了个还算好克化的饼皮,教魏渔在茶水里浸一浸,泡软和些,洗去点油腥再吃。
魏渔双手接过,定定看了一会儿,随即吃得飞快。
沈遥凌忽然想到方才跑进屋中时,魏渔同她说的第一句话。
他问小羊煮好了吗。
应该是因为上回吃羊汤锅子时,他总是期待地问,羊羔片有没有煮好,都问成习惯了。
这是把自己饿得有多急。
昏倒了还出现羊肉的幻觉。
沈遥凌从没想过,魏渔一个人待在家中,能把自己弄成这样。
真是一点都没有办法放心。
喝下去一碗热粥,吃了两张饼,魏渔没有那么着急了。
一口一口地吃着,虽然不算小口,但动作也堪称清雅。
沈遥凌见他吃得差不多,又揭开面前的一个瓷杯。
杯中是乳白的凝脂,牛乳混着豆腐制成,上面撒了点点梅花瓣和一层糖霜。
魏渔吃着吃着,放下手里的饼,比寻常人浅淡的眸子看了过来。
直直盯着那杯凝脂,犹豫了一会儿,小声说:“我想吃。”
这还是他第一回主动说想要什么。
原先都是连哄带骗的。
沈遥凌忍笑,将瓷杯推了过去,附带一柄小银勺。
“吃吧,本来就是给你带的。”
魏渔捧着瓷杯,看看杯中的牛乳,又看看沈遥凌。
他这会儿已然目色清明,认真地问:“吃了这个,你会要我做什么?”
流程已经这么熟悉了吗!
都开始主动问了。
沈遥凌揉了下脸,宽慰道。
“我只是想让你吃好吃的而已。我确实有想要向老师请教的事,但是老师今天的身体……还是先吃饱喝足睡一觉吧。”
魏渔思索地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看了一会儿,魏渔收回目光,埋头把面前的食物吃干净。
沈遥凌真如她所说的那样,接下来根本没提干活的事。
甚至其实,她连想都没想起来。
开玩笑,她差点看着老师在面前发生命案、魂归西天了,哪里还有心思去想那些。
人都要没了还干什么活啊!
还好自从宁澹叮嘱过不要一个人乱走后,沈遥凌很听劝地总是带着几个家丁才出门。
这会儿人手充足,一个去清理屋中残留的烟尘,一个去买新的石炭,不一会儿就打点好了一切。
魏渔也已经吃完,默默收好了碗筷。
沈遥凌忧心忡忡:“我给你把下脉吧。”
毕竟学过那么久的医,这点还是够用的。
魏渔犹豫一会儿,微微卷起衣袖,手腕朝上放到桌上。
沈遥凌找了块厚厚的软布团起来,垫在底下当做腕枕。
把腕枕塞进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下魏渔的手背。
魏渔敏感地抬头,匆促看她一眼。
少女指节葱白,指甲粉嫩,看起来到处都软软的。
魏渔倏地收回了手。
“还是不了。我已经没事了。”
沈遥凌懵然地睁着圆圆亮亮的眼睛,问:“为什么呀。”
就算没事了,也可以看看的。
为什么躲得像是她会咬人似的。
魏渔默默瞅她一眼,似是很不信任。
“你又不是真的医师。”
沈遥凌气闷,但又无话可说。
只能在心里腹诽。
这时候倒挑得很。
命快没的时候怎么不说。
魏渔看了一眼沈遥凌,停顿一会儿,似是转移话题,说:“你是不是还带了东西给我。”
沈遥凌带来的包裹里大多都是吃的喝的,只有一样到现在还没打开过。
那个形状,里面很显然是卷轴。
沈遥凌“唔”了声,摆摆手,“刚刚说了,今天就算啦。”
魏渔却意外地坚持:“我可以看。”
他倒是真没把这事当一回事的样子。
这可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啊,难道就不值得他挂怀一下吗?
沈遥凌想到他上辈子的结局,又涌上来一阵心酸。
正色对着他道:“老师,如果你真的要帮我做一件事的话,就答应我一个要求吧。”
魏渔点点头,等着她说完。
沈遥凌说:“你就答应,以后都一日三餐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每天都要做到,好不好?”
魏渔呆了一会儿。
才慢慢地又点头。
“好。”
沈遥凌总算长出一口气,站起身。
“那老师从现在开始就好好休息吧。”
她起身,朝门外走去。
魏渔也跟着站起来,长发重新披散在脸侧,过长的额发遮住面容,莫名有些失望。
快走到门口时,沈遥凌忽地转身。
不信任地盯了一眼魏渔,嘱咐道。
“明天我来检查!老师,你真的会遵守承诺的吧?”
“明天还来……”魏渔喃喃,过了会儿回答道,“会的。”
沈遥凌这才出门。
直到坐上马车,沈遥凌才反应过来。
她好像,在不知不觉间让那个懒虫老师答应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沈遥凌摸了摸包裹里的卷轴,虽然今天算是无功而返,但是比起以前说服老师替她办事,她今天好像反而更开心。
沈遥凌回到家里,刚好借着这空出来的一天把已经做好的初稿重新润色。
并且找齐了所有的参考古籍,分门别类地装好放到一起。
到了第二天,沈遥凌重新上门去拜访。
到了已经变得熟悉的院子前,沈遥凌心有余悸地推开门。
好在,昨天的惊魂一幕没有再次上演。
屋里开着窗,明亮透气,火炭在暖炉里很正常地烧着。
沈遥凌松了口气。
魏渔端着一壶茶从里面走出来,看到她,顿了一下,把茶壶在桌上放好。
“早。”
魏渔抚摸了一下旁边的一个木雕小象,轻轻说了声。
沈遥凌也笑眯眯地打了声招呼。
“所以,老师吃过早饭了没。”
魏渔低声,“吃了。”
“嗯嗯,吃的什么?”
“……豆腐馅包子。”
沈遥凌大点其头,一副赞赏的表情。
“很好很好。”
……到底谁是老师,谁是学子。
“那老师,帮我看看这个!”
沈遥凌很快直奔主题,恢复了恶霸的行径。
这副模样,倒反而让魏渔松了口气。
否则。
他总还像昨天那样,喉咙轻微发紧,手脚也有些不知道该摆在哪里的僵硬,几乎怀疑真是炭烟吸入过多的后遗症。
魏渔接过她的卷轴,正要拆开丝绳,却被沈遥凌拦住。
沈遥凌定定盯着他的动作,咽下两分紧张。
毕竟,这里面的东西,还从没给谁看过。
上一世,她在宁王府里无事可干,独自做着天马行空的设想时,她甚至觉得自己疯了。
——憋疯了,抱负得不到施展,所以开始痴心妄想出一些天方夜谭的东西,把自己当成什么救世主。
她曾经很害怕自己变成那样的人。
但是,她现在重生了。
她现在还很年轻。
年轻,就该有更多的胆量。
她还处于没有人会规训她这个能做、那个不能做的年纪。
她可以不去强求那么多的合理性。
只要有可能,一丝可能,她就可以往前冲。
这就是年轻的底气。
但即便鼓足了勇气。
沈遥凌还是会有些无可避免的紧张。
毕竟,当除她之外的第一个人打开这份卷轴之时,就意味着她所有的“妄想”不再是只属于自己的想象。
它开始要被另一个人审判,开始要负责,开始要变得有意义。
而她无法预知。
这次审判的结果,是会被赞同,还是会被嫌弃。
调整了一番心绪,沈遥凌才开口。
“老师,在你看这个之前,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魏渔安静地注视着她,示意让她说完。
沈遥凌道。
“在堪舆馆的课上,我们曾学习过科力沁沙地的演化过程。书上说,北部科力沁沙地迅速扩张的原因,最主要的是北夷侵占大锡、隆同,导致民众大量迁移,而作为迁移的结果,百姓过度密集,又导致过度农耕,对吗?”
科力沁沙地处于大锡、隆同两郡腹部,被包围在草原之中,是这两郡的主要组成部分。
大锡、隆同早年被北夷夺去,十几年前才收复回大偃。
魏渔思忖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有打断,只是点点头。
沈遥凌续道,“可是,我翻阅了当时的州县记载,当时因战乱迁移到北境的人口最多只有二万人,而且他们同时也会带去肥料、开采水源,按理来说,是不会造成那么大面积的沙化的,老师觉得呢?”
魏渔浅淡的眼眸深处亮了亮,似是跃起一朵火光。
“你还查了那些资料?”
他脱口而出,随即沉默一瞬,笃定地点点头:“是。”
他说着跟书中的解释完全不同、离经叛道的话,却一脸坦然。
“我也认为,当时人口增长带来的农耕影响,实际上不足以造成这个后果。”
沈遥凌唇角的梨涡很快地一闪。
轻声道:“我就知道。”
学这堂课时,她还不认识魏渔。
只是看到,堪舆馆所发的教本最下端,还有一行小字,提示说,那十几年里,科力沁沙地急剧恶化。
急剧恶化,就是这四个字,引导着沈遥凌察觉到了不对劲。
在此之前,已经有数百万人口迁徙到了科力沁附近生活,并设立州县,留下了长达百余年的记录。
这片土地在经历了百年的开垦之后,没道理会突然因为那增加的两万人而骤然崩溃。
沈遥凌查完所有资料后便猜想,留下这一句话的人,定然也是不相信教本上的说法,所以才会刻意藏下这一句提示,悄然埋下一个谜题,然后被她挖到。
恰巧又听闻,有一位“幽灵夫子”不参与授课,但参与教本和考卷的编纂。
沈遥凌当时便猜,这位幕后指点之人,很有可能就是所谓的“幽灵夫子”。
及至后来,知道“幽灵夫子”竟然就是前世大名鼎鼎的魏不厌,她便越发加深了这个猜测,也坚定了一定要接近魏渔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