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 第 24 章
◎捐弃前缘,渐成陌路◎
沈遥凌听了简直惊呆。
她从不知道, 宁澹也是如此的勤学好问。
宁澹面色从容,居高临下地看着一旁垂首沉默的魏渔。
语声温凉:“往后沈三小姐同魏典学请教时,我也一道。”
魏渔虽然面容被长发全都遮挡住, 但不难看出他震惊到僵硬的情绪。
愣怔一会儿, 魏渔断然摇头。
宁澹眉心微蹙, 黑眸越发深幽。
“不行。”魏渔长发微抖, 彰显被压迫剥削的愤怒, “两个人我不教。”
“这是另外的价钱。”
宁澹:“……”
沈遥凌实在看不下去, 开口打断:“不用的。老师,他瞎说的。”
宁澹带着凉意的目光偏移过来,挪到沈遥凌身上。
沈遥凌一时来不及思虑计较, 干脆一把扯开他, 小心翼翼地坐到了魏渔旁边。
保持着一个礼貌的社交距离,再开口, 仍旧温声软语地哄着魏渔。
“老师别相信他。”
“他脑子不好,学不会的。”
“我们不教他。”
看着沈遥凌在那哄人的模样,宁澹眸光冷漠,夹杂着些许气闷。
她对旁人或笑或嗔,都不要紧。
可她跟旁人,一口一个“我们”,让他莫名有些呼吸不畅。
他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为何他仿佛只是一错眼,沈遥凌就变成了许久难得一见的人。
从她离开医塾起, 一切就变了。
她原先厌恶的人很多,喜欢的人只有他一个, 因而时时刻刻都想跟在他的旁边。
可现在, 她身旁总有鸦飞鹊乱的人在围着唧唧咕咕, 她却看起来并不讨厌他们。
她再也不会因为和别人争闹而躲在他身后寻求庇护,也再没去过赤野林。
他好像已经不被需要了。
她甚至发誓说,不再关心他。
偶尔宁澹会有种察觉。
仿佛他是一枚陈旧的印章,被她留在这个冬日以前。
但思辨过后,他又会驱走这不值一哂的错觉。
即便沈遥凌那般说。
他仍然相信,沈遥凌的目光并不会那般轻易地被旁人引走。
她颖悟伶俐,爱憎分明以直报怨,她的性情如他手中的剑一般锐亮率真,胸有丘壑,并非斗筲小器之人。
因而她的决断不易更改,她的喜爱也比旁人更加坚牢不渝。
被沈遥凌喜爱着的人,根本无需去担忧这份情谊会颠倒消散。
而他是沈遥凌先选中的人。
宁澹目光定定落在那个以发遮面、畏缩躲闪的典学身上。
心底自有了计较。
虽然沈遥凌不惜当着他的面诋毁他去安抚这个软弱的夫子。
但他怎么也不可能被这种人取代。
他也不允许自己被取代。
沈遥凌在那边哄小孩子一般好说歹说了许久,魏渔才总算勉强松动了些,没再生气。
他谨慎地打量一眼宁澹。
轻声问:“这是谁。”
宁澹身形高大气质出众,眸光湛湛如一捧新雪,眉宇清冽使人见之难以忽略,更何况来势汹汹。
怎么看都不像只是一个脑子不好的无辜同学。
沈遥凌却依旧能够面不改色道。
“无关路人。”
宁澹面色微沉,但也没有开口反驳什么,仿佛不屑。
他静静立在那儿,看起来很有存在感。
魏渔不知信了还是没信,默默蜷在一旁暗忖一会儿,忽然默不吭声从沈遥凌手中抓过暖炉,起身离开。
经过宁澹时,步子谨慎地特意绕了半圈。
像躲着个什么讨人厌的大麻烦。
“……”
沈遥凌一阵头疼。
宁澹为何突然跑来吓一下她的老师。
也不知道这回魏不厌溜走之后,她下次又能用些什么计俩去哄回来。
周围已没有了外人,宁澹眸光掠过沈遥凌的发顶。
轻声问:“你回府?”
典礼已匆忙结束,学子们理应各自归家。
沈遥凌心不在焉,“嗯”了一声。
“恰好。”宁澹启唇,“我要进宫一趟。”
从太学院去宫中的路要经过沈府,他们同路。
沈遥凌闻言却一激灵,忙不迭地改了口。
“不是,我说错了。”
“我不回去,我去书市。”
书市在完全相反的另一头,根本不顺路。
宁澹的眉心又蹙了点。
他想说方才经历过一场突袭,现如今太学院乃至整个京城都不能确保太平,她不应当在外乱逛。
但最终,他没有开口,点了点头。
沈遥凌也点头朝他告别,转身离开。
宁澹缓缓提步。
沈遥凌走了一会儿,发现身后缀了个人。
她绕过湖边,那人还跟在身后。
她抿抿唇,走上了大路,身后的脚步仍然亦步亦趋。
沈遥凌加快步伐,走到了分岔路口,倏地回头。
宁澹果然站在不远处,既不左转也不右转,一袭素白衣袍单手负立,眉眼淡淡地瞧着她。
像是打算一跟到底。
见她停下,宁澹便也驻足等待着。
虽然此时的确不宜外出,但有他看着就无需担忧。
她想去哪里都可以。
没必要阻止。
沈遥凌面色复杂,转头对着这踩着她脚印走路的人,迟疑了好一会儿。
最终放下纠结,摇摇头,当做什么都没看到。
路那么宽,也不是她家买的。
谁不能走?
也不一定就是在跟着她。
虽然本来打算回府的,但话既已出口,沈遥凌就当真改了主意,打算去书市逛逛。
刚好这些日子光顾着努力地学新知识,许久没看话本子了,她也是需要玩一下的。
结果甫一出太学院的大门,沈遥凌就被一团暗红色的东西给劈头盖脸地捉住。
跟在她身后的宁澹看到这一幕,脊背挺直了些,脚步微顿,没再上前。
沈遥凌眨眨眼抬头,发现自己双肩被人紧紧锢着,也看清了阿兄微红的眼眶和担忧的脸。
“乖囡。”
这两个字一出,沈遥凌就浑身一颤,头皮发麻,想叫阿兄赶紧住嘴。
沈如风的心思却根本没有放在妹妹的暗示上,自顾自痛切地问:“乖囡有没有受伤?是不是被吓坏了?”
太学院出现匪人,消息立刻传遍了京城。
沈如风所在的衙门离太学院最近,听闻消息顿足失色,立即叫了辆马车带着十数护卫匆匆赶来。
虽然到太学后听说匪人未能得手、已经被宁家小公子当场解决,沈如风还是焦急不已,一面着人往家中送信好叫家人莫要担忧,一面继续守在大门外,等着妹妹出来。
直到亲眼看到人,沈如风一颗心才总算落回胸腔里。
因太学院出事,门口聚集的人很多。
沈如风虽未刻意拔高声量,但成年男子胸腔有力,语气急促焦虑,怎么也不可能小小声。
旁边路过的人全能听到,不住地侧目看来。
沈遥凌脸皮热得发炸。
上一世她已三令五申要求家人给她换个小名,防的就是这种时刻,可惜她的诉求始终没得到重视。
沈遥凌不由得想,若自己当真只有十六岁,脸皮生嫩得很,此时恐怕早已七窍升天,但她是活了两辈子的人,见惯了大场面,自然应该沉稳许多,她稳得住,嗯,稳得住。
沈遥凌手中竭尽全力扯着阿兄的衣袖,面上端的淡然,轻言细语道:“阿兄我没事,我们快走吧。”
太平盛世长大的贵家千金哪见过冷刀冷枪的,哪里有说没事就没事的道理。
沈如风心疼自家妹妹无辜牵扯其中,正满心怜念柔肠百结,甚至料想她应是生恐却不言、默默咽下苦泪。
沈如风越想越是心酸,于是很不好糊弄,坚持道:“看你穿得单薄,快来暖和暖和。”
沈遥凌心想我根本不冷啊,结果还是被阿兄一把拽过去认真严肃地围上斗篷。
沈遥凌试图接过:“我自己来。”
沈如风坚决地挡开她的手,很快速地系了个漂亮的绳结,还替她整了整发髻和衣摆。
沈遥凌臊得脸上通红,挣扎着从阿兄手里逃出去,手脚并用地往车里爬。
兄长的目光片刻不离地追随她,沈如风正打算也一同上车,余光却忽然注意到什么,定住身形在人群中望了望,朝着不远处微微拱手,略行一礼。
宁澹亦抬手回应。
同在陛下面前效力,彼此的名号还是听过的。
沈如风行完君子之礼,就立马撩起衣摆,火急火燎地钻入了车厢。
只见沈家的马车一路驶出昌平大道,家丁护卫列阵随行,声势烜赫器宇轩昂,浩浩荡荡踏上回府路,到了路口忽然“吱嘎”一扭,急匆匆地转去另一个方向,似乎是奔去了书市。
“……”
宁澹挺直的脊背缓缓松下来几分。
在原地又定了一会儿,往宫中去。
沈遥凌被她兄长带走,保护得好好的,还陪着去逛了她想逛的书市,他也就没了跟着的理由。
只是,遗憾挥之不去。
有些该做的事情没能做到。
被人抢了先。
宁澹迎面穿过人群,显得有些形单影只,很快跃上屋檐,身影消失不见。
宫中层层禁制,宁澹穿过其中却毫无阻滞。
皇帝身边的大太监赵鑫贤趋步迎出,拂尘搭在肘上,弓着腰笑呵呵道:“公子来得巧,正撞上了好时候。”
赵鑫贤说的好时候,自然是指陛下心情好、有空闲的好时候。
一般人得了这番提点,怎么也要奉承两句,宁澹却依旧面无表情,来时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
赵鑫贤也不意外,好似已经习以为常,反而倍加殷勤地引着宁澹一路升阶入室,朝着里边儿道:“陛下,宁公子来了。”
到得门帘前,赵鑫贤便止住,宁澹曼步而入。
屋内地炉烧得热,皇帝只穿一袭宽逸的白色中衣,正伏身在案边写一卷章草,闻声直起身子,眼中含笑地望来,慈和道:“小渊来啦。”
宁澹颔首,目光落在皇帝的薄衣上。
皇帝低头看了眼,摆手笑笑:“无碍,神医说了,衣着轻便利于通达。来,小渊来坐。”
宁澹正襟危坐,以简单言辞禀报了一番今日太学之事。
皇帝在水盆中捡了条帕子擦去手上墨迹,唇边的笑淡淡地隐去。
听罢后,却是看向了宁澹。
声音越发缓和:“小渊觉得如何?”
宁澹垂眸,不置一词。
皇帝拭净的食指点了点他,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母亲豪奢放逸,怎把你教得三眼一板的。”
宁澹仍未开口。
他身世有异,众人每每见他便靡知所措,敬而远之。
只有皇帝会叫他小名,并对宁珏公主称呼为“你母亲”。
但他在皇帝面前,依然是一贯的沉稳淡漠,并未比对待旁人多出一丝亲近。
皇帝笑骂他一句,随即冷声:“自搭台自唱戏,还要先借禁军之手透露消息叫朕知晓,生怕戏唱不响!乞哀告怜,惺惺作态。那几个世家如今也就剩了这点心计。”
宁澹仍是沉默。
只是闻言抬眸,瞥了眼窗外。
皇帝哼的一声,却也没有再往下说,又变回了平和的姿态。
他总算穿上外袍,边道。
“这事八成查不出什么消息,挪去大理寺便是。过些时日变成桌案上积压的一张卷宗,也不会有人再理。”
皇帝眼角眉梢透出冷嘲,“你不必沾手。”
“知道了。”
宁澹应承一声,顺势起身离开。
“慢些。去库房挑些血斛燕窝带上送去喻家一趟,免得他们白唱戏。只盼他们在位的这些年,除了玩弄心术,能真培养出些人才。”皇帝面上的红润逐渐褪去,越发显出森严的皱纹,笑已不达眼底。
喊了声,“赵鑫贤!”
外边儿的大太监“喏”了一声,急急地小碎步进来,好似什么也没听着,面上一团和气,却无需主子再提点,对着宁澹笑呵呵地弯腰:“公子,请。”
宁澹狭长的眼眸最后在皇帝的身影上落了落,旋即收回,跟着赵鑫贤出了门。
方才,他有瞬间的犹豫,有一事险些要同陛下说。
最后还是按捺下来。
其实他怀疑自己脑子生病了。
那时不时闪现脑海、无法忘怀的幻象,真实到几乎能与现实混淆。
每每要分离开来时,都需要花上一段时间。
甚至有时他会恍惚觉得,幻象里的才是真实。
而他是注定要上场杀敌的人。
在战场上,受伤流血只是常事不值一提,但脑子里若是长了病,则是自取灭亡的征兆。
因此这段时日以来,宁澹时常在判断自己的情形,是否需要找医师。
若是医不好,该如何做。
直到今日。
在太学院遇袭之时,他脑海中闪过的幻象竟与之后发生的事完全重合,那喻家小姐说的话,竟然一字一句都不差。
他与喻家小姐并不熟悉,无从猜测她的遣词用句,因此,即便是脑子里生了病,他也绝不可能在听到那句话之前便先行在脑海中模仿出来。
那便是另一重可能。
也许他并非罹患疯病。
而是,有了些近似于预言的才能。
若真是如此。
以过去的几次幻象来推断,这个预言还有偏向性。
现实并不会完全依照幻境来进行。
不好的事情,似乎都不会发生。
譬如,沈遥凌空等他一夜。
又譬如,沈遥凌也在那张台上、险些被匪人袭击。
宁澹忽而又想到在梅树下看到的的那段幻境。
幻境中沈遥凌面如桃花,喘息细细。
“公子,好了。”
不知不觉中,手中不知何时已被堆满了礼品。
赵鑫贤领着几个小宫婢挑挑拣拣一番,忙得直擦汗。
直起腰提醒他道,“这些差不多就够了,劳烦公子代为送去喻家,聊表陛下心意。”
宁澹敛神,眸光严肃正直。
这幻境究竟是不是预言,他会再搞清楚-
沈喻两家离得近,只隔了一条直道,爬得稍微高些甚至能望见彼此院中的人。
回沈府时,便也免不了要经过喻家门前。
远远地便瞧见喻府十分热闹,连阶前都站满了人。
仔细一瞧,还都是熟人。
喻崎昕被十几个人围在正中,众星拱月一般。
沈如风扫了一眼,又看一看小妹,便想将车窗关上。
都是曾同过窗的人,上一回乖囡独自养病凄清孤寂,而今喻家小姐受了惊吓却门庭若市关怀备至,沈如风担心小妹见了此景会伤怀。
沈遥凌只专心翻着刚买回的话本,似是完全不知晓外头发生了何事。
马车停下,她才拎起包裹挪动。
车夫打起车帘,沈遥凌正要下去,却是一怔。
爹娘和姐姐正在门口候着,伸长颈子望着她,一看清她的脸,那几双眼睛也亮了几分。
东叔老泪纵横地扑上来,搀着她下马车,哭喊道:“三小姐,你差点把奴一条老命吓没了……”
沈遥凌眨眨眼,她大姨小舅也从旁过来,摸着她的脑袋:“上个学堂怎么这般多灾多难,要不咱不去了。”
再周围乌泱泱一圈的人,家里的亲戚来得比过年还齐。
沈遥凌心头一热,鼻子也有些酸。
上一世太学院出事后,因匪人是冲着医塾来的,祭酒便当场决断,将医塾的学子全送进了密室看护起来。
但其实不出半个时辰,医药世家的子弟都被悄悄地提前接走,而她与其他的学生被留到深夜,才由禁军挨个送回家中。
也就没能看见家人们翘首以盼的这个场景。
只是事后听母亲提了一句,许多长辈还有堂兄表姐都很记挂她。
但又哪里比得上亲眼所见的感动和熨帖。
若是当初便早早地回来了,被家里人温暖的掌心宠着爱着揉搓几下,驱走晦气,也就不必再做那几夜的噩梦。
沈遥凌放纵自己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十六岁的少女。
乳燕投林一般钻进了大姨怀中,撒娇地蹭蹭。
呜嘤呜嘤地假哭几声:“姨姨我想吃鲍螺滴酥!”
她脾胃弱,母亲从小管着她的零嘴。
“好好好!”
“还有澄沙团子~”
“买买买!”
沈遥凌瞄了一眼沈夫人的脸色,作势擦擦眼角,打算见好就收。
小舅发现她手里的包裹,伸手一摸,发现是书,眉毛顿时竖起,五大三粗的壮汉一声怒吼。
“这撮鸟太学!怎的休假了还要看书!”
沈遥凌一阵心虚。
没好意思说里面装的书是《东厢捕快小记》。
这边的动静传到了喻家。
喻家自诩书香门第,药学传承,说着话儿也是轻缓端肃的。
沈家一行在门边吵吵闹闹又哭又笑的,将那边说话的声音全盖过去了。
喻大人脸色不虞,只是一直不好说什么。
直到听着余彰大骂太学“撮鸟”,才终于忍不住了。
走出来到大街上,脸冲着沈家这边,眉眼显然是不悦,嘴角却还挂着一丝笑。
似是客套,又似是暗讽。
“孩子们都还在呢,余小爷说话还是要文雅些。”
余彰鼻子里哼了一声,问沈遥凌:“乖囡,你晓得撮鸟什么意思?”
沈遥凌忍着暗笑,眼神无辜地摇摇头。
余彰便扭头跟喻盛平道:“看来喻大人也不够文雅。”
喻盛平脸色霎时灰了一层。
被余彰这浑身铜臭的商贾抢白一句,并不值得喻盛平动怒。
但偏偏这句“不够文雅”,令喻盛平又一次想到,沈世安区区一个户部侍郎,余娆一个商户女,一家子只懂得与钱打交道的人,竟能养出个还算像样的女儿,回回压着他的昕儿一头。
这简直成了喻盛平的心病,每每想起便忍不住作色。
他身为尚书令,身居高位惯了,脾性本也不好。
正要发火,却见那沈家的小娘子抬头盈盈望来。
清秋白露一样雅净的双眸之中,澄澈通透。
喻盛平的思绪不自觉被引开,怒意便被打散了些。
他莫名觉得,这小娘子就算已离开医塾,日后也有大造化。
罢了。
喻盛平冷哼一声,收袖旋身,却听门口家丁又大声传唱。
“宁公子到——”
沈遥凌亦不自觉看去,一辆金红顶的天家宝驾缓缓停住。
宁澹从车辕上轻巧跃下,抬眸的刹那好似冷月出岫,发带招展。
她极少见宁澹乘车。
他总是身负长剑,一袭白衣肆意来去,无拘无缚。
这般束带矜庄地登门造访,几乎从未有过。
礼遇之姿不言自明。
沈遥凌目光幽幽。
宁澹似有所觉,侧脸转来,眼神与沈遥凌在空气中相碰。
瞬时宁澹停住脚步,沈遥凌沉默,两人之间不过隔着三四丈远,身边却围着全然不同的人,仿佛相距银河。
沈遥凌心中喟然地想。
原来上一世她茫然地被关在密室里不知何时才能归家的时候,宁澹就在她家不远处,带着御赐的礼品去探望安抚受惊的喻绮昕。
没想到这辈子,她还能多看清一些从前不知道的事。
两人之间似有些异样的凝滞,旁人也有所察觉。
但人多嘈杂,很快就被打破消散。
宁澹看着她,脚步移动仿佛要朝这边走来,喻盛平大步迎上。
“若渊公子也来了。”喻盛平特意以名相称,以示客气与亲近。
宁澹顿了顿,回头与喻盛平讲话。
沈遥凌侧身走进院中,裙裾曳曳逶迤划过墙角。
很快便瞧不见彼此。
沈余两家的亲眷里就没有闲人,今日却因为听闻太学出事,全聚到了一块儿,候了沈遥凌那么久,就为了等一个安心。
沈遥凌感念叔伯姨母们的厚爱,很是知情识趣地先在每个人跟前卖了会儿乖,给每个人都呼啦了几下额发,直到长辈们都放下心来进了院子喝茶,沈遥凌才蹭去父母面前,偎依在双亲身旁。
轻轻地一靠,那些沉郁的情绪便散了个干净。
又说了会儿话,声调也渐渐明快上扬。
沈夫人看着女儿的笑眼,便知道今日这场惊吓,是真的无碍了。
这时门廊上递消息来,说门外有位公子找三小姐。
沈遥凌朝外瞥了眼。
沈夫人摸摸她的脸颊,柔声道:“去吧。”
既然无碍,也就不用瓷杯瓷碗一样地护在家里。
去外边顽皮摔打,反而更易变得强壮,也能更快忘掉可怕的事。
沈遥凌点点头,沈夭意忽然按了按她的肩膀。
“我陪你去。”
沈遥凌微怔。
旋即明白过来,姐姐是误会了。
方才姐姐定然看见了宁澹。
也看见了他们之间对视的那一眼。
作为唯一知内情的人,姐姐心中不知想了些什么,误以为现在门外找她的就是宁澹,怕她独自去了会心神不定地吃亏,所以提出陪她一道。
沈遥凌摇摇头,笑道:“不必。”
不可能是宁澹。
沈遥凌自个儿去应门,而如她所料,廊下站着的,果然并非宁澹。
而是方才也在喻家那边探望喻绮昕的郑熙。
郑熙一看到她,就扬了扬下颌,目光深深看来。
沈遥凌刚同家人待了好一会儿,心绪平和,难得匀出几分耐心,淡声问他:“有事?”
郑熙皱了皱鼻子,埋怨地睐她:“怎么跟我讲话,语声里总夹枪带棒。”
沈遥凌没答,清涧双眸在他身上一落,仿佛检视他配得上什么样的态度,有些话便不言自明。
沈遥凌道:“你不待在喻家,跑过来干嘛。”
“嘁,那边无聊至极。你怎么不过去?好些同学都在那边。”
郑熙倒也不是真的嫌她语气不佳,回答完这一句,很快又直勾勾地盯着她。
“沈遥凌,你是不是真的不会回来了。”
他听见今早沈遥凌为了维护那个破堪舆馆与李典学当面呛声,便越发觉得,沈遥凌是认真的。
心中滋味有些难以言喻。
沈遥凌不在,医塾里都沉寂了许多。
不,应该说,再也没有什么鲜活的动静了。
时常觉得空落落的。
但,沈遥凌这般决绝,倒也并非全然是坏事。
郑熙盯着她的神色,假装漫不经心地接着开口:“那宁澹呢?你也不在乎他了?”
沈遥凌不意外他又提起宁澹。
她知道郑熙找她绝没有好事,无非就是想看她的笑话。
她回想起以往,淡淡地笑了一声,第一次亲口说谎,否认自己的心意。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在乎他?”
郑熙垂着眼帘闷声道:“你整日追着他跑,在医塾里看谁也看不上眼,对谁也比不上对他上心。”
沈遥凌哼笑:“那是因为你们太过蠢笨,我懒得跟你们说话。”
郑熙脸色急了下,瞪她一眼,说:“你!谁都看得出来的事,你别装没有。”
沈遥凌笑意收了收:“我没装。”
郑熙目光有些发痴。
她性子执拗,长得却是乖极了,带一点点笑便梨涡浅浅,衬着那双清冷的眼,像秋雾里掺进一缕甜糯的香。
郑熙心中轰隆作响,心腔里忽地钻出一个念头。
难道,沈遥凌是真的不喜欢宁澹了。
他定定地把人看了好一会儿,轻声试探:“你对他是殷殷厚意,他对你……也不能说是全然冷漠,但你知道的,永远也比不上喻绮昕。”
沈遥凌听着他的话,心想,是,她是知道。
毕竟现在,宁澹人就在喻绮昕的身边。
他有一百一千个理由呵护喻家大小姐。
他们确实门当户对,天造地设的一对。
沈遥凌静了会儿,便没再有别的反应。
眼眸似笑非笑地侧来,眸中寒光点点。
“郑熙,小心你的嘴。”
“我从未说过我对谁有什么情什么意。”
“再胡说八道,等着挨揍。”
她只是对自己撒谎,对别人却没有。
她确实从未当着旁人提及过自己的情愫。
她追逐宁澹那么久,却确实从未真正剖白过心意。
在印南山上时,她说了最露情露怯的一句“我担心你”。
却被满山的风雪挡了回来。
后来花灯节那日,本也打算着,要如何在满河面烛光里朝宁澹倾诉心迹。
可他也没来。
再往后,就没了机会。
她也是想明白了。
既已重生,何必受过往负累?
她倾慕纠缠宁澹,早已是上辈子的事,闹出来的风风雨雨,与如今的她有何干系,又何必让这一世的她来承担。
既不打算走上辈子的老路,直接否认,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就是了。
旁人是爱嚼口舌,可她也是长了嘴的,难道怕说不过谁?
本就是缥缈如烟的事,只消她一句否认,便很容易就轻飘飘地散了。
想到这里,沈遥凌不得不庆幸。
庆幸上一世宁澹冷漠如斯,又加之种种阴差阳错,将曾经冲动的她遏止住。
恋慕又无凭证,这些风言雾语,只要她未亲口承认过,就会渐渐消散。
正如灰烬堆里的火星子,虽然曾经存在,但看不见摸不着,再往上踩一脚,连温热劲都没了,有跟没有又有什么两样。
本就是无可对账之事。
郑熙听着这话一怔,脸上的笑容控制不住地扬起再扬起。
沈遥凌怎么突然之间……不对,总算是学聪明了!
本来嘛,女子痴缠男子,这又不是什么好听的事,若是旁人被传出这样的谣言,定然要奋力洗清自己,再也不同那谣言中的男子来往,恨不得断开个天堑才好。
偏沈遥凌先前死心眼。
旁人怎么说她激她,她一个字也不反驳。
现在终于开窍了!
想到往后沈遥凌的名声和心都干干净净,再无瓜葛,郑熙乐得简直要蹦起来。
勉强压抑住,郑熙瞅着她,别有深意地提醒。
“那你可得抓紧了。”
“花箔期开春便至,你看你这些年光顾着玩闹,也没干点正事。”
“你得多看看,寻个如意郎君,知不知道?”
“……郑熙,你真爱管闲是闲非。”
沈遥凌简直不理解。
郑熙找她来说了这么半天话,最后居然是为了劝她早些着急姻缘之事。
她大姑小舅都不会管这个。
沈遥凌耐心告罄,熟练地翻了郑熙一个白眼。
打了个哈欠,挥挥手示意人赶紧走,转头不再搭理。
不过郑熙今日确实提醒了她。
花箔期快到了。
沈遥凌绕过前厅,没被家人瞧见,悄悄去了卧房。
手心扶着床帐想了好一会儿,试探着伸向床头。
在某块木板上按了一下,果然它弹跳开,露出里边的洞眼儿。
沈遥凌静了静。
才往里摸了摸,拿出一封花笺,是婚帖常用的内页式样。
与她印象中不同。
这花笺如今还新得很。
墨痕清晰,是在某个赶走所有旁人的夜晚,悄悄地将灯烛挪到床头,躲在帐子里一笔一划地写下。
然后悄悄地藏进少女的秘匣中,隐秘地等待花箔期到来。
沈遥凌指腹轻轻在边缘抚过,几乎还能触摸得到上辈子自己捧着它的珍惜。
花笺侧边用浅淡墨迹绘着多情山樱,她曾经嫌不够,又自己添了水仙、小雏菊和山芙蓉,她要她的情意烂漫盛开,在花箔期套上俗丽的赤如绛玉的外壳,以求取婚姻的姿态送去宁府。
顶上写着宁澹的名字。
底部落着她的款。
这封违世异俗的、邻女窥墙的婚帖,后来在宁府放了三年,等了三年。
三年后,他们大婚。
换了她去宁府,放了近二十年。
上一世分明没觉得多么含辛。
再想起来,为何舌根泛苦。
果然少女但凡尝过了婚姻,便不再盼着婚姻。
沈遥凌怔了许久,笑笑捻着花笺走去了桌前。
重生以来,她每每见到宁澹时,总不得不想到前世那些事,因而往往想着躲避他,或要用力思索,该如何应对他,该与他说什么话才合宜。
却忘了,这其实也是另一种在意。
她在当下的这个时刻,其实可以不用那么瞻前顾后,不必承担那么多的责任。
先前犯过的错,就当做写坏了的一页练字纸,翻过就是。
她与宁澹上一世的命簿已经写满了。
但这一世翻过错页之后,便是新页。
一片空白的纸张上,想写什么都可以。
那她要写。
沈遥凌与宁澹,相识于医塾。
曾有一面之旧,淡水之交。
后判然两途,捐弃前缘,渐成陌路。
沈遥凌一边低低念着,一边在花笺的背面落笔。
字成,拿起来捏在指间吹了吹,看着那墨迹。
那些牵丝扳藤的纠葛不再发生。
她不痴缠,也不故作回避,就当一个寻寻常常的故交。
二十年后宁澹怎么可能还会记得她。
就只是这般平淡的、安静的、很快就会被忘记的故事。
背面被写了字的花笺自然已经作废。
沈遥凌痴痴看了一会儿,直到纸背干透。
往后仰着靠在椅背上,花笺举在眼前。
北牖半开,薄白日光透在花笺上,依然刺目。
沈遥凌抚了一遍,又抚了一遍。
指尖再落下时,分别捻在花笺一角,嘶啦撕开。
对半再对半。
撕成难以辨认的碎片,团在掌心,本要寻个火折子点燃烧了,沈遥凌又顿了顿。
时隔这么些年,这张纸上原本的每一个字都仍然记忆犹新,她甚至还能记得起每一次落笔、每一次吹干的小心。
如今的她要烧了很轻易。
但当初那个费尽心思偷写花笺的姑娘多可怜呢,仿佛她不该存在过。
沈遥凌犹豫片刻,从妆奁里摸出个锦心绣口的香囊,将碎纸片放了进去,扯紧丝绳,牢牢挂在腰际。
也算是个好意象——尘埃落定。
指尖按上去,轻轻地拨弄。
那无香的香囊,便如无铃的铃铛一般晃荡几下。
作者有话说:
九千字!公主请审阅!
能在这里看到大家十分感谢!啵啵啵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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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 第 25 章
◎少女的絮语◎
喻盛平将宁澹迎到上座, 屋中已坐了不少人。
宁澹略扫一眼,既有朝中依附喻盛平的官僚,也有医塾里的年轻学子。
只不过, 不论年纪大小、关系远近, 都几乎无人出声, 即便偶尔要同旁人讲话, 也是交头接耳低声絮语。
显得分外安静。
倒不像是来看望拜访。
而像是在肃穆的学堂中上课一般。
喻盛平入座, 底下更没人敢再开口。
一双双眼睛似田鸡瞪得鼓鼓, 抻着脖子静默地齐齐瞅过来。
宁澹余光能瞥见旁边坐着喻绮昕。
她靠在红木椅中,仍是与先前无甚区别的楚楚可怜弱不胜衣之态,时不时朝底下的宾客点头问安。
她似乎并不觉得这个场景瘆人。
宁澹睫羽低垂, 眼波沉静, 仿佛很是适应这间四周皆静的屋宇,又仿佛已经超然物外。
实则却在走神。
他想到, 若是沈遥凌在这儿,一定会搓着胳膊往他身后缩,缩到别人看不见了,再嘟囔一句,这般架势,到底是探病还是上坟。
唇边不自禁莞然,因意识到身处何处,又缓缓隐去。
宁澹收神,听到喻盛平在旁边讲话。
“……匪徒出现在太学乃是冲着医塾而来, 吾女又首当其冲,多亏圣上恩慈, 有若渊公子护着医塾的安危, 这才没有酿成恶果。”
喻盛平嗓音颤动, 仿佛后怕不已,提及陛下时更是感念不已,又述说了一番陛下的恩德,对医药世家的罔极之泽。
在场的田鸡……不,在场人都随之动容。
宁澹安然地看着喻盛平,眸中依然水波不兴。
五日之前禁军捉到一个毁坏城墙的外族细作,那人经了一番拷打吐露出更多消息,其中便有一条,有其同伙埋伏在太学之中,欲要对喻家长女不利,因为喻家对朝廷效死输忠,乃是大偃皇帝一大臂膀,若能重创,大偃便不会再如此固若金汤。
这些话递到陛下面前,立即惹了陛下震怒。
当夜金銮殿上下宫人尽数被罚,灯火通夜不熄。
陛下继天立极已近四十年,脾性并不算好。
但这回显然怒火未泄,全憋在胸腹中。
身为天子,该骂的人不能骂,只能拿身边近侍出气,竟也有此般憋屈境地。
什么细作,只是幌子罢了。
陛下利眼看得分明,知道喻家这是故意提醒朝廷,喻家功若丘山,甚至能影响江山社稷。
却也只能忍让。
不仅要忍让,还要命令宁澹保护好喻家大小姐,万万不能遭“贼人”损伤。
喻家的一场戏,戏台搭到了天子脚下。
逼得天子也当他们的戏子。
若是当真圣眷正隆,这倒也并非不能容忍,毕竟喻家虽然行径乖张,却也只是撒痴卖乖,想博陛下眷怜。
但若是陛下心中早有积怨。
这桩桩件件,便无疑成了挑衅。
宁澹静静地看喻盛平演得情真意切。
心中也在猜测。
喻家究竟是真的全然不知晓陛下的厌恶,还是蓄意激怒陛下。
但也仅仅猜了一瞬,念头便消散。
不论真实的想法如何,天家现在与喻家还是“琴瑟和鸣”。
喻盛平说完,朝喻崎昕招了招手。
喻崎昕乖顺地走到人前,喻盛平揽住她的肩膀,语调不乏骄傲。
“本来有一事要告知诸位,恰巧诸位都在。”
“这倒是一件好事。”
“还请诸位看看,小女近日的成就。”
喻崎昕面色微红,似是羞赧地侧了侧身。
几名下人抬着一个圆盘从侧门而入,来到众人面前。
看清那物事后,有人被惊吓到,也有人“咦”的一声,满是新奇。
那圆盘上乍一看全是人的舌头,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是用某种材质捏得像是人舌,状貌各有不同。
有的如豆渣炒黄,有的薄白如米饮敷舌,这分明,是对应着不同的病症。
喻盛平扬手道。
“这是小女花了一个月的功夫根据《舌苔图谱》制出来的,来,昕儿,你自己说。”
喻崎昕矮身行了一礼,声音轻柔又不乏力道。
“各位见笑了。”
“这东西本不入流,是为了方便我在医塾的同窗们练习之用。”
“望闻问切中,观舌之务最是关键,又分为苔色、舌质、舌尖、舌心、燥润及舌边、舌根,书上形容繁杂,即便有绘图,也时常使人迷惑。我见同窗们日日为其烦忧,便请喻家的医师和工匠根据图谱做了此物,可亲眼见得,可亲手摸得,比书卷上的文字要易懂得多。”
“父亲抬爱我,见了我这把戏便赞赏,说要推而广之。请诸位长辈先替我掌掌眼,不要闹了笑话才是。”
众人闻言都是惊叹。
这的确是个好东西,若在医馆都能用上,大夫会要轻松得多。
而更珍贵的是,喻崎昕小小年纪,能关怀同窗又能别出机杼,俨然已有领头人的风范。
喻崎昕说完,便让下人们将圆盘抬得更近,便于观摩,众人也齐齐围上来研究探讨。
喻盛平满意地抚须而笑,眸中满是慈和与骄傲。
但,余光注意到旁边无甚反应的宁若渊,心中又有些不满。
暗怪陛下怎的派来这样一个愣头青,完全不经世故,若是换一个人来,此时定会喜气洋洋地贺喜一番,再顺势呈去陛下面前大为赞扬。
喻家女饱受惊吓摧折却仍出以公心的形象,就该这样立起来。
偏偏这无亲父教导的宁若渊不通人情,只是兀自呆坐不动,使他的苦心白废一半。
喻盛平偏头向一侧,无声冷哼。
掐着点坐满了半个时辰,宁澹起身。
喻盛平先前一直以后脑勺对着他,不愿多跟他说一句话,见他要走便转过脸来,又是满面春风地寒暄。
“昕儿,你去送若渊公子。”
喻崎昕乖顺地应了一声,走到宁澹侧旁,娇而不怯地抬了抬手。
“公子,请。”
这才是大家闺秀。
看着喻崎昕的在场之人无不这么想。
宁澹抬脚出门,天家的轿辇已没再候在门外,意思便是,无需再进宫回禀。
喻崎昕静默陪在身侧,随着宁澹亦步亦趋。
面上仍含着微笑,心中却多了几分尴尬和恼怒。
这人与个锯嘴葫芦无异,难道要她先搭话?他一路上自顾自地大步走在前头,倒好似真把她当成了个陪同丫鬟。
走到院外,喻崎昕终于忍不住,喊了他一声。
“宁公子。”
温柔的语气差点没拿捏住。
宁澹偏头。
喻崎昕仰视着他,神情柔婉,轻声道。
“在太学院时,多亏有你相助。宁公子往后有什么要我做的,我一定竭尽全力地做到。”
宁澹目光越过长街,落在不远处沈家门前的阀阅上。
果真思考了一会儿。
道:“你知道疙瘩山?”
“疙、疙瘩……”喻绮昕语塞。
见她神情不似了然,宁澹摇摇头。
“你找到疙瘩山便告诉我。”
“……好。”喻绮昕微微呆滞地应承。
宁澹大步离去。
喻绮昕僵滞过后,脸色乍青乍白。
她以千金贵女身份许以重诺,又小意逢迎,宁澹不仅不为所动,还这疙瘩那疙瘩地敷衍她。
如此轻视。
她有哪里做得不好?
偏偏,他又是父亲极为看重之人。
总有一天,她会让他们清清楚楚地看到。
父亲为她铺的路,她走得,她值得-
刚放假时,沈遥凌很快乐。
而到如今,冬休已过了好几日,沈遥凌渐渐觉得无聊了。
整日待在家中,该玩的都玩遍了,而且因为在母亲面前露脸过多,时不时就被捉住教训两句。
都有点怀念上学堂的日子。
至少,她能哄骗老师给她写书。
还有那群小狗同窗,不用她开口,便会自己想着法儿地打发时间。
现在,她只能一手百无聊赖地翻着看过了的话本子,另一手跟沈夭意玩双陆。
沈夭意掷了个骰子,也是兴趣缺缺。
骰子都没看清,明明能过中河,结果棋子挪到逢门就停下。
沈遥凌叹一口气,都懒得提醒。
院外的□□上却传来几个人的说笑声,由远及近,又从近而远,进了主院。
沈遥凌迁怒:“父亲为何天天有客来!都说些什么呢?”
这阵子,主院里时不时就充满了这般的欢声笑语,岂不是衬得她更无聊了。
沈夭意撑着下颌,抬眸扫了她一眼。
倦倦地道:“你去打听打听。”
沈遥凌说我不。
时下风气虽然不重男女之防,但也只是同窗和友人之间。
没有半点干系的男女见面,往往还是有些窘困的。
二姐诓骗她,她才不会去。
沈夭意轻嗤一声,招来一个方才从外边儿回来的仆婢,问。
“今日父亲见的又是何人?”
小丫鬟矮身答道:“回二小姐,是欧阳思大人。”
欧阳思。
这倒不让人意外。
欧阳思是京城有名的才子,但是在两年前,他还是个入京不久的落魄书生。
他潜心想要做赋成名,却遭旁人取笑贬低,说如若他这种乡巴佬也能写成文章,路边的狗便也能奏乐,叫他莫要再浪费稿纸云云。
欧阳思自然委屈愤懑,某天夜里喝了不少闷酒,结果醉倒街边,被人偷空了钱袋子。
这成了压倒欧阳思的最后一根稻草,欧阳思悲愤之下干脆孤注一掷,趁着未醒全的酒意,将手头的最终稿贴在了山风亭的游廊边。
这是京城许多官员上朝的必经之路,他将自己呕心沥血做出的文章贴在这里,或许是为了嘲讽自己怀才不遇,也或许是想以文代人“享受”一回做官的滋味。
但总之,结局不止于此。
那日沈遥凌的父亲沈大人起得颇早,经过游廊时见到了这篇散落的文章,尽管上面贴了主人自叙,称自己仅是人世间一张不足挂齿的浮萍,沈大人仍是将这篇路边的文章通读完了。
并提笔在其上作一则序,又写下“不能以人废言”的鼓励言语,亲笔落下沈世安的署名后,扬长而去。
沈世安的名字引来过路之人争相传阅。
欧阳思的文采虽然略微拙钝,但文质却蕴意深远,文章确实写得很好。于是玩笑一般,又有几位大臣挨个地在那篇文章上做注释,作别序,赞其作者通晓博物、颇有情致。
如此一来,欧阳思一夜之间声名大噪,整个京城的文人都知道了他的名头,豪贵之家争相传写他的文章,以至于一时间“京都纸贵”。
不仅如此,他还掀起了一股新兴的潮流,山风亭旁的游廊从此常常贴满俊才贤士们的诗文想要效仿,来此处观摩研习他人文章的人也络绎不绝,逐渐成了文人雅客们心中的圣地,时不时还真有一两人能从中崭露头角,改天换命。
欧阳思得此机遇,对那几位给他题字作序的大人自是感激涕零,几乎每个年节都要上门拜访,沈遥凌对他的名号自然不会陌生。
只是奇怪:“可现在非年非节,他是不是来得更频了些?”
沈夭意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又道:“你去前厅瞧瞧。”
“去干嘛,去挨骂?”
“才不会,他们乐意你去。”沈夭意笑得玩味。
沈遥凌忽然醒过味儿来了……
欧阳思来得勤,乃是因为他尚未娶亲,而沈大人家中还有两位待字闺中的妙龄少女。
敢情这番殷勤是献给她们的?
她前世一心想着宁澹,从未关心过这档子事。
沈夭意见她明白,又戏谑道。
“你真该去看看。才子佳人,不正是你爱看的话本里常写的?”
知道沈夭意坏透了,沈遥凌根本不接这茬,摇摇头道。
“这算哪门子的才子佳人。”
“欧阳大人时常到访,乃是冲着父亲的恩惠。”
“即便有我们的缘故,也只是因为花箔期将至,父亲母亲定然会操心我们的婚事。他身为父亲的半个门生,必然要表现得积极些,露出梦寐魂求之态。实际却并非为了求取好女,乃是表露对父亲、对沈家的尊敬想往之意。”
“说到底,与我们并无什么干系,更没有什么缠绵可言。”
沈夭意深深看着她,唇边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只是戏谑之意少了许多。
“乖囡。”沈夭意叹了一声,“看得这样清楚,对你的姻缘很不利的。”
其实说句难听的,世间大多数夫妻的婚姻,都起于糊涂。
若是真将人的一颗心掰开来,一分甜一分苦地算个干净,哪里都难寻到一个合心意的。
沈遥凌话声一顿,呛她。
“宝囡,彼此彼此。”
沈夭意脸色一沉,冷冷道:“不许这样叫,你这个乖囡!”
“宝囡宝囡,你是宝囡!”沈遥凌不甘示弱。
沈夭意抄起双陆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追过来,要打她。
沈遥凌一边大声叫着姐姐的小名一边拔腿乱跑。
两人打闹得快要出汗,但总比先前快要睡着地坚持下棋好些。
上门造访的客人坐不了多久,起身要告辞。
沈如风替父亲送客人出门。
经过与别院最近的小径时,欧阳思不自禁停了一停。
竖起耳朵想要捕捉院里的动静,或许能听到一两句少女的絮语。
沈如风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
“欧阳大人,怎么了?”
面对恩人的长子,欧阳思有些羞赧,忐忑地说。
“风弟,你说,你的两位姊妹仙姝,有没有可能会提起我?不知,不知她们如何评价……”
沈如风仰天想了想,认真地道。
“如果你可以现在在这里摔个大马趴。”
欧阳思一愣。
“再团起来叽里咕噜地滚到池塘里去。”
“砸晕一条大鲤鱼。”
“她们会夸一句你很厉害的。”
欧阳思:“……”
大冬天的,他擦了擦汗,点点头道。
“不好意思,风弟,是我冒犯了。”
欧阳思终于看了出来,这位一向春风和面的沈公子很不满意外人惦记他的两位妹妹。
他才提了一句,对方就好似变了一个人。
仿佛剥去了温和的外衣,露出了凶恶的本相。
沈如风的笑脸看上去依旧清朗亲和。
一只大掌在欧阳思的肩头轻拍了一下,似是安抚。
“放心。”
“我再告诉欧阳大人一条真理。”
“其实姑娘们聚在一起时,是懒得讨论男子的。”
“更不可能随随便便动什么芳心。”
“即便要动,也要经过父兄的检视,才是正道。”
“毕竟男子,才最了解男子。”
“明白了吗?”
欧阳思忙不迭地点头。
沈如风亲切地揽着他,继续送他离开。
沈遥凌最后还是被姐姐给抓到了。
她认怂讨饶,免去责罚的代价是,现在上街去替姐姐买一包糖炒栗子。
因为沈夭意跑太多步,嘴里干了,忽然想吃糖炒栗子。
明明家丁就可以去买。
沈遥凌敢怒不敢言,臊沓着脑袋出了门。
背后传来沈夭意的嘱咐声:“要刚出锅的!冷的不要!”
沈遥凌被她喊得也想吃了。
这个时节,刚出锅的糖炒栗子并不好找。
沈遥凌兜兜转转,总算在一处热闹市集看见一个小摊。
她走过去:“小哥,麻烦问下,有刚炒出来的吗?”
摊主诚实地摇摇头:“没有。”
沈遥凌并不意外,又问:“上一批什么时候炒的?”
摊主又摇摇头:“没炒。”
“我刚支的摊,没人来买。”
“你要的话,这就是第一锅。”
“要吗?”
沈遥凌语塞。
也难怪这个时间点了,他的摊还在这摆着,敢情是生手。
旁人家的好栗子,早已经卖空走人了。
沈遥凌想了想,还是点点头。
“要的,炒吧。”
反正沈夭意只说不要冷的。
没说不要难吃的。
摊主受到了极大鼓励,当即将炉灶烧得更旺。
将栗子哗啦啦地倒进铁锅之中,同黑砂石一道翻炒起来。
沈遥凌不明炒栗子的个中奥妙,只觉得这位摊主动作利落,力气也大,挥舞着铁铲十分麻利,倒也不像个不擅长的生手。
便好奇地凑近了些看。
砂石同栗子一起翻滚着,醇暖的香气很快扑涌而出。
“姑娘你站开些,这铁锅能把你骨头烫化咯!”
摊主紧张地劝道。
沈遥凌点点头,正要往后退一步。
摊主许是太过紧张,手上竟然一滑。
硕大的铁锅被推下炉灶,里边儿翻滚得滚烫的砂石飞扬出来,朝着沈遥凌的面门扑过来。
沈遥凌一悚。
面前倏地划过一道剑光,叮咚数声脆响,黑砂石全被击落在地,在泥地上烫出刺啦的声音。
沈遥凌有些失魂,抬头看向来人。
宁澹双手握剑,锐利眼眸鹰视狼顾地朝她瞥来,身上隐有未熄的剑意。
方才那一瞬几近极限,何况他不自禁失了片刻的从容。
好在终究并未失误,宁澹心中后怕。
沈遥凌也回过神来,缓缓吐出一口气。
又看了宁澹一眼,沈遥凌赞道:“宁公子好剑。”
宁澹:“?”
“术。”
作者有话说:
欧阳思的成名史参考“洛阳纸贵”的左思,这个配角仅是路人,与历史人物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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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 第 26 章
◎沈遥凌已经不喜欢这些旧盘子了◎
落日的余晖越过鳞次栉比的屋脊, 跃出一线橘红,挤进人的视线之中。
暖光覆着眼睫,反射的弧光使眼前人看起来有些模糊不清。
宁澹忖了忖, 接受沈遥凌的赞扬。
但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沈遥凌眸子很圆, 眼尾微微上翘, 琥珀色的眼珠总比别人多一分顽皮, 湿漉漉的, 好似一头纯洁无瑕的幼鹿。
你以为她朝你跑过来是要钻进你的怀里, 但当你伸开手,她又立即跑开,眼里的纯洁也变作了狡黠, 告诉你刚刚都在逗你玩。
宁澹习惯迅速地找到每个人的弱点, 对沈遥凌,他也同样下过判断。
这是一个很好看透, 但很难讨好的人。
宁澹不擅长讨好,便等着她的靠近。
她每每要打什么主意时,那小鹿的天真和蝴蝶的狡黠便会一齐冒出来,在眼角眉梢窜来窜去,观看她写在脸上的心思,也是一种很长久的趣味。
但现在,那些全都消失了。
他曾经觉得她看向他的目光发冷。
现在,连那种冷意都察觉不到了。
好像在她的眼眸里,他又从一个不想被看见的人, 变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沈遥凌朝着他的脸上明明带着笑。
但那笑容,可以给鱼, 给花, 给那个他觉得平庸卑懦的老师, 怎么能给他呢。
沈遥凌夸完他,对着地上那热气腾腾的栗子一阵可惜。
但她随即发现不妙。
伸手指了指空空如也的小摊后:“摊主跑了。”
宁澹眼睫微颤,缓缓凝神。
答道:“他并非寻常摊贩,而是一名尚未被画像的逃犯。”
沈遥凌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小摊。
“那他是在此发展副业?”
“……”宁澹又顿了顿,声音有些轻而飘,“伺机出城。”
沈遥凌“哦”的一声,点点头。
原来如此。
这里确实离城门较近,又人多热闹,或许就是想等守备不严时混出去。
方才他大约是发现了附近的守卫,故意将铁锅倾倒想趁乱逃跑,叫自己后退,也是避免再闹出人命,让这场骚乱拖延一点时间。
沈遥凌关心地问:“那还抓得到他吗?”
宁澹点点头:“发现他的时候,四周的通道便已全部封住。”
原本只是个很简单的小任务。
没想到,沈遥凌会出现在这里。
方才那瞬,他胸腔几乎震裂。原来惧怕……是这般清晰的滋味。
沈遥凌听罢,也是松了一口气。
能抓住就好。
不然,她都不知道回去怎么跟沈夭意解释栗子没了的事。
沈夭意绝对会说她又在瞎编了。
宁澹提醒道。
“接近年关,城中有些不太平。你出门时最好带着三五家丁。”
沈遥凌点点头,记下了他的教诲。
遂转身道别。
“那我不打搅宁公子执行公务。”
宁澹怔了怔。
他终于发觉,宁公子这个称呼,有些刺耳。
他对沈遥凌直称为“你”,沈遥凌却言辞客气。
虽然从前,沈遥凌也不是没这么叫过。
但大多数时候,沈遥凌会对他直呼其名。
或者干脆撇去姓名。
毕竟赤野林中,只有他们二人,姓名也失了意义。
那般叫法,多久没听到过了?
“等等。”宁澹开口。
沈遥凌疑惑回头。
宁澹看着沈遥凌,视线沿着她的眉眼、鼻尖、唇角一路描摹。
没有找到一丝想要留下的痕迹。
风卷着落叶在身后沙沙作响,有些隐匿的心声藏在了躁动的声响间。
宁澹像是被谁催促着一般,着急而没准备地开口:“东郊姓王的人家新起了一幢茅屋。”
“啊?”
沈遥凌懵住。
这是什么意思。
刚刚讲完一个逃犯炒栗子的故事,现在轮到了砌房子的故事?
宁澹抿了抿唇,接着开口。
“王家在挖地窖时,挖出来数样古物。”
“其中有一彩绘蟠龙盘,许是先朝观星台上留下的祭神物。”
“都点检司已将其买下,明日戌时要抬着从朝营门前经过,会在那里逗留一段时间,届时可以细看。”
沈遥凌曾有段时间很是痴迷古玩文物,一听便知道,这彩绘蟠龙盘定是价值不菲,进了官府手中定会被严加看护起来,往后很难再亲眼看见,这个机会倒是难得。
若是从前,沈遥凌定然如饥如渴地想看,而且会从现在这一刻就开始迫不及待。
但多活过了一辈子,沈遥凌对这些物事的兴趣也没那么浓了。
沈遥凌感叹道:“真是好东西。谢谢你,我知道了。”
宁澹眉眼舒展,轻声回。
“不必。”
想起什么似的,宁澹又追加了一句提醒。
“戌时,别忘了。”
沈遥凌眉梢微扬,点点头。
心中暗道。
也没必要记这么仔细吧。
她也不打算去凑那个热闹。
宁澹还有公务在身,不能久留。
目光落在沈遥凌身上,这回再没了别的话说。
沈遥凌见怪不怪,弯唇朝他一笑,摆手道别。
颊边淡紫的耳珰随着动作悠悠晃荡,衬着如玉的面颊,水光流转。
她果然将那块玛瑙打作了耳珰。
不知为何,宁澹手心微微一紧。
沈遥凌旋身离去,厚重的斗篷很快覆住了细柳似的身形,步伐有些漫不经心。
一枚香囊挂在侧旁,时而被风吹出了斗篷之外,又被丝绳牵绊着。
她还做了新的香囊。
宁澹默默忖着,目光一动不动,直至那道身影消失-
翌日一早,沈家门外来客。
院门被敲得咚咚作响,一听这客人就很有活力。
过了须臾,沈遥凌的卧房外也响起呼唤声。
“三小姐,三小姐——”
沈遥凌往枕头底下钻了钻,卷起被子盖住自己的脑袋,熟练地求饶。
“娘亲,再让我睡一会儿。”
这大冬天的,晨起时分外艰难。
门外的声音依旧不绝。
“三小姐,三小姐醒醒,您同窗来找您。”
沈遥凌在半梦半醒中听到这话,忽地清醒了不少。
但还没有完全清醒。
想着是哪个猪头打上门来了?
等反应过来,沈遥凌扯下蒙脸的被子,犹豫地问。
“是谁?”
门外答,“是安姑娘。”
沈遥凌仍在愣神,好似还在梦中。
呆了会儿才道:“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串脚步声雀跃地小跑进来。
沈遥凌穿着中衣下榻,绕过珠帘,果然看见安桉一脸兴奋地冲进来。
她穿着鹅黄小袄,脸颊嫩红,活泼泼的身上还带着冬日清晨料峭的寒意。
沈遥凌没完全清醒的声音有些闷。
“安桉,你怎么来了。”
说完她又有些懊悔。
这话听起来,不像欢迎。
但她只是一时间没想好措辞。
毕竟,从未有过同龄的姑娘到她家中来找过她。
更何况还是她尚未晨起洗漱的时候,直接进了她的卧房。
这样的亲密,很是陌生,但并不讨厌。
她暗暗纠结,安桉却毫不经意。
嗓音脆生生地:“遥遥!快起来跟我去看蓝眼睛的秃驴。”
说着捂住嘴,小声地改了口。
“不是,是游学回来的僧人,其中有一些是异邦人。”
从那日太学院里出现匪人时,沈遥凌将安桉护在怀中之后,安桉对她的称呼就变得更亲切了。
沈遥凌打了个哈欠,不解。
“秃驴有什么好看的?”
即便是蓝眼睛,也不值得大早上跑去看吧。
安桉老实地摇头。
“其实我也觉得没什么好看。”
“但是郭典学说,叫我们去看。”
沈遥凌明白了。
定然是这些僧人回京之后要传经授课,因此联络了太学院,安排些学生去听。
虽然昨天沈遥凌还在想着,在家待着无聊,不如早些去学堂上学。
但上学跟同学玩和上学听讲,还是不同的。
她有些犹豫,便问道:“都叫了谁?”
安桉报了一串名字。
沈遥凌琢磨了一会儿也没琢磨出这选人的规律。
安桉似通晓她的心意,抢先答道。
“郭典学说要找长得好看的,镇一镇场子。”
沈遥凌惊叹,郭典学怎么在这么不寻常的地方好胜心这么重。
她抖震精神,点点头。
“那我去。”
到了天心阁,沈遥凌发现其余人都已经在了。
隔了几日未见,再看到这群小狗,沈遥凌觉得分外可亲。
其他人见到她并不惊讶,打了声招呼:“遥姐也来了。”
沈遥凌含蓄地点点头:“毕竟长得好看。”
聊了一会儿,安桉悄悄地捅咕她一下。
伸出一根指尖,指了指某个方向。
“真的是蓝眼珠哎。”
沈遥凌抬眸扫了眼。
只见那异邦僧人翠眸高鼻,皮肤白皙,是个皮相很好看的秃头,他身穿僧袍,但那双翠色的眸子稍稍抬起时,却波光潋滟,好似十分风流多情。
也难怪郭典学要找人来镇场。
毕竟为了体现人灵地杰,外貌是最直观的攀比。
沈遥凌也有了些好奇。
“异邦人也信佛?”
“不,他们信的不是佛教,而是叫什么,瓦都里教。只不过这些信徒也被统称为僧人罢了。”
沈遥凌仔细一看,确实他们身上穿的衣裳与常见的僧袍不同。
“据说这瓦都里教原本就是起于外邦,大偃的僧人游学到那个海外小国后,受到感召改变了信仰,成为了瓦都里的信徒,并将那边的信徒也带了过来。”
“郭典学说,他们还带回了许多不同种类的宝石,是我们这里没有的,让我们好好听听。”
竟然还能这样。
佛寺的年轻僧人大多都是自小养在寺庙之中,佛寺是一种归属,亦是一种传承,几个月的游学,就能叫他们改变信仰?
沈遥凌直觉地感到不祥。
他们围着站了一会儿,那蓝眼僧人叽里咕噜地开始讲话。
旁边立着一人,等他讲完一句,便用大偃话复述一句。
听起来,就是些很寻常的教义。
重复提到得比较多的一句话是,人生一切皆有可能。
这听上去也是一句充满勉励的好话。
至于其它的,就更没有什么趣味。
看了半晌,沈遥凌最感兴趣的,却是那个通晓外邦语言的大偃僧人。
沈遥凌忽然想到一件事。
她想看大偃对外朝的记录,可少之又少、很难找寻。
但这么多年以来外朝视大偃为金山银库,定然会留下不少的记载,从他们所著的书里,或许反而有更多有价值的信息。
但想要读通他们的书,就得先学会他们的语言。
沈遥凌暗暗记下这个想法,一时之间却也无法实施。
过了晌午,那些僧人仍在喋喋不休,沈遥凌早已经坐不住了。
她使了个眼色,安桉就立刻跟了上来。
没过多久,又有几个学生跟着她们溜了出来,实在是没法儿捱到散会。
“怎么说?”有人挤眉弄眼。
“溜都溜了,干脆一起去玩呗。”
“就是,就是!北园的湖已经冻上冰了,可厚了,咱们去那里玩儿?”
沈遥凌也点点头。
几个少年人凑在一处,时间过得飞快。
这一玩,就玩到了黄昏。
北园里的更夫敲着锣经过,喊着“酉时已至——”
沈遥凌愣了下,这才想起来宁澹说的那个蟠龙盘,酉时会经过朝营门。
算了,现在也赶不及了,更何况本就没打算去。
沈遥凌分神想了一下,很快安桉从后面踩着冰滑过来要捉她,她便再没空闲想了-
休息日较为难得,宁澹往往会去公主府度过。
这日也是如此。
只是他到了哪里都一样,即便在母亲面前也沉默寡言,若不是宁珏公主拘着他坐下,他或许会干脆跑去后院练剑。
金丝楠木桌后,坐着位华贵妇人。
她相貌端容而不失威严,剑锋一样锋锐而笔直的眉毛,和瘦削挺立的鼻骨,使她越发添了几分清冷高傲,分明身上没有过多装饰,却乍一看去只觉光华闪摇,原是她那双眸子,锋利剔透得能穿透人心。
这是位冰霜似的美人,被年华沉淀成了不易融化的高山之雪。
屋中没有什么多余的陈设,幔帘尽数挽起,一丝不苟地束在廊柱上,显得自成一派的厅堂越发空旷通达。
宁澹凭几而坐,指尖转着杯热茶,却不饮。
檀香慢慢燃着。
美妇人终于忍不住,以手支额,按了按额角。
“已过了半个时辰了。”
“回回来本宫这里便是静坐,你这是折磨本宫?”
宁澹动作顿了顿,抬眸看了母亲一眼。
慢而不经心地说。
“儿子来尽孝。”
宁珏公主暗自吸气压抑心火。
儿子是她生的,生出来这副脾性,她也没有办法。
或许是因为与常人有异的身世,也或许是因为他身上的天赋总需要用些别的东西来交换。
这孩子的魂窍里仿佛缺了些什么,也因此变得更加锋锐。
宁澹在人群中总是像被拘束着。
他与周遭这些同他模样相似的活物没有与生俱来的亲切感。
他是一把锐利的剑,能够杀灭所有灾厄,但因为他的冰冷不近人情,他像是也能够随时随地能够刺伤所有人。
甚至连宁珏公主也会察觉得到,在儿子身旁有种无形的界限,就算是她也无法擅自踏入。
但总之,她这个做母亲的,已经是宁澹身边最为亲近之人。
宁澹办事极有原则,每隔三日必会到她府上来待个半日,意为尽孝。
只是这孝还是不尽为好。
每每连累她也被迫静坐。
受罚一般。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宁珏公主启唇,问道。
“陛下特意让你在太学院修心,想叫你与同龄人亲近些,到现在,可有什么进益?”
宁澹闻言,唇线慢慢抿得更直。
见他这样,宁珏公主便猜想到答案,心中难免失望。
失望归失望,宁珏公主心中并没有什么埋怨。
她很清楚自己的孩子与常人不同。
自然不能与常人有着一样的期待。
即便是会损伤一些做母亲的乐趣,她也仍然相信,这个孩子不会就这样被世俗大流摒弃。
他总能适应的。
只是,还是有些心疼。
公主轻喃着,自言自语似的出声。
“太学院那么多孩子,难道就一个令你高兴的人都没有?”
宁澹脖颈更挺直几分。
他看了会儿母亲,说:“有。”
公主叹气:“嗯,我就知道……什么!”
她转过头来,一双美目瞪圆了:“谁?!”
她极意外这个回答。
宁澹独自住在宁府,平时生活大小事务,她从不干涉,连仆人都配得极少,除了为他往后盘算,还有一个考量,就是为了让他能够更真切地感受到周遭的一切。
这还是她第一回听到,宁澹亲口说,身边有了朋友。
看着母亲的反应,宁澹又微微低下头。
声音却仍是沉稳。
“等会儿我要去同她见面。”
声直调平的嗓音里,宁珏公主却硬生生听出几分笃定的、暗自的欢喜。
莫名的,宁珏公主心神一动。
心中越发肯定地猜测。
儿子所指的这个人,应当是个女子。
宁珏公主嘴角隐秘地扬了扬,轻声问。
“什么时候?”
“傍晚。”宁澹目光挪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