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仍是晴日。
应当会有晚霞。
“去看一个她喜欢的东西。”
语气中隐有炫耀。
这在他身上,是极其难得的情绪。
公主的心腔几乎承受不住骤然的雀跃,有些发颤。
压着躁动,又缓声地问:“她喜欢的?是什么?”
“祭祀的盘子。”
似是怕自己说得不清楚,宁澹抬手比了比,“从前的皇帝,祭神前净手的盘子。”
宁珏公主:“……”
她是不是高兴早了。
哪有人,会在傍晚,特意带着姑娘家,去看古人洗手的盘子。
看着自己儿子俊逸神秀的侧脸,再听着他说的话。
宁珏公主顿了顿,将想说的咽回了喉咙口。
默了一会儿,仍是选择了鼓励。
“嗯。祝你们玩得开心。”
宁澹点了点头。
到了时间,宁澹向公主告辞。
仰看天边,恰是夕阳在西峰,叠翠萦残雪。
宁澹踩着霞光,到朝营门时,恰巧是酉时。
他选了个人少僻静的高处等。
宁澹等人的姿势很安静,几乎一动不动,站在那儿,什么也不干,只是专注地等。
时间久了,很容易将他与石刻人像混为一谈。
宁澹等着。
一直等到了都点检司的人马抬着几个木箱而来,在朝营门卸下,一样一样搬出来粗略清洗、风干。
宁澹仍然等着。
他盯着蟠龙盘,似乎觉得沈遥凌来得晚,会少看了几眼,他便替她看。
等到那蟠龙盘和其它的古物被擦拭一番,重新装入了木箱中,被小心翼翼地运走了。
宁澹转身,跃到一旁的屋脊上去,在视野更开阔的高处去等。
等到了酉时过。
又等到了亥时过。
四野漆黑,宁澹知道,沈遥凌不会来了。
他手心紧紧贴着屋脊上的瓦,冰冷的凉意穿过他的血脉,钻入他的骨头缝。
原来是这样。
沈遥凌已经不喜欢这些旧盘子了。
所以她没来。
作者有话说:
嗯嗯,你说是就是吧!
ps:12号也就是周日要上千字收益榜,所以要晚上九点更哦~之后如果没意外都保持零点更新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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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 第 27 章
◎反复念了好几遍◎
宁澹记得第一次喝皋卢茶。
那个盛夏格外燥热, 他的管事羊丰鸿倒给他一杯冷茶,他双手捧着仰起脖子一口气喝下去。
在此之前,他的饮食总是囫囵吞进咽喉里, 从不花时间细品, 直到那日才知道, 原来舌尖尝甜, 舌根尝苦。
苦得他默不吭声地捏着杯子打了个颤。
羊丰鸿在一旁笑得肩膀直抖。
他仰起头, 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觉得有趣。
等过了一会儿, 浓重的苦味渐渐消散,齿颊间泛上微甘。
羊丰鸿才笑着弯下腰,温声对他说:“小公子, 这是皋卢茶, 可清热解毒。虽然味苦,却是好物, 小公子莫要慌张。”
宁澹一点一点尝着这滋味。
从傍晚等到深夜,寒意已经湿淋淋地浸透了他的前胸和后背,身躯紧绷似铜铁,抵御这彻头彻尾的冷意。
夜风呼啸经过耳边,他无意识伸出五指捕捞几缕,在心中将昨日复现了一遍。
他想到他是哪里出了错。
那根本算不得邀请。
他想找个参考,想着真正的邀请是什么样,于是想到了沈遥凌给他的那封信。
字里行间虽未明言,但仿佛满纸都写着清清楚楚的一句话, 我想见到你。
宁澹眼眸空茫,微微启唇, 低声一字一句地背着那封信的一部分。
——【花灯很好看, 你想看吗?】
顿了顿, 宁澹再启唇,改了几个字,声音变得更小些,很快飘散在风里。
“蟠龙盘你会喜欢的,你想看吗?”
又停顿了更长的时间,宁澹接着喃喃自语地背那封信。
——【我想和你一起看。】
他下颌线紧了紧,又低声地重复一遍:“我想,和你,一起看。”
再接着背。
——【如果你不来,我会生气,我生起气来吓人得很。】
宁澹停住了。
他想到信纸上画的那个拿着渔网、气得跳脚的小人。
过了好一会儿,他也没察觉到自己的嘴角微微弯着。
“如果你不来。”宁澹低而又低地说,“我也不会生气的。”
他排演一般,又将这几句话连起来,无声地含在唇齿间,反复念了好几遍。
直到与它们熟悉些,不至于被它们磕碰了嘴。
直到最后,连山风亭的灯烛都熄了,他是被滞留下来的最后一个人。
宁澹没急着走。
他想着花灯节过去了的夜晚,他在幻象中看到的那个沈遥凌。
在瓢泼大雨里等他,最后失望而归的沈遥凌。
虽然,理智明知那是预言中并未发生的部分。
但胸腔仍被扯着,隐隐作痛,脑海中总是那个身影,挥之不去。
她也一定觉得这个滋味很苦吧,跟他如今尝到的一样。
不。
只会更苦。
还好她没来。
宁澹心中再一次这样回响-
自从沈遥凌被薅出去听了回讲座,同窗们便时常上门。
今日是由李萼来给她送新的弟子服。
沈遥凌转学塾转得十分匆促,放假前弟子服还没能及时做出来,她每日是穿着常服出入。
堪舆馆的弟子服与典学们的制服相似,底色苍青,如竹林如远山,如深春的原野大地。
穿在沈遥凌身上,削肩细腰,袖口紧束长发高盘,既有少女妩媚风流,又有几乎模糊了性别的清冽飒爽。
李萼捂着脸,盯着她的眸光闪闪。
“……好,好好好。”
沈遥凌失笑,去屏风后换了下来,又穿上加厚的鹤氅,一边道:“不用改了,就这样挺好。”
看着青色的衣袍,沈遥凌又想起了魏不厌。
轻喃道:“不知道魏典学住在何处?”
难道一整个冬休日都见不到他?
他那般性情,等到再见面时,莫不会生疏了。
李萼有些惘然。
“郭典学替院正执掌学塾部分事务,或许知晓各位典学的住址。”
可是问这个做什么,难道遥凌休假时也要向典学请教?
李萼想到此处心中生出敬意,并决定等回到家里也要抓紧时间好好学习。
沈遥凌闻言眼眸一亮。
她揣起来一个灰鼠暖兜,心中盘算。
既然如此,那可就得去问问了。
等把李萼送回去,沈遥凌独自上街逛了逛。
想着要去老师家里的话,要带些什么礼物。
可是想了半天,沈遥凌最终遗憾地发现。
这人很可能什么都缺,但什么都不需要。
结合前世那些追随者对魏不厌的评价,沈遥凌几乎能想象出来魏渔家中四面空空,唯有写得潦草的书页堆得满地都是,而他蜷缩在一张小床上便能满足度日的场景。
这样寡欲之人,很难被什么礼物打动。
不过,或许她也并不需要“打动”他。
魏不厌那个人,本就应该超然物外,对除了真理之外的一切事物都漠不关心才对。
她只需要让他健健康康,长命百岁,并大度地将他脑海中玄妙无穷的知识不断分享出来就好。
沈遥凌想到那日魏不厌靠在自己肩头,虽然并未看清他的脸色,但他鼻息轻弱,面颊泛冷。
是得赶紧吃点调理的药了。
上门提药做礼,是不合礼数,但显然魏不厌并不会在意这些。
沈遥凌脚步循着药铺走去。
京城药铺、医馆林林总总加在一起三百家,找不出一家不姓喻。
喻家在祁州有一大片地专种药材,源源不断地运输到京城。
甚至有人说,草到祁州方成药,药经喻门始生香。
若哪种药材背后没有喻家的姓名,一定销路艰难,最后只能沦为野草。
虽然沈遥凌因着上一世的芥蒂无论如何不想再与医药世家沾边,但实则,他们的存在无所不在,是很难完全避开的。
沈遥凌只纠结一瞬,还是提步进了一间医馆。
隔着廊柱,沈遥凌进去后并未看清后面坐诊的医师。
她径自走到药柜前,对着药材签自个儿琢磨着要开什么方子,余光瞥见不远处有几个人缩成一团,穿着有些破烂的纸裘,依偎着彼此挨坐着。
像是乡下农户,仔细看去,应是一家三口。
被抱在中间的孩童双颊泛红唇色枯白,是生病的模样。
沈遥凌担心他们是第一回到京城,不晓得看病的规矩,在错误的地方枯等。
便走过去提醒道:“大娘,排队得去里边儿排。给医师看过后,再拿着方子来这里抓药的。”
大半张脸埋在头巾里的妇人闻声,抬起头茫然地寻了会儿人声,枯槁的眸子半晌定到她身上,迟滞地笑笑,露出上下两排四颗色泽浑浊的牙齿,和干裂流血的内唇。
这绝对不止等了一时半会儿了。
沈遥凌左右看了看,更弯下腰些指着角落里一个铁桶,放慢语速对那位大娘说:“那里有热茶,拿个碗来,可以接着喝,不要钱。”
大约是看她凑近,大娘面上竟露出一丝羞窘,手迅速地理了理头巾,指了指自己的孩子,又快速地摆摆手。
“他不喝,不喝。”
沈遥凌顿住。
她其实是想叫那位大娘去喝口热茶,但对方心中只记着孩子。
这口音听着,并不像是太远的乡下。
按理说,勤劳的农户杂务繁多,都恨不得把一刻掰作两半花。
若不是去很远的地方看病,大多都放不下家中的事务,想要早早地看完,回去接着忙灶台、捡柴火,怎会愿意耽搁在这里白等?
沈遥凌还想说些什么,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道高声,“没人了?没人收摊!”
这声音有些熟悉。
沈遥凌走进内堂,果然看见桌边坐着的,是贺武贺金两兄弟。
医塾会允许部分通过考校的学子到医馆中做见习,按照寻常医师的酬劳算工钱,一日结一次,大概也有个两三百文。
贺武贺金两个人加在一块儿,就有五六百文,对他们家中来说应当也是笔不小的收入。
这活计医塾其他的学子不愿意来,贺武贺金倒是抢着想做,但分不分给他们,全凭典学心情。
今日他们既然在这儿,想必近来颇得几位典学满意。
于他们倒是好事一桩。
沈遥凌暂且不去想过去的龃龉,提步走过去。
她一靠近,贺武贺金便看见了她,唰地一下站起。
面上瞬间带上了谦卑的笑,微微弯着腰讨好道:“沈三小姐。”
虽然沈遥凌转学塾后,莫名其妙对他们十分冷淡。
他们对沈遥凌的态度,倒是一如往常。
沈遥凌“嗯”了声,指了指外面的一家三口。
“还有病人没看完呢。”
贺武贺金往外瞅了眼,显然是看清了人,都面露难色。
沈遥凌看懂了他们的神色。
“已经看过他们了?”
沉默片刻,贺武缓慢地点点头。
沈遥凌心平气和。
“是不会治?”
那孩子症状明显,她看一眼已确定大半,并非什么疑难杂症。
若再看看贺武贺金的问诊记录,应当能够替他们做决断。
贺金蹙眉,说道:“怎么会!开了药方,她不肯抓药,留在此处不走,我们有什么办法。”
贺武闻言搡了弟弟一把,却最终也无可奈何,找不出其它说辞。
不肯抓药?
沈遥凌摊手,“看看药方。”
这回贺金也沉默。
沈遥凌凝视着他们催促,贺武才摆了摆手似是疲惫说:“早不见了,一整天这么多病患,他们又不肯抓药,那药方就成废纸了。”
“那就现在重开。”沈遥凌说。
贺金支支吾吾,推拒的意图明显。
“是忘了症状,要再看一遍?”沈遥凌一边说着,一边低头。
桌上以一根针扎着几张揉乱的废纸,是写错、或没写完的药方。
其中有一张却是完整的。
沈遥凌动作利落,掀开上面的纸,将那一张单独扯下来。
三指铺平,摊到眼前来看,右上角一个丁字。
短短几瞬便看完,沈遥凌哼出一声冷笑。
将纸移下,通透的双眸一眨不眨地盯视着他们。
贺金一脸心虚,移开了头。
贺武还在佯装作态:“那是什么?哎,沈三小姐,搞错了,不是这张……”
沈遥凌没搭理他的话,回头喊了一声:“丁家大嫂?”
听见招呼,那女人立即抬起头来急急地应,以为又轮到自己看诊,赶紧抱起生病的孩子,又扯了一把累得昏睡的丈夫,朝这边过来。
沈遥凌转回脸来,似笑非笑地看着贺武贺金。
这两兄弟面上已全是尴尬,显然再无可辩。
沈遥凌将那张药方按在桌上,已然克制,却也还是忍不住动气。
那生病的孩子怕冷流涕,色白状稠,未见口干,或许还有白痰,虽然病起来症状急得有些吓人,但只需两三剂药便能好。
可贺武贺金开出来的药方洋洋洒洒,竟有六七种,疗程达半月。
而且,这些药材大多是保健用,价格高昂,对于病症本身并无太多助益。
贺武贺金并非傻子,且成绩优异。
他们绝不可能不知道,有更简单的方子。
但他们仍开出了这价格高昂的药方。
这其中因由并不难想象。
周边药材货商多达数千,都盯着京城这三百家药房养活。
开什么药,由医师说了算,这中间自然要打点主意,动点手脚。
这实在是难以避免之事。
沈遥凌亦懂得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
但面对着那般窘困的病患,贺武贺金竟一丝丝仁慈也无,眼睁睁看着人抓不起药,不知能去旁的哪里求助,又不敢再顶着迷路和耽搁时间的风险去别的医馆,只能茫然无措地在门外苦等,等这药房发发善心,是不是能讨价还价,便宜些卖一两味药给她。
好得很。
这便是贺武贺金能做出来的事。
她上辈子选这两人做盟友,实在是有眼无珠。
先前她不懂。
她总以为,贺武贺金出身微末,自会对普通百姓多些怜惜。
可她忘了。
恰恰是因为身处微末,贺武贺金才会拼命想着往上爬。
他们不满这配不上自身才华的出身,所以迫切地想要改变。
一双眼睛只长在了头顶上,怎还会看得清脚底。
更不可能看到,他们脚底踩着的比黄土还卑微的人。
他们的叛变,其实可以推见。
他们是那腐朽秩序的受难者。
却也正是它的臣服者。
他们急切地想要爬到秩序的顶端,拿着这把曾残虐过他们的武器,去大刀阔斧、酣畅淋漓地继续践踏他人。
沈遥凌气得眼底泛红。
那被唤来的大娘犹豫地问了句。
“是有,有药给我了吗?”
沈遥凌深吸一口气,偏过头。
声音尽可能地柔和些。
“是。稍等一会儿,马上就有了。”
沈遥凌打开自己的荷包,拿出一枚银锭,放在桌上,压着那张长长的方子。
“开药。”
“剩下的钱,买足量的棉衣、火炭。”
贺武贺金面色有些泛白。
他们只是地位低微,但看人眼色、人情世故却很是练达。
想也知道,这钱不能收。
他们曾受过沈三小姐无数恩惠,说过无数要报恩的话,如今……怎可能明晃晃地从她手中挣这个钱。
“不行,沈三小姐,不能这样。”
贺武正色,以直挺的腰背掩饰心虚。
“世上穷人无数,而医馆和医师却有限。若是今日她在此哭求你便替她付账,坏了规矩,日后医馆门前全是想占便宜的乞怜者,想花钱看病的人都看不着了。”
他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可惜内里实则一派胡言。
沈遥凌定定地望着他们,失去了最后的耐性。
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别说废话。”
“他们来求医,你们能治病,现在,你给不给他们看?”
贺武贺金讷讷不敢再言语。
生怕说什么都错。
僵持之中,沈遥凌轻声道。
“好。”
“你们不看,我看。”
沈遥凌收回银锭,换了几十枚铜板。
说道:“桂枝,厚朴,杏仁。抓药。”
贺武贺金面色更是惨白。
这三味药,全是对症的药。
而且最是常见,价格低廉,对此症而言见效也快。
他们的幌子,已是被彻底戳穿。
再无可掩饰之处了。
曾与沈遥凌相处那么久,他们心中很清楚。
这位沈三小姐,最厌恶的,便是偷奸耍滑之人。
今日之后。
他们与沈三小姐之间原本的交情,已是全然毁了。
两人心中霎时痛惜。
早知会这般,他们先前机灵些,重新写个便宜的方子,遮掩过去也就罢了。
实是愚蠢。
药童在旁愣愣地听了一会儿,这时也不敢不抓。
用纸包好放在案上,便要来接铜板。
丁家大娘忽然使力往前挤了挤,掏出自己的口袋。
“我来付,我有钱,我付。”
她很快数清沈遥凌放在桌上的铜板数额,动作麻利地如数掏出,手心小心翼翼地往下放,把铜板拢在了桌上。
沈遥凌微微笑了下。
顺从地收起自己那些铜板,将药包递给她。
大娘抱着孩子不断弯腰道谢。
沈遥凌凑过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探了下温度。
“回去先用桂枝煮汤,再和另外两味一起煎药。”
大娘连连点头。
这小姑娘虽然样貌年轻,衣衫如长相一样华丽,说话却利落干净,很像是个医师模样,使人不自觉信服。
大娘已把她当做今日未坐诊的医师,对她所说的并无一丝怀疑。
其余围观的人显然也这般想。
沈遥凌收回探温度的右手,将银锭悄悄放进大娘包裹中的左手也随之收了回来。
她没再看贺武贺金一眼,转身跨出了门槛。
走了挺远,深吸了一口气,仍然难掩腹中泛起的恶心。
她并不知道她走后,身后吵吵嚷嚷。
医馆周围原本还坐了许多的民众,看完方才这回子事,根本无需解释,全都立刻明白了,闹了起来。
纷纷嚷着要买刚刚那小姑娘说的几味药。
却又记不清药名,只能越发着急地吵着。
时不时夹杂着咒骂,骂这回春堂的医师黑心,大发横财。
有的则去拦住那个大娘,已然把她手中的药看作了神药,喊着要她拿出来,照着也抓一副。
吵嚷的场面,丁家大娘越发害怕,被堵着出不去,只能抱紧怀中孩童,紧紧地攥着药包,生怕被谁抢去。
场面愈发混乱。
贺武贺金脸色已然全黑,几重压力之下,终于受不住地崩溃,勃然大喊。
“吵死了,有什么用!”
“你们敢随便吃药?”
“信她?她是被太学医塾驱逐出去不要的学生,根本不能当医师,吃她开的药也不怕吃死人——”
“哐!”
内堂悬挂的“回春堂”匾额被人砍了一半下来,恰恰砸在人群中的空档。
人群吓得骤然噤声,呆在原地,再不敢闹。
贺武贺金说了一半的话被迫咽回去,吓得踉跄两步,狼狈坐倒在地。
宁澹收剑,转头一望。
人们还以为见了个杀神,哪敢对上他的目光,纷纷退让,宁澹就这般以眼神在人群中划出一条道。
“这药若是吃了有任何问题。”
宁澹对着那丁家大娘说话,咬字森然却无比郑重,“到开云坊找宁府。”
“有求斯应,信守不渝。”
作者有话说:
说女主不愧是医学生的那个梗……笑发财了,你们别太有才华了,有时候我一个人看评论区很无助的qvq
ps:零点还有一章,就是恢复正常零点更新的章节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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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 第 28 章
◎更多的悸动,就没有了◎
宁澹所言掷地有声。
丁家大娘本就并未怀疑过那张药方, 闻言神情更是笃定。
她匆忙朝一旁的宁澹鞠了一礼,趁着人群分散,抱着孩子跑了出去。
人群终于反应过来, 又一叠声地咒骂堂前的两个医师胡说八道, 为了卖自己的药泼别人脏水。
比起读书人, 他们只能算得上是大老粗。
读书人的之乎者也, 他们听得半懂不懂, 也不耐烦听。
但他们骂出来的夹着俚语的脏话, 贺武贺金却能一字不差地听懂。
不仅能听懂,还又新鲜又泼辣,直往他们耳朵脑袋里钻。
想忘都忘不掉。
贺武贺金坐倒在地, 脸色发白, 被那些自个儿看不起的人指摘得几乎没有勇气起身。
宁澹没再管他们,快速掠出医馆。
目光在街道上有如潮涌的人群中扫看一会儿, 盯紧一个方向追上去。
他神色端静,快步追至一道茜色身影之后,便放慢了步子,双手负在身后,一步一移地踩着对方的影子,没有出声。
前边儿的人正垂着脑袋揉眼睛,瘦月似的脖颈弯着,怯生生地露出一截,揉眼睛的动作却很用力, 夹在肩膀旁的手臂都能看出来憋着劲。
宁澹想她的习惯很不好,不怕把眼睛揉坏?
他抬手, 欲要伸向前握住她的手肘, 眼前却闪过一个画面, 是她双眼红彤彤的,湿漉漉的像浸在暖泉里的两块儿饴糖,泪珠滑下来,也可能是甜的化了的糖水。
他看着眼前的幻象有些发呆,耳边嗡隆作响。
幻境中的他好似听见了什么,于是心腔里莫名钻进一只欢悦的兔子,而且这只兔子左突右跳地蹦跶着,嘴里含住了一根最美味的甘草,边咀嚼吸吮边来回打转。
可是他是听见了什么?
再仔细回想,想不起来了。
幻象也慢慢地散去。
宁澹目光不自觉失落,又停在前边人的后脑勺上。
她现在会不会就是在哭。
若是她哭了……
要怎么办。
他毫无准备地想到这四个字,有一刹那觉得自己跟呆头鹅也没有什么差别。
终于他想到一个或许也并不怎么聪明的花招,迈开长腿上前一步。
沈遥凌感觉到身边有人走上来,在拥挤的街道上小心翼翼地侧了下身,似乎是为了不碰到她的肩膀,于是回头看了一眼。
打算附上一个同样有礼仪的浅笑,在看清人的瞬间下意识顿了顿,于是瞪着对方而面无表情的样子显得并不那么礼貌。
好在过了两个瞬间,沈遥凌又想起来自己给自己写下的判词。
便很快恢复如常,又从容地展开了嘴角,微微笑着看宁澹:“宁公子。”
“沈遥凌。”宁澹也叫了她一声,并且在同一个瞬间发现她并没有在哭,或许只是方才眼睛里进了一点灰尘。
宁澹视线微微下移,但又没有垂落太多,只是与她的目光将将错开,闷声道,“你……”
他的话没能一次性说完。
沈遥凌忽然打断了他,圆乎乎的眼珠里有些惊讶:“你受寒了?”
沈遥凌是下意识出口的。
宁澹的嗓音与平时很不同,不对,要说非常不同,倒也没有,只是带着闷闷的鼻音。不过沈遥凌对他实在熟悉,所以这点区别,在沈遥凌听来简直是非常明显。
宁澹也会患上风寒这件事,让沈遥凌感觉很不可思议。
他可是剑挑江湖的人物,想听到他打喷嚏……就跟想听到寺庙里的佛像开口说南无阿弥陀佛一样艰难。
沈遥凌眼珠很大,使她目光上挑时有种天然的纯真和好奇。
宁澹看着她怔住,要说的话也忘了说。
那夜在深冬里吹了半夜的冷风,他是有些风寒症状。
不过已经差不多好全了,也无需用药。
沈遥凌,这是在关心他。
宁澹脑袋里有些轻飘飘的。
沈遥凌看了看他的左手,又看了看他沉默的眼睛。
提醒道:“你刚刚想说什么?”
宁澹好似一架卡壳的水车,被这句话拨动了一下,又吱吱嘎嘎地转动起来。
“我……”
他回想着,但想得依旧不是很清楚,有些胡乱地说:“你看你荷包里,有一只玉葫芦。”
沈遥凌愣了下,找了找自己挂在腰间的荷包:“没有啊。”
“怎么会没有?”
宁澹一边问着,一边抬起右手在沈遥凌面前晃了下,想要引开她的注意力。
但沈遥凌的目光并没有顺着他的心意移到右边来,而是直直地看向了左侧,低头说:“因为在你的手上啊。”
“……”
宁澹僵住了。
他倏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摊开的手心上掌纹平整,躺着一只精巧的玉葫芦。
宁澹沉默得越发久了些。
心想这个花招已经很不巧妙。
而他甚至还把它给弄砸了。
原本,他应该藏着这个玉葫芦,先用一个无法解答的问题使沈遥凌感到迷惑,再趁她因迷惑而无防备的时候转移她的心神,然后把玉葫芦放进她原本并无此物的荷包中,就能成功把她吓一跳。
但是。
他为什么。
在做这一切之前,就把攥着关键答案的手摊在了沈遥凌的面前。
而他一点也没有发觉。
看来他的脑子飘得比他所想象的还要厉害些。
沈遥凌一阵莫名其妙。
不知道这位大少爷这是在干什么呢。
宁澹顿了好长一会儿,终于阖起左掌,从容地背到身后。
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低声开口。
“人心易变本是常事,即便那两人是你熟悉的旧同窗,你也无需对他们的恶行负责。”
曾经同为医塾的学子,心怀行医治病济世救人的共同理想,在这样的情形下,很容易把身旁的人当做同伴,与自己共担荣辱。
看着同伴做下恶行,沈遥凌心中大约会觉得羞耻。
但她不必承担这些。
她与那些人,根本不同。
沈遥凌听着,很快地明白了宁澹的意思,但又有些不敢相信。
宁澹竟然是在安慰她。
想来之前在回春堂发生的一切,宁澹是全都看见了。
所以才会对她说出这番话。
那么……方才那个莫名其妙的玉葫芦,很有可能也属于这场安慰的一部分。
大少爷安慰人的方式挺独特。
宁澹是站在她这边的。
公正地评判,宁澹是一个很好的好人,他有明辨是非的能力,有怜善嫉恶的公义心,比起大多数人来说,他更适合当朋友。
从前沈遥凌对他的喜爱太过热烈,反倒一叶障目失了公允,不能单纯把他作为一个优秀的人来看待。
现在则不会有这个偏见了。
得到他的安慰,便是得到了她理念中的一位好人的肯定,确实使她感到宽怀。
但更多的悸动,就没有了。
“谢谢。”沈遥凌诚心实意地道谢,对他笑了下。
沈遥凌戴着毛茸茸的围脖,柔软洁净的白色在下颌边围了一圈。
不刻意直起脖子的时候有小半张脸埋在围脖里,另一半脸玉白地露在空气中,很怕凉又很勇敢的样子。
她想要展露笑容,还得努力地把下巴往毛茸茸的围脖外抬抬,看起来很温顺可爱。
宁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怎么回应。
最后撇开脸,又嘱咐了一句。
“明天过后宵禁时间就会提前了,尽早回家,接下来几日……最好不要出门了。”
上一回他便提醒过,接近年关,城中不算安定。
这样频繁的警示,究竟是无话可说所以随口而出,还是事出有因?
沈遥凌思考着,但没有多打听。
只点点头:“知道了。”
宁澹手心轻轻攥了攥。
他发现他有点想摸一下沈遥凌的脑袋,但最后也没有这样做-
沈遥凌回去后仔细回想了许久,也没想出来,这一年的冬季究竟发生了什么动荡。
大约是并没有闹出什么大事。
那群从东海小国返回的僧人最近在京城可谓声名大噪,连沈大人和沈夫人都曾在闲谈时提起。他们似乎是着意与达官显贵交好,时常在大户之家的门庭之间流连,而奇怪的是,极少有人会将他们拒之门外。
这日沈遥凌又收到消息,郭典学邀请她与另外几个学子去他家中,观览僧人们带回来的珍稀宝石。
沈遥凌恰巧对郭典学还别有所求,就欣然赴约。
她备了辆马车,嘱咐车夫在城中绕了点路,先去接上其他人,再一同去郭典学家中。
天越来越冷,出行总得需要马车。虽然太学之中多为权贵子弟,但各家境况不同,并非每个人家都能单独支出一辆马车来供孩子们做这些“闲事”。
沈遥凌跟这些同窗虽是同龄友人,时常玩在一处,但以她多出二十年的见识而言,她有时又会忍不住把这些单纯的同窗们看作小辈,总不能被他们白叫一声遥姐,于是能照顾的便照顾一把。
先接了安桉和李萼,再去接李达。
李达性情爽朗,一坐上车话就没停过,沉闷的冬日顿时热闹得很。
他带来不少消息,比如这支僧人游学队伍不仅受城中贵胄欢迎,甚至已经进宫觐见过了陛下,还受到了丰厚的赏赐,大约朝他们大门紧闭的,如今只剩佛寺而已。
沈遥凌问:“他们去了各家,是宣教还是占卜?”
“都不是,据我所知他们只是坐坐,接着献上礼物。”李达解释,这个瓦都里教起源于一个名为阿鲁的小国,那里虽是弹丸之地,却有无尽宝石美玉,且色泽缤纷夺目,是大偃见所未见。
如此稀奇之物免费赠上,没有人能拒绝。
沈遥凌点点头,心中却暗忖。
她娘亲家中亦有矿山,各色矿石她也见过不少。就算那个阿鲁国地形地貌特异,能产出奇形怪状的宝石,但也仅仅是石头而已,总不可能陛下也是被这点东西收买。
说话之间便到了郭典学的住处,众人下车。
离了烧着暖炉的车厢,寒气登时扑了一脸,刺骨冷风不容分辩地钻进领子里,几人一边尖叫一边跑进廊下。
仆从们端着热茶迎上,将他们带入一间大殿。
大殿原本很是空旷,此时摆了几条长桌,桌上用红布盖着,郭典学正在一旁与僧人交谈。
沈遥凌过去乖巧问了声好。
那蓝眸僧人亦看过来,又是那般波光潋滟的看法,好似能吸住所注视之人的所有视线。
或许这种眼神放在任何一个男子身上都会被斥放肆,惹得姑娘家脸热恼火,但这人是异邦人,又是个不染俗尘的无发僧人,加之长相优异,便似乎自动被洗涤去了冒犯之感,没了恼火,只留下脸热。
禁忌之下,总是更容易心动。
难以打动的似乎只剩两种人,一种是情窦未开的懵懂少女,另一种是已历经情爱看破红尘的过来人。
沈遥凌属于后一种。
她掠了那僧人一眼,很快转向脸颊胖胖的郭典学。
“请问郭典学,魏典学有没有来呀?”
郭典学叹气:“请了他,但没有回音。”
“那能不能告诉我住址……”
正问到一半,门外锣鼓“咚呛”一响,预定的时间到了。
郭典学也顾不上她,赶紧走到长桌前面去。
先是再次介绍了一番这个名叫瓦都里的信仰,再命人依次揭开长桌上的红布。
红布揭开,饶是沈遥凌也眼前一亮。
只见五条长桌上,最右一条摆满了大小不同的金珀,如蜜糖一般通透甜蜜的色泽,华贵诱人。琥珀大偃也有出产,这种纯金色的琥珀被视为财石,许多人相信佩戴在身上便能增长财运,的确是十分喜人的。
不过沈遥凌先前就见过血珀,比金珀更为难得,因此很快走向了第二条长桌。
这张桌上摆着的是珊瑚,根根火红,几乎难以寻见杂色,亦是上上等的佳品。再往左是珍珠,颗颗饱满硕大,这两种物品都是本身并不算稀有,但随便能拿出这样多品质上佳者,绝非易事。
沈遥凌在第四条长桌前停住了。
这张桌上的东西似玉似石,色泽纯净亮丽,深林湖泊似的绿,比朱砂更艳的红,还有,与那僧人的双眸一样少见的蓝。
沈遥凌不自觉摸着耳垂上的耳珰。
她用来做耳珰的这块玛瑙,与这桌上的刚玉亦属同种。
她知道这种石头有多么难得。
否则,她当初也不会兴致勃勃地带回来,想送给宁澹。
只不过,她的玛瑙呈淡淡紫色,已被她视为佳品,而这些僧人带来的刚玉色泽秾丽,乃是她见所未见。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人声。
沈遥凌转身,见那蓝眸僧人不知何时已走到了她的身侧。
目光也落在她的耳珰上。
他话音落下,他身后那名大偃僧人开口为他复述。
“姑娘这件宝石,也同样宝贵。”
似乎看穿她心中所想。
沈遥凌定了定神,第一回正眼看他。
行了一礼,说道:“你们带来的这些珍品已经可以买下一座城池,却在京城各处拜访、随手送给旁人,为何如此慷慨?”
大偃僧人低声叽里咕噜了几句。
蓝眸僧人弯唇,使他多情的眸子看起来更为潋滟了。
“我们不会售卖神圣的石头,只会向有缘的朋友赠送,作为连接彼此情分的象征。”
沈遥凌微微蹙眉,无法理解。
她思索时,右手竟被那名僧人抓住。
沈遥凌吃惊地用力收回,对方却并未放松力道,将她的手心摊开,拿起第五条长桌上的一粒圆润宝石,放进她手中。
“这颗猫睛石是你的礼物。你同它一样美丽。”
这大约也是一种宝石,质地温润。
那僧人握着沈遥凌的手放在窗边透下的日光之中,能看到其间有一道细窄明亮的反光,随着宝石的滚动而转动,犹如狸猫观察着人的双眼。
沈遥凌呆了一瞬。
她从未见过这种宝石,但不用说也知道它的珍贵。
桌上总共只摆了三颗,比起之前那些成堆的珍珠、珊瑚,它的数量少得可怜。
沈遥凌挣脱了他,将猫睛石放回了桌上。
“我不能收,它的价值无可估量。”
蓝眸僧人被拒绝,却是笑了笑。
也没有再提这件事,只是转开了话题。
“听说你是太学院有名的学子。我们阿鲁国有专门的宝石鉴定学,欢迎你来做客。”
“方才那位先生只介绍了我的佛号,你可以记住我的名字,叫做亚鹘。”
亚鹘。
沈遥凌疑惑地扭头看向一旁桌上的刚玉。
她记得,方才听这些瓦都里僧人提及刚玉时,出现过这个发音。
蓝眸僧人愉悦地笑了一声,说了些什么。
他身后的大偃僧人翻译道:“是的,聪明的女孩,我和它同名。”
跟那个名叫亚鹘的僧人交谈完,沈遥凌心里有些怪怪的。
不知为何,对方越是友好,她心中便越是下意识防备。
只是分不清,这究竟是一种直觉的警示,还是她的偏见。
毕竟,经历了上辈子,她看待海外异邦的眼光早已不再天真。
她很清楚,国与国之间的交往最重利益,若是利益失衡,便会带来侵吞彼此的野望。
而她一时想不通,这群瓦都里僧人在大偃京城做这些事情的利益,究竟在何处。
沈遥凌终究还是跟郭典学要来了魏渔的住址,之后便没再久留,打算把跟她共乘马车来的同窗们再送回去。
回到马车上,刚看完奇珍异宝的另外两个姑娘都有些兴奋,李达却有些唉声叹气的,因为王杰没来。
他俩最是要好,可冬休之后就再没见过了。
“这小子这些日子好像天天替他那个长兄到处跑腿,忙得都顾不上我了。”
王杰是戍边将军王镇江的戍弟,两人相差年纪颇多。
如今父亲已经逝世,王将军主事,两人尚未分家,王杰便由王将军管教,听说时常训斥,“骂家里的一条狗一般”,王杰自己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过。
沈遥凌想了想。
“要不,我们去看看?”
“这、这样好吗?”
“有何不可,同窗之间的拜访而已。”沈遥凌耸耸肩,“更何况,若不能亲眼见他,你也无法安心。”
李达沉默了一下,“是的。”
说什么“顾不上他”不高兴,其实是幌子,他只是担心好友,又恼恨自己帮不上忙罢了。
“没事,我们就去看看。”沈遥凌开玩笑,“我们全都待在一块儿,王将军再吓人,能把我们几个都一口吃了不成。”
李达也嘿嘿笑起来。
沈遥凌打定主意,便探头出去转告车夫请他启程。
再坐回来时,李萼也贴了过来。
握着她的手心,悄悄靠在了她的肩膀上,看着她的目光,有点感谢,又有点依赖。
沈遥凌以为她有些冷呢,抬手替她拢了拢披风,又把面前的火炉拨旺一些,马车又碌碌地朝着将军府去。
作者有话说:
(公主摇头.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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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 第 29 章
◎烟火坠落◎
卯时, 宁澹准时睁开双眼。
撩开床侧的幔帐,宁澹的眼睛和他干净利落的动作一样清醒,就好像他在睁眼前已经醒了好一会儿了。
窗外的天幕仍是沉黑, 寒风阵阵呜嚎, 从院墙上、屋瓦上掠过时, 声音高低各有不同。
飘进来的雾气很刺骨, 今天又会是一个冷透了的天。
门内的灯烛亮了, 门外的人也跟着忙碌起来。
羊丰鸿送进来用炉子暖过的衣物, 身后跟着服侍洗漱的小厮。
宁澹曾听一个九十高龄的人感叹过,每天早上睁开眼时就是最幸福的瞬间,因为他又能多活一天。
那句话宁澹听的时候并未触动, 但不知为何从此刻在了他心中。
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 他总会想,他感受到了什么吗?
庆幸?没有。烦躁?没有。难过?没有。
似乎只是平静。
只要睁开眼就能感到高兴, 这种事像是永远不会发生在他身上。
八岁时宁澹确认了自己最擅长的事就是执剑。
他同侍卫比试,后来同禁军比试,直到无论面对什么年纪、什么体格的敌人,他都不会再战败,自那一天起,他才真正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他对于自己总是格外的苛刻和清醒。
从小到大,宁澹听过无数的夸赞。他身边从来不乏害怕他的人,也不乏恭维他的人,溢美之词总是环绕在他的周围, 说他是武学天才,是苍天赐予大偃的一柄神剑化身为人, 仅仅十五岁他便由皇帝授命统领一支飞火军, 权限甚至高过宫内禁军。
但他知道不是。
他不是天才, 他只是依靠剑而活,只有赢和不断的赢能带给他意义。
曾有许多人对他表达过感谢,感谢他的救命之恩,感谢他的保护,他听得很漠然,因为对他来说,那只是一次胜利。
所以他坦诚地告诉他们,不是我而是陛下救了你,是他的命令。于是他们转而开始赞美他的忠诚,浮着满脸恭敬的笑,嘴唇张合喋喋不休,宁澹便不再开口。
他心想为什么不懂呢。
是陛下要救你,所以我的剑会保护你。如果陛下要杀了你,我的剑刃也会立即割断你的颈项。
母亲发现这一切之后问他,若是有一天陛下不再对你下令呢?
那就听您的。他当时回答着。
母亲的眼睛里很失望。
但他并不知道自己的答案错在哪里。
母亲和陛下都盼着他改变,他开始学着模仿。
模仿陛下的思维,借此猜测他们究竟想要他做什么。
但这样还远远不够,陛下说。
或许是他表现出来了抵抗和不耐烦,陛下又安抚地补充了一句,慢慢等,总会等到的。
他从没怀疑过陛下会错,而这一次陛下也仍是对的。
宁澹终于察觉到自身似乎有所改变的契机,是在某个早晨,他在照例思考完自己空荡荡的情绪过后,另一个问题主动跳进了他的脑海——
沈遥凌今天会跟其他学子吵几回架,会在第几回之后跑进赤野林来找他?
这个问题让他感到新鲜,而且直到这一天结束,他都会很想知道答案。
宁澹擦干净脸上的水珠,把变凉的毛巾扔回水盆里。
他穿好甲胄,出门上马。
今天只需要简单的巡视,寒冬的清晨非常安静,他坐在马背上如鬼魅般从将亮未亮的天色里穿过。
偶尔有屋舍里亮起了暖黄的烛光,传出低声的私语,但很快就被吹灭,生怕浪费了一丁点的灯油。
藏在寂静的黑暗中彼此牵着扶着走动的人是很亲密的。他比从前要理解这种亲密。
天边的星子有些闪动,天光很快就要大亮了。
宁澹心情平静,脊背挺得很直,古印骑马跟在他的身后,悄悄地打着哈欠。
古印是他的下属,也是他今日巡视的搭档。其实自从那夜关于“流言”的交谈后,古印总是刻意避开与他的私下接触,免得自己又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那夜之后过了不久古印才知道,原来宁澹后来派人重新调查过他。
这不是什么奇事,飞火军的每一个人都要经得起反复的查验,而且无论怎样彻查都不算冒犯,只是应该的。他们每一个人在主子面前都应该像一张白纸,反过来也如此,只有这样才能肝胆相照。
但这次调查的内容却与他是否忠心无关,而重点围绕他曾有过多少个小情儿。
古印对自己的几段情史再了解不过,生怕这不算纯情的过去影响主子对他人品的评价,进而惹出什么麻烦,于是心虚地问旁人,主子听后究竟是什么意见。
那人道,主子只评价了一句,经验丰富,建议值得参考。
古印于是又吓出一身冷汗。
暗自决定往后闭紧自己的嘴巴,免得又不小心给出什么“建议”被主子给瞎记住。
感情这事,怎么可能靠外人指点迷津。
所幸宁澹本身极其话少,也就很难察觉到古印近来在他面前的沉默。
两人相安无事地快要度过一整个白天,经过江东坊的时候,一辆眼熟的马车快速从他们面前驶过,惊走树枝上挤在一起取暖的几团灰鹊。
“沈遥凌?”
古印就听见宁澹这么嘀咕一声,接着便像个木偶人突然被灌入了神魂,精神提振了几分,忽然驱马朝着那个方向而去-
沈遥凌一行赶到将军府时,只看到一片混乱。
别说王将军本人,连一个迎客的小厮都没看见,大门敞开着,寒风呼呼往里灌却无人在乎,偶尔能看见几个家丁匆匆跑过。
沈遥凌干脆下了马车径直走进人家家中。
另外几个也赶紧下来,在她身后跟成一串。
正边走边看,院内迎面冲出来一个高壮大汉,拳头大得似沙包,见到他们便瞪大双眼,瓮声瓮气道:“尔等何人?”
沈遥凌见他装束气魄,即刻反应过来,行了一礼:“王将军。”
李达将李萼和安桉护在身后,闻言惊疑不定。
这便是王杰那大哥?
长得果然是凶恶无比。
那人没否认,便确实是王镇江无疑,上下扫他们几眼。
沈遥凌续道:“我们是堪舆馆的弟子,今日众学子奉典学之令前去观摩,王杰却无故失约,故此,我们将典学的责罚带来。”
李达高大的个子有些瑟瑟发抖,听着沈遥凌当着王将军的面撒谎。
典学哪有要责罚王杰?
李萼却拉了拉他的衣角,叫他不要出声。
毕竟这是最合适的说法,不然能怎么说?我们怀疑你欺压幼弟,所以前来看看情况,讨个公道?
王镇江瞳仁和鼻孔皆是硕大,哼地喷了口气,怒声道:“请代为转达,王杰并非有意缺课,乃是在江东坊被禁军抓了去。”
沈遥凌和其他几人皆是一惊。
“什么时候的事?”
“今日上午。”王镇江语气烦躁。
沈遥凌又问:“定是误会。王杰什么时候能回来?”
“一天,半个月,一个月?”王镇江越发不耐烦,“鬼知道。”
“你!”李达气愤至极,眼眶也有些红了。
他们只是一介学子,连面对同窗家的将军兄长都忍不住恐惧,哪里敢招惹禁军?他都不敢想王杰被人抓去后会有多么害怕,后果又会如何,王镇江这个兄长却一点怜惜也不见。
王镇江扫了李达一眼,并没理他,叱问道:“还有何事?”
“……无事。”沈遥凌让开一步,王镇江大步跨出门槛,很快消失了踪影。
李达握紧拳:“我去拦住他!他怎能不管王杰?”
沈遥凌摇摇头:“先别急。我看王将军并非不管,他这时或许是急着疏通关系,找人帮忙救王杰去了。”
李达犹疑着难以相信。
沈遥凌道:“若是王将军当真对这个弟弟毫不负责,方才就根本不会向我们解释。王杰不管是被典学责罚,还是被禁军扣押,他都无需动怒。”
李达前后想了一遍,终于冷静些许。
“那我们现在该如何?”
沈遥凌沉吟:“去江东坊看看。”
路上沈遥凌一直想起宁澹的那几次警告。
禁军绝不会无缘无故地抓一个普通学子,定是有什么事在悄然地发生了。
江东坊虽算不上最热闹繁华之处,但来往人员很多。此处为进京城的第一个落脚处,大部分外来富商、官员都会选择在这里的驿站休憩一晚。
可现在,大街上空空荡荡,安静得像张画儿似的。
看来今日闹出的动静不小。
好在禁军的标志显眼,沈遥凌很快找到他们的驻扎地。
屋外的街道上散落着行囊、包裹,寒风吹得零碎物品到处都是。
镇守在外的禁军黑甲黑靴,森然矗立。
这个场面莫说李达他们害怕,就是沈遥凌也从未见过。
她上前一步,又犹豫。
回头对李达说:“你们先回去。”
李达摇头:“遥姐我们一起走吧。”
看到这个情形,原本着急焦躁的李达也被泼了一脑袋凉水。
这根本不像是他们能搞得定的样子。
沈遥凌知道希望渺茫,但已经到了这里,至少先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禁军非同寻常衙门,若是决定拿人就没有任何情面可讲,王将军那边去疏通关系也不一定有用,只能在押送进宫前想想法子。
况且,就算不是为了王杰,她也很想搞清楚眼下究竟在发生着什么。
上一世时,她只知后来的变故,只看到后来的一团乱麻,却未曾有机会弄明白其中的起因经过,自然也就无法解开这复杂的绳结。
这个冬季她曾经过得无波无澜,最关心的事就是如何把婚帖送到宁家去,跟个闭目塞听的傻子一般。
这次她总得改变些什么。
沈遥凌看了眼殷殷望着她的三个同窗,坚持道:“你放心,我知道分寸,我只是去问问情况。”
沈遥凌对车夫嘱咐说,路途遥远又在不同方向,免得路上耽误时间错过宵禁,便先将他们三个送回去,再回头来接自己。
李达他们自然不愿,但也只能被关上车门拖走了。
沈遥凌慢慢走上前。
她并不是存心想要挑战禁军的仁慈,她唯一凭仗的只有沈家三小姐这个身份,即便她真的惹怒禁军被关押,陛下也会认出她,不会将她如何。
她缓缓接近,身着防寒大氅,毫无威胁的模样,守在门外的禁军注意到她,并未有所动作。
沈遥凌心里生出一丝侥幸,心想难道他们是可以沟通的?
又缓缓走了几步,到一丈远时,“唰”的一声,沈遥凌足前齐刷刷地戳来一排枪尖,锋锐的银光中透着森然寒气,仿佛下一刻就会将人扎透。
沈遥凌抬了一半的脚僵住。
手心有些发麻。
正打算换个方式再尝试一次,“吁”的一声响哨,急促马蹄声接近,她的视线也被随之遮挡。
“她是来找我的。”宁澹冷淡平稳的声音传来。
沈遥凌仰头看他,见他身穿一身甲胄,骑在马上拦在她与那些禁军之间,大约是巡逻路过此处。
宁澹低头俯视她,目光之中显然是警告和不同意,驱赶她尽快离开。
沈遥凌发现自己不是很喜欢他居高临下的眼神,和笃定得像个将军一样的神情,仿佛她已经是他麾下的士兵,因为受了他的恩惠,所以要对他言听计从。
他的解围很及时,但沈遥凌并不需要他的搭救。
不过,如果他愿意变成同伙那就是另外一回事。
沈遥凌额前的细汗慢慢收了回去,没急着退后,顺着他的话道。
“嗯。我等你呢。”
“方才等你的时候,我听说太学院的一个同窗被扣押了,所以好奇想来问问情况。”
她仰头看着宁澹,向他透露了足够多的信息,目光中写满了衡量。
“宁公子。”禁军向宁澹行礼,又朝沈遥凌道,“小姐,这不是你该好奇的。”
沈遥凌抿嘴不语。
宁澹看了她一会儿,问:“什么名字。”
沈遥凌立刻道:“王杰。”
宁澹偏头看了眼那几个守卫,翻身下马低声对沈遥凌道:“你先走。”
沈遥凌定定地看着他,仍然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她在等宁澹开出下一个条件。
宁澹松开缰绳,走到禁军面前,说了些什么。
守卫面露为难,宁澹似乎拿出了一个玉佩。
禁军犹豫一瞬,让开一步放行。
宁澹上前后,他们又迅速地站拢回来拦住入口,显然不再允许其他人进入。
宁澹转身,看了沈遥凌一眼,他俊美的面孔上带着最后一次问询和确认。
沈遥凌隔空向他点了点头。
宁澹转身,大步走进了那间被封锁的驿站。
沈遥凌憋在胸中的一口气缓缓松懈下来。
她知道宁澹的本事,也相信宁澹有多守诺。
宁澹既然决定帮她,王杰就一定不会有事。
若王杰是清白的,肯定很快就能被放出来。
而若王杰当真犯了事,宁澹也不会让他在里边儿受苦,至少在陛下下令审讯之前,都会安然无恙。
此时寒风又盛,沈遥凌退到直道对面的走廊里避风,观察着驿站里的情况。
她确实答应了要先离开不给禁军惹事,但是她待在这个走廊里还是待在家里,对于宁澹和禁军而言,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区别,至少禁军现在已经完全视她为无物。
沈遥凌原本做了要等很久的准备。
结果,大约也就过了一个时辰,车夫都还没赶回来,她就看见王杰从对面驿站里跑出来了。
王杰看起来有些疲惫,但还好不算狼狈。
沈遥凌高兴得踮起脚尖,想伸手同他打个招呼,结果王杰害怕地瞅着旁边戍守的禁军,低着脑袋夹着腿跑得飞快,根本没瞧见她。
虽然样子怂了些,但看那一溜烟的脚步,看来是没事了。
沈遥凌咧着嘴角,结果下一刻,又看到驿站里出来一个人。
宁澹双手负在身后,身板笔挺地走出来,左右张望了下,似乎在找人。
沈遥凌赶紧缩起身子。
她和宁澹做了一个无声的交易,而现在宁澹达成了他的许诺,她却没有。
沈遥凌毕竟心虚,不想和宁澹对峙,于是缩着等了好一会儿,探头往外看。
大街上已见不到人,沈遥凌料想宁澹已经寻去了别处,便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地溜出去。
一直走到没了遮挡的地方,沈遥凌似乎心有所感,回头看了下。
宁澹迈着长腿又出现在了方才无人的地方,望见她便定定看了过来,目光像个爪子把她抓住。
沈遥凌僵硬一瞬。
接着抬脚。
宁澹似乎提前猜到她要做什么,警告地喊出声:“沈遥凌。”
沈遥凌抓紧斗篷拔腿跑走。
宁澹立刻追上来。
沈遥凌跑了几步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个愚蠢的决定,因为她根本跑不过宁澹。但是其实也并不算多么愚蠢,因为不管她跑还是不跑,她都会被宁澹给抓住,她从没看见哪个犯人从宁澹手下逃脱过。
宁澹心腔咚咚地加速,有种怪异的热蔓延到喉咙口,灌进喉咙的冷风也无法将它浇熄。
他眼中有沈遥凌摆动着的斗篷,试图逃跑的姿势笨拙得堪称可爱,而这一切像一个抖动的鱼漂,牢牢吸引他的视线。
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抓住她,但是他现在不想,他觉得沈遥凌想在他面前逃跑,是跟他在开一个很有趣的玩笑,他觉得很有意思。
在这样堪称玩闹的追逐里,宁澹高度地专注,兴致高昂,心情愉悦,快要入夜的雾气从呼吸旁边流过,一段画面流入他的脑海。
黄昏时苍白的云和雾气,临江处盛放的烟花,骑在马上的他,还有边想着“沈遥凌会在看这场烟花吗”边慢慢前进的归途。
幻象褪去,宁澹喉咙干涩了一瞬。
他的这种幻象真是预言吗。
还没有想清楚,宁澹已经开口喊住前面的人。
“沈遥凌。”
“看左边,有烟花。”
沈遥凌跑到一半才发现自己跑错了路,跑到了一个大平台上。
前面有遮挡,原先没瞧见,跑近了才发觉,再往前,就是三人高的高台边缘了。
她步子慌张地慢下来,又听见身后的宁澹在喊她。
叫她看左边。
沈遥凌下意识随着指令回头,就在这一刹那,“咻——”的一声尖啸,临江的天幕上炸开一朵灿烂的光华,“砰”的爆炸声随后而至。
纤云飘散,艳回烟彩,在她回眸的这瞬,长发和斗篷和焰火一齐在风中荡开。
沈遥凌看得痴了一瞬,没注意脚下踏空。
一个人从后面飞速地冲上来,用手臂揽住她。
她趴在宁澹肩上,短短的瞬间根本什么都来不及想,目光还在凝视着空中的焰火。
她失重,火光坠落。
她落地站稳,焰火从她的眸中倒映到宁澹的双眸中。
作者有话说:
设防盗比例了!如果被拦截的话24小时后可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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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 第 30 章
◎好似神谕◎
烟火坠落的过程有一瞬的寂静, 等到硝烟散尽前才能听到噼啪的炸响。
沈遥凌定了一瞬,放开他退了一步。
宁澹不自觉地往前追过来,眼底有勃勃的力量, 似乎这场捕猎尚未使他满足。
沈遥凌举手认输。
“我不应该留在这儿, 不过我是打算回去的, 只是因为我家的马车还没来所以才没走。”
她主动承认错误, 说得半真半假。
“我知道。”
他看到了之前离开的那辆马车, 里面没有沈遥凌。
但他也知道沈遥凌不肯离开并不是因为没有马车可乘, 她的谎言和叛逆他早有预料。
宁澹俯视她,深黑的眼珠看起来很高傲。
我送你。
我送你。
负在身后的双手攥紧,紧闭的唇齿在脑海中排演这三个字。
沈遥凌假装不经意地问:“禁军为什么抓王杰?”
她的打探在宁澹看来显而易见。
还好她不是一个专业的探子, 因为没有哪个将领会选择任用一个表情很刻意地不关心、眼睛却很诚实地好奇的人。
沈遥凌不算会看人眼色, 她瞟了好几回沉默着的宁澹,才说:“哦, 我随便问问,不说也没关系。”
“王杰没有犯事,确实是被无辜牵连。”宁澹很快速地道,“检校官在赴京的官员身上发现盖了印的空白账册,禁军得知消息后围住了整个驿站。王杰只是办事路过,方才已经查清,所以已经放他离开。”
沈遥凌呆住了,后背唰的一凉。
盖了印的空白账册?
账册在府衙之间运用得很频繁。
以沈遥凌最熟悉的户部而言,每年秋季地方官到户部来上税, 就要带着账册,账册上记载清楚白银多少、粮食多少、其余布匹等各多少的明细, 层层审核层层把关, 每一级衙门审核后盖章, 既是认可,也是对账册上的文字负责,户部再派人对着账册去核对上税的内容,逐一校验后无误才能放行。
府衙和县衙之间还可能存在赊予关系,比如府衙依据诏令向县衙征收款项,比如遇灾时府衙将自己的开支下拨给县衙救急。
总而言之,账册与金银、粮食如影随形,有一笔账就必须有相应的东西,反过来,盖了印的账册就相当于有了官府的确认,上面写的一字一句都必须兑现。
可却出现了空白的加印账册,也就意味着无需审核,可以任由最终拿到账册的人填写数额。
往小了说,若是地方上带来一千石粮食,府衙里收账的人只在空白的账册上填下五百,这剩下的五百石就进了自个儿的粮仓。
往大了说,地方官员带着空白盖印的账册前来拜谒京中部员,不就是相当于将县衙的家底双手奉上——只要有一支笔,便能任由他要讨好的对象予取予求。
这种胆大包天的行为绝不会是个人为之,只能是上下串通,彼此默认,甚至在查出此事之前,已经上行下效许久了。
怪不得出动了禁军,在陛下眼皮底下占官为私,这的的确确是触怒龙颜的大事。
沈遥凌定了会儿,收了收背上的冷汗,才接着问:“那地方官是从何处来?”
“泉州。”宁澹声音很低。
沈遥凌并不意外。
上一世也是泉州、燕州最先背离朝廷生出异心,但她从未接触过如此详细的细节。
她点点头,愣神好一会儿。
宁澹也没有催促,他的眉眼很深刻,看着沈遥凌的目光被将近昏昧的天色晕洗去了几分凌厉,显得很温和。
沈遥凌自己静静地想了许久,才倏地回神。
她抬头看宁澹,承诺道:“你放心,这些事我绝不会向旁人泄露半个音。”
宁澹仍是看着她,不知信是没信。
说完沈遥凌也觉得自己傻。宁澹能对她说的话,自然也不会是怕她往外说的机密,难不成她以为,那种紧要东西是她随便问问就能问出来的。
就算如此,沈遥凌还是想表示自己的诚信。
她正搜肠刮肚地想要许个什么誓言才能让宁澹安心,宁澹又慢慢地说了个“嗯”字。
宁澹说:“我送你。”
“什么?”沈遥凌反应不过来。
宁澹手指抵着手心,又说了遍:“上马,我送你回去。”
沈遥凌这才听明白了。
这倒是不需要的。沈遥凌拒绝道:“不必了,车夫很快就会来。”
宁澹纤长的睫毛压下来,眸光在其后一个忽闪,瞧不分明了。
沈遥凌慢慢梳理着今日的经过。
“王杰的事多谢你。他应当也不知道真相吧?想必,禁军行事之前应当找了别的理由。”
宁澹沉默,高大的肩膀像石刻似的撑在愈来愈暗的天幕下,那股柔和消失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不知道。”
沈遥凌也没在意他语气的冷淡,心中暗忖,幸好方才王杰跑出来时没有瞧见她,也就不需要再跟王杰解释什么,只当王杰获救与她无关就是了,否则怕是多说多错。
前后都想妥帖了,沈遥凌放心地点点头:“好的。总之,今天不该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的。”
她再度强调,并且为了使人取信,眼睛睁得比平时要大。
不过宁澹没看她,也没有回答,可能是不太想理她。
高台侧面驶来一辆马车,停在了沈遥凌之前下车的位置,马儿嘶鸣一声。
沈遥凌便和宁澹说,“我现在要回去了。”
宁澹恰好在这时转过目光来,和她对视了一瞬。
沈遥凌觉得宁澹还是在责怪她的违约,因为宁澹冷冰冰的脸上又露出了些微的,不太高兴的神情。
她识相地闭上嘴,转身走向马车。
沈遥凌回去之后没怎么睡好。
梦里翻来覆去总是那几本账簿,虽然她未曾亲眼得见,梦中却真切得好像就在她面前,她看着那几本账簿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变得漆黑一片,原来成了舆图上被烛火烧出来的一个黑洞。
火舌伸得越来越远,燎遍了整卷舆图,烧成灰烬,火光又攀上她的床帐……
沈遥凌惊醒了,后来再没睡着,白天也无精打采。
院外突然冒出一个脑袋。
安桉趴在院门边往里看,接着她上面又嗖嗖地伸出另外几个脑袋。
“……”沈遥凌站起来招呼他们,“快过来坐。”
安桉蹦着进来,李萼小心提着裙摆,李达身后跟着王杰,都是一脸喜色。
毕竟比捡到钱更开心的事只有劫后逢生。
沈遥凌装作懵懂,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王杰!你没事啦?”
王杰一个劲地点头,面上的神情还是心有余悸。
“还好昨天碰上了宁公子。”
“说真的,我还从来没见过那样的架势。嗬,我从前还道宁公子吓人,昨天才知道,谁比得上禁军吓人啊!”
安桉叫道:“你不知道昨天我们有多担心你!遥遥还想去求禁军放了你呢。”
沈遥凌哭笑不得:“我没有。我只是想问问情况而已,后来、后来问不到,我也就走了。”
几人对她说的话丝毫没有怀疑,叽叽喳喳、又比又划地讨论了一番昨日的可怕景象,沈遥凌静静地听了一会儿,才问:“你昨天为什么会去那里?”
“唉,说来话长。”王杰叹了口气,方才还精神百倍,这会儿又蔫蔫儿地坐下了,“我替兄长去接个东西,结果莫名其妙听见一阵大喊声,正想跑出去看热闹,结果就被扣下了。”
“我就知道你那兄长不是东西!”李达愤愤不平,仍然对昨日王将军的态度耿耿于怀,“果然就是他坑的你。”
“并不是谁坑的我。”王杰无力道,“不能怪兄长,我只是倒霉而已。其实,是我自己想去的。”
李达不解。好不容易冬休,偷着玩都来不及,怎么会想着去帮人跑腿干杂活?
王杰讪讪地挠了挠太阳穴。
低声道,“你们都知道的,我,我只是王家的庶子。”
李萼犹豫一会儿,轻轻地点点头,其他人都没说话。
王杰涩然道:“我们家如今都是哥哥当家,风头都是哥哥挣来的,离了哥哥,我其实什么也不是。”
李达似是想说什么,王杰却没看他,接着道。
“父亲已经不在了,主母体弱不问俗事,哥哥从前常年在外带兵,家中只有我与几个姊妹,感受并不真切,我一直当自己是王家的小少爷,从不觉得身为庶子是什么丢人的事。”
“直到前些年兄长回来了,我家门庭前走动的人突然多了起来,什么族人、师友……热闹得不得了。我那时才知道,原来王家从前的清静,并不是因为父亲逝世、家中只有妇孺幼小,不便打扰。而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把我和其他姊妹放在眼里。”
“父亲在时,他们只认父亲。父亲不在,他们只认兄长。而我们,只是王家的累赘,等到分家之后,自会甩出去罢了。”
都是意气扬扬的少年骄友,何时见过对方这般消沉?
李达忍不住心酸,想打断这番自轻自贬的言论,王杰却苦笑看他一眼。
“就连能够认识你们,也是沾了哥哥的光。”
“若不是我与王大将军还有兄弟之名,我也不能进太学。虽然最后只是被分到了堪舆馆……但能与你们同窗,已经值得我偷偷庆幸。”
“但是,从堪舆馆结业之后呢?”
王杰神情迷茫,哀愁笼着一身。
“届时我也已经弱冠,又身无学业,理应自谋前程,再不能赖在兄长名下。若是没了哥哥的庇护,我,我只怕沦落得稻草也不如。”
李达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几下,声音嘹亮。
“你在说什么胡话?自立门户就是了,怕谁不成!”
王杰却没应话,默然半晌。
才犹豫地道:“原本,我也不想说这些,怕你们嫌我市侩,更徒惹你们不高兴。”
“但,事实便是如此……我曾同你们说过,我有一个族姐也是从堪舆馆结业的。”
沈遥凌点点头。
魏渔身上那个“幽魂夫子”的传言,就是从他们那里流传下来的。
“她,她从堪舆馆结业后,也想去换些职位来做做,可处处碰壁,最终只得待在家中。家中姊妹多,闲言碎语也多,我曾见过几个姑娘围着她转圈,嬉嬉笑笑地叫她‘风水先生’,族姐只是垂泪。”
“后来再也不提什么差事了,没过多久便嫁了人,据说是在家中待不下去,匆匆嫁了的。”
沈遥凌攒紧手指。
她父亲只有母亲一人,她身边除了一对双生的兄长阿姊,其余的全是堂兄弟表姐妹,无法完全体会庶子的心情。
但王杰所说的这位族姐的经历,却像把小刀子正戳在她的心上。
从牙牙学语到正式进入太学,沈遥凌心中都曾怀着一股意气。
因为不断地学习着新知识,见识越长越多,她时常有自己也无所不能的错觉,甚至心比天高,觉得只要是努力去做了的事情,就定然能做得成、做得好。
谁想到,从医塾结业之后,她所有的努力全部没有用武之地。
她时常感觉自己像个白养出来的闲人,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从前心中那些绵延不绝的理想,也终将成了妄想。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感觉着自己的衰老,自己的落魄,思绪不再活泼,身体渐渐吃力,偶尔回想起过去灿烂的青春时光,才惊觉原来如晨光一般绚丽短暂,稍纵即逝了,而她什么都没换回来。
那种滋味,是极其可怕的,直到现在她仍然心有余悸。
沈遥凌咽了咽喉咙,有些艰难地用力。
“那,你待如何?”
王杰深吸一口气。
“我也是看透了,堪舆一行,属实没有什么前途。”
“与那位族姐同期的成绩最优之人,是名姓白的公子,在学堂时与族姐关系颇为熟稔,族姐曾为我引荐过。他后来做了黄门侍郎,从二品!听着威风,是不是?可我与他相处一日,看着他对不同的人百般逢迎、千张嘴脸,做的事情与书卷上的东西一丝关系也没有,忽然觉得好没意思。”
王杰痴痴道,“既然我如今所学根本无用,学它干嘛?浪费这个时间,不如在兄长面前讨巧卖好,说不定日后,能在他手下混个一官半职……我这一生也有个托付。”
李达几个听得都呆在原地。
王杰年纪轻轻,却开口闭口谈论着“一生”,是很滑稽,但很显然,他们从未像王杰这样认真地想过这些事。
太学之中,各个学塾学馆也已经高低有别。
他们这些学子,分明各个都是家中身处备受宠爱长大的,却因为身处冷落的堪舆馆,所以在面对众星捧月的医塾时,都得仰着脖子。
同在太学之内,同为祭酒名下的学子,其实都已经这般不同,所谓公义、平等,在许多时候只是表象而已,一戳就破。
那,离开了太学,到了全无管束的地方之后呢?
连伪装公义平等的人都不会再有了。
这些事情,他们也并非毫无所觉。
只是因为年轻,因为还被人护着,所以暂时不用想得那么远。
可是不想,不代表不存在。
在潜意识中,他们也是很在意的吧。
否则为什么,对从医塾转来的沈遥凌会那么关注。
李萼紧紧咬住下唇,羞愧地垂下眸子。
她对沈遥凌的友谊,一开始其实也没有那么单纯。
那份喜欢里,细细掰开一算,其实有许多的好奇、期待,还有隐隐的焦虑。
他们是不如医塾的学子的,他们很清楚。
离开太学院的大门之后,就更加不如了。
父兄们在官场上本就有三六九等,财富和能力都需要日积月累,到了他们这一辈,差距只会越来越大,甚至有如云泥。
而就在这种时候,沈遥凌离开了他们视为不可攀登之境的医塾,到了他们这个不起眼的堪舆馆。
就好像,就好像承载着什么期望一般。
李萼曾经很害怕沈遥凌会再次离开这里,回到医塾去。
她希望沈遥凌能够证明,这个选择是对的。
那就仿佛,同样选择了堪舆馆的他们……也是对的。
今日王杰说的这些,戳破了他们无忧无虑的面目之下的隐忧。
气氛变得沉重,僵滞缓慢蔓延。
王杰有些后悔,用力地挑了挑嘴角。
用轻松的语调道:“嗐,我就说我不该瞎说的吧。”
“忘了吧忘了吧,就当我没说过——”
“不会这样的。”沈遥凌沉默了许久,突然出声。
李萼怔然地抬头,看向沈遥凌。
沈遥凌窝在椅背里坐着,神色中有丝倦意,因此看起来显得散漫,眉眼淡淡,仿佛面前无论发生何事,她都会这样轻描淡写,不足为虑。
沈遥凌曼声道:“我曾对医塾的人说过,堪舆馆往后会比医塾更风光。”
“我是会信口开河的人吗?”
安桉顿了顿,用力地摇头。
李达也跟着摇头。
“那就是了。”沈遥凌轻轻挑眉,“曾有人告诉我,地学是门极好的学科。你们只需要负责学有所成,我保证,日后你们一定会学有所用,今日的这些烦恼,便全都会烟消云散了。”
几人呆呆地看着沈遥凌,她分明说话的声量不大,用词也并不多么夸张,却自有一股笃定的力量,好似……好似神谕。
就连最愁肠百结的王杰也云开雾释,一脸神往,受到什么启发一般。
沈遥凌打发他们回去看书。
“典学们教授的课业都融会贯通了不成?浪费时间在这里自怨自艾,不如回去温书。还学不会推步算历的人,不要再来见我。”
另几个人噌地一下站了起来,紧张地大声道:“喔!”
他们精神振奋结伴出门,只有安桉流连不舍,转头问:“遥遥那你现在去做什么?你明明都已经全部学会了。”
“我?”沈遥凌低着头的微笑有几分高深莫测,“我要去见一个人。”
真是十分神秘,安桉捧着脸颊还想再留下来玩一会儿,被李萼给拉出去了。
等人全都走了。
沈遥凌撑着挺立的肩背立即垮了下来。
将近半夜没睡的眼睛半睁着,哪还是方才的散漫不羁,只是困倦而已。
沈遥凌忍不住抓了抓脑袋。
她确实说过堪舆馆会胜过医塾那种话。
但,当时只是有这么一个念想而已。
现在却成了必须达成的目标。
她并不是后悔夸下海口。
虽然小狗们的烦恼有些幼稚。
可是他们提出的问题是确确实实存在的,而且是长久地存在着。
只是想要解决这些阻碍,光凭她那几句唬小狗的好听话是绝对不够的。
沈遥凌摸出那张写了魏渔住址的字条,定定凝视。
老师!
醒醒啊,别睡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撸了个很喜欢的预收文案!你们快看!也喜欢的话收藏一下叭!
《少女小珠》文案:
陌生的屈先生找到小珠,要和她结婚。
小珠住在贫民窟里,全身的钱凑在一块儿买不起一条火腿,每天晚上都要担心被老鼠咬坏脚踝。
而屈先生高大俊朗,好似琼林玉树,还会替她解决付不起的账单,给她宽阔的带榕树的庭院,把她因盗窃入狱的朋友救出来。
小珠好像没有理由拒绝。
她跟屈先生完成婚礼,屈先生握着她的手绅士地吻在她的脸侧,用一个陌生的名字唤她,“白秀瑾”。
她和照片上那个白秀瑾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小珠成了白小姐、屈夫人,听说那位白小姐留学海外时与屈先生缱绻羡爱、鹣鲽情深。
小珠晚上抱着屈先生汗湿的肩胛,一晃一晃地颤声抱怨:可我明明不晓得“下午茶”用法语怎么讲。
“我教你。”他压住她的唇。
两年后小珠见到了真的白秀瑾,并且仔细观察了一番,觉得她们其实并没有多么相像。
小珠皱皱鼻子,拉起自己的行李箱。
白小姐问她去哪里,碰到屈先生又要怎么办。
“如果遇见就和他道别。”小珠往外走,摆摆手,“Séparation pour toujours,我学过的。”
*Séparation pour toujours:(法语)永远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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