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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说着说着语带哽咽。

越来越坏的猜测,使他恐慌不已。

沈遥凌暂时也帮不上别的,只能宽慰两句,收起那个玲珑木球。

走出来后,又找了个说辞安抚沈涟,隐去段儿失踪的事不提,只说现在戏班子里忙乱得很,但也已经同他们说好了,等过了这阵腾出空来,再谈学戏的事。

这话说得含糊,好在沈涟也没问真假,点了点头,还谢谢她。

“你放心,我也想通了。毕竟快到过年,父亲对我管得也没那么严格。我这几日还可以去梨园看戏,也不算苦闷。”

沈遥凌点点头,想了想又道。

“我或许可以陪你去。”

沈涟有些惊喜,破涕为笑地点头。

这回倒是轮到沈遥凌心里揣了事。

她差人去衙门问了,确实有个叫段儿的姑娘报了失踪案,也已经在查了,只是还没有进展。

沈遥凌对衙门那边催了一遍,晚上摸着那个玲珑球一直研究。

却始终参不透。

第二日出门,沈遥凌也还在琢磨着。

身后不知不觉从人群中汇流来了一个人,缀在她身后,如鱼摆尾。

这感觉已经有些熟悉,过了好一会儿,沈遥凌终于回头。

果然见到身后的宁澹跟得极紧,步伐慢慢,目光垂落而来。

沈遥凌:“……”

不知为何,她竟已经有些习惯了。

好像只要她一踏出沈府,就很容易被这人盯上。

宁澹低低说了声:“沈遥凌。”

沈遥凌下意识回:“宁澹。”

宁澹轻轻勾了勾唇角。

这也算是简短打过招呼。

沈遥凌挠了挠脸颊。

忽而有些想要病急乱投医。

宁澹身负长剑行走江湖,对于这些机关定是比她熟悉,说不定曾在哪里听过见过。

便示意宁澹跟她穿过人群,走到无人的亭子里,拿出那个木球。

“你看看这个,认不认得?”

宁澹接过来,那木球在他手里变成了个袖珍小球。

在指尖转动一圈,他便放下:“云片丸。”

沈遥凌看他怎么这么快,好像只是放在眼皮底下过了一下似的,不由问:“真的吗?是不是随口说的。”

宁澹脸色微沉,有点被怀疑的不甘:“不是。”

沈遥凌叹息:“那我怎么看了一晚上都没看明白。”

宁澹闻言,长睫轻眨,“那可能是我没看清楚。”

又举着那小球大眼瞪小球地又看了一刻钟,宁澹才笃定道:“这是云片丸。”

“……”没想到这么容易就知道了名字,沈遥凌到底还是高兴的,问他,“你能打开吗?”

宁澹摇摇头。

“若要拆开,需要知道云片扣合的路径。”

沈遥凌叹气。

宁澹看看她,说:“但我能找人打开。要不要?”

沈遥凌惊喜,又犹豫。

她跟宁澹什么关系也没有,凭什么这么麻烦宁澹。

她在心里竭力措辞。

想着要不让宁澹把那位能工巧匠介绍给她,或者她可以出三倍报酬,又或者其它的条件她都可以考虑的。

还没说出口,宁澹问:“你从何处获得此物?”

沈遥凌思路被打断。

她忽然想到。

如果段儿真的是被贼人掳走,那眼前恰恰就有一位专业捉贼的。

宁澹既然有这个闲工夫常来监视她,那也该为大偃百姓干点正事吧。

这样一说,也并非单纯帮她的忙啊。

沈遥凌打消了心中顾虑,隐去了具体人物,将事件经过告诉了宁澹。

“你是说,这里面有那女子失踪的线索。”宁澹低眸看那小球。

沈遥凌点点头,又问道:“宁长史,百姓遇到困难,你是不是该想想办法?”

宁澹想了想。

“你的意思是,想找我和你一起?”

沈遥凌一哽。

但这样说也没错。

遂点点头。

宁澹神色莫名柔和了一瞬。

但很快又板起来。

沈遥凌看他这样,以为他要拒绝,正想另找说辞。

宁澹又开口。

语气有些高不可攀:“可以。”

脸色有些臭臭地摆着。

“反正,我又不知道看星星。”

“只能做这些事。”

沈遥凌:“?”

这人说话很怪。

作者有话说:

有困难找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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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 第 46 章

◎宁澹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像是委屈◎

沈遥凌不理解。

只是莫名觉得宁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有些——

不。

这种情绪若是放在别人身上, 还可以被叫做“委屈”。

在宁澹身上,还是形容为“怀恨在心”比较合适吧。

沈遥凌自觉缩起脖子,试探道:“既然如此, 就交托给宁公子了。宁公子是不是现在就去找匠人开这个, 呃, 云片丸?”

宁澹略加思索, 不答反问:“你现在要去哪?”

奇怪, 这人怎么学会了有问不答、敷衍塞责。

问题被抛回来, 沈遥凌只好道:“我与四堂姐约了,去梨园看戏。”

她更是想去梨园里头看看。

依照班主所言,最后一次有人瞧见段儿就是在梨园, 看着神情倒是很平静的, 或许还有一点高兴,总之并不像是被仇家寻上门, 也就是很平常的一天。她想去他们的住处看看,说不定能发现什么新的线索。

“嗯。”宁澹眸光微闪,收起那枚玲珑木球,“我也先去梨园查探。”

“……”沈遥凌干笑两声,“呵呵,刚好顺路。”

“走吧。”

宁澹提步越过,反倒走在了前面。

沈遥凌只好跟上。

她原本只是打算让宁澹帮忙把这木球打开,没想到他也要参与查案。

对于班主和失踪的段儿来说,这倒是好事。

她也没必要小家子气。

她人高腿长, 沈遥凌一开始要赶上几步才能追上,后来不知怎的变慢了些, 她也不再需要追逐跑跳。

宁澹对京城上万条小巷已烂熟于心, 沈遥凌跟在他身后穿过一个又一个看起来毫无关联的路口, 看到梨园大门时,比预想的足足提早了一炷香。

“哇……啊!”沈遥凌刚想感叹一声何其便捷,结果下一瞬感叹就变成了惊呼。

她整个人被捞起来腾空而起带上了墙头,没往大门的方向去,而是径直去了后院。

看见屋檐下走动的人影,沈遥凌连忙捂住自己的嘴。

直到被放在一个清静园子里,沈遥凌才松开手,用气声问。

“干什么?”

“你不是想看看段儿姑娘失踪的地方。”

“我是……”沈遥凌话音顿住。

她又没同宁澹说过。

宁澹如何知晓?

宁澹神情酷酷,眼神却算不上冷,透过雕花镂空窗看过去。

“来做客就走正门,查案只能如此。”

沈遥凌倏地反应过来。

继续用更低的气声问,“你是怀疑园子里的人有问题?”

不然何必这么偷偷观察。

宁澹没肯定,也没否定。

“任何人都可以怀疑。”

沈遥凌点点头。

现在线索太少,确实不能大意。

她也严肃起来,颇有些潜行的紧张之感。

两人身处园中废弃的一角,旁边除了几柱快要枯败的竹子再无它物,罕有人迹。

靠在墙上,只有一个雕花镂空能看到外面,必须要分享。

沈遥凌全神贯注,不自觉往那边越靠越近,宁澹低眸看着她的动作,干脆退开一步,将窗口的位置让给她。

沈遥凌察觉到,茫然回头:“我挤到你了?”

“嗯。”宁澹应了声,却又立刻说,“不是。你更适合。”

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更适合?难道是说她胆大心细,所以更适合观察敌情。

沈遥凌心里难免美滋滋,不过高兴的表情还没来得及露出来,宁澹瞥着她说:“你跟它一边高。”

沈遥凌回头,上半张脸正好露在镂空的位置。

而若换成宁澹,只能弯腰。

沈遥凌:“……”

算了!她不计较。

沈遥凌轻轻翻一个白眼,继续盯着窗外。

马上又有一场戏,这时正是热闹的时候,时不时有人经过,但都不是沈遥凌见过的,他们也什么都没做。

终于有个颇为熟悉的面容出现,沈遥凌顿时来了精神,小心地蹲低一些,只露出一双眼睛,免得被发现。

那人正是孟文君,“梅江陵”主捧的那个小生。他穿了一身戏服,只是还没描妆,看来这一场又是他的戏。

孟文君经过,路过的人都跟他打招呼,他也停下来笑笑回应,言语间都很熟稔。

看来他们都是这园子里很老牌的人了,沈遥凌默默想着。

大约时间还足,孟文君还停下来跟人闲聊。

那人问:“少爷,您今日拜访过武管事没有?”

“没有,正要去呐。怎么说?”

“哎哟,您现在可别去,武管事跟武行头正在楼里争执呢,都快打起来啦!”

孟文君皱眉,“怎么回事呢,这两位怎么会吵起来呢。”

那人甩甩衣袖:“嗐,可别提了,还不就是底下那帮子‘旗锣伞报、宫女丫鬟’不听使唤呗!这两位吵吵,又不是第一回了,这会儿的动静,只怕要把楼掀了。”

孟文君“唉”地叹息一声。

他那张洁净俊美的脸,与戏台上所见的差不大多,即便是做着恼怒的表情,也透着一股子正派的角儿的气度,而无卑琐之感。

“怎么就吵个没完。上一回若不是为了这二位,说不定,班主也不必那般伤心!”

沈遥凌耳朵尖动了动。

她面朝着窗子,宁澹背靠着墙,双手抱在胸前,长腿斜支着,眼珠也总是往右下旁斜斜瞟着,余光落在沈遥凌身上。

看见她耳尖抖动,宁澹目光中多了几分促狭。

孟文君对面那人像是被谁捏了下脖子似的,声音突然就小了下去。

过了会儿才慢慢道。

“哎,谁说不是呢。班主劳心劳力,对咱们算好啦!要不是班主那日忙着亲自出面开解这二位,段儿说不定也不能丢了……”

说到最后,说不下去,化作一声叹息。

孟文君也摆摆手:“算了。伤心事不提,我还是得去向武管事请教,这马上就要上台啦!”

那人抱拳:“少爷慢行。”

“老哥您忙!”

好不容易听到了关键信息,沈遥凌忍不住直起了些身子,目光追随着孟文君的背影。

旁边人适时问:“想去?”

沈遥凌点点头,身子一轻,又被人给捞了起来。

她配合地捂住自己的嘴。

宁澹身轻如燕,臂弯里带着她也不在话下,在墙面上轻轻一点,就如同一只鹞鹰乘风而上,愣是半点动静也无,没叫一人察觉。

他仿佛有御风的神力,随心所欲地就能去自己想去的地界,追着孟文君的脚步,轻轻落在一旁的青瓦屋檐上。

孟文君走进了一幢小红楼。

这就是他们方才说的“楼里”?

楼外牵着许多晾衣绳,晒满了衣服。

有戏服,也有布衣,应当就是伶人们住的地方。

小楼中间有个天井,四面围着,只有两层,看起来倒跟个驿站差不多。

仔细看去,每一层的房间好像都是大通铺,只有角落里的两个小屋单独列开,还拉了层帘子,其余的房间都是亮敞敞的,从外边儿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沈遥凌观察了一下,猜测这楼上应当住的全是女的,楼下则是男的住,招沈涟昨日说的,“梅江陵”是京城数一数二的戏班子,里边儿的人口绝对超过了百人,全都挤在这两层里,着实辛苦,也就难免有争端了。

在楼外面都能听见里边儿争执声,吵得震天响,其余劝架的、说和的、责骂他们碍事的、劝架被误打了在一旁哀哀叫唤的,乌七八糟,乱成一团。

沈遥凌寻思,这样的动静,也难怪那日段儿失踪时,竟无一人察觉,班主甚至分不清楚段儿是自己走的还是被掳走——要趁乱抓走一个人,实在是太轻易了。

孟文君进了楼,走到天井里,挤进了看热闹的人群之中,被挡住,就再也看不见了。

沈遥凌也没兴趣看他们吵架,趁着这些人都围在天井里,就想去二楼瞧瞧。

段儿失踪之前应当就是住在二楼的。

于是沈遥凌跟宁澹说了声。

宁澹意味深长地看她。

沈遥凌无辜眨眼。

宁澹走近俯身,手臂横在她腰间,搂着她脊背靠在自己胸膛上,再度凌空。

沈遥凌扶着他坚实的手臂,悄无声息地吐息一回。

其实她对宁澹的身体记忆太深,靠太近了容易生出遐思。

但宁澹拎她像拎麻袋一样,神色十分冷淡,毫无旖旎之色,与上辈子那个总像被饿着似的人毫无相似之处。

他这副冷脸沈遥凌多看两次,也就跟着变得淡定。

比泼凉水还好使。

宁澹带着沈遥凌落到二楼的走廊上,果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过道里堆满了东西,几乎没处落脚。

宁澹走在前面开道,不得不边走边清理。

什么锅碗瓢盆,木桶茶杯,统统随手放到旁边去。

结果被拿开的一堆衣服突然动了动,钻出来一个人脑袋,瞪着他们两个看了一会儿。

然后哇的一声仰天哭了起来。

原来是不小心“拿”到了一个蹲在旁边玩的小孩儿。

底下正吵得歇斯底里,这孩子的哭声一时间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总这样下去可不行。

沈遥凌略有些着急,蹲下来连声哄劝,可那小孩皮实得很,怎么哄都没用,喊得跟拉了警报似的。

还边抹泪边从指缝里偷看他们,抽空质问:“你们是谁?你们根本就不是楼里的人!你们想干什么!”

这孩子倒是机敏。

而且他像是认识这儿所有的人。

沈遥凌注意到他手里捏着一柄铜制的小飞镖,还拴了两根红缨子,想了想说:“我们是新来的,过来认认路。”

小孩儿怀疑地看着她,干嚎声倒是小了些。

信了?

沈遥凌正打算再接再厉,那小孩儿不满地道。

“你长得好看,可以来做个花旦。可他是干嘛的?”

沈遥凌顿了下,看向身旁的宁澹。

宁澹站得高,面色不善,眸光冷刀子似的落下来。

小孩儿审判他:“一脸凶相,做个打门帘人都不要!”

宁澹怒道:“你说什么?”

沈遥凌拦住宁澹,说道:“他、他来聘武行头。”

“真的?”

沈遥凌连忙点头:“你们武管事同武行头不是不对付么,他就想来试试。”

小孩儿仍然将信将疑。

沈遥凌一脸笃定:“当然了。要不然,让他给你演一个。”

宁澹的目光又意味不明地落到沈遥凌身上。

沈遥凌假装看不见,指了指小孩儿手里的铜镖,又指了指旁边的一个烂木桶:“他能给你表演‘指上飞花’,飞镖入桶,入木三分,一寸不多一寸不少。”

小孩儿听了立刻有些高兴:“好啊好啊!”

沈遥凌咽了咽口水,偷瞄一眼宁澹。

宁澹目光钉在她身上,倒是配合地走近。

走到她旁边,弯腰去拿小孩手里的铜镖。

蹭过她耳际时,沉而又沉地说了句。

“又当坐骑又当耍把戏的,下回你还想把我怎么用?”

短短的一瞬,宁澹又起身离开,好像那句话只是幻觉。

沈遥凌定了定神,板着脸严肃。

心想什么怎么用。

你只是坨不通人事的石头冰,不要随便胡说八道。

宁澹抬肘,“噗嗤”一声,铜镖果然扎进木桶内,从破烂桶口看进去,也果然是毫厘不差。

小孩儿不知是从没见过这样的真把式,所以崇拜不已,还是见了这招之后心知这两人若真要干点坏事,自己也抵抗不过,整个人迅速变得顺从了许多。

蹭过来仰着头看宁澹,信服地说,“仔细一看,你也挺俊美的,本来也可以做个小生,可惜我们这儿有孟大哥了,你也别灰心!”

宁澹沉默,懒得管这比他胫骨高不了多少的小玩意,绕开他迈步。

沈遥凌问这小孩:“段儿原先住哪间?你能带我去看看吗。”

提起段儿,小孩脸上的高兴之色迅速败落下去。

他吸吸鼻子:“你们这么快就要帮段儿姐姐收拾东西了吗?”

沈遥凌迅速地和宁澹对视一眼。

段儿果然住在这里。

而且,很有可能所有行李全都还在。

小孩儿不大愿意地说:“现在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因为同屋的小琦姐生了痨病,屋里的东西都不让动!”

宁澹皱皱眉,几步走回来,抓住沈遥凌的手腕,将她拉远一些。

痨病是会染给别人的,这小孩儿身上也不知道带不带着。

沈遥凌心中也凛了下。

难怪这样寒冷的天,整栋“红楼”的窗子全都大开着,是为了通风,而且二楼没一个人待着。

这么大院子的人全挤在一起住着,若真有一个生了痨病,可就全完了。

先头与孟文君说话的那人提到,武管事底下的人不听话,是不是也是因为怕染病,人心惶惶,所以才闹了起来。

沈遥凌挣了挣,没从宁澹手里挣开,便先同小孩道:“那你先带我去看看小琦,好不好。”

手腕被攥得更紧,铁爪一般锢着。

沈遥凌转眸对宁澹摇摇头,轻得无声:“没事。”

宁澹蹙眉不放。

沈遥凌也不好解释。

痨病有两种原因,一是瘵虫入侵,二是正气虚弱,后者症状较轻,若干预及时也不至于就是绝症,但若看护不当,就也会染上瘵虫,还会传给骨肉亲属。

沈遥凌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方丝巾,用指甲划破,裁作两半,一半递给宁澹,又将手绢掏出来递给小孩儿。

她把丝巾叠起,蒙住口鼻束在脑后,示意另两人跟着照做。

“病人总得问诊啊,我进去看一眼就出来,不妨事的。”

宁澹这才松了手。

小孩笨拙地捂住嘴巴,带着沈遥凌往前走。

“小琦姐不是第一个病的,先头还有一个程姐儿已经死掉了,他们都说,是小琦姐睡了她的被褥才又得这病。”

脆生生的声音说着这话,听着让人忍不住地揪心。

但这对于他们来说,很可能只是常态。

进了一扇木门,就是一排大通铺,只有一个炕位上躺了人,瘦瘦薄薄的一片,几乎快要撑不起被褥,干枯头发蓬乱,正昏昏睡着,应当就是小琦。

沈遥凌压下旁的情绪,冷静走过去看诊。

一刻钟后,沈遥凌走出门来,松了一口气。

“她这不是痨病。”

“损肺生虫,在肺为病。她还未到那地步,只是肺虚不能制肝,肾虚不能养肝,因而肺肾阴虚,心火上炎。”沈遥凌说了几句,简短道,“总之,早些把她挪出来,用百合固金汤养一阵子,使她心情舒畅强健体魄,再去看病,就会好得很快了。”

小孩儿愣愣地吃着手指看她。

“你不是来选花旦的吗?”

沈遥凌:“……”

她摸出一粒糖递给小孩,“今天不选了,你就当看了一场戏,别跟别人说我们来过。”

小琦的事,她再想办法。四堂姐不是跟他们挺熟悉吗,应当能说得上话。

这么一耽搁,时辰也快到了。

段儿的东西还没看到,但前院的戏已经快要开场,她得赶着去赴约,否则沈涟要到处找她了。

沈遥凌绕过走廊角落,到了小孩儿看不见的地方,着急地拍拍宁澹的衣袖。

“快快,到前院去。”

宁澹:“。”

她真是越发熟练了。

宁澹把沈遥凌按在肩上,沈遥凌视线被挡住,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飞了起来,再过一会儿,被稳稳当当地送到了园外的树下。

正是去正门的路。

沈遥凌连忙撒开手,朝着正门小步跑去。

到得门前时,刚好碰上沈涟从马车上下来。

沈遥凌赶紧迎上去:“哈哈,涟姐姐来啦。”

沈涟好笑地瞅她一眼,拿出手绢替她擦擦额角,“瞧你大冷天的竟还出了点汗,这么着急,难不成是一路跑过来的?”

沈遥凌干笑着,转到另一个话题,跟沈涟携手走进园里去了。

看着人背影消失,宁澹默然转身。

回到府中,洗漱后换了身衣裳。

走到床边,面无表情地趴倒下去。

脸埋在被褥里,过了许久才抬起,面色飞红。

默默从袖口里扯出一条柔软丝巾,看了好一会儿,团了团,攥在手中。

作者有话说:

遥遥:很好用,下次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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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 第 47 章

◎她想去什么地方他都会带她去◎

丝巾柔滑, 宁澹虎口收拢,仍然溢出些许,他想起沈遥凌手心的触感。

她的手很软, 搭在他手臂上时, 像是被什么体型很小的动物轻轻踩在他心口。

其实大多时候都隔着距离、隔着衣袖, 刻意不与他碰到, 因而让人不由得怀疑, 偶尔她手心在他手背上的停歇也是一种刻意。

矜持的蝴蝶用透光的漂亮的鳞翅引诱观者, 然后又很快飞走的那种刻意。

曾经宁澹和沈遥凌一起经过一个沿河的小渔村,村民都打渔为生。

沈遥凌看起来很高兴,她每次出巡总是高兴的, 因为能去各种各样的地方。

京城其实已经够热闹的了, 供她玩的东西也不少,但她似乎更高兴去看没见过的风景。

那条河叫做海河, 夕阳西下时赤金的日轮洒在河面上,将半条河面都泼成了灿烂温暖的颜色。

忘了那天本来是要做什么,也有可能事情已经全部做完了所以根本无事可做,总之他跟沈遥凌坐在一起,好像对着河面发呆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们在靠近码头的岸边,不断地有渔船出发、归来,细长的小舟乘着洒满碎金的河水飘飘远去,慢慢地变成一个个黑点,最后消失。

沈遥凌觉得很新鲜, 站起身把手搭在眼前盯着远处看,有时把眼睛瞪得很圆, 有时把眼睛眯成一条细线, 直到发现无论如何都无法看清河面与天的交线那头到底有什么, 才放弃地坐回来。

“他们去哪里呢?”沈遥凌拖着下颌问。

知道她是随口问的,他没有回答。

她不会不知道渔民是出去捕捞,而她真正想听到的答案也并不是这个。

“如果不返航,是不是就会被流水带得很远很远?”沈遥凌傻乎乎地又问。

想了又想,宁澹还是忍不住问她:“你想去哪里。”

沈遥凌定定看着河面,跃金在她瞳眸里浮动,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是又因为不知名的原因退缩了,脸上露出一个很可爱的笑容,偏头问他:“那你呢,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宁澹沉默了一下,说:“没有。”

他看不出沈遥凌的眼神里有没有失望,可能根本就没什么变化,也许她也没有期待过他会有什么有趣的答案。

她的笑容多了几分狡黠,对他挤挤眼睛,然后扭回头去,下巴靠在手臂上说:“那我也不去了。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吧。”

宁澹说不上来自己当时的心情,胸膛里像是鼓鼓囊囊的被装满了,但打开一看全都是碎纸片,也没有办法看清楚上面写了些什么。

理智告诉他没必要去深想,这只是沈遥凌随口说的一句话而已。与他的沉默寡言不同,她总爱随口胡说,每天说的话不计其数,不可能每一句都去认真计较。

但是心底的鼓噪又让他产生一种难以抑制的期待,有一部分的理智已经被他自己冲垮了,其实已经在偷偷地坚信沈遥凌真的有她说的那样信任依赖他,并且会永远跟在他的身边。

但现在再回想沈遥凌当时的神色,时间给了他另一种答案。

可能沈遥凌当时确实并不见得真有多么认真,但也并不是随口胡说。这中间有一个模糊的界限,她只是直白地将那一瞬间心底的冲动告诉他而已。

她在那个瞬间生出了离家的渴望,想要去别的地方认识更多的世界,于是用提问的方式邀请他同行。

今日在戏园中,他听到有人在咿咿呀呀的练习唱段,如果按照戏曲里来说,沈遥凌那时是在邀请他“私奔”。

宁澹团紧了手中的丝巾。

如果他当时足够聪明,可能就会直接答应,或者至少换个答案给沈遥凌一个目的地,也能看到她雀跃的表情。

下一次他就知道怎么回答了。

他虽然确实没有想要到达的终点,但是他会告诉沈遥凌,无论她想去什么地方他都会带她去。

因为她在臂弯里真的很轻,所以她完全不用担心会造成什么麻烦-

沈遥凌跟沈涟一起看戏,一开始还有些心神不宁,后来沈涟拉着她说戏,说她之前偷偷藏在这戏园子里的生活,沈遥凌慢慢听进去一些,也就没心思想别的了。

沈涟说,那时她对父亲说是出去散心,其实悄悄地藏在红楼里,借了女子们的衣裳换上。练功服其实男女差不多,都是短打布裤,粗糙得不得了,他们也夸她穿得好看。

她没有自己的戏服,演什么都心甘情愿的,大多时候都作配,如果能多两句词,哪怕只是在人前端茶送水,她更高兴得不得了。

偶尔要她演一个大小姐的角色,她就再换上自己的衣裳当做戏服,在台上袅袅娜娜地走两步,那感觉,跟平时好不一样。

“分明是同一个人,同一套衣服,却好像借了别人的身份,借了别人的衣服在穿!”沈涟边说,边笑得不行。

“只有一点,园子里的伙食不好吃,我总吃不惯。”沈涟摸着自己垂下来的发尾,含着笑。

沈遥凌顺势问她:“涟姐姐,要是你不是三叔家的四女儿,而就是戏园子里的一个闺女,每天睁开眼睛闭上眼睛都是想着唱戏的事,你会高兴吗?”

沈涟笑容淡了些,声音也低沉下去。

“小妹,其实我也不是真的不清醒。我心底里知道我是千金小姐,即便是在这里学戏的时候也只有白天劳累,仗着‘只苦这一阵子’的念头,才能毫无畏惧地坚持下来罢了。我唱戏是为了玩耍,他们唱戏是为了生计,日日筹算奔波,那才是真正的苦。”

“但是,我就是很喜欢那种扮演另一个人的感觉——你知道吗,即便是在台上扮演我自己,我也觉得日子没那么使人厌恶。总之,我或许只是不喜欢现在的日子,但偏偏又离不开罢了。”

沈遥凌大概懂得她的意思。

可能人到了这个年纪,总会生出些反叛的冲动,像是拼命地想要逃离什么,她也曾经历过。

后来想想,那大约是一种年少的恐惧。

就像在盛夏时会害怕盛夏凋零,在烟花下感到孤寂想要哭泣,在最繁华的年纪容易产生一种自己也未曾察觉到的恐惧,恐惧以后的自己不会再像现在一样美好,恐惧时光的流逝,恐惧韶华和健康褪去,只给自己留下一个令人失望的空壳。

而不幸的是,这种恐惧,往往会成为预言。

但沈遥凌当然不能说自己就是从那个令自己失望的空壳里重生而来。

正因为懂了沈涟话中的意思,沈遥凌反而不知如何回应。

好在这时戏已开场,沈涟也不再需要她的回应,急切地看向台上。

这场的小生仍是孟文君。

沈涟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依依不舍地追随。

沈遥凌是过来人,沈涟这样的情态,她多看几回也就明白了。

使沈涟对“梅江陵”眷恋不舍的,除了逃离旧家的欲望,恐怕还有这位孟小生。

但正如沈涟对唱戏的梦想一样,她对孟文君的情思也是不可能的。

四堂姐已经定了亲。四堂姐的娘亲只是三叔的妾室,但因为三叔对四堂姐十分喜爱,因此追求她的人也不局限于她的庶女身份,自从她满十六岁之后便络绎不绝。

最后沈涟接了一位巡抚公子的竹笺,如今算是对方的未过门妻子。

三叔的官职是从四品,因此只从门当户对来讲,沈涟这桩婚事应当算是高嫁。

沈涟宁愿以学戏的由头白白吃苦来接近孟文君,也不愿挑明,恐怕也是下不了决断,不想为了缥缈的感情,使这桩婚事真的出什么岔子。

台上唱的什么戏,沈遥凌几乎没听进去几句,心中神思茫然地想着,可能人这一生在情爱上总要吃许多的苦头,有些是因为现实离不开盘算,有些是因为莫名其妙的自尊。

沈遥凌虽然看破,却不能戳破,只好装作看不见。

戏到中场,孟文君退到台后,换了个小花面上来敲锣打鼓。

沈涟虽然目光还落在戏台上,但显然已经没有那么全神贯注。

沈遥凌趁机凑过去道:“听说这戏班子里有人生病了,往后几天还能不能来看戏啊。”

“啊?”沈涟果然吃惊看过来,“谁?”

沈遥凌装不懂,含糊其辞:“不知道啊,我来得早些,在周围转了会儿,就听说是有人生了重病,还传是痨病。”

沈涟吓得一颤,表情像是快要哭了,想了半晌,抓着她问:“小妹,你从前学医的,你说说,这是痨病的可能有多大呢?”

沈遥凌顺势道:“先头家里从这戏班子里请了十几个人,都是先验过的,没有带病的。而且他们在府上住了五日,也没瞧出来什么不对劲。若是邻近的人里真有患了痨病的,可不会这么轻松。所以我看,应该不至于吧。”

沈涟心落回了肚子里,“那就好,那就好。那怎么会有人这么传?”

“有些病情形与痨病类似,恐怕是被误会了吧。把病人单独隔开养一段时日,身子轻松些,症状不同了,便自然能跟痨病区分开了,也更好治些。”

沈涟点点头,一口应承下来:“这可是大事,我等会儿便去同班主说。”

沈遥凌笑笑,点点头。

她垂眸,再次低声:“要不这样……”

第二日,沈遥凌再次出门,去陪沈涟看戏。

沈府离戏园子近,她走着去就行。

走到昨日某个熟悉的巷口时,若有所感,沈遥凌回头,果然看到不远处有道颀长身影,宁澹又无约而至。

见她目光投过来,宁澹自觉走近。

他身板笔挺,面容俊美得几近锋利,简短地开口,仿佛与沈遥凌之间已经有了牢不可破的默契。

“继续查?”

沈遥凌想了想,点点头。

宁澹神色微动,走近两步,还伸出一条手臂,方便等会儿给沈遥凌用来扶住。

“走吧。还是昨天那条路。”

沈遥凌摇摇头:“我走大路。”

宁澹不解皱眉。

沈遥凌这才笑道:“我已见过段儿的行李了。”

昨日她看完戏后,跟着沈涟光明正大地去了后院,因为要探望生病的小琦,顺理成章地进了二楼,她戴上帷帽遮面,也完全没有人怀疑——毕竟是去探望一个疑似痨病的病人。

巧的是,段儿与小琦睡得很近,就在邻位,因此包袱也都搁在一起。

小琦那时醒着,听见沈涟告诉她,她可能不是痨病,高兴得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同沈涟也多说了几句话。

她告诉沈涟,因为怕自己的病过出去染给更多的人,领班人不许她晒被褥,不许她这间房里的东西出门,其他姑娘们每日进出也都要熏艾草,所有人都躲得她远远的,只有一个人不嫌恶她,愿意时常照顾她,就是班主的妹妹段儿。

忍不住说起段儿,刚说了一句,小琦就断了话音,不再主动提。

大约是班主交代过,不允许随便提起。

沈涟不知道段儿失踪的事,没听出来她的停顿,和她感慨。段儿是个好姑娘,也是苦命,小时候被领班人捡了,养在院里当个苦役丫鬟,后来被班主认作妹妹,日子才总算好过了些,段儿性情腼腆,但待谁都是亲和的。

小琦想到段儿,默默地流眼泪。

沈涟见她不知为何被触动伤怀,连忙止了话头,说道:“我这妹妹是懂些医术的,不如让她给你看看。”

沈遥凌点点头走近,小琦望着她,忽而有些疑惑:“这位小姐,好似见过的。”

沈涟听着有趣,问沈遥凌上次来看戏是什么时候。

沈遥凌答,恐怕是好几个月前了。

小琦皱着眉努力地想,“不对,好像才见过不久呢……”

沈遥凌赶紧不再多说话了,摆摆手,装模作样地替小琦把了一会儿脉,惜字如金地说:“我再检查下你的衣物。”

小琦点点头。

沈遥凌趁机翻开那一堆包袱,里面有段儿的,小琦见到了,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出声阻止,大约是不好意思。

沈遥凌仔细看了一遍,一一记在心里。

段儿的包袱很简单,除了两身换洗衣物,就是一些零碎铜币,还有些旧旧的竹片花。

这种花是女孩子之间常常互赠的,模样简单,却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长生花。

沈遥凌问:“这是你的?”

小琦摇摇头:“是我送给段儿的。不过,另一朵不是……”

她后半句声音轻,沈遥凌见着里面好几朵,大约是还有旁人送了段儿,有心想打探更多段儿的人际来往,但也没有接着细问的理由。

从这里边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异常,沈遥凌又拿起小琦的衣裳对着光看了看。

“衣物洁净,不见黄渍,不是痨病的可能性很大,你不要着急。”

小琦宽慰地点点头。

沈遥凌把那些被翻过的包袱重新收拾好,就跟着沈涟离开。

虽然没能再探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但该看的都已经看了。

今日就不必再去红楼。

“我只是去看戏,上门做客,自然走大门。”

沈遥凌笑眼弯弯。

宁澹有些怔愣。

没想到一夜过去,沈遥凌连坐骑都不需要了。

但是沈遥凌什么时候爱上了看戏?竟然一天不落。

宁澹忽而又想到昨日那小孩说他比不上那个小生的事。

不由摸了摸脸。

他皱眉:“我也去。”

“啊?”

沈遥凌忍不住出声,显然是意外。

不过,戏园子又不是她家开的。

她还能拦着不成。

慢吞吞地“哦”了声。

莫名其妙又“顺路”。

沈遥凌和宁澹一前一后走着,虽然知道宁澹要去哪跟她没关系,但心里总有些挥之不去的别扭。

戏园外的空地上,几个附近的小孩儿在一起玩耍。

沈遥凌顿住脚步,那个穿红袄子的,不就是昨日他们碰上的那个小孩?

大约是各自属于不同的戏班子,小孩儿们正争得来劲。

一会儿吹嘘自家的客人特别特别多,简直是一票难求。

一会儿比较自家的角儿多么有名,功底多么深厚。

沈遥凌犹豫,是不是能不引起注意地绕过去。

也说不定小孩子忘性大,已经不记得自己。

这时一个小孩喊道:“我家的武生能翻十个筋斗!”

红袄小孩跟着喊:“那有什么,我家武行头会射镖!”

对方不服:“我家花旦能唱哭百十个人!”

红袄小孩跳起来:“我家花旦会治病!”

沈遥凌:“……”

两人站了一会儿,那几个小孩察觉到了,扭头看过来。

沈遥凌慌忙抬起衣袖挡脸。

腰间一紧,宁澹带着她一个闪身,飞快进了正门。

进到院中,确认没被瞧见。

沈遥凌松了口气,随即苦笑:“不是说好的查案,怎么这么偷偷摸摸。”

宁澹:“。”

也没有那么狼狈吧。

沈遥凌又异想天开问:“有没有那种,易容术?我能学一下吗。”

宁澹眨眨眼:“我教你。”

沈遥凌吃惊:“还真有?”

宁澹又默然。

到底是要不要学。

说话间又进一道门。

沈遥凌往自己定下的座席走,见宁澹还跟在她旁边,不由得问:“你包银了吗?”

宁澹脚步一顿:“忘了。”

沈遥凌摆摆手:“快去吧。对了,记得别选我旁边的座席,离我远些,咱俩不是一起来的。”

说完头也不回地哒哒走了。

宁澹:“……”

他现在明白什么是偷偷摸摸了。

付了银子,宁澹果然选了个最远的座席,远到了二层,能清清楚楚看见沈遥凌跟她堂姐凑在一处头碰头地讲话。

宁澹拿了杯茶在手里,并不喝。

帷幕拉开,生角登场。

宁澹仔细看了眼,把茶杯放回桌上,下颌微抬。

童言无忌。

这小生根本比不上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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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 第 48 章

◎宁澹忽地脊背生寒◎

沈遥凌今日看戏, 就是只看戏,不过因为她对戏文的欣赏水平只有一般般,因此作陪的成分居多。

她在座位上也不安分, 能换十来种坐姿, 最后用的这种是双腿朝右撇着, 身子□□, 腰靠在左边的扶手上, 用左手惬意地撑着下颌。

宁澹默默看着, 不自觉也左手抵拳,撑住侧脸。

这样坐了没一会儿,身旁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弓着腰腆着笑, 很拘谨的样子。

那人过来叫了声“宁公子”,又自我介绍是滁州书院的开办者, 人称石先生,曾经在太子游访时与宁公子有过一面之缘,恐怕宁公子已经忘记他了。

宁澹低眸瞧他,其实还记得,但也不是故意要记住,只是因为他记性太好,过目不忘而已。

那人又客套:“没想到能在这个地方跟宁公子相遇……啊,公子怎么不去雅座?在下在这戏园里做了个二当家,宁公子往后想听戏了尽管跟小的说。”

还亲自捧了果盘, 弯腰候在旁边,说了一箩筐好话, 要请宁澹去上座。

宁澹问:“哪里算是上座?”

那人连忙指了指台前正中的两排, 有屏风隔着, 从旁边后边都看不清座席上的人,只有从二楼能看得清楚。

宁澹顺着他一指,就看到沈遥凌正在那拿着一个柿饼慢慢地吃,吃了好几口也就啃破一点皮,看来是不饿。

他点点头,站起身:“可以。”

所有人正看戏看得入神,沈遥凌忽然发现面前来了个人,她看着宁澹,问他:“干什么?”

宁澹回头看她,石先生在旁边愣了一下,连忙赔礼道歉:“抱歉,这位宁公子是我请来的贵客,我们并没有迟到,是从楼上的位置挪下来的。”

沈遥凌这才回过神来,知道是自己误会了,还以为宁澹是来找她。

清清嗓子说:“哦,没什么的,我只是说他个子太高,把我挡住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石先生看这女子穿戴华贵,心知也不好得罪,就一个劲地赔罪。

原本专心看戏的沈涟看到这一幕,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拉了拉沈遥凌的手说:“不碍事,请坐吧。”

石先生松一口气,宁澹道,“那就坐后面吧。”

石先生:“啊?”

宁澹瞥着沈遥凌,声音慢悠悠的:“挡到别人也不好。”

石先生没想到这位上回在太子身边冷着脸的宁公子竟然这么好说话,不过,这尊活佛难得到了自己的场子,当然得好好招待,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忙把人请到后排,最好的位置自然是正中的,跟那两位贵家小姐挨在了一块儿。

宁澹长腿放下,那座椅给他衬得简直有些局促,座椅之间留的空儿也变得狭小了几分。

石先生坐在宁澹右手边,特意把自己的座椅搬开点儿,宁澹也没往他那边挪,就那么老神在在地坐着。

小小的动静过后,几人接着看戏。

石先生时不时小声同宁澹说话,宁澹貌似偏头听着。

某一刻忽然往左伸手,托住了一个坠落的果盘,放回了沈遥凌面前的小桌上。

沈遥凌:“多谢。”

石先生:“……宁公子真是身手不凡,实在高超。”

好像总有哪里不对劲啊。

又勤勤恳恳地陪了一会儿,石先生忽然听身边的人低声说。

“你还有别的事要忙吧。”

石先生心道陪好您就是我的头等大事,刚要说话,又听人说:“这里不用你招待。”

这便是赶人了。

石先生眼珠一转,又客套了两句,识相地起身退开了,过了一会儿,又喜滋滋地送过来一碟脆果子,说是太子府的人听闻宁公子在,特意孝敬的。

宁澹看了他一眼,端起来咬了。

戏散场后,生角带着其他伶人到台前来谢客。

沈涟看到中途时,就一直在流眼泪,此时忍不住了,解下腰间荷包抛到台上去,一手拢在嘴边大声喊:“孟生,是世人不懂你!”

沈遥凌也被吓了一跳,转头看沈涟,沈涟吼得清秀的脸颊都涨红着。

方才这出戏讲的是一对被棒打鸳鸯的小情人,孟文君演的是被恋人家中嫌弃的一个贫弱书生,最后郁郁而终,临终前对着台下唱了大段的词,悲悲切切,情意深长。

沈涟或许是极受触动,动情之下,来不及顾忌别的。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叽叽喳喳地嗤笑,自然体会不到沈涟的心情,当成一个笑话似的,纷纷说那是沈家的哪位哪位小姐,花大手笔捧戏子。

众口悠悠,沈涟此时听不见,沈遥凌知道堵不住,拉着沈涟往外走。

沈涟不肯,蛮着劲往后台走。

沈遥凌犟不过她,被她拉着一同去了。

偏偏这时候还有人来捣乱。

宁澹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趁乱凑到旁边,沉声地质问一句:“不是说只看戏?”

沈遥凌愕然回头,还没答,又被沈涟一扯,钻进了人堆里去。

宁澹蹙眉跟上。

方才耽搁那一会儿,后台的伶人大部分都已经散了,散落的戏服沾满了劣质脂粉的刺鼻香气,偶尔有几个正换衣裳的人被突然闯进来的沈涟一行吓到。

沈遥凌不住道歉,沈涟则激动地问,“孟文君呢,孟文君去了哪里。”

戏园里什么没见过,戏疯子一年也要见不少个,也不稀奇了。

对方吓了一跳后,就明白过来:“想要找少爷的话,他应当是去了兰苑。”

孟文君是“梅江陵”主捧的小生,地位之高,让班子里所有人都称他一声少爷。

沈涟听了,脚步不停地立即往兰苑去,看来对这里确实很是熟悉。

宁澹如影随形,插嘴问:“找他做什么?”

沈遥凌咬牙:“你别捣乱,你又跟过来做什么。”

到了兰苑,沈涟目光四下找了一番。

忽然回身阻住沈遥凌:“小妹,你就在这里等我吧。”

沈遥凌有心想要跟上去,但沈涟却坚决地拒绝。

她只好默默点头同意。

沈涟独自进了月门,沈遥凌心里担忧,轻声自言自语:“涟姐姐该不会干傻事吧?”

宁澹蹙眉疑惑:“什么傻事?”

沈遥凌心道,情热之际,什么事都有可能干得出来的。

她只怕沈涟以后会后悔。

沈遥凌目光追随着沈涟的身影,见她在一个拐角处停下了。

沈涟捏紧了帕子,似乎在下什么决心。

沈遥凌也跟着提起了心。

但下一刻,沈涟只是站在那,久久地不动了。

过了好一会儿,另外两个人远远地出现在沈遥凌的视线里,沈遥凌也就明白过来,沈涟为何只是呆站不动了。

那两人是孟文君,和一个没见过的姑娘。

那姑娘穿着粗布衣裳,头上一根发钗也没有,看起来像是戏班子里做粗使活儿的。

孟文君与那姑娘没有什么逾矩的动作,只是拿出一个荷包来给她。

两人推拒了一会儿,那姑娘终究收下了荷包,低着头轻声地说了会儿话,说什么,外人是听不清的。

那荷包就是沈涟打赏给孟文君的,连系带都没有解开过。

孟文君一点也没留,全给那姑娘了。

沈涟在转角,攥紧手帕看着这一切。

沈遥凌在不远处,也看着她。

直到那两人一起离开,沈涟才默默地转身,慢慢往回走。

她去了一趟,沈遥凌还担心她会不会做什么傻事,结果是,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原先的兴奋、激情消失不见,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宁澹在旁边看着沈遥凌眉心蹙起,眼神心疼,就问:“你在担心谁?”

沈遥凌道:“四堂姐。”

“嗯?”宁澹问,“为何?”

沈遥凌无言,“难道你看不出,四堂姐钟意于孟文君,而孟文君别有心上人吗?”

宁澹想了一会儿,问,“为什么这么说?”

“……”沈遥凌道,“没事了,你去玩吧。”

沈涟回来时,果然腮边沾泪。

她已冷静了许多,再面对沈遥凌和那位陌生的贵公子时,有些尴尬,但也算不上后悔。

既然当着他们的面做了,即便是被耻笑,也是她该得的。

沈遥凌挽住她,低声说:“没事的。涟姐姐,今日的事情,我们都不会往外说。你……以后算了吧,别想了!”

沈遥凌没有想到,她曾经也是一个千方百计去痴缠别人的人,此时竟会说出劝旁人不要再执着的话。

沈涟点点头,仍忍不住一声叹泣。

“其实,我早知道他心中有人的。”

“甚至有人劝过我,叫我对他表明心意,说他只要知道了我的意思,自然会有所回应,一个千金小姐怎么会比不过一个粗使丫头呢。”

沈涟笑着摇头:“可是,何须表明呢。”

“他这个人我看了许久了。他是憨厚,却不是憨傻,我的意思他怎么会不懂呢?何必要我挑明。情爱使人耳清目明,他对我不懂,只是因为他不想懂罢了。我也该忘了这段念想。”

这话隔着时空,倒像是句句插在沈遥凌心上。

但有意思的是,沈遥凌一点点难受都不觉得了。

即便此时宁澹就站在她身旁,她听着这番话,也没有一丝多余的触动。

沈遥凌都有些惊讶于自己的平静。

惊讶过后,她庆幸地在心中松了一口气。

原来放下是不易察觉的,就那么容易地在某个瞬间发现,她是真的走出来了。

沈遥凌抚了抚沈涟的肩头,平静地告诉她。

“你会忘了的。”

沈涟擦了眼泪,瞥了眼宁澹。

她也是看出来了,这位贵公子与小妹恐怕是认识的。

不过此时不便多问,沈涟行了一礼:“这位公子,让你见笑了。”

宁澹停顿着,过了一会儿,才回应道。

“不必在意。”

沈遥凌和沈涟相携而去。

宁澹没有再跟。

独自出了门。

沈遥凌说时,他不解其意。

后来听完沈涟诉说衷肠,宁澹忽然好似多了一丝了悟。

沈遥凌的四堂姐原本钟意于那个生角。

而现在,不再喜欢了。

因为那人对她的示好装聋作哑,未曾理会,使她确信对方于自己无意。

君若无情我便休。

这挺正常。

宁澹走着。

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这是……正常的吗。

女子们,在那个时候,都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吗。

宁澹忽地脊背生寒。

因为他忽然想到,他曾在沈遥凌脸上看到过的面对他时的雀跃,与那位四堂姐方才着急去兰苑时的神情何其相似。

不同的是,那位四堂姐折返时露出的苦涩心酸,他没有在沈遥凌身上见过。

可是,没见过就是真的没有吗。

宁澹忽而感知到了一种恐惧,好似心胸被撬开一个洞,冷风呼呼地灌进来,带着空荡的回响。

他仿佛第一次学会走路,而眼前就已经是无底深渊。

不会吧。

沈遥凌不会的。

沈遥凌很在乎他,很关心他,他还为此得意过,而且,沈遥凌是要同他成亲的。

狭窄小巷中,四周的屋檐下忽然有了一阵动静。

尖利哨声破空而出,十数黑衣杀手像冷箭急掠而来,抽刀围困住呆立不动的宁澹,每一道剑光都满是浓重杀意。

宁澹仍是不动,好似元神出窍一般,直到十数柄剑同时逼至近前,才抬手格挡。

“锃”的一声银剑出鞘,冷月似的白芒一闪,皮肉破绽声,血雾唰地喷出几丈。

十数杀手轰然倒地,双眸仍然惧怕地瞪着,仿佛死不瞑目。

宁澹站在正中,眉色冷峻,手中提剑,赤红鲜血裹着剑身淌下,将剑身染成通体血红,满地鲜血汇聚,凝成一个发黑的血坑。

宁澹抬手,指间掉下一粒看起来与脆果仁无异的药丸,落在地上,很快也淹进了血水中。

他踩过血水,身如鹞鹰轻掠而过。

太子府。

一滴血水“嗒”地坠落,正洒扫的仆婢见了,来不及反应,再一抬头,看清来人的样貌,顿时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宁澹仍是面无表情,浑身染血地穿过石子道,来到了前厅。

已有奴仆急急忙忙地去请了太子出来,宁澹没坐多久,便见到了满脸难言之色的太子。

见他转头,太子收了收表情。

宁澹提剑,太子慌忙退后一步。

宁澹道:“殿下。”

太子深吸一口气,对他压压手。

“好说好说,不必行礼。若渊公子,你这是……大白天的,上哪儿,杀这么多人来了?跟个修罗地煞一般。”

宁澹道:“我从戏院出来,碰上十五个杀手埋伏在路旁,对我动刀,我全杀了。”

太子听得吓人,“你你,好端端的,走在路上,怎么也有杀手要杀你。孤不是告诫过你了,平日里不要与人结仇——”

宁澹打断他:“在戏院中,遇到了曾服侍过殿下的石先生。”

太子糊涂问:“啊?然后呢?”

“他给我一粒药,可使人软筋散骨,说是太子府所赠。”宁澹语带凉薄,“出来后,遇到了埋伏的杀手。”

太子听得面色瞬间青白。

仓惶道:“你,若渊啊,你可不要胡说!孤怎么可能对你动手?这,这分明是有小人陷害于孤,挑拨离间。若渊,还好你没事,你可是父皇派来保护孤的,孤为何害你,疯了不成!”

宁澹抬眸:“皇太孙呢。”

太子骤然卡主。

好似被人掐住自己的喉咙。

“不、斯儿他也不可能……”

宁澹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太子骤然咬牙,声音森寒地对着下人道:“去把斯儿叫来!”

不过多时,一个锦衣少年就被不情不愿地拽了出来,扯到宁澹面前。

看到宁澹,少年凶狠地瞪视他,接着又赶紧跑到父亲身后。

恶声喊道,“你怎么还不死!”

宁澹指间夹了一枚银镖。

太子吓得肝胆俱颤,顾不得许多,扑上去拦住他,声音都走了调,“若渊,若渊你别冲动,斯儿还是个孩子,他不懂事!”

宁澹转眸盯他:“殿下以为,我要对皇太孙动手?”

太子唾沫咽得咕咚响。

那枚银镖在指间转了转,又消失在袖口,好似只是无聊拿出来把玩。

宁澹声音冷而轻:“陛下令我保护储君,殿下却觉得我会伤害你的嫡长子。原来殿下怀疑我不忠。”

太子冷汗涔涔,浑身发颤,却又不得不应对。

“若渊,孤绝对没有这个意思,你知道的,孤只是爱子心切……这个不成器的斯儿,总是惹孤动气!”

太子说到一半,怒目圆睁,转身捏起一个杯子,恨恨地砸在儿子脑门上,啪啦碎裂,碎屑溅得到处都是。

“孽畜!竟敢冒犯你表兄,你是鬼上身!”

锦衣少年额角瞬间见红,撕心裂肺地哭嚎起来,嘴里吐出一串污言秽语,太子举掌狠狠扇了几下,那张嫩生生的脸飞快地红肿。

屋内外的仆从全都跪了一地,抖得如筛糠。

宁澹冷眼看也未看,过了一会儿,淡淡道:“够了。”

太子猛地停下手,将已经被扇得头昏脑涨的儿子扔到一边。

他转身过来,眼眶涨得突起,面色红得发紫,颤声道:“若渊,你消气没有,你就看在孤的面子上,饶了斯儿这一回。”

宁澹再次重申。

“殿下如何管教皇太孙与我无关。但是殿下若要怀疑我的忠心,至少要有证据。”

太子唇瓣颤抖,面白如纸。

“若渊,孤绝对没有……”

宁澹起身走了,跨出大门,身影倏忽消失不见。

太子府与公主府离得不远。

宁澹骤然现身,见到人便说了句:“不是我的血。”

下人急急忙忙地给他找来换洗衣裳,浴池也加满热水。

宁澹清洗过后踏出来,重新换上白衣,又是翩翩雪衣公子模样,乌发仍在滴水,也一丝不苟地束起。

作者有话说:

宁小子不纠过来臭毛病就想起前世是不是太便宜他了,肯定要先被毒打一番的。不过也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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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 第 49 章

◎他从今夜开始倒数◎

宁澹合衣坐在回廊门口, 浑身热气蒸腾,风掠过耳畔。

一种熟悉的玄而又玄的知觉忽然击中他的心胸,宁澹定定坐在原地。

仿佛感觉到有柔软纤细的手指从颈侧划过, 绕到耳后, 捉住他束起来的湿发。

轻灵甜蜜的声音落在他耳侧, 抱怨地, “你这样子老了以后要头疼的, 别给我添麻烦呀, 到时候我们都老啦。”

发绳被扯下,身后的人用干布巾把他的湿发裹起来,一点一点揉搓。

终于等到她赞许地说“差不多了”, 他才可以行动, 伸手把人从后面捉到身前搂住。

沈遥凌身躯柔软,顺势窝在他胸口。

他握住沈遥凌的双手, 察觉到自己发上渡过去的凉意,就攥紧了那细嫩的指尖。

沈遥凌抬头望他,目露狡黠,忽地抽开手,从他衣襟里钻进去。

胸口被凉意激得一抖,她顽劣地取笑他,“这里更暖。”

幻境戛然而止。

宁澹下意识收拢手臂,然而怀中空空。

眸光直直落在自己膝上,仿佛还有人坐在此处一般。

他知道这又是那个预言的幻觉。

应当是他和沈遥凌成婚之后的情形吧。

这预言的细节真实得令人无法不信服, 连沈遥凌腰间的触感、肩背的位置和蝴蝶骨的形状,都与那日在戏院中, 沈遥凌靠在他胸前时他亲手所触碰到的感觉毫无差别。

宁澹一动不动, 呼吸放缓, 眼睛也几乎一眨不眨。

好似这样就可以再次沉到那个幻境中去,看到更多的画面。

但正如来时毫无预兆,它每每消退时也不见踪迹。

最终徒劳无功,只得遗憾放弃。

木质回廊那头传来震动,宁珏公主迤步而来。

宁澹起身行礼。

“母亲。”

“可有受伤?”

“并无。”

宁珏公主放心些许。

叫他进屋,坐到了火炉边细说。

除了与沈遥凌听戏的部分与刺杀无关,宁澹自觉不必提起,其余都一五一十向母亲交代。

不过这场刺杀情形简单,远比不上宁澹曾经历过的百分之一,因此即便细说,也不过寥寥几句便交代完。

宁珏公主知道儿子身手,不至于吃这种小亏,但还是被凶险人心激得泛起阵阵恶心。

自三年前起,宁澹受皇帝指示暗中护卫储君,替太子府抓的探子、杀的细作不计其数,虽也算不上多么亲密的盟友,但也绝不至于产生什么化解不开的龃龉嫌隙。

最大的矛盾只是皇帝对太子不满,时常当着宁澹的面训斥太子,甚至拿太子与宁澹作比——差了一辈,太子仍被狠狠踩落下去,面子上自然不好过。

渐渐地时常有太子亲信举证弹劾宁澹,斥他行事乖张、目无尊长、手段狠毒。

公主察觉这些迹象后,干脆借着这个话头,以宁澹性子冷僻为由,向皇帝请愿先将宁澹安置在别处,软和性情,借此远离储君身边的是非。

于是宁澹才去了太学院,“修身养性”只是其一,更是为了避其锋芒。

他长大成年,蒙受陛下厚爱,也渐渐成了旁人的眼中钉。

储君的仇敌恨他如铜墙铁壁、麻烦难缠,而太子本人也厌他盛气凌人、头角峥嵘。

尽管公主已安排他离开显眼之处藏锋敛锐,却仍然躲不过旁人惦记。

不知太子平日里究竟编排了什么,竟使一个贵为皇太孙的十三岁少年耳濡目染,阴毒到了□□的地步。

“一大一小,两个草包,蠢毒不堪。”公主恨声咬牙。

若是敌人的愚蠢,倒是让人愿意拍手叫好,实在到了太过讨嫌的时候,除去便是。

偏偏这两人一个是储君,一个是储君的嫡长子,想想便叫人作呕。

公主一口气灌下去三倍凉茶,勉强压抑心火。

宁澹则是无所谓。

他自幼情感凉薄,即便被同盟背刺陷害,也无意去思考对方为何要如此,更不会因此难过或愤怒。

“本宫有所耳闻,近来皇太孙身旁又多了许多谗言献媚的小人。小渊,这一回你平安无事,但皇太孙却是真想置你于死地,你往后要更加小心。”

宁澹点点头。

他虽已去太子府震慑一番,但看太子那样便知道,无论是赔礼认错还是打儿子,都是为了抹平面子而已,恐怕并没有真心悔改。

但宁澹也没有再继续追究,因为太子府这一次的计俩失败,必定会夹着尾巴沉寂一阵子,这段时间不敢再胡来。

日头渐渐隐没。

冬日天黑得早,年关将近,家家提早贴上了红窗花,院门口摆起了吉祥树,一派迫不及待的喜气洋洋。

宁澹回想起来,发现他并没有同宁珏公主在一起过过几个年。

自有记忆开始,每逢年节他大多时候是在皇帝身边待着,即便被皇帝放回母亲殿中,也只能待到夜里初更,就要被抱回皇帝身边,免得旁人以此说闲话。

在心智不全的年纪,他一度分不清自己的身份。

他不是皇子,却由皇帝管束,他只能在私下里有母亲,而在外人面前,他只能闭紧嘴巴保持缄默。

两岁时,陪他捉蝉的近侍受人指使,戏谑问他父亲在哪,他那时已经知道“父亲”的形象是一个在身边照看自己的有威严的男子,于是指了指陛下待着的紫宸宫。

这个动作引得周围亲王、宫婢哄堂大笑,间或夹杂许多淫邪怪话,他虽不知何意,但也知道是对母亲极为不好的事情。

从那之后他再不随意与任何人交谈,说话仿佛在地上凿眼,一敲一个洞。

陛下夸他老成持重,说他与自己最为相像,越发喜爱,时常带在身边教养。

羊丰鸿曾告诉他,他幼时惯用左手拿箸,有一回陛下见了说这样有失礼仪,当天夜里的晚膳他便改了用右手持箸。

他从一岁多点起被迫独自夜睡,晚上时常多梦,到了五岁时仍有这个症状,有一回陛下心血来潮带他同榻而眠,说他夜里总攥着拳,爱翻来覆去,露出多疑心性,不好。第二晚他就改了这毛病,躺得平平整整,一觉到天光手脚都未挪动半寸。

这些事宁澹倒是已经忘了,不过他记得自己从前偏好有翅膀的活物,比如宫檐上飞过的秋雁,比如荷花池里逗留的蜻蜓,比如野花丛里的粉蝶。

后来他不再多看它们一眼,同时也抛弃了其它可能存在的兴趣。

他学过许多东西,大约都学得不差,因为从来没有看到过陛下对他露出不高兴的脸色,但他最后也全都放弃了。

他不能有喜好,不能有特点,旁人便会觉得他温顺,陛下也不会百忙之中突然因为他过多的性格而察觉到他的碍事、硌手。

他只在身边留下了剑,唯有此道他悉心钻研,因为他在很小的年纪便察觉了只有锋利的东西会使人受伤,会使外人不敢靠近他与母亲。

他的剑术讨得了陛下的欢心,也给他换来了他想要的结果。

旁人看轻他,到看不透他,到看见他就惧怕。

而他现在也已经知道了,那些人并没有他以前误以为的那样神通广大。他曾经将他们当做一生之仇敌,现在却发现,原来只需要十几年的训练,他们在他面前便变得卑小、懦弱、不堪一击,他甚至不屑于一顾。

公主封府之后他也离开了皇宫,单独住在宁府,仍保持着宫中的习惯,年节时母子两人也不能共度。

倒也不是什么禁忌,只是这么多年一直如此,刻意提出要改,显得矫情,而且宁澹性情淡漠,规矩改或不改好似都没什么必要。

宁澹坐在火箱旁,看母亲剥了一个橘子,分了一半给他。

他出声道:“母亲,今年除夕,我到公主府过吧。”

宁珏公主缩回来一半的手停顿在空中,怔愣住。

“为何?”她问了句,声音有些凶,听起来像是拒绝。

但下一瞬公主眸中隐隐升起泪光,又问了句,“为何?”

要问为何,宁澹也说不清楚。

只是觉得,他该这么做。

而且,早该这样做了。

宁澹沉默着没说话,但也没改主意。

宁珏公主生怕吓到他一般,勉力地恢复平静。

短促而简单地应了一声,“好。”

宁澹点点头,没有久留,很快起身告辞。

原来主动说一句话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他以前为什么一直没有做呢?

宁澹想不明白,他并不是一个擅长追责的人,无论是对旁人还是对自己。

有时他觉得他可能更像是手里拿着弓箭的猎人,只懂得追逐,不懂得回顾,可能他在外面跑了半天回来,发现家里的羊圈早已坏了,之前捉的猎物已经跑得一只不剩。

这个想象的画面让人发笑,但是宁澹有些笑不出来。

他很快进了自己的书房,翻找出一堆东西。

箱子里装得满满当当,大多数已经缠绕在一起。

最上层能看到的是一只装点心用的空了的小匣子,一小罐安神香,半捆没用完的包扎用的麻布,一封被雨水浸湿又烤干的皱巴巴的信,和半根丝巾。

被遮掩住的底下,还有更多精致的礼物,和写了很多字的信。

都是沈遥凌送给他的。

在他巡逻回来的时候,连夜赶路不得安眠的时候,被灌木割破手的时候,想要约他去看花灯的时候,和他一起扮演花旦和武行头的时候。

每时每刻,她一直在关注着他,甚至比他更熟稔地看穿他的心思,比他更早了解到他的需求。

但宁澹想不起来自己给过什么回应。

其实也不难。

为什么一直没有做?

他不知道该如何自证,他与那个孟生不同。

盒子摆在眼前,宁澹却不敢继续往下翻了。

他不知道自己心里究竟在确切地想些什么,但如烟一般模糊地、不切实际地升起一种恳切的希望。

他希望在沈遥凌看着他背影的时候他有回过头,希望那个从来没有给沈遥凌写过回信的人不是自己,而是一个别的什么人。

而他只需要负责去做一些值得沈遥凌念念不忘的事,比如带她私奔,策马去找落日的尽头。

希望他比沈遥凌来接近他更早一步地去认识沈遥凌,在沈遥凌对他好奇的时候毫无保留地剖白自己。

他急于做这一切,但过去的时光当然已经不能弥补。

他以后会主动走到沈遥凌身边去的。

在更远的以后,他会跟沈遥凌很好地在一起,让没能看完的预言变成现实-

又过了一日,沈遥凌收到一张纸条,宁澹约她午时前在戏院外的小亭子见面。

沈遥凌很有做密探的精神,把纸条烧了,特地换了身一看就平平无奇的衣裳,戴上幂篱去和宁澹碰头。

靠近戏院时,还没有发现那个红袄小孩,沈遥凌暂时放松警惕。

她远远看到宁澹一个人站在亭子里,背靠廊柱抱着剑,就假装一个很普通的路人走过去,还特地改变了自己习惯的走路姿势。

正要经过时,突然听见宁澹的声音。

“走过头了,你还要去哪里?”

沈遥凌回头,发现宁澹正直直地看着她,目光中没有一丝的惊讶,也没有疑惑,既清明又笃定,好像真的以为她只是走错路了那样提醒。

“怎么回事!”沈遥凌不信,“我的伪装难道一点用处也没有吗。”

宁澹怔了下,这才反应过来。

他沉吟一会儿:“其实,我并没有认出你是谁。”

“算了算了。”沈遥凌摆摆手,“你找我什么事?”

宁澹拿出一个木匣打开,匣中是那个被拆开的木球。

木球由二十二片云片镶嵌而成,散开在匣中像是一朵苍白的花,正中放着一张纸条。

上头写着一行字。

“大哥,我为他惦念不忘,我去追寻他,请不要追问我的去处。”

沈遥凌怔怔。

“这是段儿留下的?”

宁澹帮她纠正。

“不确定,只能说是在这木球中找到的。”

沈遥凌点点头。

她想了想,把匣子合上。

“我先去找个人验验真假。”

小琦已经从红楼中被单挪了出来,独自一人住在靠近库房的小屋里。

虽然条件仍然简陋,但比十几个人的大通铺宽敞不少,气流也清新许多。

她心里烦忧减轻,面色也比之前好看了。

沈遥凌进门,小琦还笑了笑。

“沈小姐,你又来看我。”

沈遥凌帮她把了一回脉,一切正常。

她看着小琦的双眼说:“其实,我在帮班主调查段儿失踪的事。”

小琦惊愣,下意识地撑起身子:“怎么样,找到了吗?”

沈遥凌摇摇头:“不过,我看到了这个。”

沈遥凌把那张纸条递给她。

“认得出吗,这是段儿的字迹吗?”

小琦接过,仔细看了看。

班子里唱文戏的都要学些字,免得闹笑话,小琦蹙眉看了片刻,点点头:“是。是段儿的字。”

沈遥凌深吸一口气。

“你确定?”

“确定。”

沈遥凌停了会儿,对她笑笑。

“那我就去向班主答复了。”

她拿回纸条,起身时又对小琦问道:“你与段儿亲近,可曾知道她中意的这位情郎是谁?”

小琦苦涩地摇头,缓缓地说。

“我也以为,我跟段儿无话不谈。看到这张字条才知道,她竟什么时候有了个深爱的情郎。”

沈遥凌没再问什么,又宽慰两句,退出门来。

门外,宁澹已将她们的对话全部听得清楚。

沈遥凌和他对视一眼,走远一些,才轻声道:“这字条确实是段儿写的。”

宁澹沉默着没立刻应答。

沈遥凌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摇摇头。

“我会碰上小琦完全是意外,应当不存在有人故意设计。更何况,段儿于小琦有恩,段儿不在,小琦病骨支离无人搭理,在戏班子里孤立无援,她没有理由害段儿,也没有立场骗人。”

宁澹这才“嗯”了声。

这样说来,兜兜转转查了一圈,查到最后,却原来并没有什么可疑的犯人。

段儿的失踪,确实是自行离开的。

只有一处仍然奇怪。

沈遥凌皱着眉。

其实她觉得段儿留下的字条很可疑。

她信中的“他”,初读之下任谁都以为是情郎。

可是,这个连最亲密的友人都不知道的、神通广大使段儿心向往之的情郎,究竟会是什么人?

段儿既然特意留下一张字条给班主交代,说明对这位大哥还是敬重,那为什么又不在字条中说清楚那人的来历,白白叫大哥着急?

沈遥凌想起自己的前世。

她曾想象过数百遍,要如何对父母坦诚自己已心有所属,她要如何向父母介绍自己的心上人,恨不得洋洋洒洒说上一天一夜,才会让父母对他感到宽容和满意。

但段儿既然爱得痴狂,不惜离家出走,为何一句褒扬对方的字句都没有留下?

这既不符合常理,又不符合人性。

沈遥凌觉得不对劲,但拿不出更多的证据。

宁澹低头看她,忽然发现沈遥凌下颌边有一条青乌,下意识抬手蹭了一下,问:“这是什么?”

沈遥凌倏地惊怔,往后一躲。

自己抬手摸了摸,看见指尖黛色,明白过来:“哦,大约是描眉时蹭上的。”

宁澹看着她一瞬间躲开的动作,手指慢慢收回来,在背后握紧。

“嗯。”

“那我去跟班主说其中详细,你……要不要一起?”沈遥凌问他。

宁澹沉默了一下,说道:“不要。”

那就好,沈遥凌松了口气,否则有点难以解释宁澹的身份。

她摆摆手,拿着匣子走了。

宁澹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

他本以为,主动些不会有错。

但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般简单。

不安升腾,宁澹只能攥紧手心压制。

沈遥凌连着木球带字条拿给了班主,又跟班主确认过了一遍段儿的字迹。

班主看后,霎时愤怒、悲痛、和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极其复杂地揉在了脸上。

把他当成一个关心妹妹的兄长来看,便不难猜测他此时的心情。

虽然确定妹妹并没有遇害,但孤身在外,跟着一个不知名的男人漂泊,让兄长变成了另一种揪心。

“谢谢你,沈小姐……也实在是,耽误你了。”吞下所有情绪后,这位兄长面对外人时又多了一层羞愧,“待到明日,小的便去官府撤了诉状。”

自己离开的人,即便是官府也没有理由去寻。

沈遥凌叹了口气。

事情至此,看着好似水落石出,但她仍然满腹疑云。

更糟糕的是,她已经没有办法再查下去。

班主显然也没有怀疑这张字条有什么不对劲,或许对他们来说,能识得几个字已经不是易事,就算留言简陋些也不奇怪。

沈遥凌只得将这桩事压在心底。

之后家中迎新年彻底忙碌起来,沈遥凌来不及想别的事情,也再没出过门。

再过三日,除夕夜至。

沈遥凌吃过午饭,早早地跑去外面等着,手里拿个红灯笼,也不挂,晃悠悠地转来转去。

直到看见远处慢慢走来一个身影,沈遥凌才高兴地蹦起来。

“老师!”

沈遥凌朝着那边摆手,笑眯眯的。

魏渔也提着一个红灯笼,慢慢地走近。

见到人了,低声说句。

“阖家团圆,福禄双全。”

“老师也大吉大利!”沈遥凌穿着一身小桃红夹袄配滚毛边襦裙,头发盘成两个圆髻,用绒绒的红布包起来,侧边挂两串小铃铛形状的金发链,看着特别喜庆。

她低头一瞧,指着魏渔的灯笼说:“一样的!”

她把自己的灯笼拎得高高的,跟魏渔的摆在一起看。

魏渔也看了过去。

撇开目光道:“不一样。”

沈遥凌笑眯眯地:“我的是小老虎,你的是小兔子。其它都一样!”

“老师快进来!我们玩《百花图》啊,这次绝对不用舞弊的骰子……”

公主府今夜也是格外的热闹。

仆婢们忙忙碌碌,各个眼里带着笑意。

羊丰鸿在院子中央帮着指挥,脸上的褶子都笑得快堆到了一起去。

吃完年夜饭后,周边院子里爆竹几乎没停过。

羊丰鸿也应景地捧了一串竹□□,过来呈给宁珏公主。

公主面上含笑,昳昳面庞更添几分柔和华美。

划燃一根发烛正要靠近,宁澹伸手接了过去。

“我来。”

公主笑容愈盛,让了他。

宁澹点燃竹□□,扔到院中泥地里,噼里啪啦一阵热闹得窜天的响动,足以避山臊恶鬼。

公主含笑合掌,默默许愿。

宁澹站在母亲身后,亦合掌,心中默念。

驱瘟逐邪,岁岁平安。

过了今夜便是明年,从开春到花箔期结束,总共九十日。

不知沈遥凌哪一日会带着花笺来找他。

好在总共只有九十日。

他从今夜开始倒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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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 第 50 章

◎人生何处不相逢◎

过年之前家里人来人往, 左一个学士,右一个通判,根本认不全, 一波一波地来了, 到处贺喜, 沈遥凌时常怀疑到底是谁负责去记这些人的身份和长相, 她是完全记不来的。

好在到了除夕夜大家各回各家, 反倒清静下来了, 家里只留下真正亲的人,魏渔来了,就多了个真正亲的好友。

魏渔手脚不易察觉地有些僵硬, 进屋后看到沈家人, 一对视……反倒放松了些许。

虽然都不熟悉,甚至有的从未谋面。

但, 沈遥凌画给他的那串树枝小人实在传神。

见画与见人无异,看的次数多了,再看到真人,也仿佛已经认识很久了一般。

魏渔在门槛外站定,低头行了一礼。

因为沈遥凌称呼他一声老师,魏渔便被当成长辈,一进门就被沈大人拉着,吵吵嚷嚷地要一起推牌九。

沈遥凌惊呆,奔过去拦着:“爹!怎么抢人啊!”

不是说好的老师来了以后跟她一块儿玩的吗。

老师那么胆小, 跟别人待在一块儿肯定会被吓到的。

沈大人挥挥手赶走她,并笑话。

“小孩子气, 一边玩儿去。哪里有让师长坐小桌的道理!”

沈遥凌还想争辩, 出乎意料的是, 魏渔也转过来,虽然面色看起来还有些紧张,但站姿笔挺,颇有风骨,朝她温和地点点头:“我无事。”

沈遥凌眨眨眼。

就像点官礼那日一样,魏渔虽然仍然略有局促,但举止风雅,谈吐自然,这点局促在他身上也就变成了清贵的骄矜。

原来老师在旁人面前是这样的呀。

倒不需要她多操心了。

沈遥凌觉得新鲜,托着腮也坐到了旁边去看,但是目光却没落在牌上,倒是一个劲地盯着魏渔打量。

魏渔被看得害臊,忍了又忍,起身说:“沈大人,我同你换个位置。”

背对着沈遥凌,便看不见她那仿佛取笑的眼神了。

结果他一声“沈大人”,沈世安和沈如风两个都齐齐抬头。

魏渔这才察觉到不对,有些尴尬。

刚好沈夫人带着仆婢送果盘过来,见状便笑道:“魏大人,你与我家如风年龄相仿,不如就以字相称吧。”

魏渔镇定地点点头,于是又和沈如风探讨起年纪来。

一问才发现,魏渔比沈如风还要小上几个月。

沈如风笑道:“那你叫我如风便是。对了,你方才是要换座么?”

玩牌是讲究风水的,有自己想要的方位很正常,沈如风说着就要站起来给他让位。

他这样客气,魏渔更尴尬,不知如何解释。

沈夫人过来捏住了沈遥凌的脖子,笑眯眯道:“别在这儿碍事,跟娘亲上旁边儿玩去。”

沈遥凌被提溜着站起来,一边顽抗一边被扯走。

魏渔松了一口气,对沈如风摇摇头:“多谢,不必了。”

沈如风也明白过来,摇头乐了:“魏大人别介意,我这小妹是有些讨嫌。你没来之前,她千叮咛万嘱咐叫我们千万别吓着你,结果她自己才是最吓人的那个。”

魏渔微怔,含笑抿唇。

沈家推牌九是不玩钱的,因为沈夫人不爱此道,而沈遥凌和沈夭意对上两个父兄,只有被掏空钱袋子的份,太不公平。

于是他们玩牌九通常只作为放松休闲,一般都玩得慢吞吞的,跟打太极也差不多。

结果今天,厅堂里逐渐爆发出一阵高过一阵的呼喝声。

沈遥凌被提溜出去,在外面放了几个竹火.枪玩,结果被这阵热闹又引回了厅内。

一个劲地追问,“怎么了怎么了!”

没人顾得上搭理她。

沈世安面红耳赤,按着手心底下的牌,沈如风在旁边一边拊掌一边喊,“开,开!”魏渔则在端着茶杯喝茶。

沈遥凌一溜烟跑到爹爹身旁,看看他手里的牌,又看看他犹豫不决的样子,上手帮他翻了。

牌面掀开,地高九。

沈如风一阵狂笑,搂住魏渔的肩膀直晃,“好好好!魏兄,咱们又赢把大的!”

魏渔杯子里的水都差点晃出来,赶紧放下。

桌面上充当筹码的琉璃珠数目三家割据,竟难分上下,看来今日是场鏖战。

这三个人……每个都能掐会算,碰到一处,确实精彩。

看得出大哥今日确实玩得尽兴,都开始长幼不分,对着比自己小几个月的魏渔喊起了魏兄。

一直玩到吃饭几人才鸣金收兵,魏渔果然又被径直拉到上座,按着肩膀坐下,给面前的酒杯倒满了酒。

沈夫人笑着看他:“魏大人,千万不要客气,就把这儿当成自己家一样。”

魏渔眼神轻轻晃荡。

自己家吗。

恐怕不成。

自己家里,没有这么多人说话,饭桌也没有这么热闹,更没有这么暖和。

他举起酒杯,敬了沈夫人一杯。

沈世安朗笑出声:“好,我就知道小魏不是扭扭捏捏的性子。来来,咱们吃得开心!”

沈遥凌弯起唇,说不清为什么这么高兴。

她拿起筷子想找旁边的沈夭意说话,却发现魏渔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沈遥凌回望过去,以为他要说什么,好奇地对视了一会儿,魏渔很快被沈大人拉着说话,视线也转开了。

年夜饭总是要吃很久很久的。

满桌丰盛至极的珍馐,虽不能跟宫里的家宴相比,但全都是自家人喜欢的口味。

魏渔喝了两杯酒,心口开始发热,夹了一筷子卤肉片压一压酒意,结果被辣得差点跳起来。

沈如风拍着他的肩膀:“你真会挑,这是乖囡最爱的一道菜,卤水调得极辣,出锅后还抹了一层辣酱,一般人还真受不了!”

沈遥凌一拍脑门,怎么把这个忘了,赶紧让身后服侍的婢女挖了一勺芋头到魏渔碗里,教道:“吃这个就不辣了,这是要配着吃的。”

魏渔点点头,往嘴里送了一勺芋头,才缓过来一口气。

沈世安哈哈大笑:“完了,叫小魏把乖囡的秘密食谱学去了!”

桌上的话题没断过,酒杯也没停过,喝到后来三个人都开始想方设法地开溜,奈何先头又许下过大话,说要将酒盅里的酒喝个干净。

沈世安将酒盅递过去,严肃道:“贤弟,你年轻有为,你担子该重些!”

魏渔嘴唇已经喝得发红,蒙着一层水光,笨拙地开口:“我,我好像困了,我还是先回去吧。”

“哎,说哪里的话。”沈如风一摆手,“魏兄,哥跟你说句实话,你这人哥很欣赏。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如风一辈子的兄弟。来,喝!”

沈遥凌听得头晕,站起来拍桌:“乱啦,全乱啦!”

沈世安竖起食指“嘘”了一声,“你别管。各论各的,不乱。是不是,贤弟?”

“对!各论各!”沈如风指着父亲,哈哈大笑,“你管我叫爹,我管你叫哥!”

沈遥凌大喊:“娘亲——”

沈夫人及时出现,一把收走酒盅,把三个醉鬼赶下饭桌。

仆婢们早在花厅里收拾出了一张暖桌,今夜月色很好,刚好在外面儿醒醒酒。

魏渔被安置在暖桌上,蒙了绒布的桌面已经被底下的火炉烤得暖烘烘的,他干脆趴了下来,清俊的脸颊贴着桌子,合上眼睛,也算是酒后暴露本性了。

沈遥凌有个堂嫂离他们家住得近,堂兄去了外地跑商,便也接了堂嫂和姑母到沈府来一起过年。

吃完饭后,沈夫人陪着女眷们在另一张桌上闲聊,说起一些旧人旧事,交换一些传闻。

沈遥凌和沈夭意在玩翻花牌,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听,好像是说起从前有一个在两家人都侍奉过的旧仆叫阿温,前两年由堂嫂做主许配了人家,嫁到了南方的郡县去,嫁得老远老远,当时堂嫂还落了泪,只盼着她过得好。

结果前段时间收到她寄来的信,才知道当时来求娶的那个男子心术不正。

当时扮得像个正经商人,骗取了堂嫂信任,结果身份全是假的,只是一个穷得把地都卖了的农户而已。阿温嫁过去后吃足了苦,两年生了三个孩子,大冷天的背着孩子给一家人洗衣裳。

沈夫人听了也生气,说要早些派人去把阿温接回来,继续在京城当个家生奴婢,也比受那种折磨要好。

沈遥凌脖子有些酸,习惯性地抬头想看看魏渔怎么样了,结果发现本来以为已经睡着的魏渔这会儿已经坐起来了,正捧着一杯醒酒茶,直直看着沈夫人那边,好像很专注,表情看起来很清醒,眼神实际很模糊。

沈遥凌差点笑出声,心想老师你听得明白吗。

漫天星子明亮,仿佛被银河水沾湿了似的,眨着孩童瞳仁一样的光。

盈庭笑语渐灭,夜阑将息,情谊已结,人生何处不相逢。

爆竹声响,送走旧岁,春夜将至了-

除夕夜后再过了十五日,太学要复课了。

沈遥凌如今更加盼着到太学院去了,因为她更明白了自己想做的事。而且太学院复课,朝廷也会结束旬休,她很期待陛下会如何谋划西域通商之事。

虽然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但是按照惯例,陛下只要同意了这个计划,就该由提出此计的人主管此事,也就是由老师负主责。

而她也就有了优势,她可以向老师自荐,让老师把她派进出使西域的队伍中。

这些接踵而来的期待让沈遥凌激动不已,不过也不能一味沉湎于幻想之中,更重要的是要做好眼下的事。

与西域通商赚得白银只是一方面,粮食更是大偃稳定的根基。

农业与地学密不可分,天灾来后地质气候条件都会发生改变,届时如何研究新的土地垦殖条件、协调新的人地关系,这其中千头万绪,非她独自一人可为,她也从没想过要去逞这个英雄,因为,她还有一群专学此道的同窗。

所学将有所用,这会是他们共同的使命。

……只是,不知道他们现在学得怎么样了。

复课第一天,郭典学发了冬休前考校的卷子。

排名是早已公布过的了,因此卷子发下来大家不痛不痒,有的看也没看,直接往桌肚里一塞。

沈遥凌与李萼坐得近,借她的卷面看了一眼,几乎没有错处,不愧是堪舆馆的首名。

但再一转头,看到李达桌上的卷子赫然被朱砂勾记了许多道,顿觉脑壳微疼。

台上的郭典学说完了一些勉励的话,正要离开。

沈遥凌忽地举手,站了起来。

“典学,我有个提议,不知能不能讲。”

郭典学亲切道:“当然可以。”

这位沈三小姐趁着冬休假自费将堪舆馆的所有学舍翻新了一遍,还能有什么提议是她不能说的。

沈遥凌环顾一圈殷殷望着她的小狗眼,神情中带上三分肃穆,三分冷酷。

“新年到了,自然也该有些新气象。我提议,让大家都到台上去,说说这个冬休假都学到了些什么,并且当众立个下回考校的目标。”

周围一圈殷殷热切的目光瞬间变得惊恐!

怎怎怎,怎么会有这么狠毒的心。

学生们顿时慌作一团,只有郭典学笑出了声。

抚掌大赞,“好,很好,我也想听听。谁先来?李达,就从你起!”

李达垂头丧气,托着沉重的步伐走上台。

站在台上,浑身像是长满了跳蚤一样的刺挠,面对底下熟悉好友们投来的目光,娇羞得像是只被拍得半死的蚊虫。

憋了半晌,细细道:“冬休假我背了《四民月令》,待到下次考校,我应当往前进五名。”

台下一片哗然,不断有扇坠铜币等杂物扔上台。

“你个浓眉大眼的小子竟然偷偷背着我们看书?”

“还前进五名,下来吧你!”

沈遥凌心中却有些感动。

她假期与李达他们几个碰过面,督促过他们看书。

原本以为他们当时听了,转眼就会忘到了脑后去,没想到,玩闹归玩闹,答应她的事,他们还是都做到了。

李达下来,换一个人上台。

大约抱着不想输阵的心态,张口便喊:“我下回要在李达前面一名!”

由此彻底沸腾。

学生们一个接一个地冲上台,喊的名次一个比一个高,郭典学看热闹不嫌事大,在一旁一边叫好,一边把每个人的发言全都记在了小本上,白纸黑字,莫想抵赖。

最后进展到两个人在台上快要扭打起来,就为了争谁当下次的第一的时候,窗外突然一阵轰隆声响,盖过了他俩吵架的声音。

郭典学走到门外看了看,学生们也都好奇地站起来直往外探。

可惜什么也没看到,只看到郭典学在外面逗留了一会儿,再进来时,神色变得不大好看。

笑容都淡了几分。

不过也就一瞬,很快郭典学扬了扬手中的小本:“你们说的我可都记下了。下回考校一一来兑现!”

待到典学离开,学生们一窝蜂地往外涌。

循着动静的来源,找到了东林街旁边的空地。

那原本给堪舆馆的学生们用来扔沙包蹴鞠的地方,此时堆满了木板和卵石。

沈遥凌微微皱眉,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又有两个人推着一车木板过来,李达跑过去捉着人家问:“这是做什么?”

对方带着口音,说了好一会儿,才叫人听明白,医塾的器械不够地方放,要在这片空地建个新的仓房。

沈遥凌心里微沉。

李达怒气冲冲,疾步过去想要踹翻地上的木板,又强行忍住,怒道:“冬休假前的集会上,那马脸典学提了此事,我道他是异想天开,结果他来真的!”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蔑视。

整个堪舆馆都没被人放在眼里。

看方才郭典学的反应,显然堪舆馆的院正典学们是已经知道了此事,但抗争不过,或已经不打算再抗争了。

一块地事小,况且都是太学院的地盘,给谁不是给,争不过就争不过吧。

但损伤学生们的自尊心事大。

沈遥凌深吸一口气。

这不消明说、却无处不在的轻视,终究会化成自卑在学生们的心底生长。

人若自卑,就会失了勇气。

方才好不容易提起来的士气,这会儿恐怕已经烟消云散。

安桉有些伤心地蹭过来,轻声抱怨。

“怎么这样啊……那以后我们去哪里玩?”

沈遥凌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再好听的话,比不上一次实际有效的行动。

这块地不能让。

让,就是让了少年锐气。

如今院正看来是打定主意不理睬,她得自己想个办法才行。

下学回家,沈遥凌回到卧房里琢磨。

若青一阵惊奇,不明白怎么第一天复课就布置了这样多的课业,让小姐回家来还写个不停。

刚想劝人休息休息,门廊上传话来,说有人找。

若青赶紧借着由头去了小姐身边。

“小姐歇歇,夫人在前院叫你呢。”

沈遥凌甩甩有些发僵的右手,“嗯”了声,洗干净手上蹭到的墨,边往前院走,边还在脑袋里想着事。

走进前院,刚要喊“母亲”,声音却顿住。

只见郑熙昂首挺胸地站在她家前院里,像个开屏的孔雀。

身后跟着十数家丁,每人手中捧着一个匣子,匣子里放着一颗珍珠。

沈夫人坐在软椅上。

沈遥凌仍想着两个学塾之间的恩怨,还没反应过来,看见所属医塾的郑熙,就更来气,冷声道:“你干嘛?”

沈夫人轻咳一声。

沈遥凌翻了个白眼,重新问一遍:“有何贵干。”

郑熙看着她,目光不知为何有些激动。

“你来了。我,我有东西要给你。”

沈遥凌狐疑地看着他。

只见郑熙在原地定了定,才伸手摸向怀中,在外衫上透出像是书信的形状,往外抽了些,露出点赤红色的边角。

那是,婚帖?

沈遥凌脑中一嗡。

作者有话说:

遥遥:他祖宗的,开了眼了。

*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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