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1 / 2)

无间 二月竹 18436 字 23天前

第41章

四小时后,浩浩荡荡的车队停在山林间的营地。

营地离拍摄地点还有一段山路,车上不去了,只能人工步行,所有器材需要场务组扛过去。

因此这次场务组招了非常多的人。

陆焱搬着器材下车,目光第一时间去找沈鞘。

沈鞘是医生,就留在营地。

三秒后,陆焱发现了目标。

沈鞘一左一右两手提着药盒,目不斜视从陆焱面前走过。

真就不认识他。

陆焱勾了勾唇,收回视线搬着器材跟着场务组的队伍先进山了。

等从拍摄地回来,已经是接近傍晚了。

整个营地都亮着灯,后厨的在空地摆了几个流动餐车,摆满了还算丰富的热腾腾的饭菜,但在入冬的深山里,那些菜也很快凉了。

文于春拍板,“明天整麻辣烫清水烫!”

江聿的助理拿着一件厚实的军大衣赶紧给他披上,6点山里已经寒得厉害了,催着他说:“哥快回车上吧,别冷着脸,粥,玉米和鲜肉包子都给你热着,先吃点凑合,等回市区再吃别的。”

江聿视线找了一圈,在排队打饭的队伍里没看见沈鞘,犹豫了一下,到底跟着助理上保姆车离开了。

他白天在车上问过沈鞘了,让沈鞘晚上跟他车回市区,沈鞘也拒绝了。

他有想过也留下来多和沈鞘相处,但营地环境太简陋了,简易的流动厕所,淋浴也只是简单分男女的两个通间铁皮屋,他实在接受不了。

保姆车启动了,江聿掏出那条天蓝色的手帕,很快又拿出手机拨了沈鞘的电话。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隔着窗户,江聿看着退后的营地,失望地收了手机。

几个明星演员的保姆车陆续离开了营地,沈鞘同时在帐篷里处理不明物咬了的工作人员。

“没毒。”沈鞘给工作人员拿了一盒药膏和一瓶喷雾,“睡前再擦一遍药就消肿了,实在疼得厉害就喷两下喷雾。”

又陆续来了几个人,沈鞘一一处理完才去吃饭。

快七点,大部分已经吃完回帐篷了,取餐桌那儿也没人打菜了。

沈鞘过去,取了一只餐盘,忽然他眸光一动,又扫过餐车上的菜色,只是一秒的时差,他走到了其中一个流动餐车,打了三个菜。

肝腰合炒,蒜香孜然小排,还有爆炒空心菜。

谢樾喜欢的菜,但没人知道。

没离开蓉城那三年,沈鞘也跟踪了谢樾3年。

谢樾考完中考最后一科,从考场出来就被潘星柚接去了餐厅。

潘星柚准备了谢樾喜欢的所有菜色,然后沈鞘看到了,谢樾吃完后,去卫生间吐了。

后来沈鞘观察了半年,除了口味,谢樾展示给所有人的喜好全是假的,包括他父母。

他可以若无其事吃下讨厌的食物,也能若无其事地穿上他妈特意挑给他的绿色毛衣。

尽管谢樾厌恶极了绿色,他是绿色盲。

但至今除了谢樾,他的主治医院,知情的第三个人是沈鞘。

下一秒,旁边响起谢樾的声音,“看来我们连口味也很不相同,你打的菜,我都不爱吃。”

沈鞘没理他,又走到放水果的餐车,水果也还算丰富,有香蕉,苹果,大青枣。

沈鞘夹了两个大青枣,青翠欲滴的皮。

谢樾也拿着餐盘过来了,他看向装冬枣的盘子,也夹了两个冬枣,“也有一样的,我喜欢青枣。”

沈鞘终于看他了,谢樾嘴角挂着笑,“怎么,终于认出我这个邻居了?”

沈鞘很冷淡,“我不喜欢青枣。”

谢樾挑眉,“那你拿?”

“咽喉干涩,青枣水分高,维生素C也高,所以我拿了两个。”沈鞘说完就走。

他找了一张空桌坐下,很快谢樾也在他对面落座。沈鞘没反应,安静地吃他的饭。

谢樾拿了个青枣,视野里的绿色让他生理性的恶心,但他面不改色咬了一口,汁水是很丰富,他又看向沈鞘。

“我承认我们第一次见面不愉快,我道歉,但我难得的休息日,被你的装修工人一再打扰,我有点脾气人之常情吧?”

他又咬了一口青枣,“还得共事一两个月,我有点头疼脑热,或是被蛇虫鼠蚁咬了,你还得治疗我,总绷着一张脸多累,我们和解怎么样?”

他主动给沈鞘下了台阶,也给了沈鞘光明正大接近他的理由,这是他的第一次让步,不过对象是沈鞘,他的感觉还不错。

紧接着他瞳孔猛颤了两下,看着沈鞘端着餐盘起身,沈鞘平平淡淡地俯视着他,“你误会了,我不会跟陌生人置气,如果你觉得我的脸有问题,那没办法,天生,你可以另请其他医生。”

沈鞘走了,谢樾愣了两三秒的时间,手指一松,随意将那只咬了两口的青枣扔进了餐盘。

片刻,他起身回了保姆车。

桌上的餐盘,自然是他的助理来收拾了,助理收拾完又赶快跑回保姆车,刚目睹了一切,助理以为谢樾生气了,完全不敢触他眉头,低头小小声问:“哥,现在回市区吗?”

“不回。”谢樾脱了外套,松着衬衫扣,语气意外地心情很好的样子,“你现在去找一趟沈医生,转告他如果有需要,我房车的卫生间和浴室他都可以使用。”

助理很意外,但马上就应声下车去传话了。

“好,我知道了。”沈鞘收拾着洗澡的用品,“谢谢。”

助理忍不住多看了沈鞘几眼,他跟了谢樾多年,当然知道谢樾的性向,自然也清楚谢樾的口味。

沈鞘是漂亮,但截然不同的风格,完全不是谢樾的猎艳对象,但假如不是为了沈鞘,谢樾为什么留在营地不回市区?

助理脑海里天人打架,又看了几眼沈鞘,沈鞘收拾好了用品,问他,“还有事?”

助理赶紧摇头,“没没,不打扰你休息,我走了!”

助理走了,沈鞘拿上洗浴用品和换洗衣服去洗澡屋了。

他不洁癖。

他没条件洁癖讲究,和别人用同一只碗,同一双筷子,或是在公共澡堂洗澡,都是他曾经的生活方式。

但他拒绝谢樾,是火候还不到,现在谢樾对他只是好奇,以及势在必得。

他现在只是一个爱意藏心底,费尽心机接近谢樾的、装模作样的粉丝而已。

看似拒人于千里,实际可以随意拿捏。

能拿捏的一切,东西或是人,新鲜感是有限的。

就像温南谦。

【今天小樾给我介绍了一份餐厅的兼职,报酬高,还只用周末和节假日去帮忙。

这样的大餐厅不会用童工,全靠小樾找了关系,他是那么好,那么善良,我以后一定要好好报答他!

这世界很糟糕,但小樾很好,爸爸妈妈很好,姥姥姥爷很好,小鞘最好。

我要坚持住!

今天也是谢谢小樾的一天。

等我——等我再勇敢一点,我会告诉小樾我最肮脏的秘密,告诉他我被孟既长期强暴。

如果是小樾,他肯定不会嫌我肮脏。】

而就在那个餐厅的楼顶,温南谦跳楼自杀了。

在他期盼着的,一家人即将团聚的那一天。

因为他新鲜期过了。

谢樾对饰演一个拯救被霸凌小可怜的戏码失去了兴趣,他带着潘星柚,孟既去了餐厅聚餐。

人类所能露出的最绝望的表情,会是什么样呢?

谢樾很想知道。

……

通往洗澡铁皮屋的路特别暗,沿途只拉了一盏照明灯,沈鞘的双眼在昏暗里越来越暗,直到完全地陷进黑暗。

男女洗澡屋的门都紧关着,没有丝毫的亮度,女洗澡间是没人了,剧组里的几百号人来自天南地北,鱼龙混杂,洗澡屋还离营地有一段距离,女生都早早成群结队洗完澡了,太晚不安全。

沈鞘刚走到男洗澡屋,门突然从里面拉开,热气和光亮同时扑出来,沈鞘晃了下眼,先听到了声音。

“哟,沈医生不去房车洗澡啊?”

沈鞘长睫扇了一下,眼前就是陆焱的黑色大背心。

在冬天的深山,陆焱牛得很,只穿一件宽松背心和一条宽松的运动长裤,头发也还滴答滴着水珠。

沈鞘没理他,也没让路,侧身从陆焱旁边进了洗澡屋。

陆焱也没再拦了,顺手给关上了门。

现在里面没人,但保不齐待会儿还有人来。

陆焱拎着外套直接蹲在门口,嘴里没味下意识去口袋掏烟盒,掏一半又咳一声丢了回去,转去另一只口袋,摸半天摸出一块皱巴巴软糖,剥了丢嘴里,有一大搭没一搭嚼着。

沈鞘到底知不知道,gay最多的地方就是娱乐圈了。

他这段时间在剧组混,已经不下两位数的小0直白找他要约炮了,沈鞘那脸那气质那身段……

陆焱重重嚼了几下软糖。

沈鞘到底有没有他很受男人喜欢的自觉啊!

想着又忍不住笑了一声。

不过女人也挺喜欢沈鞘就是了,小唐把他认识沈鞘的事漏了,白天好几个女工作人员找他要沈鞘联系方式。

糖很快嚼没了,听着淅淅沥沥的水声,陆焱掏出手机,打算搜一下《罪与罚》的人物关系图,太复杂了!看不懂!

他输入关键字,点了搜索好半天还在转圈,他这才瞥了一眼信号。

红X。

没信号了。

与此同时,男人的听筒里机械重复着,“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

男人全身都在发抖,他掐了手机,揣紧怀里的东西转身,登时整张脸都在颤抖,双眼流露出绝望的恐惧。

几人停在他背后,为首的男人上前,笑眯眯伸手搭到男人肩膀,哥俩好地搂住他,取走了他的手机。

“给谁打电话那么急呢?让我也看看。”

第42章

为首的男人三十出头的年纪,身长,手指也特别长,他翻着通话记录,立即回拨了回去。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他就笑着拍了两下男人的左脸,“张会计,就别浪费我时间了,直接告诉我这号码是谁的,我待会儿让你走得舒服点,你觉得呢?”

张会计全脸都褪了色,在昏暗的胡同里,他脸惨白得反了一小片森然的光,嘴唇,颤抖着声音说:“陆、陆……公安……蓉城刑侦支队副队长陆焱。”

男人把张会计丢给了手下,使了个眼色,几个手下驾着腿软的张会计走了,男人又检查几遍张会计的手机,就拿他自己的手机拨了个号。

边走出胡同边说:“老板,他联系了陆焱。”

对面沉默许久,回:“他跑丽市山里去了,就别让他再出来了,明白了?”

男人走到路边,一辆车悄然开来停在他面前,他打开车门,弯腰坐进了车里。

“明白。”

同一时间,陆焱在洗澡屋外的空地来回走动,伸长手移动着手机搜信号,“吱呀”一声,身后的门开了。

陆焱马上回头,看着沈鞘问:“你手机有信号么?”

沈鞘自然没理他,拎着收纳包回营地,陆焱自然也跟了上来,走在沈鞘旁边继续伸手四处搜信号,“是不是我手机太破了,信号老差——”

手背就碰到了沈鞘的鼻尖。

刚洗完澡,沈鞘皮肤有淡淡的热气,陆焱赶紧收手,咳了一声,“对不住了,弄疼你没?”

沈鞘停住回:“有。”

陆焱一愣,美人灯啊!碰一碰真弄疼了?又听沈鞘说:“所以是你手机太旧,可以换了。”

沈鞘又走了,陆焱迅速把手机揣回口袋,几步又跟上沈鞘,“那你推荐一款,信号好点,还得防水。”

沈鞘头发擦了半干,淡淡的香味不断钻进陆焱鼻腔,和沈鞘的枕头一样,都是青皮柚子的清香。

陆焱有点晕乎,以至于沈鞘说了一个牌子,他才捏了一下喉结,回:“收到,等下山买。”

他又向前方即将到达的营地,很是不爽,这条路也太短了!

这时眼皮突然有了突兀的凉意。陆焱揉了把眼皮,这次换手背,和他手臂都有了冰凉意思了。

陆焱掀着眼皮朝上看去,昏暗的光里的有米粒大儿的雪掉了下来。

下雪了。

陆焱又收回目光看沈鞘,沈鞘穿着剧组统一发的长款军大衣,极厚实的棉服,别人穿着都虎背熊腰,沈鞘还是很瘦,整个人又轻又薄的一片。

陆焱停住了,沈鞘还独自往前走着,快到营地入口了,陆焱喉结滚动了两下,喊他。

“沈鞘。”

他没指望沈鞘会停,会回头。

下一秒,沈鞘停住了,侧头看他,“又怎么了?”

营地入口挂着的那盏照明,悬在沈鞘后方,雪下大了,铺天盖地雪米从橘色光影里落下,隔着十来步的距离,陆焱看到几颗雪米掉到沈鞘的长睫毛上,似乎把那漂亮的睫毛压弯了。

陆焱忘了他刚是要说什么,对着沈鞘说:“下雪了。”

*

隔天早上,沈鞘出帐篷就看到铺天盖地的白。

大雪覆盖了山林。

远远于文春兴奋的声音传来,“快快快,马上进山拍摄。”

浩浩荡荡的队伍又进山了,出事是一个小时后了,信号不好,是一个工作人员跑来找沈鞘,“医生医生,快拿上急救用品走!有很多人被雪压断的树干砸出血了!”

沈鞘问:“冷静点,你仔细回想一下,大概多少人受伤。”

工作人员喘着气,回忆了一会儿说:“7,8个!”

沈鞘又说:“8个全砸的是头?”

“不不,两个砸了手,不是特别严重,有6个砸的是腿!有3个出血严重。一挪就喊疼。”

沈鞘转身就收好了所需的急救用品,跟着工作人员进山了。

拍摄现场还在继续拍摄,伤者全安置在一块空地上,和工作人员所说的差不多,3个轻伤,5个被砸了腿,有2人还在流血,止不住。

被砸伤的几乎都是场务组,陆焱也在,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到作为医生的沈鞘。

沈鞘每个伤者简单一遍,就打开急救包,先替一个流血严重的工作人员止住血,同时冷静说:“马上背他回营地,让司机送下山去医院,他必须在5小时内动手术。”

紧接着,沈鞘抬眼精准看向陆焱所在的方位,“你来。”

没有第二句,沈鞘就收回视线继续急救其他人,他的一系列操作迅速又利落,等处理完所有伤者,文于春拍摄完一条急急过来了。

“沈医生,他们没伤到骨头吧?”大冬天的,文于春满头都是汗,她现在压力特别大,出了不小的事故,剧组又每分每秒在烧钱不能停下来。

“没有。”沈鞘挤了酒精泡沫清理着手指间的血,“只是也需要去医院做进一步检查,尽快安排车送他们下山。”

“没问题!”文于春勉强松了口气,喊来助理安排伤者下山。

沈鞘余光扫过人群,没看到陆焱了,他垂下眼睫,继续擦着手指残存的血迹。

很快又下雪了,文于春就等着雪景,又赶回去继续下一场拍摄,沈鞘白褂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他也没脱下,擦干净手,他蹲下收拾着满地的急救用品,一一装进包,几分钟后拎着急救包起身,刚转身要回营地,就对上了谢樾的视线。

谢樾在沈鞘背后站很久了,他嘴角挂笑,“我今天的戏拍完了,一起回营地吧。”

回营地的山路是从山林间人为劈开的,两侧是密麻高耸笔直的参天高树,现在被白雪覆盖着,仅脚下的雪被踩得七零八落,露出泥土的本色,人行走其中,渺小又微不足道。

沈鞘也仿佛融进了这片纯白寂静的山林间。

除了他医生大褂上的猩红。

可是看在谢樾眼中,那是五颜六色的绿,像是坠落人间的神,沾上了卑劣的灰尘。

谢樾落后沈鞘七八步的距离,他忽然说:“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沈鞘脚下未停,“医生。”

谢樾“噗”地笑出声,“很对,你是医生。”

沈鞘这次就没回他了,谢樾也不在意,沈鞘回他才是奇迹,沈鞘的脚步始终一致,他脚下加快,离沈鞘近了一些,“那除了医生,你还有别的身份吗?”

沈鞘淡声,“人。”

谢樾彻底追上了沈鞘,酒精气息也压不住沈鞘身上的雨中柚子森林的气息,仿佛他与身俱来的气息,谢樾说:“除了医生,人以外。拿我来举例吧,我是人,是我父母的下一代,后来是一个学生,现在是——”他勾唇,“一个有粉丝喜欢的演员。”

这话几乎等于挑明了。

他很少有这种急躁的情绪,这种低等的情绪,只有低等的人才会出现。可对着沈鞘,他现在就想揭开沈鞘的面具。

他太感兴趣了,藏在这张冷漠漂亮的面具之下的脸,因他而生动起来会是何等模样。

仅是想象,一股陌生强烈的战栗感就席卷了谢樾,这是他以前从未有过的感觉。

所以他主动挑开了。

“你的另一个身份,是我的粉丝,沈鞘。”

果不其然,沈鞘停住了,谢樾跟着停住了。

两人静止不动,一阵山风吹来,树林间的雪接二连三扑簌簌掉下,沙沙的动静像是谢樾此刻的心跳。

他的心跳略微有一些快。

沈鞘听见了,他侧脸,第一次彻底对上谢樾的眼睛,他笑了,很轻的一声笑。

“是啊,我曾经是。”

谢樾心脏有一瞬的停滞,他望着沈鞘的笑,在一片灰败恶心的白绿里,沈鞘的笑是彩色的,他突然想到文字描写的,宝石般流光溢彩,或许就是这样。

随后那个流光溢彩的人又恢复了冷冷淡淡的表情,平淡无波地望着他。

沈鞘说:“可是你太脏了,谢樾。”

*

谢樾接到潘星柚电话的时候,他正在下山公路上。

保姆车内静得厉害,助理屏息着,手机振了又振,他实在怕是有什么大事,大着胆子小声喊了一声,“哥,电话……”

谢樾还是没动,助理就缩回了座位,心惊胆战竖着耳朵,随时关注着谢樾的动静。

到山脚了,助理才听到谢樾接了电话。

“什么事。”

潘星柚着急问:“怎么才接电话?你拍摄的山下了大雪,你没冻着吧!”

谢樾眼前还是沈鞘冷淡看着他的样子。

“可是你太脏了,谢樾。”

谢樾突然笑了,通过作品喜欢他,想尽办法接近了,然后豁然发现,喔,想象中完美的人是个大烂人,所以就不喜欢了?

没那么容易,沈鞘。

他若无其事回潘星柚,“没事,没其他事挂了。”

潘星柚赶紧说:“有事!我到丽市了!”他又咳嗽一声,“就是开车急了一点碰了车,现在医院……不过你放心,我没事,就破了点皮,马上出医院了。”

陆焱拿着缴费单出来,忽然看到潘星柚讲着电话出了医院,倒是不意外,他查过了。

潘星柚跟谢樾是发小,还喜欢谢樾。

陆焱收回了视线,回到病房把缴费单交给跟着下山的工作人员后,他离开医院去了商场,买了一台沈鞘说的的手机。

插上卡,满格的信号。

接连蹦出来几条未知的电话号码,都在昨天半夜,陆焱先拨了回去。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陆焱挂了,直接复制号码发给了丁嘉奇,“查下号主。”

随后立即输入沈鞘的号,电话拨了出去。

几声后被掐断了。

陆焱改发短信,“医院门口有一间蛋糕店味道真不错,尤其是什么西班牙还是葡萄牙果仁瓜子糖蛋糕,味道真是啧啧啧,给你带一块回去?”

两秒后,沈鞘回了。

“三块。”

第43章

晚上八点,陆焱回了营地。

司机怕晚上又下雪,毕竟是深山里,他就没敢上山,是陆焱独自开货车上的山。

还帮后厨带了粮食面油蔬菜和肉。

喊来后厨的厨师清点,陆焱拎着一个巨大牛皮纸袋下车了,直奔医务帐篷。

今天出了意外事故,沈鞘很大可能还在忙。

陆焱猜对了,医务帐篷灯火通明,他正过去,一个男人先他一步撩开帐篷进去了。

是谢樾。

帐篷内,沈鞘核对着剩下的药品,有脚步声也没抬头,谢樾几步走到桌前,伸手到沈鞘面前,食指中指点了两下桌面。

“看病。”

沈鞘眼皮都没抬,继续翻着药品记录说:“哪里不舒服?”

“自尊。”

谢樾拉过椅子坐下,目光直逼沈鞘,“我左思右想,实在没发现我是哪里脏得让你无法忍受了。你要是指两性关系,我只是一个男人正常的生理需求,双方你情我愿,我不认为我就脏了。”

谢樾笑,“沈鞘,你伤害了我的自尊,得向我道歉。”

“咔。”

细微一声,沈鞘按下笔帽,笔尖收回了笔杆,他放下笔,随后抬眼,平淡地对上谢樾侵略性极强的注视,“那是你的标准。”他下了逐客令,“不是看病,就不要干扰我工作。”

谢樾觉得沈鞘是真的像宝石,像宝石一样璀璨耀眼,也跟宝石一样硬。不过宝石虽然硬,却也易碎。

美丽的宝石如此,美丽的沈鞘也如此,他不信沈鞘没弱点。是人就会有弱点,有弱点,就能攻破。

这也是谢樾已经到市区,却又改主意回山上的原因。

沈鞘太特别了,他不能浪费任何一秒。

谢樾说:“我是看病,被误解导致的失眠症,沈医生你开药吧。明天我一整天的戏,你也不想我状态不行,拖延全剧组的进度吧?”

沈鞘也没二话,起身去药品柜拿药,没一会儿丢给谢樾一个小纸袋,“睡前温水服用,不能和其他药混吃。”

“谢谢。”谢樾拿过药,拉开椅子起身笑,“那就不打扰你工作了,晚安。”

沈鞘没说话,坐回椅子做了个请走的手势,又按下水笔低头核对药品了。

脚步声出去了,又一阵脚步声来了。

人还没进帐,声音先进,“沈医生,你的三块蛋糕到了!”

沈鞘还没时间搁笔,陆焱就坐到了他对面椅子上,巨大的纸袋送到他面前,他手还没动,陆焱又开始往外拿蛋糕,“25一块,三块75元,跑腿费就别给了。”

陆焱笑,“同事嘛,捎点东西还收钱多生分。咳。”他又叹气,“不是丢了工作,我请你别说三块蛋糕,三百块三千块,一辈子蛋糕也行。现在真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更别说75块了,让你看笑话了,转我微信就行,谢谢。”

同时三块完好无缺的果仁糖蛋糕摆在了沈鞘手边。

陆焱倒是没夸大,这三块果仁糖蛋糕光闻着已经很香了,铺着的坚果仁也大颗又新鲜。

沈鞘终于有时间放了笔,腾手拿过手机,就在陆焱以为沈鞘不会搭理他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沈鞘却回他了,“我没打算给你,是你自己要带。”

下一秒,陆焱手机振了一声,他摸出手机,微信通知弹出来了。

「邻居」转账75。

沈鞘将清单放回抽屉,说:“手机18999,倒是没难倒你。”

陆焱接很快,“分期48个月。”

沈鞘没理他了,又将三块蛋糕装回纸袋,拉开椅子站了起来,陆焱挑眉,“就走了?怕我抢你啊,就在这儿吃呗。”

沈鞘还是没理他,脱下医生大褂,拎着纸袋就离开了帐篷。

陆焱望着沈鞘的背影,还是觉得奇怪,沈鞘那么爱吃高热量的甜食,一日三餐饭量也很正常,究竟为什么会这么瘦?

陆焱思考着这个问题,回了帐篷,有人喊了他一声,“炎哥你才回来啊。咱们组有几个兄弟进医院了,明天要来一批新人,人数比之前还多,实在没地儿了,你帐篷得挤一个人哈。”

陆焱应了一声就进帐篷了。

以前在军队,七八个人挤一张床争分夺秒睡是常事,他没那么讲究,只要别是gay!

第一天就是有个gay分到他同一个帐篷,刚熄灯就想钻他被窝,被他一脚踹滚了。

关上帐篷,陆焱没有马上休息,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写了几个名字。

潘星柚,谢樾,孟既,现在又多出一个江聿。

陆焱在【江聿】后面打了个?,这几个人都是接二连三出现在沈鞘周围,绝不会是巧合。

或者更该说,是沈鞘接近了他们。

陆焱拿过手机搜了江聿的百科。

江聿是新晋的流量小生,网上早把他的家底翻得一清二楚,籍贯,就读的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和潘星柚,谢樾,孟既没有任何重合。

几分钟后,陆焱丢开手机,倒回枕头睡觉了。

同时谢樾从卫生间洗完澡出来,房车内暖气十足,他只披了薄浴衣,休息的区域没开灯,整辆保姆车只卫生间透出少许灯光,还有手机来电的闪光。

手机响了好一阵子了,谢樾到沙发坐下,他开了瓶苏打水,喝了大半放回桌,这才拿过手机。

“阿樾,你还没到吗?”潘星柚在听筒里问。

谢樾说:“忘了告诉你,我有急事回山上了,你还在餐厅等着?”

寂静的餐厅,潘星柚看着对面摆着没动的餐具,还有凉掉的水,轻轻笑了一声,“没有,正要告诉你,有个丽市的朋友知道我来了,非要约我见面,我就不去找你吃饭了。”

“那刚好了。”谢樾笑了一声,“你去见朋友吧,挂了。”

潘星柚听着忙音,好一会儿才放下手机,端起手边没动过的红酒,仰脖一饮而尽,起身走了。

半小时后,他到丽市最大的酒吧开了最大的包间,扔经理脸上一张黑卡,“所有男的,姓谢的全他妈叫进来!”

“哎哎,您稍等!马上替您找来!”经理喜上眉梢出去了。

潘星柚抓过酒杯,喝了一口苦得要命,他甩手就砸到了墙上。

“艹!”

他知道谢樾不是忘了告诉他,是压根没把他当回事,从小就这样,谢樾从来没变过,他也没变过,一如既往的犯贱!

潘星柚满肚子怒火和委屈,这时包间门又开了,浓郁的香水味夹杂着一股脑儿全挤了进来。

衣着清凉的男人鱼贯而入,潘星柚快被熏死了,他捏着鼻尖,忽然心脏一拗,想到了一个香味。

雨中柚子林的香味。

沈鞘的香味。

想到沈鞘,潘星柚更气了,又消失了!还他妈在他面前装正经人,成天不回家,天天在外鬼混的算个屁的正经人!

有人端着酒贴了过来,“老板怎么称呼啊?”

潘星柚接过酒喝了一口,回头正要说话,“噗”一口酒水全喷到了旁边的男人脸上。

男人尖叫着站起身,潘星柚却没理他,张嘴瞪眼看着站着的那一排男模。

只见一身花哨清凉里衬衫的男模里,站着一道格格不入的白色身影。

年轻的男人黑发黑瞳,清淡冷冽的气质像一株挺拔的青松翠柏。

然后那双波澜不惊的黑瞳看向他,在包间斑驳陆离的光里,漆黑的眼仿佛流动着深蓝的瞳色光。

沈鞘怎么在这儿!

潘星柚腾地起身,抓着的酒杯掉到了地毯上。

只是下一秒,人群里哪里有沈鞘,只有涂脂抹粉的男模一个接一个乖巧地喊他,“老板晚上好!”

潘星柚眨了眨眼,又抬手用力揉了几下眼睛,再看过去,还是那群男模甜腻腻地朝着他抛媚眼。

“……”

潘星柚心跳得巨快,他落回手,按紧起伏不停的胸口,突然鬼使神差问了一句,“谁姓沈——”

发出“沈”的音节,他猛然惊醒,突然发脾气了,“滚滚滚!都他妈滚出去别熏我!”

没一会儿包厢内就退空了,但残留的香水味还是很浓,潘星柚跌回沙发,发了会儿呆,又迅速去掏手机,打了个电话。

“姓沈的今天回家没?”

对面回:“没——”

潘星柚砸了手机。

*

次日下午,两辆车开进了营地。

大部队都在拍摄现场,因此外面的说话声听得特别清晰,“你住左3号帐篷,你4号,你……右9。放好东西就跟着小张进山,今晚可能要下雨,器材都得搬回营地。”

还没到傍晚,就下雨了,沈鞘见到了新来的工作人员。

搬器材的时候为了抢救摄影机,工作人员被摄影机砸到了左手臂。

男人四十出头的样子,中等个,皮肤偏黑,笑容很憨厚,“医生你随便帮我抹点药就成,我自己的手我清楚,就破了点皮不严重。”

沈鞘检查着男人的手臂,很快他就放下了,淡淡说:“是不严重。”拿了一盒外伤膏给他,“一天擦两次。”

男人咧嘴,又是很憨厚的笑容,“成,麻烦你了医生。”套回左手的军大衣袖子,男人拿着药膏走了。

沈鞘垂眼,男人左手曾经受过枪伤。

不过在边境线,又是几百人组成的临时剧组,什么样的人都有,或许是以前的老式猎枪也有可能。

一分钟后,沈鞘拿过手机发了一条信息。

陆焱刚进帐篷,眼尾挑了一下,靠着枕头在看书的男人挪开书,笑着打了个招呼,“你好,谭三丰。”

陆焱视线扫过男人捧在书背的手,五指长得有点夸张了,他脱了鞋进帐篷,笑着说:“名字挺牛啊。”

这时他口袋振了一声。

他随手摸出来,瞥到通知里的邻居,他马上划开。

邻居:【带上铺盖到我帐篷。】

第44章

陆焱卷着铺盖到了沈鞘的帐篷。

进去就有一股清新的青皮柚子清香,帐篷不算大,但比普通工作人员的还是要稍微大一些,账顶挂着一盏简单的照明灯,除了一床铺盖一个行李包,还有一张小桌子,摆着一本笔记本电脑。

沈鞘也是刚回来,他脱下外套挂好,“我要写篇论文,你自便。”

随后坐下打开了电脑。

雨越下越大,帐顶噼里啪啦响着跟炸鞭炮一样,陆焱想着这环境也不多他的声音了,开口问:“你一个人住害怕?”

沈鞘专注盯着屏幕,屏幕光和头顶的橘光交错着照着他的侧脸,也没动嘴,很淡的一声,“嗯。”

陆焱乐了,“你糊弄人能不能上点心?”他蹲下在另一侧空地毯展开他的铺盖,“我中考好歹也是市289名。”

他两下弄好铺盖,回头沈鞘还是同样的姿势,他的手又直又长,利落又迅速地敲着键盘,声音还是淡淡的,“鱼龙混杂的原始森林,我害怕很正常。”

陆焱嘴微翘,刚才他帐篷里那双奇长无比的手,食指两侧,以及与拇指的夹缝间都有厚实的茧子,很大可能是长期用枪留下的枪茧。

是挺鱼龙混杂。

沈鞘在关心他。

陆焱心情极好地从枕头底下抽出《罪与罚》,本来想哼几声“今天是个好日子”,又听到旁边清脆得跟切青瓜一样的键盘敲击声,陆焱忍住了,翻开书签卡在的34页,十分认真看了几分钟,他眼皮双双一落,睡着了。

再次醒来,雨还没停,帐顶依旧是噼里啪啦的落雨声,陆焱第一眼看向沈鞘的位置,猛地坐起。

动作太猛,怀里的书咚地滚到了地毯上。

沈鞘不见了,桌上的笔记本也已经关上了。

陆焱心脏跳得特快,他踢开被子就要出去找人,虚掩着的帐篷撩开了。

山中雨水味携着柚子林气息飘进帐篷,陆焱望着沈鞘异常柔软的黑发,停在原处没动了。

沈鞘刚洗完澡,身上有很清晰的清香味,他从账外雨中进来,外套全是雨气湿气,他对上陆焱直愣愣的注视,关上帐篷说:“还没到半夜,你可以继续睡。”

他放下洗漱包,脱下外套挂好,灯光照着他刚换的宽松薄毛衣,克莱因蓝色,衬得沈鞘露出的脖颈皮肤惊天的白。

陆焱眼睛跟着沈鞘在动。

沈鞘换了条宽松的米白色长裤,黑发蓝衣白裤,有一种很家居的气质,那股冷淡的不近人情被稍稍中和了一点儿,连帐篷都变得异常温馨了起来。

陆焱喉结很重地滑动了两下,刚想挤出点话配合着美丽的气氛,忽然看见沈鞘背对着他,两只手捏住蓝毛衣的两侧衣角,就要往上提。

“暂停!”陆焱毫无预警鬼叫一大声。

这声音实在过于惊恐男高音,绕是沈鞘也被震得暂时停止了动作,他回头疑惑望陆焱,“怎么了?”

陆焱望了一眼沈鞘的腰,重咳一声转过身对着另一侧帐篷,语重心长说:“孤男寡男的,咱俩这么面对面脱衣服好像不太合适,我现在背身了,你先脱,你脱完就背过身,我再脱,你觉得呢?”

回答他的是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声。

陆焱等了一会儿,没动静了才问:“好没?”

无声。

陆焱问:“你怎么不说话?”

还是无声。

又等了几分钟,陆焱没忍住扭过头,对着他的是沈鞘盖着被子的背影,以及一头蓬松柔软的浓密黑发。

沈鞘已经睡了。

而那本掉地毯的《罪与罚》,也被沈鞘捡起来了,搁在桌上笔记本旁边。

陆焱摸了摸干燥的嘴皮,冒出一小声,“晚安。”关上灯倒回铺盖就睡着了。

*

次日陆焱睁眼,视野里就是铺得平整的铺盖,沈大医生又不见了。

陆焱抓过手机,摁亮屏幕眯眼瞅了一眼。

6点48分。

陆焱伸展着舒适的双臂起床了,这有香味的帐篷就是不一样,他很久没睡这么舒畅的一觉了。

陆焱习惯叠豆腐块,只这段时间在其他人面前不好暴露,现在沈鞘的单人帐篷,陆焱心情大好地叠了一个工工整整的豆腐块。

慢吞吞整好一切,又换了衣服,沈鞘还是没回来,陆焱就拉开帐篷出去了,没走两步,微亮的天光里,有个人朝着帐篷过来了。

陆焱黑眸微眯,马上停在了帐篷口。

江聿提着几个大保温袋,笑意几乎从眼睛里漫出了,他特意叫酒店提前准备好丰富早餐,凌晨就往山上赶,就想送沈鞘尝新鲜可口的美食。

剧组的伙食太差了,他昨天陪着沈鞘吃了一顿午饭,就腹泻拉肚子了。要是沈鞘喜欢酒店的早餐,还能劝沈鞘跟他下山去住酒店。

这段时间夜里下雪又下雨,在原始森林过夜实在太不安全了。

江聿越想越高兴,快到沈鞘的帐篷,忽地看见一大扇门堵在帐篷外,江聿瞬间藏住情绪,冷淡地看了男人一眼。

这一眼,江聿惊到了。

是在草龙珠山追沈鞘车的那个猛人!

他怎么会在这儿?

江聿心头大惊,只是没等他细想,陆焱挑眉先开口了,“找沈鞘啊,他出去了。”

江聿彻底懵了,这人不是找沈鞘麻烦的吗?怎么……他又仔细打量陆焱,头发乱糟糟地像刺猬头,右手拿着一个插着牙刷牙膏的杯子,就像刚起床要去洗漱的样子。

可这是沈鞘的帐篷!

江聿脑袋嗡嗡的,他听到自己问:“你昨晚住在沈鞘帐篷?”

陆焱也同时观察着江聿,不像有什么特别,但他还是没有正面回答江聿,“我没义务回答你。”

陆焱拿着漱口缸走了。

江聿捏紧保温袋的袋子,换了别的人,同性住一个帐篷不一定是恋爱关系,但沈鞘不一样,沈鞘待人疏离冷淡,还是洁癖!能容忍一个同性和他独处在狭小封闭的帐篷里,就算不是恋人,也必定是对沈鞘极重要的人!

江聿突然觉得他挺可笑。

就因为沈鞘是他粉丝,他就自作多情以为沈鞘有多喜欢他,实际连他洗过的杯子,沈鞘都不愿意用。

可他愿意和这个追他车的男人同帐共枕!

江聿想到之前拍过的狗血剧,男主把女主气走了,女主上了公交车,男主后悔了就开车霸道在路上追着公交车追妻。

和草珠山那晚的情形简直一模一样!

江聿低头看着保温袋,不知道是失温了,还是保护得太好,半点儿食物香气都没漏出来。

江聿苦笑一声,随手就扔了保温袋,跑回了他的保姆车。

中午沈鞘就收到了江聿助理还来的手帕。

助理对沈鞘很好奇,他不傻,早看得出江聿对这个随组医生不同,不过他不确定江聿是不是同性恋,江聿的私生活藏得非常好,他和经纪人都不知情。

但江聿对沈鞘绝对是特别的,就这块手帕,江聿犹豫了再犹豫,才舍得让他还给沈鞘。

不过助理也理解,沈鞘就算不是有这副上帝偏心证据的外表,就前几天在拍摄现场救人的那行动力,任谁看了也都会心动。

冷静且专业,整个人简直在发光。

“聿哥说谢谢您上次帮忙,手帕一直忘了还您,已经洗干净了。”助理不自觉用了敬语。

沈鞘收回手帕,对助理说,“麻烦你了。”

沈鞘并不奇怪江聿的突兀举动,早上他回帐篷发现了几个摔坏的保温袋。

袋子上印有酒店名字,是江聿住的五星级酒店。

应该是和陆焱撞见了。

这个小意外不在沈鞘计划里,但确实帮他清除了一点不必要的麻烦,江聿的喜欢对他的计划没有用处,并不需要。

沈鞘路过垃圾桶,将那条手帕丢了进去。

事情是晚上八点发生的。

江聿的助理跑来找沈鞘已经慌得六神无主了,沈鞘引导他镇静,他才能说话了。

“聿哥、聿哥不见了!”

七点江聿拍完戏,本来应该下山回酒店,但江聿突然说时间还早,他想去周围看看风景散散心。

助理害怕哭了,“谁知道去了半小时没回来,我就赶紧过去找他,就没看见人了,周围也找过了,电话也关机了。”他抓住沈鞘像抓住救命稻草,“沈医生你给聿哥打电话吧,你打他肯定接!你救救我吧,聿哥要出什么意外,我赔不起啊……”

关了的手机,换沈鞘自然也打不通,他让助理去通知文于春,他自己拿着手电先去了江聿失踪的地方。

出营地就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漆黑寂静,空阔寂寥。

昨晚下过雨,深山的泥土干得没那么快,剧组开辟出的那条路上全是杂乱重叠的脚印,沈鞘照着有脚印的地方踩,夜深看不全路,避免踩到虚土塌方。

走了大概一半路,忽然飘起了小雨,四周也时不时响起几声来自森林深处的声音。

同时一只手从后牢牢抓住了沈鞘的左手。

陆焱喘着粗气的声音在后响起,“你也太大胆了,原始森林还敢一个人走夜路。叫我一声不行么?”

气温低得出奇,沈鞘本来就体寒,手腕四季都冰凉,此时手腕处却有一片滚烫的热。

那是陆焱的手掌。

沈鞘抽回了手,没回头继续走,“有的路,注定要一个人走。”

只一步,他手再次被牢牢抓住,同时银光闪过。

咔嚓!

沈鞘停住低头,就看到他左手被手铐铐住了,而另一半,铐在陆焱右手。

彼时天地间唯一的一束电灯光,照在陆焱的大白牙上。

“我偏要跟你一起走。”

第45章

沈鞘静静看了陆焱一秒,移开了目光,“随你。”

他收回手电,照着路面走了。

手铐摩擦发出轻微响动,陆焱当即贴身跟了上去。

手铐两三厘米的长度,两人只能并排走,一路陆焱都在说话,山林间全是他声音,把林深处全部未知声音都压下去了。

沈鞘没回过他,他也不在意,直到他喉咙有点干了,他问沈鞘,“带水没?”

一盒东西递来,手电光太暗,陆焱凑近看了看。

“阿华田特浓——可可?”

陆焱乐了,“巧克力牛奶么?会不会太甜了,我——”

沈鞘就要收手,陆焱赶紧接了,“我没说不喝!”

扯着沈鞘的手一起拔了吸管撕开,又插进纸盒里,手电筒是沈鞘拿着,他另一只手明明空着,偏要扯着与沈鞘拷一起的手喝,沈鞘往下收手,他赶紧低头伸脖子咬住吸管勉强吸到了一口,“好喝!就是喝一口都麻烦——”

沈鞘终于开口,“打开手铐就不麻烦了。”

“对哦,我找找钥匙。”陆焱装模作样去掏口袋,说,“咦,怎么没有?是放这儿的啊……”

漫长的山路,多了一个人,好像变得短了,在陆焱“糟糕,钥匙不见了”的咋呼声里,他们到了助理所说的地方。

是离拍摄地点有一段距离的一块悬崖草地,地势高,视野也没有遮拦,可以俯瞰山下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

确是一个散心的好地方,但也更容易出事。

原始森林没有任何的防护栏,近来雨雪交加,泥土不比钢筋水泥,踩踏踩跨泥地都可能摔下山。

迎风口,两人的外套都被山风吹得连飞。

陆焱神色严肃了,他一秒捏扁喝干的可可纸壳塞进口袋,随手去内口袋摸手铐钥匙,“你去后面等着——”

陆焱又摸了几下口袋,黑眉聚拢又拧了几下,侧脸咳了一声,“钥匙真不见了……”

沈鞘直接往悬崖边走,陆焱赶紧拉住他,“我走前,你——尽量别太靠近崖边。”

随即把沈鞘快速拖到他身后,他另一只手同时从口袋摸出一支拇指长的迷你手电,打开瞬间亮了一大块面积,比沈鞘那支明亮非常多。

陆焱先照了附近一圈草地,这才往悬崖边走,快到了,他就没让沈鞘停了,他自己往下两步蹲下,仔细照着草皮的痕迹。

崖边这一圈草,没有踩踏的痕迹。

江聿至少是没从这儿掉下去。

陆焱松了口气,终于回头,沈鞘还真听他的没动,好好站着,他收回手电支着下巴,仰头逗沈鞘,“突然那么听话了?”

沈鞘俯视他,“术业有专攻,找人你专业。”

陆焱拿开手电,起身眨眨眼,“那我还真不专业,我找一个人找了一两月了,现在还毫无头绪呢。”他笑看沈鞘,“沈医生你聪明,给我支个招,一个和你一样聪明的人,我能从哪儿把他找出来?”

沈鞘神色里没有丝毫破绽,“没招。”他侧目看了不远处,大片灯光往他们的方向来了。

有人来了。

他又收回目光,说:“不过没有找不到人,除非他不存在。”

下一瞬,几束光争先恐后照向他们。

有人急急问:“沈医生找着了吗?!”

沈鞘和陆焱对视着,同时他左手突然握住了陆焱右手,细微一声,在昏暗中毫不显眼,沈鞘抓着陆焱的手伸进了陆焱衣袖里。

宽阔的军大衣,掩盖了那副银色手铐。

沈鞘才转身回了文于春,“他没在这儿。”

*

文于春还没报警。

江聿失踪的事要是传出去,肯定要爆大新闻,剧组损失是无法预计的严重。

她没带女工作人员来,跟她来的有两个副导演,五个保镖,灯光组,场务组这些比较高大的工作人员,加起来差不多三四十个人。

她迅速决定了方案,“你们分几组先搜山找人,千万不要进无人区域,手机没信号的地方也别找,我现在回去联系本地山民,找有经验的人来带路,天亮还找不着——”她咬牙,“就报警!”

她说完喊沈鞘,“沈医生你跟我回营地。”

忽而瞥到沈鞘旁边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文于春诧异了一下,沈鞘和男人的距离超过了社交距离,这是一件很稀奇的事,不过出了江聿的事,文于春也只是惊异了一两秒,就忙着回营地了。

沈鞘说:“我留下,要是找着人出了意外,也好及时救治。”

他的理由毫无破绽,文于春虽然不放心,还是点了头,“注意安全。”

文于春和两个副导演走了,剩下的就自行组队找人,突然一个人走向陆焱,“炎哥,我跟你们一组!”

是场务组的人。

沈鞘早已松开了陆焱的手,但他的手还在陆焱袖口里,袖口里就那么点空间,陆炎手掌还贼大,两人的手几乎就是贴着。

沈鞘的皮肤是真的凉。

冰块一样,又异常细腻,像他老爸花了几千万买的那块什么翡翠玉。

捂一捂,应该能热?

陆焱喉咙滚了两下,在沈鞘冷冷淡淡的目光里,嘴边的“行啊”滚了几圈,还是换成了,“那多浪费资源,你跟小王一组吧,我跟着医生去林子里找找。”

那人就走了。

果然人一散开,沈鞘就收回了手,陆焱有些惋惜,玉的手感是真好,难怪那么多人喜欢。

四周已经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喊声,“江聿,江先生!”

陆焱又拿着手电在地面照了一圈,说:“我们去树林看看?”

沈鞘没意见,两人往森林去了。

还没到林子,电话来了。

沈鞘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是陌生号码。

但沈鞘知道是谁。

他接了电话。

“喂。”

听筒沉默一秒,谢樾声音响起,“马上回来。”

营地内,谢樾看着车外。

文于春和副导演回来了,正召集人下山去找有经验的本地人。

他脸色微沉。

他白天就发现江聿拍摄频频走神,直到听到江聿失踪,沈鞘第一个去找人了。

他喊来江聿助理,江聿助理还算有脑子,遮遮掩掩只说江聿是去看风景,但足够他拼出答案了。

江聿喜欢沈鞘。

这谢樾倒是不奇怪,但沈鞘真单枪匹马进山去找江聿了,这就让他不爽了。

一个微不足道的江聿而已。

他不喜欢沈鞘在意别人。

谢樾对着手机又重复一遍,“沈鞘你不要命了!快回来!”

他是真急了。

沈鞘回了一句,“我的命我自己决定。”

随后挂了电话,又看了眼信号,还有一格。

“那个男明星谢樾?那么关心你,你们关系还怪好。”陆焱说完又补充,“我可没偷听啊,这儿那么静,他又吼那么用力,想不听都没法。”

“嗯。”沈鞘简单一声,电筒照着四周,他仔细观察着地面的痕迹。

陆焱还等着沈鞘下文,半晌没等到,他刚要开口,沈鞘忽然停住了,“有脚印。”

随即灯光精确照着那几对脚印。

陆焱马上蹲下检查,他搜索江聿时,江聿百科写的身高是183,正常鞋码是41-45。

陆焱伸拇指和食指量着脚印,其中一个应该就是江聿,另一对脚印应该是身高172-175之间。

他又拨开附近草丛,树林的泥土基本都是稀泥,拖拽的痕迹很明显,一直往深处去了。

陆焱二话没说,到处翻找。

沈鞘也看见了那些拖拽脚印,又见陆焱没有追踪,而是原地找着什么,他问:“你找什么?”

“找到了。”

是一根树枝,陆焱掰了一小截下来,大概筷子粗细,起身就扯过他和沈鞘的手铐,低头捣鼓起来,“江聿被人绑了,我往里继续找,你马上回营地找支援——”

陆焱话卡住了,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打不开。

新手铐又精进了!

沈鞘也看出来了,他说:“如果嫌疑人是173的身高,很大可能是场务组新来的员工,他左手做过枪伤手术。”

陆焱又去口袋翻了几遍,还是找不到钥匙,总是吊儿郎当的脸此时严肃又紧绷。

沈鞘看了陆焱的侧脸一会儿,突然喊他,“陆焱。”

陆焱一怔,沈鞘喊他名字?

沈鞘又说:“走吧,我没事。”

他声音带着一种坚硬的柔软,像命令,又像在安抚陆焱。

陆焱嘴唇动了几下,到底没再说话,他知道沈鞘厉害,一直都知道。

只是——

他攥紧树枝没动,沈鞘也没催他,静静等在原地,那双黑进深渊,带着神秘深蓝色的眼睛始终平静。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没多久,陆焱终于丢开了树枝。

下一秒,他抓住了沈鞘的手,这一次是手。

他说:“出任何事都别离开我。”

随即跟着泥里的脚印,往林子深处走了。

陆焱的手掌特别宽大,也特别热,跟他的名字一样,似乎真有三簇火永远包围着他,接近零下的天气,沈鞘的手都凉成冰块了,他手掌还跟火炉一样滚烫惊人。

凉透的皮肤被火炉包裹着,沈鞘的手也跟着有了一点点暖意。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被紧紧扣住的手。

就这一次。

他想。

就这一次不抽出来吧。

第46章

泥土的脚印一路伸进森林深处。

周围的树林越来越茂密,彻底遮住了天色。

沈鞘掏出手机看了信号,彻底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