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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万行情书 荔箫 43288 字 1个月前

☆、第31章 chapter 31

大概是绮文造成的伤害太大, 谢青现在面对版权方, 总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全感。

眼下四家赫赫有名的影视方齐聚,更让她很有一种狼入虎口的错觉。

而且他们为什么会一起找到鲁院来、影视版权又是怎么回事, 她都摸不清状况。

在走出餐厅的这一小段距离里,谢青脑海中斗转星移, 终于在踏出门时想到了比较合适的措辞:“……各位。”她转过身,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抿了抿唇:“咱们晚上再去吃饭行么?我下午还有课。”

其实下午没课了,鲁院很清楚网络作家们大多有连载任务,基本每一天都只安排半天的课, 剩下的时间方便大家码字。

不过旁边的班主任心领神会, 没有戳穿。

版权方的几位不好强求,当然答应。约了个大概时间,说晚上再来,离开前加了谢青的微信。

目送他们走出大门,谢青松了口气。

旁边的班主任托了托眼镜:“我没想让你掉马。”

他本来想把谢青叫出去说话的, 谁知道他们这么热情。

“……没事。”谢青嘴角轻扯, 向校门口的长廊走去。

校门口有一片花架搭成的小长廊, 下面的椅子是秋千,颇具文艺气息。现在天热, 茂盛的藤蔓交织在上面, 遮挡阳光。

这一片大多时候都没什么人,适合安静地思考。

谢青坐到秋千上琢磨了会儿, 点开陆诚的微信。

“陆总, 有几家影视公司来鲁院找我, 是你让他们来的么?”

——敲完这行字,她手指微顿。

她曾经后知后觉地注意到他不知什么时候起不再称她为“谢小姐”了,就是因为微信。呈现眼前的文字称呼比口头聊天更能体现这些细微变化。

现在她又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对他不太用客气的“您”了。

他们平常总能见到面,关于工作的大多数事情又有编辑们处理,她和他不常用微信沟通。上一次的私聊离现在隔了两三个月,她已经完全想不起来这两三个月里,是在哪个时间节点上她不知不觉做了变动。

犹豫了几秒,她终于还是就这样按下了发送。

而后,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

「陆诚」:你说什么?!

诚书文化,总裁办公室里,陆诚瞠目结舌地盯着手机屏幕,半晌没回过神。

影视公司怎么会直接去找她?

他很意外,意外里还恍惚有种不安全感,一种替她而生的不安全感。

一个女孩子,孤身在北京,去外面进修一阵子,被人莫名其妙地找上门?

如果对方不是影视公司,随便换一个身份,大概可以直接报警了。

冷汗冒了一阵,陆诚又回复:“都有哪家?”

「刺青」:白鹅、芒光、美酷,还有阿默。

「陆诚」:方便接电话吗?

「刺青」:方便。

转眼,他的电话便打进来。谢青接通:“喂?”

陆诚开门见山:“你现在在哪儿?他们跟你说什么?”

谢青:“我在鲁院,他们原本想请我出去吃饭,我给推到晚上了。”

电话那头明显地微松了口气,陆诚又问:“你答应他们什么了吗?”

“……就答应了吃饭,别的没说。”谢青茫然反问,“怎么回事啊?影视需要我自己谈么?”

“一言难尽。”陆诚苦笑,顿了顿,“你下午有事么?”

谢青:“没事。”

陆诚:“那你先来公司待着?我现在给你叫车。”

他本来想开车过去接她,但又怕耽误时间再出别的事,还是就近叫车方便。

谢青答应了,不到五分钟,车停在了校门口。

食堂门口,一生书遥遥看着坐在秋千上打电话的身影,始终一语不发。

直至谢青向校门外的私家车走去,一生书仿佛突然被按动了什么开关,疾步走向自己的车。

车钥匙一按,车子闪着灯开启。

食堂里,流锦把盘子里最后两个虾仁塞进嘴里,手忙脚乱地给谢青发微信:“青青你是在外面吗!书大好像找你去了!”

「玉色青青」:啊?

「流锦」:他到底知不知道你是玉篱啊?

「玉色青青」:……说不清楚,我现在有事去诚书文化,等我回来给你详八哈!

北京市区里,绝大多数地方车速都开不到太快,一生书跟起来不算太难。

他不知道她是去干什么,怕她被版权方坑,一边开着车,心里一边思索如何在这种事情上帮她。

但开着开着,他慢慢意识到了她要去哪里。

她可能并不是去赴约。

这个方向再往前开几公里,就是诚书文化。

一股挫败骤然席卷。

他以为自己还能靠帮她来弥补一下之前造成的伤害,但她根本不需要他来帮忙。

诚书文化能为她提供的帮助比他多的多。

短暂地犹豫,一生书又还是继续跟了上去。

专车司机在写字楼门口停下车,谢青就下车上楼了。

不过正值中午,很多上班族因为吃午餐而进出大楼,电梯间人满为患。一生书去地下停车场停好车坐电梯上楼的时候,正好碰上在一楼等电梯的谢青。

谢青迟疑了一下,还是进了电梯。

电梯里挨挨挤挤,两个人没说话。出了电梯,谢青问:“书大怎么也来了?”

一生书简短道:“怕你被坑。”

“?”她露出好笑的神色,“不会,有陆总呢。”

他清冷一笑:“陆总也是个商人。”

谢青皱了下眉,他当没看见,径直向前走去。

影视方会找到鲁院去,很奇怪,谁知道是不是陆诚在和他们唱双簧?

圈子里不厚道的代理方多了去了,和版权方一起串通起来坑作者,作者根本没有还击余地。

陆诚事先知会了工作人员谢青会来,让他们直接带她去他的办公室。

但大家都没想到一生书也会来。

工作人员赶紧请一生书去会客厅坐,一生书摇头:“不用了,我跟她一起见一下陆总。”

“?”工作人员疑惑地看谢青,谢青只好说:“没事,我直接去跟陆总说吧。”

走进总裁办公室,陆诚也诧异了一下:“书大?”

他边迎过去边请他们坐,三人一起在沙发区坐下,一生书先开了口:“版权方为什么会找到鲁院去?”

陆诚摇摇头:“不知道。不过《诉风月》那么红,被私扑也不奇怪。”

“‘私扑’作者”在圈子里确实不奇怪,很多不会自己谈合同的作者会把版权交给代理方。代理方如果够硬气又够有本事,好的作品就注定意味着更好的价格。

而对版权方来说,不论开发一部作品有多少诚意,想压低版权价格都是必然的。

在商言商嘛,能少花钱谁想多花?

所以很多人都会尝试“私扑”,就是绕过代理方去跟作者谈。作者作为个体,比天天接触这个市场的代理方要好忽悠得多,而同时,作者作为版权的所有者,如果对低价点了头,代理方在接下来的洽谈过程中会变得非常被动。

这一招好用又省钱,太多的人在这上面费尽心思。有些比较过分的还会挑拨作者和代理方之间的关系,把代理方描述成黑中介,轻轻松松就可以忽悠作者签低价合同。

为此甚至诞生了专职掮客。影视公司看上一部作品,就让掮客去私扑压价,依照压低的价位按比例抽取佣金。

私扑的方式也花样百出,加私人聊天方式直接聊天是最普通的做法,除此 之外请客吃饭、送礼送红包也很多见。

传说还有“送人”的——漂亮妹子小鲜肉,人美嘴甜会哄人。

网络作者十个里有八个是死宅,谁能招架得了这个?对方都不一定干什么违反扫黄条例的事,吃顿饭就能把人哄得五迷三道。

一生书轻哂:“可是版权方怎么知道她在鲁院?”

陆诚蹙眉,回看,对他的意有所指有些意外:“书大什么意思?”

“只是问问。”吴敏端着茶进来,一生书挪开了和陆诚对视的目光。

陆诚:“你觉得是我让他们去的?”

说完,他自己一滞。

可能真的是。

他告诉过美酷,说谢青在参加培训,为期一个月。对方有可能自己猜到是鲁院的培训。

陆诚没有隐瞒,把这个推测直接说了出来。

谢青讶然:“那另外三家呢?”

陆诚:“另外三家我真的不清楚。”

但也不可能是美酷主动告诉友商的。

一生书嗤笑,满是不信任。

“书大。”陆诚淡睃着他,吴敏也皱起眉,不懂一生书突然找什么茬。

然后,吴敏沉默着在手机上翻了翻,不多时,递给陆诚:“可能是因为这个。”

陆诚接过去一看,是鲁迅文学院官网上关于开学典礼的报道。

上面有完整的学员名单,谢青两个字赫然在列……

她的名字虽然没有公诸于世,但作为圈内的资方如果有心打听,总归是有途径能打听到的。

“……这么坑。”陆诚失笑,又随之释然。

他把手机递给一生书:“书大能放心地让我们谈一下事了么?”

一瞬间,一生书眸光凛凛地扫向他,端然含着“非要让我离开?”的不快。

陆诚平静回看,理所当然:

你当然得离开。

短暂的僵持后,一生书起座离开了。

陆诚把他送到办公室门口,关上门。回身到沙发区落座,听到谢青叹气:“没想到他也会去鲁院讲课。”

陆诚哑笑:“我也没想到。”

鲁院培训课程的讲师不是固定的,每一期的课程安排都有所不同。

然后他打量着她问:“你和他……关系缓和了?”

她低头喝着茶,听言笑笑:“没有,他自己跟过来的。”

陆诚心弦一松,无声吁气:“说正事。”一顿,不无担忧地问,“你没答应那几家公司什么条件吧?”

谢青摇头:“没有。”

陆诚:“完全没有?”

“没有。”谢青黛眉轻轻挑了下,“我没那么记吃不记打,好么?我们只约了晚上吃饭的时间,别的什么都没说。”

而且她感觉,当时几家公司之间的氛围很微妙,很有点那种……和竞争对手同场出现时的剑拔弩张。

所以他们也都没着急,估计有什么准备也都想等着晚上吃饭时放大招吧。

陆诚沉吟片刻,点点头:“今晚我跟你一起去。”

“?”谢青浅怔,“合适吗?”

“我是你的代理方。”他淡淡地瞥她,“我不去才不合适。”

当然,站在对方的立场上,肯定是他这个会谈价的人不去更合适。

陆诚又问谢青:“哪家餐厅?”

谢青翻了一下在路上时版权方给她发的聊天记录:“叫……湖小龙,在朝阳公园附近。”

陆诚:“噗——”

谢青:“?”

他知道对方挑这家餐厅的主要原因应该是这家餐厅离鲁院近,方便谢青过去,但对于网文圈来说,这家店又有点特殊属性。

简而言之,这里是北京网络作者的聚集地。不是是经过了怎样的交口相传,好多网络作者都爱来这里聚餐。

这家店也确实有它吸引网络作者的理由。

它主营的是小龙虾,却不同于簋街那种大排档的销售模式。整个画风都偏高端,菜品质量很好,服务水平也在线。

最大的特点是,服务员可以给你把小龙虾剥完壳再上桌。

网络作者可能都比较懒,都懒得自己剥壳。

晚上六点,谢青和陆诚按时到达湖小龙。把包间号告诉服务员,服务员就领着他们去了。包间门一推开,有那么一刹那,屋里的四个大资本方没来得及换上笑脸,谢青捕捉到了那股气氛里的冷意。

嗯……在他们来之前,这几位在屋里估计挺尴尬的吧。

而后,她又感受到了另一种尴尬。

几人都没料到陆诚会来,愣了一愣,起来打招呼:“陆总也来了啊……”

陆诚的笑容倒是犹如春风拂面:“难得大家聚在一起啊,今天我请客。”然后以一种很理所当然地姿态,带着谢青占据主座。

接着他又理所当然地主动点菜。

小龙虾,十三香的、麻辣的、油焖的,各要一锅,一锅是三十只。

顺便轻车熟路地叮嘱服务生:“帮忙剥壳,谢谢。”

而后是辅菜,他从容不迫地一道道念:“番茄脆菇沙拉、黑松露煎元贝、酥皮鹿肉、糖醋小排、红烧肉、红酒鹅肝。”

喘一口气,点汤:“浓汤手撕豆腐、洪湖莲藕排骨汤。”

最后甜品:“杨枝甘露按人头上。”

至此,终于给了大家发言时间:“各位喝什么?”

一片寂静。

谢青努力不冷场:“有什么比较有特色的吗?”

服务员:“有个……”

陆诚:“哎,你来北京之后和没喝过北冰洋?”

“没有。”

陆诚:“那先拿六听北冰洋吧。”说着跟谢青解释,“北京人的童年记忆,你尝尝看。”

谢青从他格外“严密”的“主持”里领会到了一点东西,他应该是在有意把握主动权。

也对,这桌上六个人分了五方,主动权不先握住,后面就难免出于弱势。

这个猜测在菜品陆续端上后得到了印证。

番茄脆菇沙拉是道很有创意的凉菜,端上来的时候,美酷的版权经理正要跟她搭话:“大大,这篇文打算写多少万字?”

陆诚很温和地送了一颗小番茄到她碟子里:“这个很有特色,你尝尝看。”接着便这样自然而然地接过话茬,“六七十万字吧,出版签的三册。”

谢青闷头吃番茄。

旁边又端上了小龙虾,最先上桌的是麻辣的。

芒光的开始发力:“你这篇文真的好好看,女主什么时候找仙界算账?”

谢青:“女主……”

一只小龙虾被放到了面前,陆诚人畜无害地笑:“剧透了多没意思,追文的乐趣都没了。”

说着又转回头,贴心地问谢青:“要不要搭米饭?”

她点点头,然后专心吃小龙虾。

等菜上齐,桌上气氛渐入佳境。几方人马是竞争对手,自然也是同行,共同话题还是很好找的。

于是大家找了些不疼不痒的话题,比如夸白鹅最近某部大女主古装剧收视能打,再比如聊聊有关部门的最新政策等等。

关于谢青版权的问题,被大家用一种很巧妙的方式穿插其中。

譬如在聊完那部大女主古装剧的时候,白鹅的那位就看了过来:“你这种大女主题材现在是最吃香的,现在年轻人流行两个思维:1平权;2赚钱。这种感情线比较少但主角升级线酸爽的,特别合适!”

说着话锋一转:“所以我们是很看好你这部作品的,肯定好好开发,合作方面各种条件咱们都可以商量着来嘛。”

陆诚笑吟 吟地听着,把上桌比较晚的酥皮鹿肉夹给她一片:“趁热吃,不然酥皮就不酥了。”说完看向白鹅的人,“这个吧,咱们回头找个机会认真谈,餐桌上怎么说得清楚。”

他已经用类似的流程挡了好几次别人扔给她的问题了,这是其中最正经的一个问题,直接谈到了合作层面。

但谢青扫了一眼,诧异地发现对方竟然还挺高兴?

大概是因为他虽然在挡,但同时模模糊糊地给了一个继续往下谈的机会吧。

暧昧不明的态度拿捏得很合适。

陆诚在这一行里,是有两把刷子。

谢青默默地想。

接下来她基本就是以这样的流程吃完了这一整顿饭。

“大大,您看这方面您的心理价位……”

红酒鹅肝。

低头吃鹅肝。

“大大,我们主要是想单独开发网络剧,您看网络剧单项版权的话您……”

红烧肉。

搭着米饭吃。

“大大,您有什么很喜欢的演员吗?我们这边演员资源不错,都好商量。”

陆诚叫来服务生,让在小龙虾的锅里下一份捞面。

油焖虾的汤底搭着捞面味道很好。

谢青这顿饭吃得,很撑。

对比起来,陆诚就吃得很少了。大概只象征性地吃了三两只虾、尝了几口别的菜。

小龙虾剥完壳上桌的时候是留着虾头的,别人都因为盘子里堆满了虾头而换过两次盘,他的一直没换。

最后还得他结账。

不过,饭虽然没怎么吃,工作倒做得很到位。

离开湖小龙后谢青仔细回忆,发现在这场饭局里,他说了诸如长度、大致走向之类的关键信息,也讨论了版权开发方面如何处理能降低成本、如何做能减少操作难度。

但关于细纲、具体价格、合同条款之类,一句都没有在这样容易热血冲脑的应酬氛围下详谈。

也就是说,在这场饭局上,版权方如果对玄幻题材的开发问题存在顾虑,他提供了粗略大纲和操作方式,降低了顾虑;但如果想打听细纲抄梗洗稿,没戏。

想谈论拍摄方面的价格,可以;想借酒桌交情压低版权价格,没戏。

谢青心里产生了一种微妙的佩服。

不同于前阵子策划营销带来的直接震撼,也不同于在诉讼问题上的那种“老奸巨猾”,她觉得刚才在饭局上的陆诚,很有种“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气场。

看起来什么都没做,又把什么都做好了。

无招胜有招。

只不过眼观六路之下,没顾上让自己吃饱。

在饭店门前又寒暄了一阵,大家依依不舍地握手,惺惺相惜地互加微信。

之后陆诚开车送谢青回鲁院,从湖小龙到鲁院要路过一条挺繁华的街,街上有好几个购物中心和写字楼,底商大多是蛋糕房便利店咖啡厅。

街景从窗外循循晃过,谢青想了想,跟陆诚说:“能停一下么?”

陆诚:“怎么了?”

她说:“我去买一下明天的早餐。”

他便开始将车靠边,又道:“我听说鲁院的伙食不错?”

谢青:“是不错,但明天上午没课,想睡懒觉。”

鲁院的早餐是七点半到八点半,起晚了就没了。

他笑一声,将车停稳。她便打开门下去,进了一家蛋糕房。

过了不到五分钟,她就出来了,又钻进隔壁的便利店。

再从便利店出来,他隔得老远就看到她抱了好多吃的。

最下面好像是一盒便当之类的东西,上面摞着酸奶还是果汁,最上面是个纸袋,里面应该是刚才从蛋糕房买的东西。

……早餐吃这么多吗?

他满脸意趣地望着她,看着她抱着高高一摞东西走过来。

谢青没有回到刚才所坐的后座,拉开了副驾的门。

她坐进去,转头把面包放到了后座上,然后把底下的便当递给他。

“?”陆诚疑惑,“干什么?”

“我看你刚才没怎么吃。”她边说边拆开一次性餐具,也递给他。

“……”陆诚伸手接过筷子,目光落在面前的两荤一素上,好笑地看了半天,咂声嘴,开吃。

但刚才菜品丰盛,就弄一盒便当给他,是不合适的。

他吃着,就听到谢青在旁边自顾自补充:“周末我没课,请你吃饭。法院受理《青珠录》案子的那顿还欠着呢。”

陆诚吃着番茄炒蛋笑了声:“那个不补了,周末我请你。”

谢青:“那怎么行?”

“那个再让你请,就成我蒙你了。”他道。

他当时那样说的时候,是怕法院不受理让她失落。

后来真正提起诉讼了才知道,按我国现行的立案登记制,法院的审查只是形式的。只要起诉理由不太离谱、原被告适格,再有差不多的证据,都能受理。

“我们去吃点辣的?”他衔笑提议,一顿,又说,“我想想哪家餐厅合适,回头发给你。”

想了一路版权方面的事,回到鲁院,谢青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陆诚为什么又要请她吃饭?

但她一回屋,流锦就找了过来,要求她给她补一补一生书的八卦。

“哪有什么八卦。”谢青笑笑,心平气和地把自己的想法及和一生书见面的几次经过说了,这样总结着说完,自己心里也有点怅然,“就这样吧,不想迁就太多。”

“行吧。”流锦啧啧声,“他也够可以的,竟然还跑出去追你了。”

说完,流锦又反过来给谢青补她今天错过的八卦。

流锦说,晚上班里一部分人去附近一家餐厅聚餐,喝了些酒。

回来的时候,有人赶着要回屋码字,被别人调侃:“这么勤奋吗?歇了吧!”

那人摆手:“我这周全渠道,一天好多钱呢!”

黑暗中,门边小长廊下,嗤笑传来:“真特么的庸俗——”

死寂,肃杀。

然后借着几分未散尽的酒劲,有男作者炸了毛:“你他妈来劲是吧!”

谢青听到这儿,打断了流锦一下:“还是中午那位吗?”

“可不就是他呗。”流锦轻笑,“我仔细观察了一下,传统作家里也就一个他、一个那天在门口嘲讽我的爱来事儿。其他前辈都挺好的,今天你走之后还有个阿姨夸你呢。”

谢青点点头:“你继续。”

流锦又继续给她讲:“然后两边就呛起来了。”

“有辱斯文。”

“斯文个屁!妈的,二十一世纪了,你圈整点当代文学还他妈就喜欢往女性生殖器上凑,哪来的脸说自己斯文!”

——这话地图炮,但并非毫无依据。

传统文学内部有一部分人,似乎陷入了一个怪圈,痴迷于老一辈作家的写法。

深沉、乡土、底层,外加并不美的性|器官,好像这样才能达到足够的思想高度。

可老一辈作家这样写,是因为当时的大环境如是,他们在记录一个时代,这就是他们那个时期的“当代文学”。

现在,二十一世纪,这样的环境或许依旧存在,但已不再具备代表性了。

新一辈的作家再这么写,就有了一种诡异的“复古感”。

真的很诡异。

后来有人在微博上总结了关键词,看起来更诡异了:

“文学家们很喜欢奶|子这个词”,

“提起当代文学就是窑洞、植物、血、穷人、奶|子”,

“提起西藏文学 就是湖、藏民、小孩儿、奶|子”。

“看严肃文学就是花样看奶|子”,

“体验真的很不好”。1

你以为写这些的人年纪都很大吗?

不!

转发里有人做出补充吐槽:“我们学校文学院,个个九零后,个个城镇户口。院刊望过去还是一堆乡下奶|子,服了。泪眼婆娑乳|房干瘪的老母亲、天真魅惑乳|房丰挺的打工妹。2”

这条微博大概在网络文学圈里也有很多人看到了,现下借着酒劲,就拿这个骂起来:“就你们那个搞法!没有我们你自己也能玩完!”

“还有脸嫌我们俗!”

“你嫌我们俗,我们还没嫌你穷呢!”

……

然后就打起来了。

万幸大家都是每天和文字打交道的人,缺乏运动,身体素质都不怎么地,周围又有人七手八脚地拉架,没打出大问题。

现在大概一个在止鼻血,一个在敷眼睛。

“……”谢青听完无语了半晌,“真没必要。”

流锦:“先撩者贱!”

“是。”她点头,“但你看,那人在传统作家那边也是个奇葩。那就不是个正常人,跟他叫什么劲。”

流锦白眼:“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呗。”

大家平常受的挤兑太多了。

每个人都知道不停开嘲讽的始终只是一个小数人,但不忿还是会积攒。

谢青没再说什么,流锦聊完八卦就爽了,回屋码字。

谢青这才顾上拿起手机,跟陆诚聊吃饭的问题。

划开屏幕一看,陆诚已经挑好餐厅,发了过来。

「刺青」:不对,陆总,就算我不用请你,为什么你又请我?

这条消息陆诚洗完澡出来才看见,仰在似笑非笑地盯着屏幕斟酌了会儿,回复:“吃饭总得有人付钱。”

「刺青」:没什么事就不吃了呗……

「陆诚」:想吃辣。

「刺青」:那我们a!

刚要回复,一个电话恰好拨进来。

屏幕上显示的一串号码陆诚没存过,但因为最近这个号常打进来,他一眼看出了是谁。

眉头微蹙,烦乱挂断。平复了一会儿,他才又回复。

「陆诚」:麻烦。

「陆诚」:下次你付。

「刺青」:好吧,也行。

电话又打进来,陆诚再度挂断。

继续跟她发微信。

「陆诚」:对了,你哪天没课,再来趟公司,白鹅着急面谈,挺有诚意。不赶紧安排的话,可能又要去鲁院堵你。

「刺青」:周六一起吃饭呗?

「陆诚」:想吃辣。

谢青嗤地笑出声。

好吧,如果对方不太能吃辣,他们就又吃不痛快了。

看看课表,她回他:“那后天下午?”

「陆诚」:行,我定好具体时间告诉你。

她发了个举手说ok的动画表情。

陆诚嘴角挂起笑意,看了会儿这个表情,又看看背景上她的背影照片。

她现在对他印象应该还不错吧?

应该还不错,不然这样的约饭她不会愿意来的。

他还以麻烦为由拒绝了aa,改成轮流付账。

也就是说之后还可以再约一次。

他不自觉地笑出声,旋即又噤住,明明四周无人,却有种心虚的窘迫。

电话又打进来,他脸上的笑容顿时消逝。

沉默片刻,终于接起:“喂。”

“喂,小诚啊——”那边的男声令人厌恶,又的确热情。

陆诚闭上眼,一下下揉着额头:“别打我电话了,不可能。”

“唉,我们已经到北京了。都是一家人,你看你……”

陆诚挂断了电话。

点开通讯录,他翻出楚文婷的号码,手指在上面悬了很久,没有拨出去;

又换到赵明轩的,最后同样没有拨出去。

隔日下午三点,谢青按时到了诚书文化。

陆诚罕见地等在了写字楼门口,边和她一起进去,边问:“这几天他们找你聊过天么?”

谢青:“聊过几句。”

那天一起吃饭的几家都聊过,主要内容无一不是夸她文写的好。

然后就旁敲侧击地想私下跟她先谈一下版权问题。

谢青的回复也很统一,他们夸她,她就听着,听完说谢谢。

要谈版权,她就告诉他们:“这个您跟诚书文化联系吧。”

告诉陆诚,陆诚一哂:“还挺上道。”

走进电梯,他又告诉她:“一会儿在价格问题上,不管他们说什么你都不用管,这个我们来谈。”

“好。”谢青点点头,略沉思,又问,“陆总的心理价位是多少?”

“他们要影视全版权。”陆诚一顿,“报的是两千,但他们肯定会砍一些。”

这个价位后面显然都省去了一个“万”字。

谢青倒抽气,犹豫了一下:“这么高?”

陆诚挑着眉头,淡淡地侧首看过来。

凝视了她几秒,给出一句:“稳住,大大。”

谢青:“……”

陆诚轻声啧嘴:“要不是项目太大,真想拿下来自己做。”

顿顿声又说:“不过你先赚笔钱也好。”

他说着,很有点心塞。他本来想不急不缓地把这件事办好,等到一切都差不多了再告诉她,给她个惊喜。

没想到对方风风火火地杀去了鲁院,惊喜就这么给不成了。

“叮——”电梯门打开,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谢青先出了门。

白鹅派来的版权经理并不是先前一起吃饭的那位,他们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她正在打电话,两个助理在跟魏萍吴敏聊些无关痛痒的问题。

看陆诚和谢青进来,大家互相握手,又各自坐回去。

又过了有大概五分钟,版权经理接完了电话,赔着笑折过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们老大临时来电话。”

陆诚颔颔首:“没事。”

版权经理坐定,吁一口气,开门见山:“今天既然是正式谈这个事情,我有话就直说了。这个项目我们白鹅确实是很看重,电影、电视剧都是想开发的,游戏和动漫也在考虑。”

陆诚没吭声,端起杯子喝咖啡。

两秒不到,果然有转折:“就是这个价格上吧……”对方摊一摊手,“陆总您看,咱们也不是头一次合作,能不能报一个实在点的价格?”

陆诚微笑:“咱们不是头一次合作,所以我报的价格本来也不虚。”

“这都快赶上一生书的价格了。”对方笑叹,“当然——我不是说这个作品不如一生书的作品,实体书销量咱都看见了。但一生书确实是一线大神,还有神格的加持呢,对吧?”

好听的不好听的都让她说了。

陆诚未予置评,问:“那你们觉得多少钱合适?”

对方稳稳道:“八百万,影视游戏动漫打包给我们吧。”

谢青魏萍吴敏微微一怔,侧眸去看陆诚的神色。

陆诚眼眸微眯。

先前的电话里,他们不是这样的态度。

出了什么变数?

☆、第32章 chapter 32

两个人对视着, 含着各不相同的笑意。

片刻, 陆诚轻笑:“如果这样,我没法继续跟您谈了。”

“陆总。”对方依旧很稳,“我们清楚诚书文化和这部作品的实力, 但是您也知道,芒光出品的剧很多,改编自网络小说的也不少,我们对于这一块的市场,也是有不少了解的。”

潜在的意思是, 我们觉得这部作品就值这么多钱。

陆诚觉得不对劲,沉吟片刻:“那我们就先谈到这儿吧。”

对方似乎有挽留的意思:“陆总……”

“差价太大,这样谈下去没有意义。”陆诚说着站起身,对方沉了沉,没有再说什么,和谢青握了手,表示了不能合作的遗憾。

吴敏去送对方离开, 谢青跟着陆诚也走出会议室。

她心里很奇怪——这是谈影视的方式吗?一帮人大费周章地专门聚到一起, 然后谈上不到五分钟,就说再见?

她以为会这样面谈,是因为一切都已差不多定下了。

走进陆诚的办公室,谢青开口:“陆总。”

“坐。”陆诚随口道, 两个人坐下, 他又说, “有什么要问?”

“我不太懂。”谢青道。

陆诚沉思了一下:“我也没太懂。”

谢青:“先前你报两千万的时候……”

“他们说可以谈。”他道。

谢青继续说:“可能是太高了?”

陆诚蹙眉, 摇了摇头。

这样的反应,通常意味着这个价格确实高于对方的心理价位,但并没有高到离谱。

谢青斟酌了会儿:“要不……低点也行?”

陆诚眼底微震,看向她:“这么快就动摇了?”

“……没有。”谢青怔怔。

她就是觉得差价这么大真的没法谈,而且,对方报这个价格,总归也得有一些有道理的考虑。

陆诚轻轻地舒了口气:“我开车送你回去。这件事,我们等等再看。”

谢青站起身:“不用,我自己叫车吧。”

他不由分说地先一步往外走去:“走吧。”

这一路,陆诚分外沉默。谢青由此感觉到,这件事真的很奇怪。

之后,越来越奇怪。

那天一起吃饭的公司一共有四家,都是业界有名的大佬,在饭局上都相当热情。

但之后,除了白鹅这样来了一出砍价以外,其余三家都莫名其妙地没了下文。

谢青在鲁院进修,又要写连载,没有多找陆诚追问这件事,但心里存下了这个想不出的疑惑。

星期五晚上,有个陌生人加了她的微信,昵称叫莲小仙。

验证消息是:您好,想聊一下《诉风月》的影视。

她是因为这个验证消息才通过的申请,对方是个画风很网络化的妹子,交流起来给人的感觉很轻松。

短暂的寒暄之后,莲小仙问她:“大大,你现在是不是在跟白鹅谈影视?”

谢青浅怔,没有隐瞒:“是,你怎么知道的?”

“毕竟在业内嘛,打听消息容易。”莲小仙道,“其实我不是想买你的版权,我们小公司买不起233333。不过我自己特别喜欢这本书,所以想把自己知道的情况跟大大说一下。”

谢青说了声谢谢。

「莲小仙」:大大我跟你说,现在是这样,业界都在传,说破晓阳光那边马上要开发一部剧,策划都做好了,和《诉风月》题材差不多。

「玉色青青」:……?什么意思?抄袭吗?

「莲小仙」:不不不,那倒不是,大大想偏了。

「莲小仙」:就是本身古装电视剧播出就有份额限制嘛,不可能部部都上。这种情况下如果两部同类剧再撞,后出来的那部的处境就会很尴尬。卫视份额不够了就不会买,有份额大概也不会想买两个同类地轮着播。

「莲小仙」:不上卫视的话一般就得网播,逼格一下就弱了。

「莲小仙」:破晓阳光的剧一直口碑挺好的,别的公司很难打过。这回他们又在时间上占了优势,《诉风月》可能会很悬……

什么“份额限制”“上卫视”“网播”,谢青对这里面的门道不太懂,正努力理解着,对方又砸了一条过来。

「莲小仙」:所以大大要是和白鹅谈得还比较顺,能赶紧卖就赶紧卖。不然破晓阳光那边一官宣,别家肯定一时半会儿就不会买了。一是避免撞档,二是也正好观望一下破晓那边的收视率。这么一拖,以后还能不能卖掉很不好说……

谢青怔了怔,想到了另外三家突然都没了下文的事。

「莲小仙」:基本就是这么回事,大大自己考虑一下……反正别亏了就行。影视市场现在机会来得快走得也快,能抓住就抓住比较好。

「莲小仙」:大大要是觉得纠结,想跟白鹅面谈,我可能也能帮大大联系一下?我这边有朋友在白鹅负责影视项目洽谈,我可以试试看。

谢青半晌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她,就先回了句:“谢谢,我先想一下。”

「莲小仙」:总之祝大家一切顺利啦!

配了个笑脸的表情。

谢青脑子有点乱了,如果这个合同签成,按照陆诚的报价算,到手能有一千多万。按照白鹅给出的价格算,也能有好几百万。

她做不到随随便便说不在意这笔钱。现下有人来告诉她说如果不卖可能就卖不掉了,她真的有点慌。

诚然如果没有这笔钱,按照她现在的状态,她也能生活得很好。但如果有这笔钱,很多事都能更不一样。

她可以给爷爷奶奶买一套更舒适的房子,让他们住到长沙去。这笔钱姑姑姑父努力攒了很久了,但他们自己也还在还贷,攒起来很难。

而且,她还能结余很多。存起来,慢慢攒着,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她就能把这笔钱拿出来帮其他需要帮助的作者。

谢青深呼吸。

不知不觉,深呼吸了好几次。

她想立刻给陆诚打电话说一下这件事,冒出这个念头的瞬间,眼前又晃过他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跟她说:“稳住,大大。”有点邪劲。

很多时候,她都觉得他眉梢眼底有点邪劲,一种奇特的、能让人安心的邪劲。

她最终把这种不安的情绪压制了下来,第二天是周六,谢青白天写稿,晚上去和陆诚“吃辣”。

四点半,陆诚把车停在了鲁院门口。

他挑的地方离鲁院不太远,是家烧烤店,店面不大,但评价很不错。

谢青虽在大众点评上已经看过店内环境,但在坐下来后,她还是有种违和感。

注意到她东张西望,正在菜单上打钩写数字的陆诚分神问了她一句:“怎么了?”

她笑一声:“陆总西装革履来吃烧烤。”

他也笑一声:“白天在公司,没回去换衣服。”

谢青扯了下嘴角,又说:“我以为陆总不会来这种店。”

“?”他抬头看她,“为什么?”

她耸了下肩。

怎么说呢?

大概是因为他本身长得太好看了,又事业有成,她从一开始就给他贴了个精英标签。

“我觉得陆总没什么烟火气。”她说了这样一句评价。

他一下子皱起眉,很是不满:“你才没烟火气。”

谢青:“……”怎么有种小孩子抬杠的错觉。

他接着嗤笑:“一本爆红的才气大神,美女作家,你们这种设定最没有烟火气了。”顿了顿,又点评自己,“我多接地气,读完本,读研;读完研,找工作,朴实无华的流程。”

说完一睃她,又低眼继续看菜单:“朴实无华地撸串。”

谢青:“……”

他手里的圆珠笔在桌上敲了两下:“你爱吃什么?”

谢青:“我要个朴实无华的烤翅。”

“哧——”陆诚失笑,却说,“不,我给你点个变态辣的鸡翅。”

谢青瞪了他一下,但没有拒绝。所谓变态辣的鸡翅她在北京吃过两三回了,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店里很多卖得快的东西都是提前烤上的,菜品很快开始上桌。可能因为小馆子气氛轻松,陆诚今天变得莫名幼稚,开始点着桌上的菜玩梗:“朴实无华的五花肉、朴实无华的掌中宝、朴实无华的馒头片……”

谢青被他无聊到,无言以对,拿起所谓的变态辣鸡翅,一口啃下去。

这种变态辣的鸡翅都会把卖相搞得很吓人,外面恨不得裹三层辣椒粉。但其实吃起来,就那么回事。

——在谢青咬下去的时候,她是这么想的。

几秒之后,味觉系统做出了反应。

小针扎一般的刺痛感在舌头上迅速蔓延,牵扯得心跳加速。谢青清楚地感觉到头皮发麻,一股冷汗从背后沁出,虽然没有镜子,但她想自己的脸一定白了。

……也可能红了。

……

她努力地忍了一下。

“咚。”没忍住捶了下桌子。

陆诚霍然抬头,短暂地怔忪,迅速拉开一罐北冰洋塞给她。

差不多同一瞬间,她把那口鸡肉硬吞下去。

然后行云流水般……一口气灌了半罐北冰洋。

“这么辣吗?!”陆诚满面震惊,谢青捂着嘴,舌头不听使唤:“不幸你藏藏看——”

陆诚好奇,扭头想再叫一串,心念微动,又转回来。

他伸手拿起她撂在盘子里的这串。

一串上是两个翅中,她只在第一个的边缘处咬了一口。

他把串杵在碟子里,用筷子把第一个褪下来,去吃第二个。

神情从容不迫,看起来理所当然,只稍稍忐忑地略微扫了她一眼。

她的注意力全在辣劲儿和他要体验辣劲儿上,没有在意这两个人分串的细节。

更不会想到他在“没安好心”地一点一点接近她。

事实证明谢青比陆诚更能吃辣。

她灌了半听北冰洋后就缓了过来,陆诚灌了一听半。

之后他又自己缓了半天,薄唇紧抿成一条线,盯着墙壁,努力不让自己失态。

谢青想笑,忍住,认真道:“也没有这么辣吧?”

“……”他斜眼,凌凌地睃来,“那你再吃一口?”

谢青摆手:“不了不了。”

正好有店员路过,看见盘子里的鸡翅,不厚道地起哄:“两位,我们这个变态辣鸡翅能吃完三个的话,全桌面单。”

两个人一起摆手:“不了不了。”

一愣,又不约而同地笑出声。

谢青被那一口鸡翅辣得脑子犯糊,直至吃完都没想起还有正事要跟陆诚说。好在在他开车送她回去时她想了起来,言简意赅地跟他说:“对了陆总,昨天有个人加我微信,说很喜欢《诉风月》这个文,然后跟我说了些她打听到的内幕。”一顿声,续道,“她说什么破晓阳光正要做类似题材……所以现在各家都在观望,如果不赶紧把版权签了,可能就签不出去了。”

“?”陆诚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把车拐到路边,踩下刹车。

扭过头,他眉心深锁:“怎么回事?”

谢青低头翻了翻,直接把自己和莲小仙的聊天框点了开来,递给他。

陆诚狐疑地接过,边看边听到她又说:“陆总,我觉得……”

“能不能不叫陆总?”他眼也不抬地翻着聊天记录,“大周六的,被人叫陆总我总觉得自己在加班。”

谢青:“……”

安寂两秒,她再度发声:“陆总,要不然……”

“咝——”他不满地吸气,再度锁着眉头回过脸。

她真诚地睇了眼他手里的她的手机:“你本来就在加班。”

陆诚:“……”

她终于得以把话说完了:“陆总,要不然就先签了?白鹅那个价位虽然比你心理预期差很多,但也还不错吧。”

陆诚沉吟未语。

八百万,是不错,大多数作者达不到这个价位。

但他还是觉得不对劲,不止是因为差价大。

反手递回手机,他说:“你把聊天记录截图发给我。”

“好。”谢青点头,他想想,又说:“把这个人的微信信息页也发我。”

谢青:“我直接把名片推给你?”

陆诚:“不用,截图就行。”

他不打算加这个人的好友,只想找人打听打听,这人到底是谁。

按她自己的描述,是个小公司的人。

一个小公司的人,准确地知道破晓阳光尚未公开的影视信息,同时还准确地知道白鹅在跟她谈版权的事?

这个圈子是不大,但这还是蹊跷。

一连串地截图发过去,陆诚的手机叮铃铃地接连响了好多声。他拿出来,点开最后那章信息页看了看,转发给吴敏。

「陆诚」:想办法打听一下这个人是谁,谢谢。

「陆诚」:别说是诚书文化在问,找个别的理由。

吴敏很快回复:“好的,收到。”

吴敏在影视圈混了很多年,人脉很广,陆诚回国后花重金请她来诚书文化就是看重这点。

他本来想让她担任个更重要的职位,然而吴敏兴致缺缺:“那我不如自己开公司。我给你当秘书吧,每年除了法定节假日外再给我一个月带薪假。放心我肯定拆着休,不会连休一个月的。”

陆诚接受了,后来类似这样的事情都是靠吴敏打听。

陆诚静静神,舒一口气:“这个莲小仙,你先不要理她,我这边有结果了会及时告诉你。”

谢青怔了怔:“可如果她说的情况是真的……”

他转头看向她,她下意识地噎声,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他道:“我不能保证自己每一次的判断都是对的,但是作为你的代理方,我希望你给我足够的信任。”

语气罕见的严肃,谢青微愣:“我当然信任你……”

“我至少不会骗你。”陆诚垂下眼眸,接着转回去,解释的 口吻变得漫不经心,“代理方只要不吃回扣,和作者的利益就是相同的。你赚钱我才赚钱,我不会骗你。”

谢青滞了滞,点点头。

这阵子在鲁院她也听了些八卦。如果代理方无良那另说,但如果代理方没有问题,作者不信任和自己利益相同的代理方,却轻易相信其他人的话,是很要命的。

而且,这其实也不符合基本逻辑——如果有白纸黑字作为契约的代理都不可信,其他萍水相逢的人为什么可信?

可人都是感性生物,作者这个群体更是。有的时候就是很莫名地就失去了理智,觉得外人说的话更可信。

谢青抿一抿唇:“你看着谈吧。”

从车前的后视镜里,她看到他颔了颔首。

她又说:“签不出去也没关系。钱是不少,但我没有这个钱也能活。”

后视镜里,她看到他的眼眸骤然划过来,两个人的视线在镜中相触。

他哑音失笑:“也不用这么极端……”

她摇摇头:“不是极端。我选择信任你,也得对相应的不太好的结果有准备,对吧?”

就像他说的,他无法保证自己的每次判断都是正确的。

那如果他出错了呢?比如这次,如果他的判断出错,影视版权就有砸在手里的可能,数额又不小,如果她不做好接受这个最坏结果的准备,难道到时候跟他翻脸?

在选择信任的同时,也应该允许对方出现失误。

忽而一声低笑,她的目光定在后视镜上,看到他自顾自地笑着。

“怎么了?”她问。

他从镜子里睃着她:“你有没有考虑过写刑侦小说?”

“?”谢青纳闷,“没有,为什么问这个?”

“过于理智。”他含着笑调侃,“就没有什么事能让你情绪失控吗?”

就连他拿和绮文签出版的事诚心卖关子逗她时,她都只是失控了短短一瞬,转瞬间就冷静下来,从容地问他是不是在故意气人。

可在她的笔下,人物感情又总是细腻且极具张力。冲动的、不羁的、愤世嫉俗的人物,在她笔下都有。

他有时在家里听着音乐看她写的故事,脑子里会鬼使神差地好奇起来,好奇她为什么写出的故事是这样,自己为人处世又是那样。

后视镜里,谢青静静地挪开眼睛。

开车送谢青回鲁院后,陆诚就回了家。

临近天黑时,吴敏的电话打了进来:“喂,陆总,我查到那个人是谁了。”

陆诚没来得及问,她自顾自地笑了声,又说:“您猜是怎么查到的?绕了好大一个圈,最后是魏总告诉的我。”

陆诚不由蹙眉:“魏萍?怎么回事?”

“魏总早年不是在电视台么,当时就跟这个莲小仙接触过。”吴敏顿声,“这个莲小仙那会儿在网文平台当版权经理,借职务之便获得了不少人脉资源,后来被网文站开了,因为她在职期间用平台资源给自己接私活。”

陆诚嗯了声:“然后呢?”

“魏总跟她接触是因为她们台当时想买个小说版权做自制剧,价格一直没谈拢。这个人不知道从哪儿听到的消息,主动联系的他们,说能帮着压价。”

陆诚:“压价?”

“对,然后按比例拿提成那种,比如每砍10万给她1万?这样买方能省不少钱,她也赚不少钱,两头都合适。”

只有作者不合适。

但作者不知情啊。

陆诚沉叹:“掮客?”

“对,就是掮客。”吴敏在电话里啧了声,“不过这个人挺有本事的,特别能跟作者套近乎哄作者开心。用魏总的话说,莲小仙明明比她小,可聊起天来就愣能给她个知心大姐姐的感觉,亏得她当时是甲方,如果她是作者,八成不知不觉就要着道。”

这个陆诚感受到了。在谢青发来的聊天记录里,莲小仙俨然一个无私的单纯读者。

吴敏接着问:“您为什么让我打听她?是有什么事吗?”

陆诚简短道:“她接触上谢青了。”

“啊?!”吴敏轻叫,“那篱大……”话声稍停,语气变得有些担心,“魏总说这人特别能挑拨作者和代理的关系。她说她们台那个项目后来能拿下,就是因为这个人忽悠得作者不信代理方了,一口气砍下去二百多万。”

这是掮客们的基本素质了,陆诚对此倒不意外,笑了笑:“篱大还是信任我们的。”

吴敏松了口气。

“不过我还是觉得奇怪。”他顿了顿,“如果是白鹅找的她,她知道白鹅在谈这个项目倒很正常,但破晓阳光是怎么回事?”

敢指名道姓地说是哪家公司在筹备类似的项目,那就不一定完全是假的。

“而且另外几家为什么就没下文了?”他又说。

总没可能是白鹅要求大家一起晾着诚书文化,大家就都乖乖听话。他们可是竞争对手,白鹅按兵不动,正应该是其他几家往上杀的时候。

“有道理……”吴敏略作沉吟,“这方面我再打听打听。”

“好,谢谢。”陆诚点点头,又说,“如果破晓那边的事是真的,就按白鹅的要求准备八百万的合同吧。”

“行……”吴敏不太甘心,但也只好答应。

鲁迅文学院,谢青一天天过得还挺开心的。

不得不说,鲁院真的很有校园氛围,住宿方面又比普通学校要好,一人一间,都有空调和独立卫浴。

房间面积倒不算很大,里面一张单人床、一张写字台、一个衣柜。谢青没事的时候喜欢仰面躺在床上想剧情,傍晚时夏风常常像一个小精灵一样,从半开的窗户溜进来,令窗帘撩起一阵,然后就不知它溜到哪里去了。

她偶尔也会走神,会好奇这张床上还躺过哪位大作家。因为这是鲁院的老校区,很多知名的作家都曾来过这里,如果查询历届学员的名单,会看到许多耳熟能详的大作家的名字赫然在列。

不知是不是老房子集结了太多名家的灵气,在鲁院的这些日子,谢青写稿写得格外的顺。

临近培训结束的时候,《诉风月》第二册提前完稿,诚书文化和绮文出版的编辑都喜出望外。

唯一让她心情比较复杂的是,这大半个月里,影视版权的事没了下文。

——莲小仙关心过这件事,除此之外,没有过其他进展。

当中有好几次她都想问一问陆诚,斟酌之后又都作罢。

她选择相信他,就该相信他现在正为此努力,该相信如果有了反馈,他会及时告诉她。

这是她选择信任之后应该承担的,至少应该暂时承担。如果后续发现有其他问题,她要收回这份信任,那再另说。

九月初,树叶初黄时,培训结束。结业的前一晚大家一起出去聚餐,很惊讶地发现男作者们在这种时候景比女作者感性,喝着喝着就抱头痛哭起来。

校园生活的结束,好像总能神奇地激发人心里的柔软。

第二天上午有一个简单的结业仪式,发了结业证书,仪式之后大家又出去搓了一顿,就可以各自回家了。

陆诚开车来接谢青,谢青和几个女作者一起出门,有人随口开玩笑:“咦男朋友吗?”

“不是。”谢青一哂,“诚书文化的**oss。”

要真是男朋友,大家也就不当回事了,她这个答案反倒引得作者们都张望了一眼。陆诚正好下车要帮她把箱子放进后备箱,谢青边走向他边听到后面有尽量压低的惊呼:“哎嘛……诚书文化的**oss这么帅的吗!”

先前和陆诚合作过的流锦过来跟他打招呼,陆诚客气说:“流锦大大,一起去吃个饭?”

“我们刚吃过。”流锦笑道,“我叫了车,先走了哈,青青拜拜。”

“回见。”谢青跟她挥挥手,流锦便去了不远处等车。陆诚帮她把箱子撂进后备箱,盖上后盖,蓦地看见她低头一副摒笑的神情。

“怎么了?”他问。

谢青摇头:“没事。”

“我都看见了。”他不满地蹙眉,“别卖关子。”

谢青转头拉开车门,钻进车里,他挑挑眉,坐到驾驶位,盯着后视镜继续追问:“快说。”

她低眼笑着:“你有没有觉得刚才流锦过来跟你打招呼的经过有种即时感?”

“?”陆诚不解,“什么即时感?”

她的笑眼投进后视镜里:“中小学门口,家长接孩子遇到孩子同学的即时感。”

“……”陆诚板脸,“你出去。”

她伏在他靠背后面笑起来,这个角度,陆诚从后视镜里看不到她了。

但他能感觉到椅子在颤,伴随着女孩子的嬉笑声,触动他的心弦。

这天是周五,他把她送到住处后就回诚书文化上班去了。

最近这些日子,他都在忙《诉风月》影视版权的事情,时间越长越觉得白鹅那边的做法古怪。

他想往高抬价,白鹅不松口,而且态度不慌不忙。但他如果说不谈了,白鹅又会展现出一定的热情,诚恳表示他们真的想继续这个项目,希望能再继续谈。

几个回合之后,陆诚有了种被白鹅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这种感觉在谈判过程中出现,令人无比烦躁。

第二天是星期六,谢青睡了个懒觉,起床之后从赛百味叫了三明治吃,写了一下午的稿,傍晚时打算出门逛个街。

换季,该买新衣服了。她还打算买点化妆品,之前年会的时候她就发现自己化上妆能好看不少,但又不会化。在鲁院的这阵子,流锦简单地教了教她,她现在会了个基础。

在换鞋的时候,门铃被按响了。

“稍等——”谢青扬音,穿好鞋赶去开门。

她原本以为是快递,在猫眼处看了眼,却看见外面是个个子高高的男生,身形清瘦,背着背包,有种学生特有的气质。

谢青隔着门问:“有什么事吗?”

对方的声音有点局促:“请问您是陆诚的朋友吗?”

谢青愣了愣,点头:“我认识陆诚,怎么了?”

外面说:“我叫楚诵,是他弟弟。”接着就问,“我能在您这儿坐会儿吗?”

谢青一时迟疑,外面又道:“我不是坏人,可以先把证件给您看,身份证、学生证……哦,还有和陆诚的合影。”

想了想,她打开了门:“请进吧。”

楚诵松气,笑着道了声谢,就大步流星地进了屋。谢青心存警惕,暂时没关门,立在门边看着他。

他坐到沙发上,从书包里掏出钱包:“身份证、学生证,照片您稍等,我找一下。”接着开始翻手机。

谢青打量着他,问:“你有什么事吗?”

“我被人尾随了。”他扯了下嘴角,“我本来想去找我哥,可他手机一直没人接。他要是在家休息接电话可快了,这说明家里没人。公司吧,他又不乐意我去。”

他翻到了照片,走到谢青面前给她看手机。

照片是张自拍,眼前的少年一脸笑容,而陆诚面无表情。

谢青笑了下,关上门,打开冰箱拿了盒椰汁给他喝。

“谢谢啊。”楚诵为了甩开跟他的人,一路暴走,渴得不行,拿起椰汁就喝起来。

谢青问他:“什么人跟你?你报警没?”

“报了。”楚诵松开吸管,“昨天就报了,但我不知道那人是谁,警|察也就做个笔录。今天出校门发现又有人跟,我想了想,赶紧溜吧。”

“……”谢青不由脑补起了一些恶性案件。

比如绑架,再比如一些……嗯……性方面的变态案子。

不是她爱乱想,是楚诵和陆诚似的长得都很好看,又是个年轻的学生。

谢青拿起手机:“我给你哥打电话。”

楚诵:“哎没人接,我打好多遍了。”

她还是拨了出去,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谢青?”

谢青:“陆总。”

楚诵眼睛都瞪直了:“……靠。”

她问他:“你是在加班么?”

陆诚:“对,开会呢,什么事?”

“你是不是有个弟弟叫……”她扫了眼桌上的学生证,“楚诵?”

“是。”他的声音滞了一下,“怎么了?”

“他在我这儿呢,说被尾随了。”她言简意赅地说清楚,又告诉他,“你先忙,我带他出门,一会儿sk见?”

陆诚好似想多问问怎么回事,又因为在开会而止住了,只说:“行,那一会儿见。”

谢青挂断电话,楚诵正小声嘟囔:“可真是我亲哥……”说完问她,“干嘛出门?在这儿等他不就行了?”

谢青语重心长:“谁知道跟着你的人有多变态?万一找上来怎么办?我可是自己一个人住。”

还是出去比较踏实,sk又是比较高端的购物商场,不止人多,保安应该也给力。

诚书文化,陆诚挂掉电话,抬头问吴敏:“也就是说,这件事基本确定了?”

“七八成吧。”吴敏道,“找了几个和破晓有合作的朋友打听,结果都差不多,应该问题不大。”

陆诚冷笑。

掮客很有本事。

破晓阳光要做类似题材的消息,她不止放给了谢青,也想方设法透给了另外几家影视公司。考虑到破晓一直以来的影响力和玄幻题材的高额投资,大家自然而然选择了止步观望,所以突然之间,原本热情的几个合作方都没了下文。

她透出的消息也并不是假的,破晓阳光确实在筹划这样一部剧,而且很看重这个项目,已经找好了资深编剧来筹备剧本,演员也已在挑选中,大部分都是口碑很好的演技派。

后来,吴敏想办法打听到了具体的项目细节,才发现剧情脉络与谢青的《诉风月》如出一辙,人物设定也完全一样。

是抄袭?不,如果是抄袭,再怎么样也不能胆子大到连人名都不改。

破晓阳光想做的那部玄幻剧,就是《诉风月》。

白鹅告诉他们在谈版权,并且承诺一定会拿下,所以他们在安心筹备。

而白鹅转头找到掮客,让她想方设法压低价格并且逼退竞争对手,这样他们既能对这个版权志在必得,又可以省下不少钱。

2000万压到800万,掮客大概少说也是有几十万可以赚的。

自始至终,都不存在另一部剧在抢占市场和播出份额。

☆、第33章 chapter 33

谢青叫了辆车, 带楚诵一起下楼, 跟他说:“我请客,你想吃什么?”

“不用不用。”楚诵连连摆手,“那太麻烦您了, 我找个地方等我哥就行。”

“我也得吃啊。”谢青笑说,“再说我还欠你哥一顿饭。”

上回去吃串是陆诚请的客,他说下回让谢青付钱,但谁知道什么时候才有空“下回”。

楚诵在陌生人面前有点腼腆,想了想, 说:“都行……您挑吧,我不挑食。”

这最难办了。

这个念头在脑中一划,谢青转而想到陆诚吐槽她的话:“你跟朋友一起吃饭,没挨过揍么?”

自顾自笑了声,走出电梯,两人走出楼门。

车已经到路边了,谢青低头看着a上的地图找方向, 还没走到, 旁边的楚诵大吼:“你过来!你他妈过来!”

谢青感觉耳朵差点被震聋,揉了一下,扭头看楚诵。

少年火气正盛,遥指不远处怒喝着。

她又朝他所指的方向看去, 看到有个人影一闪身, 躲去了健身器材间的小雕像后。

谢青皱了下眉:“是跟着你的那个人?”

“对。”楚诵忿忿点头。

谢青:“没认错?”

“没认错!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但衣服没看错。”

他被跟了好几天了, 这人一直没换过衣服,虽然躲躲闪闪他也不常能看到,但还是记住了。

谢青环顾四周。

傍晚的朝外大街很热闹,这个时间,各大写字楼都正有下班的白领往外走,加班的很多也会出来吃顿饭。街道上熙熙攘攘的,前面的小路口因为有停车场的缘故还有点堵车。

然后她又看了眼接对面流动治安亭,窗户里能看到人影。

最后,她又斟酌了一遍对方的“人设”。

跟了楚诵几天了,但没干什么,多半不是穷凶极恶之徒。或者,至少没有冲动行事的打算,想等到最合适的时机再下手。

鼓起勇气,谢青大步流星地向雕像走去。

“哎……”楚诵纠结了一下称呼,发现自己并不知道她叫什么,只好喊,“姐姐!”同时急赶上去。

或许是她气势太足的缘故,楚诵一边胆战心惊,一边又愣没想起拦她,只跟在她后面往前走。

对方也没想到她会过来,滞在原地。

谢青绕过雕像,停住脚。

她看清了对方,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破旧的衬衫和短裤,胡子拉碴的。

对方也打量她,半晌,外强中干地开口:“你干什么啊……”

“你干什么?”她插着口袋反问,脖子略一扭,“跟着他干什么?找事是吧?”

楚诵战战兢兢:“姐……姐!”

这个称呼令对方眯起眼睛,又打量她两眼:“‘姐’?你是楚诗?”

楚诵懵逼:“不是!”

谢青仍平平静静地看着对方:“他就是管我叫姐而已,你到底谁啊你!”

她平常说话不是这个口气,这会儿多了很多江湖痞气。

写作经验告诉她,此时此刻她需要这种气势。

“我、我找陆诚!”对方赔笑,露出两行大黄牙,“那是我大侄子!”

大侄子?

谢青皱起眉。

“是这么着……”他咳了声,“我吧,我知道他在这楼里有套房,但我进不去。所以我就跟着我二侄子,想让他带我进去。”

楚诵咆哮:“谁他妈是你二侄子!”

对方自顾自地继续说:“没想到保安挺严,我说认识他,还是把我给挡下了。”

这幢楼的确门禁很严,大概是这一带最安全的商住两用楼了。凭他这身打扮,保安也不可能让进。

但谢青现在的关注点不在这上面。

大侄子?二侄子?

一个姓陆一个姓楚,刚才楚诵做自我介绍的时候,她就默认他们两个是表兄弟了。但现在再算上这样一层关系,似乎至少也得是堂兄弟才能说得通。

你们家到底怎么论的辈分。

略微摇了下头,她又绷起脸:“告诉你,不许跟了,再跟咱就附近派出所见。北京现在正有会在开,闹事信不信先拘你十五天?”

对方被吓得缩了一下:“别别别——”

她不做理会,一拉楚诵:“走。”

风风火火地直接上车,谢青跟司机师傅说了句“抱歉久等”,便开始给陆诚发消息。

“跟你弟的人在楼下呢,自称是你们的叔伯辈?但你弟不认识他。”

“他说本来是想进楼去你家找你,没想到保安不让进。”

第二条发出去,她忽而一愣。

怔了怔,扭头问楚诵:“我住的那套房,是你哥的?”

“对啊……”楚诵点头,“不然呢?”

谢青黛眉骤起,低头想问问陆诚这件事,又不知怎么说。

最后只又发了一条:“我带楚诵去sk的隐泉日料等你。”

会议室中,弄清局势,前路豁然开朗。之前是白 鹅牵着他走,现在轮到他牵着白鹅了。

白鹅利用他们怕影视版权砸在手里的心态压价,现在,他倒要看看白鹅敢不敢真为了一千二百万的差价不买。

破晓阳光已经在做筹备了,钱大概已经花了些。就算还没花钱,请资深编剧、物色演员的过程,多多少少也要用到人情关系。

白鹅不能擅自放弃这个项目。

“告诉白鹅。”他轻笑,“影视版权谈出去了,两千万,无法跟他们合作我很遗憾。”

“好。”吴敏边答应边笑,旁边的魏萍更是笑意悠然,一口郁气吁出。

前阵子憋屈紧张,陆诚现在运筹帷幄的样子让大家心里痛快。

不出意外的话,白鹅明天就要赶来诚书文化说好话了。

不过明天周日,大家今天加了班,明天都想休息。

正好晾白鹅一天。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陆诚边往外走边划开手机,看自己刚才错过的消息。

谢青的消息刚看到一半,他的呼吸就已窒住。

没有回办公室收拾东西,他推门就往外走,怒火驱使着他走出大楼就四处环顾,想把那个人找出来。

他想揍他一顿。

但天已全黑,完全找不到人影。

几番深呼吸,陆诚勉强按捺住情绪,转身回到楼里,打算开车去sk找谢青。

刚走进转门,手机上又弹出消息。

「刺青」:陆总,你别过来啦,我们吃完了,现在打车回去,去公司找你?

陆诚想了想,回复:“我去你门口等你。”

回复完,他就进了旁边商住两用的楼。没有等太久,看到谢青和楚诵一前一后地出现在楼道里。

两个人都喝着奶茶,楚诵手里还拎着两盒打包回来的东西。

看到他,楚诵扬音打招呼:“哥!”

陆诚颔了颔首。

谢青加快了几步,上前打开门,兄弟两个都跟着她进屋。

坐到沙发上,她开门见山:“到底怎么回事?”

陆诚沉默了会儿:“那是我二叔。”

谢青浅怔,楚诵喊出来:“啊!”懵了懵,又说,“陆敬水?”

陆诚点头。

“怎么没听你跟家里说啊!”楚诵拿胳膊拱他,“他来干什么啊!”

陆诚好似有些回避这个问题,别开目光,却又正好和谢青的视线碰上。

她道:“家事我不该问,但都堵到我门口了,你还是……说说?”

陆诚苦笑,斟酌了会儿,显得疲乏:“就是个无赖。他儿子今年上高中,非说要弄到北京来读四中,让我帮忙找关系。四中哪是随便找找关系就能进的?他就又说要借钱送去读私立学校。”

“哦——”谢青准确地领会到了中心思想,“讹钱?”

陆诚点点头,神情略显窘迫。

她又哦了声,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谁家还没几个奇葩亲戚呢。

便又找其他话题避免冷场:“那楚诵跟你是……堂兄弟?”

他低着头坐在那儿,看不清神色:“同父异母。”

还挺复杂。

好像也不太适合聊。

谢青暗自啧嘴,说:“嗯……那个人是你们亲戚挺好,起码不会出什么大事,我刚开始还担心会出绑架案。”

陆诚复又苦笑了下,看向楚诵:“你今天回家?”

“是打算回去来着……不过现在太晚了,我还是回学校吧。”说完又自己摇了头,“还是回家吧,我跟我妈和赵叔说一声这事。”

又冒出个新人物“赵叔”。

谢青放弃继续了解他们的家庭关系了。

陆诚帮楚诵叫了个车,叮嘱他到家之后说一声,就把他送出了门。

等楚诵走远,陆诚关上门,理好发虚的心情,转过身。

“谢青。”他好整以暇地走向她,“那个……”他咳嗽一声。

谢青看着他:“怎么了?”

“我……嗯……”他突然变得像不会说话一样,良久才又蹦出几个字,“这套房……”

她低下眼帘:“这套房是你的。”

果然是知道了。

他又咳嗽一声:“对,但你听我说。”他心虚得像是做了坏事,“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给你提供个舒适的环境。”

她犹低着眼帘,没有说话。

他愈发局促:“你看,当时我跟你也……不太熟,觉得你才华横溢,不该吃那种苦,想帮你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帮。”

说到这儿他噎声,小心地看两眼她的神情,渴望得到她的反应。

再开口的时候,语气透出明显的无奈和委屈:“你给人的感觉,很要强。”

“还成我的错了?”她扬起脸,皱着眉头。

“……不是那个意思。”他木然。

努力多维持了一秒,谢青绷不住笑出来,一声声的,笑得陆诚一时没反应过来。

直到他分辨出她眼底的促狭 。

陆诚也想笑,但板住了,冷冷挑眉。仗着自己个子高,居高临下地睃着她。

谢青在他的气势下偃旗息鼓,又低嗤了两声,收住笑:“我知道你是想帮我,谢谢。”

她确实要强,要强的人都不会喜欢别人的施舍,但善意的帮助和施舍是不一样的。

回想租房的整个过程,他一直在细致地维护她的自尊心,她现下纵使知道了实情,也没有生气的道理。

“但你不考虑涨涨房租么?”她衔着笑抱臂,退后了两步,倚住通往二楼的楼梯,“你的租客这大半年在北京混得不错,一个月能赚好几万呢。”

他收她一个月五千,一个月交一个月的。但如果正常租房,在这一代租这样一套精装的loft大概要□□千,而且至少要押一付三,即便是商住两用楼也便宜不到哪里去。

“嗯……”陆诚沉吟着微笑,“不了吧。先前房子空着也赚不到钱,每个月请人来打扫还要倒贴。”

这套房他本来是买来自住的,所以特意挑了个离公司很近的地方。但没想到诚书文化起来得这么顺利,他很快在国贸买了房,离这里也就十分钟车程,这套房一下没了用武之地。

还没说完,他就看到她眼波流转。猜她可能还是觉得不合适,在想如何多付钱的理由,他又笑笑:“行了,房东和房客谁也不缺这点钱,不扯皮了。”

谢青只好说:“……那好吧。”

他舒气,看看窗外的天色:“不早了,我也回去了。”

谢青点点头:“回见。”

走了两步他又转过来:“对了,你请楚诵吃饭花了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谢青一哂,“没多少钱,再说我还欠你一顿饭呢。”

陆诚也只好说:“……那好吧。”

心里顿时怨气横生。

楚诵凭什么替他把这顿饭吃了!

陆诚离开之后,谢青去洗澡,洗澡的过程中没事干,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陆诚的事。

——人都有好奇心,看到一位成功的商业精英身边突然冒出一个穷亲戚,而且精英本人同父异母的亲弟弟还和这位亲戚压根不认识,谁不会好奇一下?

往下细想,同父异母,兄弟两个感情又好,看来应该是两个人都跟着父亲长大才对,那为什么会和父亲那一方的亲戚这样不熟?

但也仅限于自己瞎好奇而已。这不是看小说,可以直接往后翻几页看看到底怎么回事。谢青也只把它当做洗澡时排解无聊的事情琢磨了一下,躺上床时就已将事情彻底抛在了脑后。

楚家,楚诵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楚文婷之后,第一次听到母亲骂脏话。

而且可能是把毕生所学的脏话都骂了出来。

然后就见她怒发冲冠地上了楼,不一会儿,楼上又传来对着电话骂人的声音。

楚诵知道这个电话是打给他的亲生父亲的。

“我告诉你陆敬山!你再找孩子们麻烦你试试看!”

“甭管是楚诗楚诵还是陆诚,以后都跟你们陆家没关系!”

“重婚罪坐牢没坐够是吧!你信不信我再送你进去一回!”

“甭他妈跟我废话,管好你那帮亲戚!”

楚诵悄悄摸到门边,录了两条语音发给陆诚,并附言:“性感我妈,在线开骂。”

「陆诚」:……

「陆诚」:赵叔在家吗?让赵叔好好哄哄她。

「楚诵」:不在……赵叔公司这几天特别忙。

「陆诚」:那这个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楚诵」:……

「陆诚」:都上大学了,能不能正确使用标点符号?

「楚诵」:……

「楚诵」:我一学材料工程的,你管我标点呢!

「陆诚」:真给你文学系的女朋友丢人。

「楚诵」:……

「楚诵」:对了,今天那个小姐姐是你女朋友吗?

「陆诚」:不是。

「楚诵」:真的?

陆诚又说:“会是的。”

楚诵立马开始八卦,连发好几条语音欢呼雀跃问东问西,陆诚听着语音笑了一阵,但没理他。

放下手机去洗漱。洗漱之后,他估摸着楚文婷应该发完火了,还是打电话劝了劝。

星期一,陆诚刚走出家门,吴敏的电话就打进来:“陆总,白鹅的人来了。”

预料之中,陆诚淡声:“跟他们说你做不了主。”

“我知道。”吴敏道,“请他们去会客厅等着了。”

挂掉电话,陆诚去了地库开车,到了诚书文化所在的大楼里,罕见地先在一楼的星巴克里不紧不慢地喝了杯咖啡。

在很多时候,谈判都是心理战。之前是对方占上风,现在该他了。

一杯咖啡喝了二十分钟,喝完之后,陆诚抬头看了一眼。

很多上班族都到了,另外还有来星巴克谈事情的,餐台前迎来了第一次排队高峰。

于是,他很有兴致地又去排了一回队。

给魏萍吴敏各买了一杯外带咖啡,给谢青买了个新出的限量款杯子。怕她察觉异样会有所抵触,他又给另外几个长 期合作的大神级女作者也各买了一个。

时间又磨掉了二十分钟。

白鹅的人,现在大概已在楼上如坐针毡。

拎着一堆东西上楼,陆诚出现在磨砂玻璃门外时就被工位离门近的员工注意到了,忙上前帮他开门。他把两杯咖啡递过去,让人送去给吴敏和魏萍,又把几个杯子交给行政,说明都给哪些作者。

然后他回了自己的办公室,悠哉哉开电脑。

吴敏和魏萍收到咖啡,很快也都进了他的办公室,俩人还都捧着杯子在喝。

吴敏说:“谢谢咖啡啊。”

魏萍开门见山:“看见白鹅的人了吗?”

“等我处理几封邮件再说。”陆诚淡淡,两位女士嗤笑出声,吴敏想了想,打开柜子拿了盒茶点跟魏萍一起搭着咖啡吃。

十点半,三人终于好整以暇地一起走向小会议室。

白鹅的人早已等得心里发毛,看见他们进来,几个人都条件反射般的弹起身:“……陆总。”

这个动作已足以让他们出于弱势,他们也随即反应过来,主管略显窘迫地咳了声,上前和陆诚握手。

礼貌握手,分别落座。

陆诚没有装傻充愣,轻轻啧声:“是为《诉风月》的影视来的吧?这个不好办,我们合同已经谈得差不多了。”

白鹅在业界的人脉很广,消息途径四通八达,以为有实力竞争《诉风月》版权的各家大厂都已被稳住。诚书文化突然放话说和别家谈成了,他们一时间虽然慌神,但也有点不信。

主管便试着套话:“陆总,您看咱们都谈了这么久了……这是哪家突然插手,您方便说么?这样万一咱们两方真达不成合作,我们也还可以试着跟他们谈谈一起开发嘛,我们是真的喜欢这部书。”

合作开发在影视圈内很常见,尤其是大制作的剧往往耗资也巨大,难有哪家公司能一手包办。

然而陆诚笑道:“对不起,有保密协议,对方不说我们就不能说。”这在影视圈内也很常见。顿了顿,他续说,“不过也不是什么很有名的公司,是个富二代来玩票。我看他钱给的到位,又是《诉风月》的忠实书迷,就答应了。”

出售影视版权这方面,最主要的考量无非两项,一是版权价格,二是制作水准。很多作者更愿意把版权卖给大版权方都是因为第二点,哪怕钱上低一点,出来的成品水平在线,作者也能获益不少。

而陆诚口中的购买方虽然不是什么大厂,却神奇地两点都符合了——价格到位,又是书迷,在制作上更有可能尽心尽力。

富二代本来就是个开挂的群体,投身一个圈子玩票常能造成不小的影响。如果再是个有本事的富二代认真玩票,就更不好说。

白鹅的几人相互交换了一下神色,主管又说:“您现在……合同走完了?”

“那倒还没有,法务还在碰条款。”陆诚说。

也就是合同还没弄出来。

几人又相视一望,主管接着问:“方便透露价格么?”

“影视和动漫一起,两千万。”陆诚轻笑,“我之前说了给你们的价格不虚,给别人当然也是这样报的。”

主管点着头,边思量边附和了两声是。

“所以这本就先这样吧。”陆诚吁气,“我这边法务今天下午就能过完合同,明天一早就能签了。咱们有机会下回再合作。”

稳如泰山,就好像真的存在这样一份合同一样。

在先前的谈判中一直能从陆诚和底下员工的态度中感受到合作热情的几位,现在忽地有种被“弃如敝履”的错觉。

他全然对他们这个合作方可有可无了。

过了会儿,白鹅的主管再度开口:“那行吧……我们回去再商量商量。”

陆诚神色如旧,颔首:“慢走。”

也没有让人多去远送,吴敏礼节性地把他们送到诚书文化门口,就跟他们道了别。

折回小会议室,吴敏说:“我跟法务说一声,让他们着手准备白鹅的合同?”

小魏萍活动着脖子打了个哈欠:“行,今晚又得加班了。”涉及金额大,她得盯着法务一起过合同,很多细节都要慢慢磨,肯定要忙一整夜。

翌日一早,谢青被门铃声惊醒。扬音喊了声“稍等”,她紧锁着眉头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才八点。

她的作息一直很稳定,但整体偏晚,通常是八点半到九点才会醒。

紧接着,她注意到一串未接。

陆诚打了13个,吴敏打了11个,魏萍打了8个。

门铃声还在继续,谢青迷迷瞪瞪爬起来,结合这一堆未接,她猜到外面可能会是诚书文化的人,便在开门前先进卫生间草草梳了一下头发。

打开门,外面是吴敏。

“吴姐……有事么?”谢青强打精神开门,吴敏踩着高跟鞋进门:“不好意思啊,打扰你睡觉了。”接着就把手里的文件夹递给她。

“什么啊?”谢青翻开,看到标题是“《诉风月》影视及动漫授权改编合同。”

甲方是她,乙方是白鹅,丙方是诚书文化。

这么霸气么?把作者写成甲方?

通常都默认付钱的一方是甲方。

再往下看,她扫到了价格。

短暂的窒息,谢青目瞪口呆的抬头:“两千五百万?”

☆、第34章 chapter 34

两千五百万, 按照先前和诚书文化签订的分成方式,70是谢青的, 也就是1750万。按照稿费税标准交完税,都还有1500万左右。

合同规定白鹅须在合同签订后七个工作日内打完全款。

“……不用等我写完全文吗?”谢青大脑发空,半晌才问出这样一句有用的话。

吴敏笑着在合同的一个条款上点了点:“不按时交稿赔违约金就行。”

违约金是版权价格的三倍,但是交稿日期有足足半年, 她只差20万字不到, 绰绰有余。

也就是说再过七天, 她就可以安心成为千万富翁了?

谢青觉得过于奇幻,加上没睡够,又滞了半天才说:“怎么这样突然?”不仅突然, 而且是把她从睡梦中拎起来签合同。

吴敏顿时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情,眉飞色舞地跟她说了事情的经过。

吴敏从莲小仙开始讲起, 给她科普了一遍掮客的套路, 又讲了一遍自己如何打听到的背后真相,最后着重说白鹅昨天焦急赶来的过程。

“昨天晚上他们就把合同赶出来了, 然后就不停给我们打电话, 非说今天早上七点来签,生怕被别家抢先。”

他们当然不知道, 那个富二代“别家”压根就是陆诚编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

“陆总刚开始没答应, 被磨到半夜, 终于点头说今天早上七点半到公司。”

“法务基本一夜没睡, 和白鹅过合同细节。”

“白鹅带来的合同连章都盖好了, 就差你和我们签字盖章。”

“我们是签完之后给你打的电话,你一直没接,魏总说你应该是还没起床,就让我过来一趟,签完好让白鹅直接拿走。”

吴敏在大多数时候都是位画风严肃的女士,很少看见她以这样的神情说事情。

谢青听她说完也清醒了,点点头:“你们厉害。”

“但也没那么急,你还是先好好看一遍合同。”吴敏坐着自顾自换了拖鞋,坐到沙发上去等她,“有什么问题告诉我,我直接微信上帮你问法务。”

谢青又点点头,也坐到沙发上去,看起了合同。

她对合同没什么经验,但依旧能看出这份合同与先前绮文给她的合同差别很大。绮文的合同直接就是“全版权”,所有关于授权时间的地方都写的“永久”,授权范围都是“全世界”。

而在这份合同里,具体授权了哪些项目都一一罗列,并且还有一句专门的标注,注明谢青在授权时间内,依旧有权以授权作品中的人物、情节、故事、细节等主要元素创作续集或另外创作文学作品。对于这些作品,白鹅并不直接拥有影视版权,只是在同等条件下有优先购买权。

这是一份令人安心的合同,公平公正,每一个条款都写得清清楚楚。

谢青仔仔细细地看完,找了支签字笔,签了字。吴敏又从包里拿出印油,给她按指纹。

三份都签好,吴敏吁气:“行了,你接着睡,我回去上班。”

“……慢走。”谢青想送送她,但自己还穿着睡衣,最多也就只能送到门口。

她就这样穿着睡衣蓬头垢面地签了一份2500万的合同。

写成数字的话,数零都能数很久:25,000,000。

影视动漫的“巨款”在一个多星期后到账,谢青跟陆诚打了个招呼,买机票回湖南。

她叫上姑姑姑父一起,说自己写小说赚到钱了,要给爷爷奶奶买套房。

姑姑很惊喜,但也没有过问太多,查了几个最近正热售的楼盘,打算近几天就去看房。

为了让二老能符合买房的限购政策,姑姑已经想办法给他们在长沙缴了社保。某天在售楼处聊起这事,姑姑又提起来:“青青啊,你也在长沙交个社保吧。”

“我在长沙交社保干什么?”谢青不解。

姑姑边看沙盘边攥着她的手说:“你一个人在外头,你奶奶担心你。前几天我们说起你要给她买房的事,她说等你社保交够了,就把房转你名下,让你回来。”

“……我在北京挺好的。”谢青哑音笑笑,“再说,我就是回来,也跟爷爷奶奶一起住就是了,房在谁名下都一样。”

“不一样,你奶奶希望你自己有套房。”姑姑一喟,“她说你以后结了婚,难免会有摩擦磕绊,自己有套房就有套能去的地方,心里安稳。你从小没什么人疼,不能结了婚再让自己受委屈。”

“男朋友都没有呢,结婚的事急什么。”谢青衔笑啧嘴,“回头再说吧,您让奶奶放心。”

而且现下回想,她也不觉得自己缺人疼,虽然父母在这方面缺了席,但爷爷奶奶、姑姑姑父,乃至比她年纪小的表弟表妹,都对她挺好。

若说父母的事情还是对她造成了一些影响,那大概就是让她变得格外独立吧。

她对三口之家的记忆并不美好,也因此对组建家庭从未有过期待,宁可彻头彻尾地靠自己。

所以结婚的事她根 本没想过,如果要结,必须是因为爱情,必须找一个她很喜欢、也对她很好的人。

“话不是这么说的,结婚总还是要结,你都快二十三了。”姑姑蹙起眉。

谢青知道再往下肯定要拐到相亲的话题上去,顿时头大。所幸一个电话截进来,她拿起一看是陆诚,赶紧接起,逃避当下的话题:“喂,陆总?”

“……能不能不叫陆总。”他又抱怨起这个问题,谢青笑了声:“有事吗?”

电话那头,陆诚倚在诚书文化门外的墙上,有点紧张,无声地缓口气,故作轻松:“你还在永州?”

谢青:“对。”

他又问:“哪天回北京?”

谢青:“还没定,怎么了?”

他说:“刚才有个快递,是法院送来的,不过必须本人签收,应该是法院的开庭通知。我跟快递员说过几天再送。”

一口气说完,他心里松劲儿。

其实她才离开了三五天而已,但想到她不在北京,他就总觉得少点什么。

可他又不想打扰她和家人,几次萌生催她的念头又压制下去,直到开庭通知送到面前。

这是个送到眼前的理由,让他得以心安理得地把这个电话拨出去,催她赶紧回来。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是这样的感觉了。

陆诚说完后心如鼓击,其实放在平常,这就不过是一个聊工作的普通电话。但现在,他紧张于她的反应。

除此之外,还觉得自己有点自私,有些心虚和内疚。

电话那边安静了很久。

陆诚终于探问了声:“谢青?”

售楼处里,谢青如梦初醒,浑身一震。

不久之前法院给她打电话确认过地址,但她没想到开庭通知会这么快就送来。

一瞬间热血沸腾,热血沸腾到皮肤发麻。

“我……买今晚的机票,马上就回去。”她说。

旁边的姑姑听到,诧异地看她:“怎么了?”

陆诚的声音同时传过来:“行,那我去机场接你。”他压制住溢到嘴边的笑音,顿声,又若无其事道,“订完机票把航班号发我。”

谢青脑子还半懵着,下意识地就应下来,小声说了声“谢谢”,挂断电话。

“怎么了?”姑姑打量着她的面色,又问了一遍。

“……没事。”谢青缓缓神,“我先前的书有点版权方面的问题,我把出版商告了,法院通知开庭。”

“啊?打官司啊?!”很多老一辈的人都对公检法有莫名恐惧,姑姑一下子显得很担心,滞了滞,小心地探问,“怎么样?谁的错?你能赢吗?”

“出版商的错。”谢青说着一哂,“您别担心。”

姑姑还是紧盯着她,她笑着又道:“真的不用担心,是我告的他们!而且陆总帮我找了个很好的律师,b**律系博后,不用怕的。”

“哦……”姑姑略微松气,迟疑地点了点头。

主要归功于“b**律系博士后”这几个字。

想了想,姑姑又自言自语地念叨了一下:“陆总?”谢青没听到。

她对这个人有印象,因为他在除夕的时候专门打电话跟谢青贺过年。

“你们老板人挺好的啊?”姑姑看向她。

或许是因为刚才刚想过相亲的话题,姑姑的思绪神使鬼差地连上了。但转瞬间又把自己的思绪拉了回来,摇摇头,打消了这乱点鸳鸯谱似的八卦心态。

谢青没有察觉,随口应说:“是挺好的,帮了我很多忙。”

说罢抬起头,又道:“我得赶紧赶回去了,看房的事您和姑父有时间就先看看,没时间就回头再说。”

“行,你放心忙你的,家里的事你放心。”姑姑说着,谢青已经在忙着叫车了。

终于要开庭了,她迫不及待。

张觅雅说胜算说不上很大,但还是有的,而且在有了那份录音之后,他们可能也不需要提交后来的合同让法官作对比了,避免了让绮文知道“诚书文化的神秘人”就是玉篱的风险,也就不用担心绮文后续再掀起什么舆论风暴。

打车去机场的路上,谢青每一根神经都兴奋着,思绪跳个不停。

终于要来了,这对她来说,宛如一场没有硝烟的恶战,她现在正像出征前的将士一样,壮志满怀。

她早已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但最坏的准备并不妨碍她在此时拥有十二分的勇气和信心。

她会赢的。

她的人生并不平顺,也曾在无数个夜晚被恶龙逼近的噩梦纠缠,但她依旧走到了现在。

这一次也没什么可怕的。

就当绮文是又一条恶龙。

☆、第35章 chapter 35

谢青当晚飞回北京, 第二天早上,快递小哥给她打了电话问她在不在。

谢青说在,快递在中午之前就送到了。

她接过文件封,看到发件方的确是法院, 心跳加速,大脑放空, 直接在大办公区找了张空桌子拆快递。

打开, 确实是开庭通知,开庭时间在二十多天后的下午。

薄薄一张纸, 令谢青滞在原地。

她的呼吸发冷,吸进去的每一口空气都好像能将心脏冻住, 过了会儿,才发觉其实是自己浑身都寒飕飕的。

又过一会儿,周身又都热血沸腾起来, 好似连毛细血管都被带动得兴奋, 热血贯穿四肢百骸, 让每一个毛孔都发麻。

如果没人打搅她, 她恐怕能在这里僵上一天。

肩头被轻轻一点, 谢青一刹间犹如触电,打着激灵转身。

陆诚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石化了。”

谢青在周围格子间的低笑中生硬低头,把开庭通知递给他看。

陆诚扫了眼时间:“行, 我把那天空出来。”

“……不用。”谢青忙说, “我自己去就行。”

他笑了声, 扫了眼四周正忙碌办公的员工们, 示意她换个地方说话。

两个人一起走进他的办公室,关上门,他转过身,还是那副笑吟吟的面孔:“篱大,别客气。”

“我真的自己去就行。”谢青神色诚恳,“还有律师呢,没事的。”

挑眉注视了她三秒,他一字一顿:“可我是证人。”

谢青:“?”

“我得出庭说明录音的来源,以及说话的人都是谁。”陆诚道。

“哦……”谢青点点头,又问,“但你直接跟绮文对簿公堂,会不会影响其他合作?”

“这不是你需要担心的。”他说,一顿,又道,“而且你得相信,不管是哪个行业,想维护行业规则的都是大多数人。”

欺骗作者、恶意压低价位、利用信息不对等和霸王条款套走版权,这是破坏行业规则的事情。

诚然因为巨大的利润,许多人都在这样做,但同样,也有许多人在对这样的事情口诛笔伐。

“有良心的版权方不止诚书文化一家,得罪绮文,不会对我有什么致命打击。”他理智而直白地告诉她。

她点点头,他半开玩笑地又说:“你也从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突然而然的,她心里多了三分底气。

他好像总能给她底气,没什么道理。她试着找寻过道理,但没能找到。

这很奇怪,因为她素来不习惯从别人身上汲取力量,从很小的时候开始,能让她感到力量的人就只有她自己。遇到一件事情,如果她觉得自己行,那么别人再怎么打击她,她也毫不在意;反之,如果她觉得自己不行,就算别人再怎么鼓励,她也依旧毫无信心。

但他就是不一样,他总可以轻而易举地给她注入一股劲力,或让她的信心从无到有,或抚平她心中原有的烦躁不安。

她一度觉得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样的力量。

从极度消沉低落的青春期开始,谢青就常会做一个梦,梦见自己在一片昏暗可怖的森林里,古怪的老树用发黑的叶子遮住天幕,脚下是令人寸步难行的荆棘丛。

荆棘丛遥远的那一端,有灼热的巨大火团时隐时现。在梦境的意识中,谢青认为那是恶龙的所在。

在那场梦初次出现后的每一天,她的人生便都像在屠龙。但恶龙杀掉一条还有一条,荆棘丛踏过一片还有一片。

她没害怕过,但常常觉得疲乏孤单。后来,她慢慢学会了对疲乏嗤之以鼻,对孤单不屑一顾。

她跟自己说,我都能行,我自己就能行,我不需要别人的帮助。

不去深思究竟是不需要帮助还是得不到帮助,一切都变得轻松简单。

但他偏要跟她说,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她突然就不是自己在杀恶龙了。

她不适应这样,她不适应并肩作战。

可这种感觉又让她沉溺无法自拔。

说不准是不是这种感觉带来的魔力,开庭的那天,谢青戴上了陆诚送她的潘多拉手镯。

最初她自己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因为她平常虽然不太用首饰,但手链手镯还是有一些的,放在一个小首饰匣里,时常看心情随便拣出来戴一戴。

还是在法院门口过安检时,陆诚注意到了。

他睇着她的手腕笑侃:“开庭戴‘大麦’?早知道我去挑挑有没有锦鲤什么的,保佑你胜诉。”

谢青于是愣了一下,才注意到自己今天戴了这只。

走进法院,二人很快找到了张觅雅,先确认了一下法庭的位置,而后张觅雅去了趟卫生间,陆诚去接了个电话。

谢青自己在门口等了会儿,倒先等来了钱智鹏。

钱智鹏会亲自来,她稍稍有一点意外。因为先前张觅雅感觉绮文不太重视这个案子,他们都以为今天只能见到代理律师。

没想到总编亲自到了。

两人短暂地对视了一下,谢青别开眼睛,没有和钱智鹏打招呼。

钱智鹏轻笑两声,隐有一点儿蔑意,但也没说什么。

不过多时,法官和陪审人员都来了,打开法庭的门,谢青和钱智鹏先坐了进去。

这个法庭面积不大,但依旧庄严肃穆。国徽端端正正地挂在墙上,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离开庭时间还有一会儿,书记员拿着保温杯出去接了趟水,审判长坐在正中央的位子上整理着手头的文件。

谢青和钱智鹏遥遥地无声对望,不多时,钱智鹏的律师到了。

两个人先礼貌地握手,而后,律师打量起了谢青。

律师的圈子也不大,圈内很多人都相互认识或者至少脸熟。比较厉害的律师又有名气,圈内不少人都会知道。

张觅雅的大名对这位律师而言就不陌生,拿到起诉状副本看到这三个字时,他就稍稍吸了口凉气。

过不多时,张觅雅进来了,从容自若地跟谢青闲聊:“哎,你们写连载的,有事出来是不是都请假断更?”

谢青笑说:“没有,我存稿比连载进度要多不少,不耽误。”

又过不久,陆诚也打完电话进来了。

刹那间,钱智鹏面色泛白:“……陆总?”

陆诚没有理会,旁若无人地坐到证人席。

很快,又一个人进来,低着头,同样坐到证人席。

谢青神情微滞,这是她在绮文时的那位编辑,白琼。

14:30,法庭大门关上,正式开庭。

开庭之初有一轮确认对方出庭资格的简单流程,接着便是提交证据的环节,

张觅雅补充提交了谢青整理好的聊天记录,还有录音笔,绮文一方也补充了一些聊天记录上去。

按照规定,所有证据都有副本,一份给法庭,一份给对方。

重要的证据放到开庭时再补充,是律师们的常用套路。因为对方不知道你手头还有什么证据就无法提前准备应对,容易措手不及。

对方的律师对张觅雅会来这手也不奇怪,皱了皱眉头,开始认真翻看聊天记录。

边看边小声问钱智鹏:“记录是真的么?”

钱智鹏也大致看了看,没有否认:“是。”

律师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法庭上播放起了刚刚提交的录音。

为了让大家都听清,录音是上传到电脑上再播放出的,外接小音箱的音质不错,每句话都很清晰。

“她不签,你想办法让她签啊!”

“新作者你没接触过?一个两个都对出书迫不及待。你找个编辑去说软话,就告诉她,现在出版业不景气,价格都是这样,合同都是这么签。她能怎么着?有几个新人会想到打听行价?然后——注意——重点——”

“合同里必须写明全版权买断,并且 允许转卖。这样你倒手把版权卖了一分钱都不用给她。”

钱智鹏抑扬顿挫的话语尖锐刺耳,谢青冷淡地垂下眼帘。

被告席上的律师又小声问钱智鹏:“这个是真的么?”

钱智鹏有点慌神了:“是,你看我们……”

律师还算平静:“我想想。”

张觅雅不做理会,冷静地翻着对方作为补充证据的聊天记录,基本是合同谈成和签成后,谢青对编辑道谢和表示合作愉快的过程,看起来轻松友好。

张觅雅用胳膊碰碰谢青:“这个记录是真的么?”

谢青点头:“嗯。”自然而然地有点紧张,“是不是挺麻烦的?”

“不至于。”张觅雅摇了下头。

录音播完,开始质证。

法官先问了原被告双方一些简单的问题,紧接着就把关注点转到了双方证人上。

陆诚作为原告证人首先被询问。

法官告知了权利义务,然后问他:“你和原告什么关系?”

陆诚:“合作方。”

法官:“和被告什么关系?”

陆诚:“也是合作方。”

法官接着问双方:“原被告有问题要问证人吗?”

谢青说没有,钱智鹏的代理律师说“有”,然后看着陆诚道:“你的证言里说录音地点是一家饭店,那在这段谈话过程中,你和我的委托人喝酒了吗?”

陆诚点头:“喝了。”

律师又问:“大概喝了多少,都是什么酒?”

陆诚说:“主要是啤酒,一桌人喝了有七八瓶。白酒和红酒各开了一瓶,还有一瓶被告带的威士忌,但都没喝完。”

律师:“四种酒,我的委托人都喝了吗?”

陆诚淡看着他,抱臂点头:“喝了。”

律师:“谈话过程中是基本已经喝完了,还是刚开始喝?”

陆诚神情微凝,猜到了他的辩护方向,仍只能如实回答:“基本已经喝完了。”

律师显而易见地笑了下,看向法官:“我问完了。”

谢青也猜到对方律师想说什么,压音问张觅雅:“酒后说的话是不是不算?”

张觅雅还在翻对方的补充证据,眼皮不抬:“别急。”

而后法官开始向陆诚提问,大多数问题比较普通,也有几个刁钻一点,比如:“你在对被告进行录音的时候,已经在和原告合作了?”

陆诚说:“是的。”

法官接着问:“你和原被告中哪一方合作比较早?”

“被告。”陆诚道,“我的公司几年前就与被告方有过合作项目,与原告的合作是从去年年底开始的。”

法官:“有相关证据吗?”

陆诚不假思索:“有合同。”

法官点点头,问原被告双方有没有要补充提问的,两方都说没有,就进入了向被告证人质证的环节。

也就是谢青在绮文的责编白琼。

张觅雅开口就问:“按照聊天记录,我的委托人在作品确认过稿及出版协议签订后,分别向你表达过感谢,对吗?”

白琼点头:“对。”

张觅雅:“她向你表达感谢的时候,知道这个不公道吗?”

白琼脱口:“不知道。”又猛地反应过来,慌忙补充,“这是市场的公道价格。”

张觅雅笑笑:“我问完了。”安然倚向靠背。

民事诉讼不同于刑事,刑事案的判决一定要认证物证非常严谨,环环相扣,最后一切依照法律条款进行判决。但在民事诉讼中,很多地方都有弹性,法官的主观倾向性会对结果造成直接影响。

所以陆诚刚才即便知道那样的作答可能会对己方不利也只能如实回答。如果在感观上造成法官的不信任,后果可能更加糟糕。

张觅雅的问法很刁钻。即便对方律师可以对这样“套话”问出来的结果表示不认可,法官心里的天秤也可能因此动摇。

对方律师忿忿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接下来,从法官的问话可以听出,法官确实或多或少被张觅雅带走了思路。

他问白琼:“你和其他作者签订的出版,也都是这个价格吗?”

白琼看看钱智鹏,说是的。

法官又问:“有证据吗?”

白琼:“有合同。”

一系列问题问完,法官开始问双方对证人的真实性认不认可。

张觅雅代表原告方说对真实性认可,但对证明力不认可。

因为一家出版社有大量出版作品,从逻辑来说,他们即便提交了价格与原告相同的合同,也不代表其他合同都是这个价位,无法证明这是市场价。

同时补充表示:“我方证人的公司愿意提供合同来证明市场价位。”

被告代理律师当然不干,反驳说第三方的价格和我方委托人的价格无关,凭什么拿第三方来证明我方给的价格无关?

法官说还没到让你们互相提问的环节,你闭嘴。

张觅雅微笑说法官您说得对。

法官接着问被告方对原告证据的真实性是否认可。

被告方代理律师同样表示对真实性认可,对证明力不认可。

质疑证明力的理由和大家猜的都一样,说酒桌上存在喝高了吹牛的可能,无法证明这样口若悬河说出来的话就是真相。

张觅雅质疑说他教给陆诚的话术和编辑跟原告谈出版时说的话能对的上,形成了完整证据链。

法官又表示现在没让你说话,你闭嘴。

被告律师泰然靠向椅背。

等到进入双方相互发问的环节,场面更加精彩。

除了两位律师各自施展智慧进行角度刁钻的提问以外,双方还都用了大量时间表述了自己对对方证据的不认可。

时间在漫长的扯皮中悄悄溜走,法官看表的频率随着时间推移明显增多。

下午五点,法官疲惫地宣布休庭,择日再次开庭。

钱智鹏不太甘心:“不是,法官同志,您看我们这边的证据……”

法官告诉他:“我们该下班了,下回再说。”

钱智鹏:“……”

两方的证人都早已退庭,谢青和张觅雅在法院一楼见到陆诚,陆诚关切询问:“怎么样?”

“没打完。”张觅雅长声吁气,“还得再开一次庭,不过我觉得还行吧……”

语气并不太确定。

陆诚:“是证据力度不够?”

“不太够。”张觅雅微锁眉头,“单说录音的话,喝了酒确实是个问题,如果我是辩护律师也会抓住这一点。但看法官的反应也还行,下次开庭我们再争取一下。”

陆诚颔了颔首,问:“二次开庭还能补充证据,对吧?”

“可以的。”张觅雅道,“不过二次开庭不会过太久,你们要是还想找别的证据的话,得尽快。”

陆诚思量着点头,张觅雅又强调:“千万别作伪证啊……作伪证的话很麻烦,我作为律师也要被追究责任的。”

“我知道,这个您放心。”陆诚一哂。

离开法院,二人和张觅雅道了别,陆诚开车送谢青回去。

谢青坐在后座问他:“还能找到什么证据?”顿住声,又自顾自地边思索边道,“总不可能再录一次音。”

陆诚衔着笑从后视镜里欣赏她这副愁容,不多时被发现了,便见她一眼瞪来:“笑什么?”

他忙挪开眼皮,但她能从镜子里看到他还在笑。

知道她看见了,他摒住两分笑:“你这么自言自语碎碎念特别好玩。”

她又瞪他,但没有更多声讨,冷着脸转开头,看窗外的街景。

陆诚的手机响起来,响了一阵,停 掉,又继续响。

响到第三遍,谢青转回来:“不接么?”

陆诚没作答。

第四遍时到了红灯处,他踩下刹车,懒懒地把手机递给她:“你不是说‘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你替我接吧,肯定是钱智鹏。”

谢青刚要接过手机的手顿了一下:“那还是不接了吧。”

陆诚笑了声:“不接他就会一直打,你接了他应该就不会再打了。”

他出庭作证,钱智鹏肯定震惊又费解。

他会不停地猜测他到底为什么来淌这个浑水,也会设想有没有可能把他拉到他那一方,毕竟诚书文化与绮文有那么多合作。

但如果谢青接了这个电话就不同了。手机是很私人的设备,谢青接起来,哪怕只说一句“你好”,也足以证明他跟她的关系比同绮文近。

谢青深呼吸,冷淡地滑屏接通:“钱主编您好,我是谢青。”

电话那边有一刹欲言又止的动静,然后便是死寂。

几秒之后,电话挂断。

陆诚从容地向后伸手:“给我吧。”

他并不担心她会看到那张旗袍背影照,因为他设置的是主屏幕壁纸和微信聊天窗的壁纸,都需要解锁才能看到。

她现在只能看到锁屏画面。

然而手机没有立刻递过来,他看了眼后视镜,看到她盯着屏幕皱眉。

“……怎么了?”陆诚问道,不无心虚。

谢青看到了另一样东西。

——在她从法庭出来的时候,给陆诚发了个微信,询问他在什么位置。但是刚发完,张觅雅就看到了他。

所以几个人直接碰了面,直接交流了一番,然后直接离开。

陆诚没有顾上看那条微信。

现在那条微信提示便还悬在锁屏上,消息正是她写的那条。

前面的名称是:刺青。

可她的微信昵称是“玉色青青”。

“为什么是刺青?”谢青抬头问。

陆诚手一哆嗦,差点撞上旁边的护栏,还好又及时扶住拐回,轮胎与地面磨出一声嘶鸣。

他再度向后面伸手,外强中干:“快给我。”

谢青攥着手机瞪他:“你说清楚。”

陆诚:“我这开车呢。”

她冷哼一声,把手机放到一旁:“那一会儿再说。”

陆诚:“喂……”再度心虚地看她,她已又望向窗外了。

侧脸寒涔涔的,能冻死人。

车里安静了半晌,陆诚状似心如止水地开车,目光一直不停地往后视镜里扫。

谢青状似心如止水地看街景,心里千回百转地在想为什么管她叫“刺青”。

刺青,就是纹身嘛。可她没纹过啊?

那这个青就应该是和她的名字有关,但为什么是“刺”青?

她性格太尖锐?

也还好吧。她知道自己在很多事上会给人不好欺负的印象,但平常她话不多,行事也并不会太锐利。

再者,她对他态度还可以吧……

陆诚又看了她几回之后,目的地快到了。

他权衡了一下,觉得下了车再面对面解释,大概更加尴尬。

他咳了一声:“谢青……”她的视线旋即扫来,他避开,直视前方,“那个,刺青是因为……”

直视前方,他仍能感受到她投在后视镜中的目光充满好奇。

“我觉得吧……”他又咳一声,深吸气,终于一口气说出,“我觉得你突然提起防心的样子,像小刺猬。”

尤其是在突然对面前的人不信任的时候,她会一下子变得防御性十足,甚至有点攻击性,就像小刺猬炸起浑身尖刺面对敌人。

真正的敌人大概确实会被吓退,但他并没有恶意,看到她这个样子,只想在她的刺上按一个小苹果,让她气鼓鼓地背回去。

后面这些,陆诚没敢说。

但仅是那一句答案也足以让谢青懵住了。

她怔怔地盯了他半晌,不服地争辩:“我哪里像刺猬了?你改掉!”手机向前一递。

陆诚:“改改改,一会儿停车我就改。”

不过多时,到了她住处的路边,刚停稳车,她就拉开车门下去了。

他正下意识里心道她怎么今天下车这么急,就见她挡在了他门外。

“改掉!”谢青冷着脸。

“……”从没见过她这样,陆诚哑音微滞,又嗤声笑出,“这么凶?”

她横眉冷瞪,他忙拿起手机:“改改改改改!”

她弯腰在窗边看,陆诚配合地把玻璃放了下来,点开编辑备注那一栏,删掉“刺青”两个字。

然后不怀好意地敲上:一言不合炸毛青。

“咝。”谢青气坏了,“陆总!”

“哎——”他忽地扭过头,笑意淡淡地对上这张近在咫尺的脸,“我说过好几遍,不上班的时候不要叫陆总。”

她下颌微抬:“别打岔。”

陆诚:“你不叫陆总,我就不给你瞎改名字。”

“你……”谢青气结,“陆诚!”

“好了好了,这就改。”陆诚得到了想听的,适可而止,及时把备注改成了朴实无华的“谢青”。

看他按下“完成”,谢青满意了,轻哼一声,转身向楼门走去。

陆诚喂了一声,她没有理会。他好笑地看看她,下车跟上:“不许记仇。”

她足下生风,并不理他。

“那我就当你不记仇了。”他自顾自地笑,顿一顿声,又说,“都快六点了,找个地方吃完饭再回家吧。”

谢青脚下不停:“我叫外卖。”

陆诚:“还得等,吃完还要下来扔外卖盒。”说着伸手把她拦住,她翻眼看他,他满脸无可奈何的笑意,“我错了行么?走吧,我请客。你给证人个面子。”

“……”谢青被这句话将住,负着气松下劲来,语气仍然生硬,“吃什么?”

陆诚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附近的馆子,指指不远处购物中心的方向:“那边新开了一家重庆火锅。”

“今天不想吃辣。”

“杭帮菜也有。”他反应迅速。

谢青:“……”

她是说她不想吃辣,但也不用直接拐到杭帮菜那么极端。

最后,两个人进了家烤鱼店,意外发现在吃烤鱼这个问题上,他们都喜欢酸菜的。

边吃边聊,陆诚还说:“其实很多酸辣的菜都好吃。”

“对对。”谢青深以为然,“酸汤肥牛我也很喜欢。”

陆诚点头:“酸汤肥牛搭米饭好吃。”

谢青:“泡饼也不错。”

鱼肉吃起来不太容易感觉到饱,一整条鱼在闲聊中很快被收拾干净。

吃完又坐一会儿,谢青感觉到饱意了。

“好撑。”她舒着气说,陆诚喝着果汁从容提议:“消消食再回去?我也很撑,不想开车。”

谢青便接受了,结账之后,两个人在购物中心里无所事事地转悠。

先前他们没一起这样闲逛过,闲逛的过程让谢青忽而再度注意到陆诚长得很帅。

——她平常已经看惯了,但现下,随便在哪家店驻足一下,店员都经常用“你男朋友好帅哦”作为搭话的开端。

两层楼逛下来,谢青解释了三回“不是不是,误会了”。

这种情形总让她窘迫,但每每扭头看他,他总还是神情自如,似笑非笑的,没有太多反应。

她因此得以轻松了些。这种事情,如果两个人都在意,肯定尴尬得厉害。

走出 购物中心回到车前,陆诚也没有多拿这个话题作为道别前的打趣,只说:“我先走了,明天见。”

“嗯。”谢青点点头,跟他招招手,就转身进了楼。

他依旧等到她进门才离开,发动车子时想她站在车边“威逼”他改备注,自顾自笑了好几声。

二次开庭的通知很快送到,距离第一次开庭相隔不过半个多月。但在这半个多月间,《诉风月》第二册正好上了市。

因为有其他证据的缘故,陆诚没有拿《诉风月》的合同让法院作参考,钱智鹏依旧不知道谢青就是“诚书文化的神秘人”。但因为陆诚出庭作证,两方的关系还是变得不尴不尬,这本书上市时,无可避免地遭到了绮文一方的冷处理。

——该卖还是卖,但不再有什么尽心尽力的宣传了。

诚书文化的几位编辑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和绮文几次交涉无果后,觉得痛心疾首。

陆诚倒很冷静:“不要紧,我们还有自己的宣传途径。”

销量会减弱,但有第一册做底,依旧不会太差,足以秒杀大多出版小说。

不论绮文有多不高兴,谢青和诚书文化都还是可以赚钱。

当然,绮文本身也在赚。

不过这笔钱够不够垫付《青珠录》的赔款,就不好说了。

离开庭还有五天的时候,陆诚敲开了谢青办公室的门:“跟我出去一趟。”说完转身就走。

谢青码字码得很投入,愣了好几秒才把神思抽回来,赶忙往外去。

进了电梯,她问他去哪儿,他不说。

到地库坐进车里,她又问了一次,他还是没说。

“怎么感觉你要卖了我?”她坐在后座上好笑地问他。

他从后视镜回看着她,也笑:“那能卖两个亿。”

从建外大街一直开到南锣鼓巷,陆诚把车停在了一家咖啡厅门口。

咖啡厅是私人经营的,店面不大,但从外面就能看出风格很别致。陆诚下车后往里看了看,终于告诉谢青:“带你见个人。”

谢青:“谁啊?”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他说。想一想,给她打预防针,“不要转身就走。”

谢青:“行……”

他又打第二针:“也别变刺猬。”

她唰地瞪过去,他笑一声:“不高兴的话你别说话就是了,我来说。”

怀揣着愠恼和好奇,谢青跟着他走进咖啡厅。

推门进去时挂在门上的风铃一响,店员闻声说:“欢迎光临。”

纵深里的角落处的座位里有个人向他们招手,但里面光线昏暗,一时分辨不清是谁。

陆诚遥遥朝那边点了下头,不紧不慢地先去餐台前点餐。

他要了杯美式,问谢青喝什么,谢青说喝榛果拿铁。他又给她点了块提拉米苏,付款前想了想,改口:“两块提拉米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