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他一起吃过好几次饭,知道他不太爱吃这些甜点。
便猜对方也是女孩子。
出了餐,陆诚先谢青一步端起盘子,稳步向那个角落走去。
离得还有几步远时,她终于看清了那个人。
是她在绮文时的编辑,白琼。
竟然是白琼。
她一时没顾上转身就走,也没变刺猬,因为她懵住了。
白琼站起身,等陆诚放下餐盘,神情复杂地和他握手:“陆总……”
接着又将手伸向谢青,见谢青怔然,淡淡道了句:“篱大。”
谢青回神,定住气,跟她握了一下。
陆诚招呼她们坐,把谢青的榛果拿铁推过去,又推过去一块蛋糕,另一块推到白琼面前,展现了足够的友好。
而后他道:“谢谢你肯出来。”
“不客气。”白琼低着头,默了会儿,轻轻道,“我还没想好要怎么办。”
陆诚坦然:“你有什么顾虑,说说看。”
“我从大学毕业就在绮文,三年了。”白琼拿着铜匙,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已经喝了一半的咖啡里搅合着,“领导挺看好我,工资也还不错。”
出来工作的人,有几个能不考虑这些?工资让人满意又有升职空间的工作就是一份很好的工作,没有人会轻易放弃。
陆诚凝视她:“吴敏没跟你说提供工作机会的事?”
“说了。”白琼边说边笑看过来,“但您觉得我能指望这个吗?”
她的语气有点嘲讽。
陆诚了然:“你觉得这是个幌子。”
白琼耸了下肩,没有正面回答。
“好吧。”陆诚点点头,“我确实可以在你帮忙之后翻脸不认账。”顿声,话锋一转,“但你如果不帮我,后果你想过吗?”
白琼笑了下:“钱主编跟我说了,法院或许会判你们胜诉,撤销合同,但不一定会让绮文赔钱。”
“那撤销合同之后呢?”陆诚微笑。
白琼不解地看向他,他的笑音更深了点:“你以为这件事就完了吗?”
他慢条斯理的样子让白琼慌了:“不然呢……”
“这篇文的影视、游戏、动漫你们可都卖了。”陆诚悠然,“我不知道你们卖给了谁,但只要对方脑子没问题,合同里都一定有要求版权没有瑕疵的相关条款。”
白琼脸上的血色霎然淡去。
“构成违约,你们等着赔钱吧。两倍,也可能是三倍。那就是……四千到六千万。”他和颜悦色地喝了口咖啡,“上面的绮文传媒到时候不一定护着你们吧,那你们绮文出版就被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竟然还有这么一环。
白琼显然没想到。
谢青也没想到,一边震惊一边吃了口蛋糕。
“这么多钱,追究责任是必然的,会不会变成刑事案也说不准。以钱智鹏的德性,你指望他把责任都担下来?”他轻笑着打量白琼的惊慌,“到时候他的房肯定保不住了,你么……起码按比例也赔一笔吧?你从这部书里赚了多少钱?我听说是五十万。”
翻两到三倍,就是一百到一百五十万。
“你从哪儿听说的……”白琼开始崩溃,连呼吸都带了颤音。
陆诚只作未闻,淡声又道:“哦,一百万或一百五十万,也不算多。”
也不算多,说得轻巧。
有几个二十多岁的上班族能轻轻松松地吐出这样一笔钱?
“所以,你以为你不帮我,就能继续安心工作?”
只要合同撤销,绮文出版从上到下,一切从这部书中获过利的人,大概都要血债血偿。
所以哪怕谢青只有1的胜诉概率,其他人也要想想其中风险。
“来帮我,到时候如果追究到你个人头上,不论多少,我替你出。”陆诚道。
“?”谢青觉得不妥,在桌下拽了下他的袖子,被他反手握住。
她微搐,往外抽,但他力气很大,紧攥不松。
白琼脑子里已经糊成了一团,银牙咬住,强撑道:“我凭什么信你……”
就算立字据,法律上也未必承认这种字据吧。
陆诚笑笑:“你以为我找你要证据,是因为你是《青珠录》责编么?不,这种事对你的同事们来说都不难,钱给到位一定都能谈,而且肯定不用一百万一百五十万那么多。”
白琼一语不发地紧盯着他。
“我找你,是因为篱大认为你对这一行还有情怀。”他靠向椅背,口吻变得懒怠,“换个干干净净的地方实现梦想不好么?为什么非要助纣为虐。”
说完他侧头朝谢青一笑:“是吧篱大?我们诚书文化的氛围,是不是更适合这样的编辑发展?”
这笑容人畜无害,谢青和他对视着,手又挣了挣。
他好似没有察觉,还是没松。
☆、第36章 chapter 36
长久的沉寂, 白琼终于从方才如至冰窖的寒意里抽离出来, 僵硬的脖颈一分分扭动, 看向谢青。
谢青一时没有察觉, 她和陆诚对视着, 眼底只有三个字:你松手。
陆诚满目无辜地愣了愣, 蓦然松手,彷如真的刚刚回神, 继而尴尬地咳了声。
“……篱大。”白琼的声音贯过来,牵扯得谢青转头。
白琼定定地望着她:“是真的?”目光里充满探寻。
长声缓气, 谢青将关注点从手上收回, 点点头:“是, 我一直很感谢你带给我的帮助。虽然你帮钱智鹏骗了我,但如果没有你,《青珠录》本身也不会这样成功。”
她言辞诚恳,白琼默默地别开眼睛, 再度低下头:“谢谢你。”
她是利欲熏心地帮钱智鹏骗了玉篱, 但同时,她也无一日不想把这本书做好。
“放心了吧。”陆诚轻笑,“篱大的身份虽然现在还没公开, 但已经是我们诚书文化的当家大花旦了。只要她还在诚书文化,我就不敢欺负你啊。”
白琼的神色松动了几分。
陆诚语气调侃,但道理确实是这样的。任何一个行业间都存在人和人的相互制衡, 网文圈也一样。小作者要在编辑面前乖乖听话, 但有名气的作者可以反过来让编辑、甚至让整个平台捧着。
谢青的话放在这里, 比陆诚的担保让她放心得多。
“好吧,我答应你们。”白琼终于点头,长声舒出一切矛盾。
陆诚颔首,沉沉地道了声“谢谢”。
之后白琼表示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陆诚答应得很爽快,站起身就往外走,弄得谢青差点没反应过来。
“陆总!”她赶紧追出,陆诚腿长,又走得大步流星,一直走到车边才终于追上。
“陆总!”她又喊了声,陆诚驻足,挑眉,扭脸:“刺青。”
“……”谢青咬牙,改口,“陆诚。”
陆诚满意微笑:“什么事,你说。”
“这到底什么意思?”谢青发蒙,“你是要让她在二次庭审的时候作为我方证人出庭吗?”
“那不能。”陆诚边说边绕过车子,在驾驶位上了车。
谢青只好也坐进车里,听到他继续道:“她能提交的证据,是要经对方辩护律师过目的,递不到法官面前就要被否掉。”
谢青:“那你……”
陆诚衔着风轻云淡的笑意扭过头:“你等着看吧。”
又卖关子。
谢青暗瞪他一眼,不吭气了。
他笑意未变,想一想,又说:“刚才冒犯了,对不住。”
她愣了一下,意识到他说的是攥手的事,倏尔双颊发烫。
“我刚才也紧张,很怕你说错话。”他平心静气道。
谢青心底的一股紧张被他一下子释开。
刚才那个举动太亲密,她顿时很慌,无可控制地开始猜测他的想法,弄得自己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的解释抚平了她的慌张。
骤然松了口气,她笑笑:“没事。”
陆诚也笑笑,没再说什么,转身开车。
距离开庭还有三天的时候,出版圈突然出现震荡性八卦。
——绮文出版在职员工在线爆料公司内部上下传统,沆瀣一气,利用信息不对等蒙骗萌新作者。
大量内部聊天记录被曝光在微博上,有很多总编直接向下级编辑“传授”如何骗新作者低价签约的内容。
用心险恶,直白露骨。
“行价是10000册,6的出版,就尽量做到10000,6拿全版权。”
“能签永久就签永久,五年的惯例你们不提谁知道。”
圈内圈外,瞠目结舌。作者们自然而然地一传十、十传百,吃瓜群众们也纷纷转发。
评论区里一片热议,热评第一条是:“卧槽,无耻!10000册6也就一万多块钱吧,作者码字那么辛苦,你们一万块钱拿走全版权?”
下面还有五花八门的嘲讽:
“怪不得出版行业这么惨,你们这么玩出版行业能不惨吗?”
“我家大大好像在这家出过书,55555555心疼我家大大!”
甚至有人开始深挖黑历史:
“记得几年前x大告它家偷摸加印不给钱的事吗?据说律师去印厂取证的时候机子都还开着,还在印呢。无耻真不是一天练成的。”
“啊,c大之前翻脸的是不是也是这家?仿造c大签名卖签名本什么的……”
然后有人惊叹:“这不是特别有名的出版商吗???竟然这么多奇葩事???这到底什么业界黑恶势力……”
慢慢地,也有人开始关注截图里的细节:
“哎,5提到《青珠录》???作者抄袭的事放一边,这本书还是实打实地红吧,这书都是低价签的???绮文胆子很大。”
下面有人回复:“签的时候应该没料到会这么红吧,估计作者自己也没料到……”
还有人回复:“《青珠录》貌似是没抄,扒的一直都是《赤玉录》。so……一码归一码,抄袭的事明天再骂,今天先心疼一下玉篱。”
还出现了小作者现身说法:“我是9下半部分里提到的那本书的作者……看到这个心情复杂哈哈哈哈哈!!!《青珠录》都价格这么低,他们还肯给我钱我是不是应该感恩戴德啊?”
这层下面被盖出了200多条“心疼大大”“抚摸大大”。
当日晚上,绮文出版隶属的绮文传媒发表紧急公告,称事情已进入调查,绮文传媒一直尊重作者,会尽快给作者和读者们一个交代。
第二天一早,豆瓣八组爆料,事情已按法律规定移交警方。
下午,张觅雅向法院提交申请,请求延期开庭。
申请延期理由是“需要调取新的证据”,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六条的规定,法庭准许了。
至此,谢青知道事情应该在陆诚的计划内,但还是被吓得够呛。
“警方都介入了,会不会弄得白琼坐牢?”她杀进陆诚的办公室,杵在他桌前,问得心惊肉跳。
陆诚抬眼一瞟她:“冷静,坐。”
谢青没有动,他就笑了:“别这么紧张,警方介入不等于是刑事案,很多民事案也会涉及警方的。”
“可是为什么会涉及警方……”谢青还是忐忑,陆诚摊手:“因为是员工曝光公司内部的聊天记录啊,按流程都要移交警方。警方会验证记录的真实性,如果是假的,那员工构成诽谤,确实可能坐牢。但如果是真的——”他止住话,轻声啧嘴。
是真的,而且行业“潜规则”又不算商业机密,白琼自然就没事了。
谢青稍稍松气:“但为什么搞得这么大?”
“因为她如果直接把证据给我,法院可能会因为我们私下接触对方证人不采信,站在正义角度直接向公众爆料比较安全。”语中一顿,他续道,“而且这样警方介入了就会对记录进行验证,张律师可以直接申请调取这个证据作为我方证据。”
警方验证过的证据,真实性要硬得多,法庭一定会采信。
谢青心里拜服,还没来得及惊叹,他又说:“再说,你就不想看绮文在圈内栽个大跟头吗?”
“……”她哑哑,“没想过。”
“好吧。”他笑一声,“那你比较大度。”
他没有她这么大度,或者说,他和她所处的位置不同。
她是个作者,而他是和绮文一样的版权方。从得知绮文如何坑蒙拐骗作者开 始,他就对这件事情无法容忍了。
他们站在一样的位置上,就应该都清楚这个圈子的根基是什么,都清楚如何才能让行业良性发展。
绮文的做法不仅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慢性自杀,也在拖无数认认真真做书、兢兢业业运营版权的同行一起死。
作者的才华被践踏、同行的辛劳被藐视。
这种所谓的出版方就不该继续存在。
没过太久,开庭通知再度送至,开庭的时间依旧是不久之后。
一来二去,天气已经慢慢冷了,法院门前的树上已经见不到几片叶子,地上反倒积攒了很多,脚踩上去,脆生生的。
开庭时间仍是下午两点半,他们到的时间也都和上次差不多。
钱智鹏也和上次一样亲自来了,但明显地瘦了很多。
不止是瘦,是整个人都很憔悴,眼窝深陷下去,没了那种红光满面的感觉。
如果不是亲耳听过他油腻的录音、亲眼看过那些把作者榨干的聊天记录,在街上看到这样一个中年人,谢青大概会心生怜悯。
现在她却只能畅快地觉得他活该。
他的律师这次也很沉闷,在张觅雅将从警方处提取的证据交给法官时,他叹息着摇了摇头。
谢青隐约听到法官随口问张觅雅:“这是前阵子网上那个事,是吧?”
张觅雅说:“对。”
庭审现场自然而然地出现了一边倒的局面,与张觅雅的步步紧逼式发问相对的,是被告律师一次又一次的“没有问题”“没有疑问”。
如果说上次的录音算是一记“实锤”的话,这次爆出的内部记录,堪称雷神之锤。
虽然法官没有当庭宣判,但在庭审结束、甚至更早的时候,在座的每一个人,就已然都猜到了结果。
走出法院的时候,钱智鹏心态崩了。谢青原本还在庆幸证人退庭早,结果一出法院主楼的大门,就看见陆诚等在前面的广场上。
钱智鹏没克制住,破口大骂:
“陆诚,你他妈有病吧!”
“我跟你没完!”
“绮文的合同关你屁事!”
走在前头的谢青加快脚步避开他,陆诚闻声转过来,遥望一眼钱智鹏,颔首问她:“情况不错?”
“嗯。”谢青道,“张律师说肯定能赢。”
陆诚点点头,忽地伸手,把她向后挡去。谢青一愕,定睛看到原是钱智鹏向这边冲来。
钱智鹏其实是冲陆诚来的,还有几步远时被一道出来的代理律师拦住。
律师比他年轻,也比他力气大,钱智鹏挣扎不开,只能继续骂:“陆诚你等着!”
“你……你阳奉阴违!”
“搞死绮文对你有什么好处!”
张牙舞爪,谢青从陆诚背后看去,毫不怀疑律师一旦松手,钱智鹏就会冲过来打人。
她拽了下陆诚的胳膊,想把他拉走。但陆诚没动,双手插着口袋,纹丝不动地立在她面前。
等到钱智鹏骂累,不得不停下喘气,陆诚转过身,继续向外走去,胳膊揽过去护着谢青,但并没有碰到她。
车子向熟悉的建外大街使去,没开多久,谢青就发现了陆诚的好心情。
她坐他的车很多回了,他在开车时通常会顺手放一些钢琴曲或者提琴曲来听,混合浅淡的车载熏香的味道,车里永远是宁静平和的氛围。
但今天,他接连按掉了几首钢琴曲提琴曲,调出了一手《鹿 be free》来听。
而且不是尚雯婕的原版,是声入人心男团在踢馆《歌手》时翻唱的那一版。
几位美声歌手的声音极具穿透力,听来仿佛整个心扉都被打开,无比畅快。
“每一声心跳每呼吸一秒
去找寻自己的骄傲
看得到花开的美好”
扣动心弦,一切郁气都被撞散。
“萤火在燃烧
往前飞穿过云霄
看满天星光在闪耀
多渺小也要去奔跑”
豪情万丈。
谢青觉得连呼吸都变得更加舒畅,脸上笑容扬起,问他:“你是找了首符合心境的歌来听吗?”
“是。”后视镜里,他的笑眼温暖有力,“真痛快啊……”他吁着气,轻声啧嘴,“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哈哈,绮文自作自受去吧。”
“to be free and unafraid”
他的话与动人心弦的合唱一起划过耳际,谢青一阵怔忪。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她以为只有她在异想天开地想这句话。
“to be free and unafraid”
奇妙的力量撞击心房。
她怔怔地从后视镜看他,忽而觉得,他好像在发光,那种心怀世界的超级英雄的光。
很多女孩子幼年时都做过要嫁给王子的天真的梦,但在她儿时,她希望的就一直是自己身边能有一个超级英雄。
一个能在凶恶世界中力挽狂澜,让人在黑暗中也能看到一点希望的超级英雄。
谢青滞住了,呼吸凝固,心跳漏拍。
她一度放弃了幻想这样的人。
世上大多数人都利己。诚然这大多数也不是坏人,也会做好事,但举手之劳的小事和“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胸襟,是不同的。
电视新闻里倒是常有伟大人物的消息播送,但不在她身边,看起来总觉得虚幻,也给不了她力量。
现在,这样的人,活生生地出现在她面前了。
用一种戏谑的口吻跟她说:“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哈哈,绮文自作自受去吧。”
视线再度划过后视镜,她的情绪突然变得不一样,说不清的慌张让她匆匆躲开,双颊一阵阵发烫。
意乱神迷的感觉,来的猝不及防。
好在陆诚没有单曲循环的习惯,《鹿 be free》之后,播放器又播起了舒缓的钢琴曲,他也没有再把它按掉。
谢青得以借此强行抚平情绪,在下车的时候,已经神色如常。
上楼,坐到床边,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着魔了,或者疯了。
大脑放空了很长时间,她吞下两片褪黑素,用强行早睡来抑制突如其来的春心萌动,却又做了一场关于他的梦。
她梦见她在漆黑的森林里,老树发黑的枝叶遮天蔽日,荆棘丛在地上形如大网。
恶龙的洞穴已近在眼前,火光不时溢出,高温一阵阵地向她逼近,又消散无形。
这样的梦她做过很多次,在解决一件大事的时候,她总会梦到自己又了结了一条恶龙。
梦到的次数太多导致这种梦已经没什么意思,她都能清晰地意识到这是梦境了。
迈入洞穴,恶龙展开巨翼,横冲直撞地向她扑来。
这条龙好像力量很大,她下意识里紧张,拔剑,紧握,准备给它致命一击。
无数次了,龙向她冲过来无数次,大多时候她都能赢。也有些时候,混沌的梦境会陷入混乱,或者她处于下风,大不了就是醒过来。
“轰——”地动山摇,她紧张得口干舌燥。
恶龙发出刺耳的嘶鸣,风驰电掣地向她袭来。她举剑挥去,未中,恶龙从她身畔划过。
她慌忙转身,几是同时,一只手截至身前,把她拦到身后。
还没有抬头,她已意识到了是谁。
恶龙在不远处调转方向,扒在洞口边缘,猩红的双目看着他们。
她被他遮在背后,依旧紧张,不由自主地拽他的胳膊,但他没动。
他立在她面前,立在她和恶龙之间,和恶龙对峙。
恶龙凶狠地伏在那里,呼吸粗重,不时喷出几许骇人的火焰。
但没有再向她冲来。
少顷,他静静地转过身,伸臂护着她,向洞穴深处走去,又很绅士地并没有碰到她分毫。
即便知道这是做梦,她依旧心跳加速。
她木讷地跟着他走,思绪飘到白天,忽而发痴地后悔,自己怎么没有往旁边靠上一寸,与他触碰。
脚下的荆棘丛慢慢消失,洞穴变得干净空荡。但谢青知道,等这个洞穴走到尽头,就又是一片新的古老树林与荆棘,荆棘那端是一个新的恶龙洞穴。
她曾惊恐与这样的循环往复,后来心理医生告诉她,这是她潜意识里对人生的具象化定义投射到梦中。
她便释然了——人生起起落落,谁的人生不是在斩杀一条又一条恶龙?
可又走了一段,她看到了洞口处的光束。
从未出现过的画面令她诧异,她哑然盯着,挪不开视线。
是的,金色的、明亮的、梦幻的,像童话世界里特有的美好光芒,忽而投进她的视野之中。
“陆……”她怔怔地想喊他,又蓦地噎住。
她讶异地看到洞口处出现一只漂亮的鹿,只是光影,就像《哈利·波特》电影里的守护神卫,但依旧不难分辨出漂亮雄壮的身体线条。
她呆呆地遥望,它也静静地看着她。
在不知何时响起的《鹿 be free》的曲调中,安然对视。
之前每一场类似的梦,她都是突然惊醒的。
或在斩杀恶龙的刹那,或在走出洞穴的瞬间。
但这一回,她没有注意到自己究竟是在哪个时刻醒来。
梦境祥和,她醒来时也很平静。懒洋洋地翻身,对上从窗外投进来的晨曦微光。
如果站在理智的角度,她应该不会觉得当下的心绪是件好事,因为她并不知道该怎样处理这样的动心,又因工作关系要时常和陆诚见面,她连接下来该如何应对都想不清。
但在这样怦然心动的瞬间,谁还能维持理智呢?这种情绪本身就全无理智可言,没有道理可讲。
也正因此,才显得格外美妙。
于是一整个早上,谢青都好开心啊。
因为起得比平常早了一点,她没有匆匆忙忙地去便利店买早餐,而是叫了一份比较讲究的外卖早点。
吃着奶黄包,她觉得真好吃;喝一口南瓜粥,觉得粥也香甜。
金黄色粥色又让她想到梦里光芒的颜色,她的心情更好了一点。
再想到一会儿能见到他,她又觉得好开心啊。
这种开心是什么样的呢?大约就像雨后推开窗户,深吸一口泥土的清香。
没有狂喜,但心旷神怡。
这份心旷神怡一直持续到谢青走进诚书文化的办公区,她是哼着曲子进去的。
陆诚正好在格子间的过道里和员工说话,他手支着桌子,弯腰看屏幕上的文件。听到声音他抬了下头,正看到她轻快的身形。
她没注意到他,开开心心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心下好笑了会儿,低下头继续谈工作,谈完,也向她的办公室走去。
敲门声响起,谢青抬头,他正推门进来。
她满心清清爽爽的快乐、幻想能见到他而生的快乐,在真正看到他的这一刹那,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无措、心虚,和窘迫。
“咳……”下意识地咳嗽,她将目光微微放低,避免和他对视,“陆总,有事么?”
“看你心情不错,什么事这么高兴?”他探究地睇视她。
“……没什么。”谢青喉咙里莫名梗住,梗得她又一声咳嗽,搪塞说,“前几天卡文,早上突然把思路理顺了。”
“哦。”陆诚了然点头,“第三册是不是也快完稿了?”
“对,马上大结局。”谢青定住心神跟他聊工作,“还能出版么?”
“能。”他说,“不出就是绮文违约。”
绮文现在可没力气承担更多违约了,所以最多就是不提供什么宣传,和第二册的情况差不多。
他自顾自地又笑道:“第二册卖得也还不错,不在乎他们宣不宣传。”
他边说边走到她桌边,话音落实一定睛,看到她正定定地望着他。
眸光清亮,看得他微滞,疑惑:“……怎么了?”
“嗯?没有。”她旋即收回目光,第三次轻咳,肃然看向面前的稿子,“没事的话,我写稿了。”
“好的……”陆诚觉出一点奇怪,又说不清,同样清了下嗓子,“那不打扰你了。”
陆诚离开,关好门,谢青的额头重重砸在桌面上。
撞疼了,又吸着凉气直起身揉揉。
他突然进来,她没能做到完美应对或许正常,但她做得也太糟糕。
——她至少可以说点别的,跟他多聊一会儿天,为什么就这样把他“请”走了?
谢青生闷气,又不能把人拽回来,只得一喟,定住心神好好写稿。
十二月末,北京气温早已跌破零度,簌簌寒风里,好像整个城市都被冻住。
不过,室内其实还是很暖和的,大多数地方都有统一供暖,没有统一供暖的地方也有相应的自供暖设施。
这样的时候,从外面进屋,捧一杯热腾腾的饮品,边暖手边喝,最惬意不过。
法院的判决书便在这样的时候送到了谢青手里,让严冬又多了一抹暖意。
判决书很长,公文用语罗列在一起,读起来晦涩难懂。别说谢青,就是常和合同打交道的陆诚都读得很慢。
判决中认定了录音证据及聊天记录的真实性和证明力,又根据证据判定“被告故意隐瞒真实情况”“诱使原告基于对被告的信任而做出错误判断,与被告签订合同”。
因此,法院对“原告主张其受到被告欺诈而签订合同的事实主张予以采信”。
后面一段,同样是公文用语句句罗列,但谢青看得热血沸腾。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八条规定,一方以欺诈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受欺诈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仲裁机构予以撤销。”
“原告因受被告欺诈而违背真实意思与被告签订的出版合同,有权请求法院撤销,故原告要求撤销合同的诉讼请求,本院予以支持。”
合同撤销,《青珠录》的版权拿回来了。
再往后,是关于谢青索赔的具体判决。
张觅雅拟定的索赔额是将近一百万,不过就连她自己也说,赔这么高基本不可能。
他们尽可能地提交了各个网站上关于《青珠录》的销量数据,最后法院判定绮文出版赔偿十万。
不多,但也比她本身拿到的出版稿费高了。
除此之外,胜诉引起的连锁反应更令人痛快。
合同“撤销”相当于这份合同从一开始就没签过,在售的实体书要都要召回、销毁。
至于绮文已经倒手卖出去的影视版权,自然也都无效。但买方无辜,向绮文追责是必然的,绮文出版面临巨额违约金。
谢青这才恍悟,原来陆诚那天跟白琼说的话真不是在唬人,也完全没有夸大事实。
她也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问陆诚,怎么和白琼联系上的?
陆诚悠闲地倚在办公椅里:“我们最近和绮文合作了很多本书。”
谢青点点头,这个她知道。
差不多就是在她第一次把证据交给张觅雅之后,诚书文化与绮文的合作出版项目突然多了起来,就连原本要直接交给自己线下出版线的书,都匀了一部分出去。
“就是为了能正常接触到你的编辑,又不打草惊蛇。”他道。
她说她觉得那位编辑还有情怀,让他动了这个念头。
他知道在这个圈子里情怀意味着什么。虽然现下情怀好像越来越不值钱,但对搞文学的人来说,情怀还是和魔咒一样。
很多作者可以为了情怀放弃日进斗金的热题材,把冷文坚持到底;很多编辑也可以为了情怀日日熬夜,就为了做出一本让自己满意的书。
有些版权方因为有钱,玩得更大一些,会斥巨资将喜欢的作者的版权全数买下,只为保证每一部作品都可以被好好开发。
是以他觉得可以赌一把,那位编辑残存的情怀,或许可以让她站出来为有才华的作者说句话。
但是直接去和绮文打听这位编辑是谁、联系方式是什么,又太容易引起怀疑了——这怎么问?他凭什么打听关于《青珠录》的事情?
所以,他和绮文展开了一系列合作。
编辑部的编辑总归是有限的,他提议拼成系列带动销量,又会造成多部图书同时上市。
这样一来,书必定会分到不同的编辑手里。
只要数量够多,就能很快覆盖到所有编辑。
诚书文化便顺理成章地和绮文出版负责小说的各个编辑都有了合作,能够直接面对面交流了,闲聊时聊到以前都做过什么书,也不奇怪。
白琼这条线是这样搭上的,但当时他也只是有个想法,并不觉得一定会用上。
毕竟,如果可以直接胜诉,他也不想把事情闹到这么大。
不过这样也有好处。白琼的履历很漂亮,做过很多本成功出版书,可以看得出,她对出版确实是认真的。
这样的人,不留在绮文也好。
陆诚让她去了诚书文化旗下负责出版的诚阅坊,交给她一个编辑组。
另外,还出面替她支付了绮文追究下来的违约金。
一百五十万,陆诚和谢青各出了一半。
两个人都想全出来着,但谢青说:“官司是我的官司。”陆诚说:“人是我找的人。”争执不下好几天。
如果再不定下各出一半的解决办法,可能会陷入冷战。
圣诞节前,白琼到诚阅坊入职,写了一封长邮件向谢青表达谢意,说了很多有的没的。
谢青没有回复太多,只祝她工作顺利。
一月,《诉风月》的完结篇上市,出乎所有人意料,绮文出版为这部书提供的宣传力度空前。
谢青看到铺天盖地的宣传时有点懵,跑去问陆诚:“钱总编良心发现以德报怨了?”
陆诚哈地一笑:“想什么呢。充其量是付不起违约金太缺钱了,绞尽脑汁地想多赚一些。”
这个答案俨然比她的想法更靠谱,但不重要,她的关注点放在了他的笑上。
完了。
谢青心里想哭。他明明在嘲笑她,她都觉得赏心悦目。
不过,买方没有给绮文出版留太多余地。一个星期后,网上爆出消息,绮文出版资产被冻结,钱智鹏作为法人,被限制出境。
出版圈好像很少闹出这么大的事,绮文又与很多网络作者有合作,一时间,各个作者圈子的论坛里,全都对这件事议论纷纷。
围观者热血沸腾,破口大骂,舆论谴责穿过千万条网线,又给钱智鹏补了一击。
不过这个时候,谢青反倒冷静了,甚至突然有了种事不关己的感觉。
关于《青珠录》的事情已经了结,关于《赤玉录》的部分还没开始,别人怎么议论,都对她没什么影响。
还不如好好码字。
《诉风月》完结了,她要想想新文开什么。
除此之外,还要准备参加作者年会呢。
对,好像才一眨眼,就又是年会了。
忙碌充实的一年,过得很快。
这回,她给自己买了身贵贵的重工晚礼服。
但六位数的价格从存着八位数的卡里刷出去,看起来也没什么杀伤力。
然后,又精挑细选了一双几个月前新出的秀款高跟鞋。
这次的年会地点选在王府井的一家高端酒店里,谢青打车一进去,就有工作人员小跑过来,把房卡送到她手里。
直到推门进屋她才意识到,这回诚书文化给她安排给她的竟然是总统套间。
拉开窗帘,干净的落地窗下,是车水马龙的王府井大街。
略作休息,有位前几天刚加过她微信的编辑助理打了房间电话进来,跟她说如果饿了随时告诉她,想吃什么她去安排。
谢青微怔,跟她说:“我去自助餐厅就行。”
她在一楼时看到了,酒店为他们单独准备出了一方餐厅,门口立着牌子,写着“诚书文化专用就餐区”。
助理好似犹豫了一下,但没有多劝,只说:“那大大你有事的话随时叫我!”
谢青跟她道了谢,就挂了电话。
六点,谢青下楼就餐。
走进自助餐厅,谢青刚拿起碟子去选餐品,就听到一阵窃窃私语:
“你看你看,那个……”
声音里带着欣喜。
“啊啊啊啊,神秘人是吗!”
“你们怎么知道是她的……”
“去年她就在啊,但就她没走红毯。”
“……”谢青只作未闻,如常地去选餐点。
但在她端着盘子坐下的时候,却有人凑了过来,声音惊喜又小心:“您是写《诉风月》的大大吗?能……能签个名吗?”
谢青侧头,是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子,手里拿着笔和明信片。
她没办法签名,玉篱不能用,“诚书文化的神秘人”不算个笔名,签真名也不合适。正尴尬不知怎么应对,一只手伸过来,把笔和明信片挡开。
“吃饭是私人时间,别打扰她。”一个不算陌生的声音平静说。
谢青抬眼,是一生书。
来要签名的作者被挡得不太好意思,脸上僵了一下,赔着笑说了两遍“不好意思啊”,一溜烟逃走。
一生书放下盘子,从容不迫地坐到她对面,微笑:“真是才名远播。”
谢青没什么表情,垂眸夹碟子里的北极贝:“谢谢书大。”
话音未落,却又有几个人围上来:“请问是神秘人大大吗?”
谢青:“……”
一生书锁眉,稍作沉吟,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谢青一愕,不及反应,他已起身向外走去,拉得她只能跟着往外走:“喂……”她匆忙缓过神,低喝,“书大!”
搞什么啊!
一生书没回头,沉沉地回过来一句:“我带你出去吃。”
☆、第37章 chapter 37
理智告诉谢青, 避出去其实是对的。因为来就餐的作者络绎不绝, 大概总会有人来“围观”她。但她真的不能签名, 而且也不好明说自己到底是不是神秘人。
——明说了,“神秘”还有什么意义呢?现下这还不仅是吊胃口的问题, 还有个绮文需要警惕。
一场官司把绮文出版陷入绝境,绮文传媒也受了很大影响。如果她是钱智鹏,她现在就会很想弄明白玉篱到底是诚书文化的谁,然后冤有头债有主的算账。
网上又已经有了很多关于“神秘人”的猜测,只不过她自己不承认、诚书官方不承认,没有人能完全拿得准。
这个时候她如果把这件事坐实,简直就是自己跳出来当靶子。绮文不能在法律上赢她, 再毁她一次却很容易,她的“抄袭黑料”是现成的。
所有这些, 都是明摆着的道理。
可一生书的做法依旧令她不舒服。
但他力气大她不少,一路被拉出酒店大门,谢青终于挣开他的手:“书大!”
她停住脚, 一生书也回过头。
“谢谢你, 我自己回房间叫外卖。”她语气发冲地道完谢,转身要走。一生书一步截过来, 将她挡住:“玉篱。”
声音不大,但也不小。
谢青窒息,头一个反应就是下意识地看周围有没有作者经过。
而后她不得不克制住情绪, 仰起脸冷冷睇视。
她一字一顿地说出一句:“这个话题我已经解释过了。”
“你就是玉篱。”一生书说。
口吻平淡, 没有疑虑。
“我把《诉风月》看完了。”他道, “都是作者,行文风格的问题我们都懂。”
谢青神色紧绷,薄唇抿得发白,紧盯着他,不再说话。
“你就这么记仇吗?”一生书喟叹,“拉黑你的事,我道歉。”
谢青无言以对,嗤笑着别开视线。
一生书又说:“在微博上说的话,也是我不对。”
说完,周围安静下来。
他口吻恳切,十分恳切。
谢青的情绪被搅乱,她盯住几步外的旋转门,迫使自己一分分地冷静。
少顷,她笑了声:“行,我接受道歉,这事过去了。”
一生书释然,笑意泛起,她却接着又说:“我们就当没认识过。”
说完,她从他身边绕过。
一生书滞在原地。
在她即将走进转门时,他又被触动开关般回神,一个箭步冲上去,再度挡住她。
她抬起眼帘,满眼都是不做掩盖的不满和不耐。
“那我们现在认识一下。”他郑重其事地向她伸出手,“我笔名一生书,真名李策,始初中文网作者。”
“……”谢青费解了。
这人真一言难尽。
刚刚上演完霸总戏码,现在又无接缝切换什么纯情剧情?
“我请你吃个饭,行么?”一生书问。
她烦躁不堪,但他的下一句话,把她到了嘴边的再度拒绝噎了回去。
他说:“看在我们出过同系列书的份上?”
她一下有了顾虑,想到自己是诚书文化的签约作者,而他有项目在与诚书文化合作,并且还是很大的项目。
如果她一再拒绝,他把情绪带到合作上,就会给陆诚惹麻烦了。
她不想给陆诚惹麻烦。
下颌微抬,谢青沉吟了几秒,终于点了一下头:“好吧。”
一生书顿显欣喜,在将近一分钟的时间里,失措感让他变得有些琐碎。他自言自语地念叨要去哪里吃,连续念了好几个地方,又都自己否决掉,或是太远,或是人太多。
谢青没有插话,直到他念出一个满意的地方:“啊……附近有家芝士很多的美式西餐。”
谢青的心情近乎于应付差事,无所谓吃什么,点点头:“行。”
一生书却很高兴,立刻要去开车出来,转念又觉得折去地库太麻烦,直接叫了辆车来。
当天晚上,诚书文化各个作者群里,都聊起了八卦。
那家西餐厅在全球多地都有连锁店,还在美剧里出现过,北京这家的评价也不错。这回诚书文化办年会的地方又近,有几波作者拿大众点评搜到这家餐厅在附近,就跑去打卡。
大家于是津津乐道:“书大好像在请那个疑为神秘人的小姐姐吃饭耶……”
还有好事者偷拍照片。照片中,一生书泰然靠着椅背,侧头正看外面的夜景,昏暗的灯光映照着他侧颊有致的轮廓。
“疑为神秘人”的小姐姐正低头吃顶着奶油花和草莓的芝士蛋糕,染着糖层的草莓光泽莹莹,和她手腕上的潘多拉一起把画面点缀出略显小资的文艺风。
毫不夸张地说,这张照片稍微修一下,就能当明信片用了。
“哇哦,郎才女貌郎才女貌!”当事人不在的群里,大家喜闻乐见。
八卦刻意地绕着当事人传播,但不会绕过诚书文化的工作人员。九点不到,这令人“喜闻乐见”的故事传到了魏萍面前。
魏萍作为诚书文化的二把手,立刻把事情想到了其他方向。
——不是说这件事不好,但是存在变得不好的可能,就要事先准备。
拿起手机,她走出房门,去找陆诚。
网络文学圈发展到现在,其他行业有的“潜规则”,这里也都有了。什么编辑睡作者、大神睡新作者,然后为之提供资源的事,早已扒出过不知多少回。
不过因为这个行业本身很有圈子性,作者和读者间又有天然屏障,大多八卦都不会闹得很大。圈子之内大家当茶余饭后的谈资聊上一轮,也就过去了。
敲开陆诚的房门,魏萍把手机递过去,他边看她边分析风险:“‘神秘人’是去年年中因为《诉风月》红的,虽然现在还没人敢完全确定她就是神秘人,但目前的八卦方向暂时是认为两位一线大神惺惺相惜,还算个美好的故事。”
陆诚靠在沙发上翻记录,没作声。
“但如果有人带着恶意深扒,很容易扒出书大去年年会就偷拍她的照片,还有当时为她挡酒的事。”魏萍又道。
那个时候,《诉风月》还没红。
先后顺序这样一换,听起来和圈子里那些丑闻的设定出离一致——大神睡了新作者之后为她铺平道路,把她捧红。
甚至就连诚书文化跟她签约,都有可能被歪曲成是一生书牵线。
这样的恶意揣测会不会出现?太会了。当红作者本身容易遭嫉,一本爆红的更不知会气到多少人心态失衡。
互联网上又四处都在横行把人标签化的风气,在网上毁掉一个人无比容易。
魏萍叹了口气:“我们不该干涉篱大的个人感情,但我觉得我们得先做点准备,把可能出现的谣言挡住。”
她的思路很清晰——爱跟谁谈感情是她自己的事,但会坏名声的问题是他们作为经纪公司和代 理方的责任,要管。
陆诚缓缓点着头对她的观点表示赞同,心里却在冷笑:不行。
他很想告诉魏萍:你给我干涉一下她的个人感情。
忍回去这句话,他沉吟道:“那你跟一生书谈一下?”
魏萍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在谣言变得不可控之前,正主先大大方方地说点什么,可以防患于未然。
陆诚又道:“再找几位信得过的作者解释一下吧,让一生书发个微博。”
魏萍愣了一下,明白了他的思路,但也注意到了他的心不在焉。
“陆总?”她锁眉打量陆诚,陆诚回了下神:“就先这样……我觉得可以先不打扰谢青。”
“……好。”魏萍点头,愈发确定他真是心不在焉。
没有多问,魏萍便离开了。房门关上,陆诚的神情一分分发沉。
一生书出来添什么乱?
谢青为什么会去跟他吃饭?
在年会开始之前,他就听说很多作者在好奇“神秘人”会不会来,怕她作为“最大嫌疑人”被围堵,专门安排了助理解决她的用餐问题。
可她为什么和一生书吃饭去了???
他一时间甚至没顾上去想助理是否存在失职,一切思绪都困扰在这个问题上。
他紧张,焦虑,不住设想她和一生书一笑泯恩仇的可能。
——作者间能一笑泯恩仇不是坏事,但如果接下来顺水推舟地更近一步,对他来说就不是好事了。
第二天一早,谢青看到陆诚的发来的微信。
首先是一张微博截图。
一生书v:
感谢诚书文化的款待,虽然好几个人都放了我们鸽子,导致我和一位只在去年年会见过一面的妹子尴尬对坐,但饭还是很好吃的……
文字下面圈了好几个作者,后面配以愤怒的表情,俨然他们就是放鸽子的几位,其中还有流锦。
再往下是配图,就是昨天他们吃的那家餐厅的菜品图。他们昨天吃饭都没有拍照,不知这些图是哪里来的。
截图后面,是陆诚的一系列解释。
「陆诚」:怕你觉得奇怪,先给你解释一下,这个微博是我们让一生书发的。
「陆诚」:魏总担心传出不太好的八卦,我们之前也遇到过类似的问题,所以比较紧张。
后面还有一条,从时间显示上看,与前两条有两个小时的间隔,发送时间是凌晨三点。
「陆诚」:但没别的意思啊,不影响你和一生书,你们以后想约饭可以照常约。
这一句话,让谢青觉得十分刺眼。
刺眼之后,她觉得委屈。
她很想告诉陆诚,我是怕影响他和你的合作才去跟他吃饭的。
但这句话,真的没法说——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顾虑?为什么会做这样的解释?陆诚如果追问,她怎么回答?
她总不能告诉他,因为她对他动心了吧?
不,她其实在短暂的兴奋之后就想清楚了,她永远都不会告诉他这件事。
她对组建家庭没有兴趣也没有信心,没有道理在这样的事上投入太多感情。动了心,那就仅仅限制在动心就好了。
在这样大的抉择上,她可以断舍离得很好。但当下,微妙的委屈情绪还是搅扰了她。
下午时见了面,陆诚很快发觉谢青今天格外沉默。坐在前排的椅子上,一语不发地低着头愣神。
外面的红毯正在进行,她依旧不用走红毯,因为她要继续“神秘”。随便外界怎么猜测,她不会给出明确回应,诚书文化官方也不会给出任何答复。
在红毯仪式结束之前,陆诚有差不多二十分钟的空闲。
立在演讲台边认真注视了她两分钟,他向她走过去。
一生书昨天和她吃了饭,他被这件事搅扰得几乎一夜没睡。
毕竟,她和一生书完全是同行,同行之间更容易产生共同话题。
他不由自主地紧张。
于是,现在看到她情绪不好……他其实反倒不厚道地松了口气。如果她和一生书吃完饭心情大好,他就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谢青。”他轻声叫她,她肩头微颤,一下抬起头。
面对面的瞬间,陆诚滞了一下。
她挑选的重工礼服是真丝的细纱,垂感很好,版型也衬腰身。颜色是偏紫一点的褐色,显得皮肤白皙。
厅里晃动的白色光柱从她身上划过,抚过她的脖颈、锁骨、纤纤素手,他不由短暂窒息,轻咳着让自己尽快回神。
他坐到她身边:“怎么了,精神不好?”
“……没有。”谢青笑了下,“没什么事做嘛,闲得无聊。”
“我们争取明年让你也走红毯。”他笑了声,神色自若地拿工作当话题,“听说你在准备新文了?”
谢青点点头:“魏总建议我写篇校园文,说题材热,可以多吸引一些读者。而且和《诉风月》完全不是一个类型,也能引起一些讨论。”
《诉风月》没能达到《青珠录》当初的热度,这在意料之内,单看长度也很正常。
《青珠录》全套七本,《诉风月》只有络文学完全商业化之后,很多成功的大i篇幅都很惊人。
但大长文就存在一旦扑街便要浪费很长时间的可能。读者口味难以说清,就算谢青才华横溢,也要承担相应的试错风险。
而且,她也有她的弱点——比如更新量小。在这个行业里,质和量是可以相对弥补的,只要一篇文的质在及格线之上,读者对它的容忍度就可以因为更新量大而提高很多。
毕竟日更一两万的文追起来真的很爽。
这就导致谢青缺失了一部分天然竞争力。她或许是一位在质量满分120分的前提下能拿到150分的作者,但旁边有个质量90分的作者能日更两万,让读者二选一追文,读者未必会选她,这是网文市场的残酷所在。
魏萍的给出的建议是综合考虑各项因素之后得出的。
校园文在四五年前一度很冷门,近两三年被玉江文学城带起了热度,各种校园文层出不穷。
校园文通常不会太长。
在玄幻题材里,五六十万字都属于很短的。但校园文中,二三十万字占比最大。
魏萍认为,谢青可以写一篇校园文,既让自己缓一缓,避免接连构建大架构带来的疲软,同时也能依靠反差带给读者一波冲击。
而且,校园文或许难以斩获多么震撼的口碑,但作为当下的热题材很容易交口相传。
魏萍和谢青说了这个想法之后,谢青觉得自己虽然没有校园文的写作经验,但试试也不是不可以,就答应了下来。
陆诚思量着点头:“大纲写完了?”
“快了。”谢青道,“写完给你看。”
陆诚说好,没有再 深入地再多聊工作,又找了别的话题来说。
聊着聊着,他发现她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脸上的笑容轻松自然。
他很有成就感。
之后的年会过程平平无奇,一生书偶尔还会见缝插针地向谢青示好,但谢青维持着客客气气的态度也就过去了。有诚书方面对舆论的担忧在先,他也没好再单独请她出去。
至于几乎所有人好奇谢青究竟是不是神秘人的事,从本人到官方都不表态,大家也没办法。
这样正好,继续猜吧。
年会之后不久,照例是过年。谢青的姑姑在年前为爷爷奶奶挑定了房,付了订金,谢青赶在放假前提前飞回去付了全款。
虽然永州的房价不高,大家也知道谢青赚了钱,但听说她付了全款,还是都有点吓着了。
姑姑还语重心长地叮嘱了她一番,教育她要学会理财,以后结婚勤俭持家地过日子,才不会有矛盾。
谢青耐心地听完,小声告诉姑姑:“我跟您说个事,您别告诉爷爷奶奶,我怕他们心脏受不了。”
姑姑吓坏了:“什么事怎么了?”
谢青把声音压得更低:“我去年赚了一千多万。”
姑姑吓懵,僵立半晌,发出颤音:“真的?”
谢青点点头:“不然我带您去银行查一下?”
“……不用。”姑姑木然摇头,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叮嘱。
叮嘱她不要露财,不然不安全云云……
谢青只笑吟吟地听,姑姑对她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显然不满,掐了她一把:“你听话,我认真的你知不知道?跟你说,这件事我连你姑父都不会告诉。”
“行行行我知道了……”谢青连声应下来。
这点道理她本来也懂。
之所以告诉姑姑,一是因为出于对至亲的信任,二也是有点别的小算盘。
——果然,姑姑听完这些之后,就如她所料把之前谈好的相亲全推了。
自家小姑娘年纪轻轻赚了一千多万,还相什么亲?
她上哪找门当户对的人给她相亲去?
趁着过年,谢青写完了新文大纲,文名起得很文艺,叫《那年春光下》。
大纲不长,她自己打了一份电子版,发给陆诚。顺便抄送给魏萍、吴敏,还有几位诚书文化的编辑。
年初八,大家一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开会讨论她的大纲。
彼时谢青还在悠哉哉地休假,打算过完元宵再回北京,会上魏萍犹豫了一会儿,道:“谢小姐不在,我直说了啊……”
陆诚凝视着手里那页a4纸,点头:“嗯。”
魏萍说:“我不质疑她对文章的掌控能力,但是我觉得这篇文……真的不行。”
两位参会的编辑附和着点头。
陆诚抬了下眼皮:“怎么说?”
“就是……它不适合网文环境。”魏萍神情复杂,“太深沉了。”
她跟谢青说校园文的时候,意思是让她写一篇甜文。
很多年前校园文红过一波,那时流行的是青春疼痛。但近两年市场不一样了,甜文当道,成绩好的校园文大多具有几大特质:甜、宠、轻松、故事简单、能让读者追忆青春。
可从谢青这个大纲来看……
不光是不甜,它甚至不是青春疼痛,而是非常真实的现实题材。
读者想看的是少男少女的青春洋溢,和虽然得不到支持但单纯不掺杂的懵懂爱情。
可在她的大纲里有的,是学习压力、校园霸凌,青春期的茫然痛苦,还有主角并不幸福的家庭。
“这都不是个言情啊。”魏萍摇着头,“《诉风月》虽然也可以不归类为言情,但至少还有爱情在里面,而且玄幻题材本身热血大气,感情线少一点无伤大雅。”
校园题材不一样,奔着甜文来的读者,谁想看你写校园霸凌?
陆诚凝视手里的大纲,沉吟不语。
魏萍的分析是对的,站在网文市场的角度考虑,这篇文不可能受欢迎。
但是,他不想毙了她的设定。
或者说,他没勇气毙了她这个设定。
他在想,做出这样的设定,会不会跟她自己的成长经历有关。
他其实早就在好奇她的经历了。她比他小几岁,但行事风格比他更干脆,说一句断舍离,就能无情地一断到底。
绮文带给她的打击很大,但这种性格,不像是因为一次受挫就能形成的。
如果这份设定真的是出于她的成长经历,她把它这样写出来,说明她对此有倾诉欲,哪怕她在生活中对此只字不提。
写作者常是这样的,因为有写作这一倾诉口,许多人都会把负面情绪落在笔头上,以各式各样或相关或不相关的文字宣泄内心。他出国留学之初就曾有过这样的经历,环境的突然变化让他不太适应,他那阵子疯狂写英文诗。
若她这份大纲也是出于这样的原因,他不能不让她写。
但矛盾的是,他也不能让她随随便便写一篇扑街的作品,让她浪费几个月的时间。
他浪费得起,她浪费不起。几个月的时长会让她的热度下降很多,可她还有一场舆论战要打。
良久的沉吟,陆诚开口:“等她回来,我跟她谈谈吧。”
在她回来之前,他也要想想,这件事该怎么办。
和去年一样,谢青正月十六回到北京,休息了一下午,正月十七去诚书开始写稿。
陆诚听说她来了,直接拿着大纲进了她的办公室。二人半个多月没见,对视的瞬间都下意识地笑了下,而后谢青问:“有事吗?”
陆诚拿着大纲坐到沙发上:“跟你聊一下新文。”
谢青哦了声,便也坐过去。
来之前,陆诚已经深思过好几遍怎么跟她说,但当下,他还是犹豫了半晌。
终于开口:“你这个新文……是不是有很多个人经历投注在里面。”
“什么?”她一愣,旋即摇头,“没有。”
但她的脊背都绷紧了,他看出了她的不自在。
那种被看破心事的不自在。
“我没别的意思。”陆诚笑笑,开诚布公地先把问题说明,“就是我得先让你心里有数,站在市场角度分析,这篇文的成绩不会太好,不可能跟《青珠录》或《诉风月》比。”
他一直注释着她,看到她菱角般的漂亮薄唇一点点抿住。
顿声,他又道:“太深沉了。网络文学这一块,读者的口味还是偏轻松,大多数人都是作为娱乐来读的。”
谢青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打印稿上,沉默了会儿,把稿子拿过来:“那我换一篇写。”说完,手势上明显是要就此撕掉。
可见心情起伏剧烈。
陆诚及时按住纸页:“不是这个意思。”
n bs她的手又停住。
“我只是告诉你一声,免得你因为情况不好太失落。”他笑笑,“但你还是可以写。”
“算了。”谢青摇摇头,手决绝地撕了下去。
呲啦一声,白纸黑字一分为二。虽然打印稿还可以再打上成百上千份,但这个举动仍足以表明她此时此刻的心情。
“我还等着人气上升,跟绮文再打一场官司呢。”她把纸揉成团,信手丢在桌上。
“我知道。”陆诚仍笑着,又说了一次,“但你还是可以写。”
她侧首,锁着眉头看她。
“现实向的深沉作品,读者不太接受,但有关部门和主流媒体都喜欢。”他道。
大概跟网络文学一直在深度上很受诟病有些关系,这几年来,有关部门一直在努力号召网络作家们扎根现实题材。
有号召就有相应的扶持,补助、评奖都是有的。有些奖项甚至可以让作品在影视翻拍中一路绿灯,这些作品的影视版权便很好出售。
这种扶持显然是有效的,不管在多大的平台上,都有一部分网络作者因此放弃了高订阅的热门题材,来试水现实向。
“你写吧,我尽力给你推各种奖项。”他望着她,一字一顿。
谢青心里一阵悸动。
她又有那种感觉了,那种他总能带给她的安心感。在她对他动心之后,这种感觉好像来得更浓烈了一点,糅杂着一些浅淡的甜味,让她每一根神经都能因此放松。
他还掰着指头给她数了一遍:“华语文学传媒大奖有网络作家奖、茅盾文学奖也下设了网络文学奖,江苏这两年成立了一个‘金键盘’奖,是专门给网络作家的,这些都可以推。”
“另外还有广电的年度推优、网络文学大会推优、北京文化局还是版权局来着……也有相应的推优活动。”
除此之外,中国作协的评选也不少。现实题材在大多数类似项目中都占优势。
如果一篇文能够拿下好几个奖项,绝对是一种成就。
谢青认真地听完,思量了一会儿:“我觉得还是网络人气更重要?”
“都重要。”陆诚诚恳道,“让主流文学圈对你有正面印象没什么坏处,也许等到打舆论战的时候,主流圈还能有人出来帮你说句话呢。”
谢青忍不住有点心动了。
他又道:“而且说出去也好听一些。”
名字后面挂着一大串获奖经历,而且奖项不水,不论放在哪个圈子都是硬实力的象征。
丰富的获奖经历在网络掐架中也更能吸引眼球,更能引发议论,这与她提高人气的需求并不冲突。
谢青一时拿不定主意,沉吟不语,陆诚看看她,笑了声:“你知道《权力的游戏》吗?”
“啊?”她微愣,“听说过,没看过,怎么了?”
“那里面有些厉害的人物自我介绍,就带很长一串头像。”他面色严肃,“你要是能拿下这些讲,以后介绍你就可以这样——‘站在你面前的是,华语文学年度最受欢迎网络作家·茅盾文学奖得主·金键盘持有人·广电年度推优得主·《青珠录》与《诉风月》的作者·我国著名当代作家·诚书文化的神秘人·玉篱·谢青’。”
还没说完,她已经笑得倒向一旁,随手抱住一个沙发枕,边笑边说:“别闹。”
“多霸气啊?”陆诚似笑非笑地坐在那儿看她,“我就是……‘那一串头衔·玉篱·谢青的经纪人·陆诚’了。”
她坐正身子,头发被蹭得有点乱蓬蓬的。笑意残存,眉眼弯弯地问他:“那网络热度下滑,不要紧么?”
陆诚:“我看你这篇文的大纲也不会写太长?”
“二十多万字吧,不超过三十万。”她说。
“那就还可以,三个月左右就写完了。”他轻松而笑,“影响不会太大。”
况且,虽然在读者里的人气会有所下滑,但一旦拿奖,主流媒体的曝光率也是实实在在的曝光率。
最后他说:“安心写吧,别的我来解决。”
“好。”谢青吁着气点头。
气氛变得轻松了很多,轻松里他们各自安静了会儿,陆诚又道:“你如果写文不顺,又涉及个人情绪不想跟编辑交流,可以跟我聊。”
他尽量将语气放得和缓,但她还是一个眼风划了过去。是下意识地,转瞬就意识到了自己的戾气,又收住了。
摇摇头,她说:“不用。”
“校园生活过得不愉快,不丢人。”他颔首,衔着淡笑,“我又不笑话你,我们当做工作来聊,聊完我就忘掉,绝不跟其他人说。”
柔和而温暖。
谢青听到自己的心跳,脸上维持住冷淡,脖子向后梗着:“不用。”
有什么好聊的呢?
占据她大部分记忆的校园生活,是校园霸凌、人身攻击,还有好几位老师时常在女生面前流露的歧视。
没有父母的小孩子在学校里是天然弱势,女孩子更加明显,她从小学开始就在受排挤。
到了初中,有一位年轻的语文老师对她很好,但因为是男老师,正处于青春期懵懂阶段的学生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猜忌嘲笑,说她和那位老师有让人羞于启齿的事情,说她的语文成绩突飞猛进不过是因为老师给她开后门。
“有人生没人教,怪不得不要脸!”这种恶毒的话,她听到十四五岁的同龄人骂过无数回。
还有人进行了更深一步的恶意揣测,把这件子虚乌有的事情“合理化”成她缺乏父爱。
她因此休学了将近一年。现在回想,那一年里,她其实一直在自杀的边缘徘徊。
如果不是那位老师送了她大量小说让她缓解情绪,她应该是活不到现在的。
看校园文的人怀念的是学生时期单纯的善与爱。
但她经历的那份单纯,却是单纯的恶。
——没有利益牵扯,没有权力较量,只是单纯的既然别人都欺负你那我也欺负你好了。
单纯的,可怕的恶。
这种晦暗不堪的记忆,她怎么跟他提?
她从不奢求组建一个正常的家庭,也不期盼他会和她突然对他动心一样也喜欢她,但她至少可以不让这种奇葩的记忆导致他疏远她。
是的,她过于自卑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不正常的自卑。
那不是她的错,她不该觉得这一切羞于启齿,不该觉得自己不正常。
但她克制不了,她走不出来。
校园和父母,这两个柔软的词汇,是她人生中不可触碰的两个死角。
就连构思这篇文的时候,她都在下意识地美化一切,编织假的、不那么糟糕的记忆来欺骗自己。
陆诚没有强求,淡笑了笑:“随你。”
他顿一顿声,又说:“能好好写就行。”
其实他想说,如果你想找人倾诉,我随时都在。
我没给人当过树洞,但我会尽力当好的。
“嗯。”谢青点头,平复心神,又变得礼貌客气,“谢谢。”
☆、第38章 chapter 38
和陆诚敲定这篇文可以写, 谢青就开始动笔了。
也许是因为题材陌生, 又或许是个人经历令她痛苦,开头时写得很不顺,将近一个月过去,才终于写了三万字。
陆诚看了之后倒很满意,给出的评价是:“为评奖量身定做。”
“不用哄我开心。”谢青轻声而笑。
他摇头:“没有。”说着把手稿交给吴敏, 让她安排人去录入电子版, 又向谢青道:“宋墨攒了个局,这周六晚上,一起去?”
谢青想想, 已经有好长时间没见过宋墨了, 跟邹小盈也只是微信上联系得比较多, 大家都很忙。
这样聚一下也不错。
她便点头答应下来, 问陆诚要聚餐的地址。
陆诚却说:“到时我来接你,顺路。”
周六下午四点半, 陆诚准时来接上了谢青。而后车子也没有开太久,停在了大望路的一处大楼楼下。
陆诚带着她坐直梯径直上到顶楼,服务员引他们到包间门口, 他信手推开门但停住,请她先进去。
在类似这样的细节上, 他总是很注意, 总是彬彬有礼。
已经到了的几位正闲聊, 看到谢青, 宋墨首先笑起来:“呀, 谢青,快坐。”
她抬眼一扫,才发现丁一帆也在。
也很正常。丁一帆曾经跟她表过白的事,她跟谁都没提。
不过陶然也在。
谢青朝宋墨笑笑:“宋哥。”然后凑到邹小盈身边去坐。
“哎哎哎,你干嘛?你起来。”宋墨状似嫌弃地把她招呼起来,转眼又换回了笑脸,“你跟陆诚,主座。”
谢青怔然:“干什么啊……”
“什么干什么,在座的都知道你是谁。”宋墨道。
谢青打了个哆嗦!
宋墨是知道她是玉篱的,现在他说在座的人都知道她是谁是指……
她不安地看向陆诚,陆诚感受到她的目光,停住脚。
与她视线一触,又猜到了她在想什么。
“‘诚书文化的神秘人’啊。”他插着口袋,笑意闲闲。
谢青暗自腹诽自己做贼心虚,哑音笑着,被邹小盈推到了中间的位子上去。
陆诚坐到她一边,宋墨坐在另一边,从包里掏出iad推到她面前:“来,神秘人大大,你看看这个。”
谢青看过去,是个网页。
墨然阅读。
“自己建站了?”她问。
宋墨点头:“算是转型成功了。”
从陆诚一年多前给他投资开始,他就一步步搞起了原创。最初是和别人合作,慢慢的,作者资源积攒了起来,就自己搞起了平台。
平台其实三个月前就已经在试运营了,摸索着解决掉了一些问题,现在准备正式上线。
陆诚在旁解释道:“你的新文,我们想放在墨然上连载,你看怎么样?”
说完他又具体解释,说不会只是放在墨然这个新平台上,其他渠道依旧会大力推广,但墨然的连载进度会比其他渠道快三到五章。
除此之外,他还想把已经完结的《诉风月》在墨然进行电子版全本上架。
这是一种引流方式。
决定权在谢青。
谢青对此倒没意见,在她很艰难的那阵子,宋墨为她提供的帮助不少,她也希望宋墨的平台能好好做起来。
但正因此,她才有些迟疑:“我新文的题材……不太行吧。”
虽然可以拿去评奖,但不合读者口味就是不合,拿来引流她怕耽误事。
然而宋墨摇头:“你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陆诚挑眉:“你可真会说话。”
“我就这么个意思!”宋墨咂声,又真诚地跟谢青说,“谢青,我就想把你搁首页上镇着,你看行不行?”
谢青却看向陆诚:“你看呢?”
陆诚说:“你的文,你觉得行就行。”
她便又自顾自地沉吟了会儿,然后点头:“那行吧。”
这是宋墨请她吃饭的目的,在刚上了两道凉菜的时候就谈妥了,其实很好。
但宋墨愣了愣,看看陆诚又看看谢青,最后什么也没问。
等热菜上齐,气氛热闹起来。这顿饭不止是为请谢青“镇宅”,也是为庆祝正式开站。
所以丁一帆邹小盈他们才都在。宋墨带着全工作室一起转型,包括邹小盈在内的多位灵墨工作室代笔现在都改写原创了,丁一帆和陶然则与谢青差不多,新文要放到墨然上去连载。
气氛正好的时候,邹小盈跑过来给谢青倒了杯橙汁:“来来来,我不喝酒,就敬你杯果汁吧!”
“……”谢青好笑,“干什么啊?”
邹小盈道:“当着宋哥的面我也得说,我现在能自己写文,宋哥提供的帮助是很大,但主要还是多谢你!”
谢青当时给她提的建议虽然不多,但都是干货。
多少新作者都在追求所谓的“好文笔”,她一把将她拉了回来。
在那之后,邹小盈写文变得更注重情节,也花了很多工夫思索视角处理之类的问题。行文上力求干净干脆,描写大幅度减少,结果读者反倒夸她文笔进步。
可见她之前误入歧途。
想想也是,讲故事,最重要的当然是让故事动人呀!
道理很简单,但当时如果没有谢青给她点破,她真的想不明白。
谢青干脆地跟她对饮了果汁。不仅对饮了,而且还干了。
邹小盈刚坐回去,陶然又绕过来:“我也敬你一杯。”
谢青眉心微跳,提防地看向陶然,但陶然笑容温柔:“以前是我不对,以后咱都好好写文。”
她和谢青在灵墨工作室时就有所不和,在座众人都以为她指的是那会儿的陈年旧事。
只有谢青和陆诚知道她在说后来的事。
不过谢青想了想,陶然现在想把旧怨翻个篇,也不是不能理解。
在那件事之后,陶然一度销声匿迹,她路过大办公区时偶然听到编辑说“桃叶可真能写,十天十五万字,每天爆肝啊”,才知道她一直在疯狂写稿。
后来时间过去得久了,陆诚那边大概也松了口,把该给的无线推荐给了陶然,陶然也打了一场属于自己翻身仗。
前阵子年会,诚书文化公布了一组数据。
在旗下写无线风的作者里,陶然的订阅量排到前三。
也就是说,她的收入即便没法跟谢青比,但大几十万也是赚到了的。
人常是这样。自己过得糟糕的,往往更容易变得刻薄,更容易戾气横生。
自己过得好了,看别人也 都顺眼了。
谢青便也微笑起来:“好啊,我们喝一杯。”
陶然松气,拿起果汁要给谢青倒,陆诚的手却在这时挡过来:“你们够了。”他嗤声而笑,“热菜刚上齐就灌果汁,你们是不是和宋墨串通好了不想让她吃?”
说着站起身,和自己和陶然一碰杯:“我来。你们以后都好好写文,祝才思泉涌。”
陶然短暂的一滞,想到在那件事里,陆诚是另一个“受害人”,就默不作声地喝了。
隔了几个座位的地方,丁一帆沉默地吃了一筷子菜。
吃完饭,宋墨又招呼大家去ktv,ktv离吃饭的地方不远,走过去就可以了。
他和陆诚勾肩搭背地走在前面,作者们知道他们或许还有事要谈,心照不宣地都隔开一段距离,三两结伴地边聊边走。
宋墨压低声音,问陆诚:“哎,你跟谢青……”
陆诚承认得很快:“我打算追她。”
“只是‘打算’?”宋墨惊诧了一下,没有在一起?也没有挑明了正式追?
陆诚扫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宋墨噎了噎,哑笑,“妈呀,还好我刚才没瞎起哄。”
“?”陆诚不解,“起什么哄?”
“我真以为你俩已经成了来着。”宋墨挠挠头,“我看谢青挺黏你的。”
“瞎说什么。”陆诚皱起眉头,“她都不知道。你别去她面前瞎说啊,别捣乱。”
“不会不会,我有数。”宋墨答应下来,想再八卦一下,但看着陆诚的神色,忍住了。
陆诚看起来不像在骗他,可他还是觉得不对劲。
他跟谢青也合作了很久,在他的印象里,谢青很独立,行事也干脆。
陆诚当初要签她,对她来说是一个多大的转折?可她为了对得起作品,还想把肆言那篇文写完。
宋墨当时就表示了不赞同,但她已经拿定了主意,来跟他说也只是礼貌地打个招呼,并不是跟他打商量。
可现在,在不影响其他渠道的前提下把文多发一个地方而已,比起那件事,根本无关痛痒,她却要跟陆诚商量?
在宋墨看来,刚才那种下意识的询问是一种依赖性。
“依赖性”这种词属于谢青吗?反正他觉得她没这属性。
怕不是没挑明的两情相悦吧……
妈的。
宋墨心里酸了一下。
都是文学系出来的人,这种感情他们都在书里读到过。我国明清小说里,尤其有不少这样的故事。
带着点苦涩和忐忑的甜味读起来最让人心醉。
他怎么就碰不到这种好事?
几米之遥,丁一帆独自走在最后面。
他前面就是三个女孩子,最左边是陶然,中间是邹小盈,右边是谢青。
他跟三个人都认识,随便想点什么话题就可以跟她们聊起来。
但犹豫再三,他最终没有开口。
谢青的选择,也挺好的。
有才华的人寻找能让她走上神坛的人,是强强联手。
换做是他,他也会这么选。
《那年春光下》开始在墨然阅读上连载,更新第五章,先前连载过《诉风月》的几个公众号开始更新。
当初魏萍挑出来连载《诉风月》的大多公众号都是适合玄幻画风的,但谢青的读者基础在这里,开新坑会有一波老读者自然而然地进来看。除此之外,也又增加了几个做都市文和校园文的号一起连载,还找了两个主推严肃文学的公众号进行合作。
几天下来,情况也还可以。虽然纵向对比确实和《诉风月》差了很多,也有很多读者委婉留言说不对胃口,下本再追;但横向对比就应了宋墨的那句话: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诉风月》的读者基础量太强大了,单是实体书销量都已近十万套,网络读者数量要以数倍计算。
哪怕只是百分之一的读者来追新文,也足以让《那年春光下》的成绩压过大多普通水准的网文。
是以在墨然阅读这个新平台上,它依旧顺利成了流量扛把子。
连载半个月后的某一日,谢青因为奖项申请表的事去找陆诚,推开办公室的门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
蹙了下眉头,她辨别出是什么味道,看向陆诚:“喝酒了?”
“上班,喝什么酒。”陆诚抬头,无奈而笑,手一指墙边,“宋墨昨天来借酒消愁了。”
谢青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看到一纸箱的啤酒易拉罐。
不仅都喝完了,而且大多被暴躁地捏扁踩扁。
“怎么了?”她疑惑,边把填好的表格交给陆诚边问。
陆诚叹息:“墨然阅读的事,他心急。”
谢青想想:“情况不太好?”
陆诚点头:“是,不过他其实有心理准备。”
现在业内的格局很稳定,男频女频各有几大网站划分山头,各个风格基本都已有大站在做,新网站要起来,很难了。
至少在过去五年内,陆诚想不到任何一个真正称得上做大了的新站。诚然很多后起之秀都在运作,而且有些过得也还算滋润,但论流量和知名度,一时之间都难以和老牌大站匹敌。
这些,陆诚和宋墨都很清楚,所以陆诚一直没有自己尝试过做平台。
宋墨要踏足这一块时跟他这个大股东打过商量,他的观点也是不做最好。要搞从代笔转型做原创有很多途径,诚书文化的综合性运营方式比搞一个网文平台的风险要小得多,起步时还反倒不需要像搞平台那样烧钱。
可宋墨很坚定,他觉得这个圈子里大多平台都太过逐利,这样发展下去不健康。
陆诚没有坚持拦他,但提醒过他无数次,非要做平台就要做好遇冷甚至夭折的准备。
宋墨对此本身也很有数。
可等到平台真的开起来,事情没起色,心态还是很容易崩。
谢青很有些诧异:“编辑说我在墨然的数据也不错?”
因为连载进度比其他渠道快五章,她基本章章点击都超过两万,这说明单是在墨然看她新文的人就超过两万啊。
陆诚摇头:“那是本身就在追你文的人,为了多看几章从公众号转到了网站上,但从其他数据来看,他们看完你的文,没去看其他文。”
他们想拿她导流的初衷就是为了带动网站里的其他文,读者跑过来还只盯着她一个人的文看不叫导流。
然而事实证明,现在开一个新站,真不是大神振臂一呼就可以带来流量的。来看她的文的读者,超过90连扫一眼别的文都懒得扫,转换率低到连陆诚都没想到。
谢青哑了会儿,问:“有我能帮忙的地方么?”
陆诚摇摇头:“跟你没关系。”说着已将她交来的表格看完,告诉她,“剧情 梗概我让编辑帮你改一下侧重点,别的都挺好。”
谢青:“侧重点?”
“评奖有些门道。”陆诚衔笑,“有的奖偏重作品成绩,有的奖偏重创新性。涉及官方部门的大多比较主流,要突出正能量、要积极向上。”
谢青这篇梗概对剧情的概括很全面,但整体画风比较灰暗,他要让编辑调整一下,挖掘主角身上的闪光点,突出主角不屈不挠心态正面。
这场交谈到此就结束了,墨然阅读的事谢青也没有再多想。
但过了两天,圈内突然因为她的新文掀起了一阵小小的八卦。
她听说这件事,是因为编辑发了微博截图给她。
微博内容是一条在墨然打赏作者时选择分享到微博的固定模板。
发博人赫然是一生书。
一生书v:
我在刚刚在「墨然阅读a」读了《那年春光下》,心情甚悦,打赏10,000,000墨然币。
大多数文学网站的虚拟货币与人民币比例都是100:0,墨然阅读也一样。
一千万墨然币就是十万人民币。
编辑是当一件趣事跟她说的,发完截图调侃说:你们大神之间的友谊真值钱……
谢青锁眉盯着那条截图,盯了好久,才把微信关掉。
从私心来讲,她不想收这个钱。她也知道如何联系一生书,虽然他们未再加过任何私联方式,但在《赤玉录》的事情之后她也会有意识地刷刷微博了,微博账号还是有的,发一条私信很容易。
可同样从私心来讲,相比不想收这个钱而言,她更不想做的就是联系一生书。
什么叫断舍离?她跟一生书之间,当作从来没认识过才是真正的断舍离。
如果从来没认识过,一生书只是个普通的读者,给她巨额打赏她会想还回去么?
大概要分开说。
如果读者在打赏之前先联系了她,跟她说想这样砸钱,她大概会阻拦,有这个钱干点什么不好?
但如果已经砸了,非想方设法地去联系、去还钱是犯不上的,打赏本身也是读者的权利。
谢青拿定主意不去多管,只打开微博,找到那一条,翻了翻底下的评论。
一生书读者多,微博粉丝也多,这种土豪行为很吸引眼球。
评论里大多数人都在惊叹一生书有钱任性,也有表示对这篇文产生了好奇,要来看文的。
关掉微博,谢青心无旁骛地继续写稿。
一生书也没有来联系她,好像这就是一次作为土豪读者的普通砸雷行为一样。
一个月后,先前报的奖出了结果。
这个奖项其实不大,陆诚先前都没听说过,是南方某市级部门为扶持网络文学新成立的奖,今年第一届,还带有试水的性质,魏萍是抱着不要白不要的心态建议谢青申请的。
结果倒还不错。唯一的一个金奖颁给了某位老牌一线大神的新作,但三个银奖里有谢青一个。
主办方对这件事很费心,奖项定下来后立刻有人联系过来,联络颁奖仪式的事宜。
谢青有点想去,因为那是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而且铜奖获得者里有流锦。
但可想而知,她登台领奖不合适。
——作为“神秘人”,在这种场合里最适合让其他人代领奖了。想象一下,所有一直好奇“诚书文化的神秘人”到底长什么样的人都会紧盯台上,此时助理走上台,领完奖含歉表示对不起大家,我们作者有事不便出席,造成的效果是不是很好?
可在距离颁奖日还有三天的时候,陆诚把机票递给了她。
“?”谢青不解,“我不好自己去吧。”
“奖可以让人代领,但自己去现场看一下也好嘛。”陆诚啧声,“我查过了,那个地方离三峡很近,可以顺道采风。”一顿声,又道,“三峡气势磅礴,我看和你玄幻文里的很多场景很像。”
谢青欣然接受,陆诚暗自松气。
采风什么的,对作家很重要,有趣的丰富的生活总能为文章增色。但提出这个邀请,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想带她一起出去走走。
三天后,陆诚和谢青一起坐上了飞机。
主办方安排的日程很紧,周六下午颁奖典礼,给大家买的都是周六一早的机票。
但其实,这是个贴心的安排。
——很多来参加典礼的合作方嘉宾都很忙,放在周六不影响正常工作。对于来领奖的作者来说,事情压在一天之内也是最好的,多占用一天可能就又要多断更一天呢。
很多网络作者连载起来,如果碰上几方朋友约饭,要不是胃口不够用,会恨不得把几顿饭都排在同一天里。
和他们同去的还有吴敏,上台代领奖就靠她了。不过陆诚让她领完奖就回北京,他打算自己带谢青去“采风”。
下午三点,颁奖典礼开始。
先是主办方致辞,接着又是当地文化局和市作协主席分别致辞,然后,正式进入颁奖环节。
奖项从“最具人气奖”之类的小项目开始颁,颁了七八个,终于轮到铜奖。
谢青本来想见流锦,但流锦连载正忙,让网站编辑来替她领了,还吐槽谢青说:你想见我犯得着去那儿吗!咱们在北京约不好吗!
接下来,银奖。
主持人抑扬顿挫:“银奖获得者——花明,作品《敬你》;一条银鱼,作品《宋时味道》;诚书文化的神秘人,作品《那年春光下》。”
礼堂中响起一阵礼节性的掌声。
主持人等到掌声停止后,继续说:“有请获奖作者上台;有请颁奖嘉宾,中国作家协会理事会成员,著名网络作家一生书上台颁奖。”
又一阵掌声雷动,谢青的脸色一冷。
吴敏下意识地看陆诚,他的神情比谢青还要更冷一些。
谢青先前没看过完整的仪程安排,但他看过。
在原本的安排中,颁奖环节一共四位颁奖嘉宾,分别颁发金奖、银奖、铜奖和其他小奖项。
刚才,颁发小奖项的嘉宾变成了两位,其中一位就是原本要颁银奖的,是当地市文化局的领导。
但这种小的调整在这种大型颁奖中时常会有,陆诚当时也没有在意。
现在才知道是为什么。
只是不清楚一生书到底为什么会来。
是主办方最初没请动他,后来又说动了他,还是他主动提出的?
这截然不同。
此行里,陆诚已经有相当一部分行程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恐怕一生书也是。
掌声之中,另外两位作者已走向舞台。吴敏站起身,被陆诚挡住。
陆诚示意她坐,自己走上了不远处的台阶。
掌声依旧未停,登上舞台的三人礼节性地握手,然后很微妙的,另外两人感受 到一股若有似无的冷意。
或者可以说是一股若有似无的肃杀。
礼仪小姐端来奖杯与证书,颁奖过程平平无奇。只是到了陆诚的时候,一生书听到一句压低却清晰的:“别烦她。”
一生书把奖杯递给他:“这什么话。”
“为你好。”陆诚淡笑。
一生书平静地与他握手:“私人感情,陆总就别管了。”
陆诚轻吸凉气。
他虽然先前就意识到了一点,但现在一生书真正印证了他的想法。
——一生书对谢青的步步紧逼,也并不是单纯的愧疚或对才华的倾慕。
最初的时候或许是,就像他最初时一样。他也曾只是单纯欣赏她的才华,站在文学的角度认为她不该被埋没。
但随着一次次接触,感情慢慢就变了。
这样有才又坚韧的女孩子,魅力四射。他被她迷得死死的,凭什么觉得一生书不会?
两个人礼节性地握手,各自不由自主地施力,直至摄影师拍完合影,领奖者和嘉宾该下台时才松开。
陆诚无比确信,在颁奖典礼结束之后,一生书一定会去谢青面前刷存在感。正好后面还有晚宴,宴会这种交际场合,最适合搭话。
所幸,万幸,他事先安排了后面的行程。
坐回座位上,陆诚拿出手机,无声地给吴敏发微信:“联系去三峡的专车,提前两个小时。”
吴敏就坐在他旁边,费解地扭头看了他一眼,回复:“?”
「陆诚」:嗯。
吴敏没再多问:“好的。”
接着便见陆诚往另一侧靠了两寸,小声问谢青:“去三峡的车来早了,你看我们直接走,不去晚宴行不行?”
这其实正中谢青下怀,她原本也不喜欢这些应酬,当即点头。
陆诚轻松了,理了理西服外套,微笑着看向台上,心无旁骛地看接下来的仪式。
是以晚宴开始时,一生书久等谢青无果,只好像工作人员询问诚书文化的人去了哪里。
工作人员告知:“好像临时有什么事,先走了。”
一生书脸色铁青。
前往三峡的专车上,两个人都坐的后座。车程有几个小时,当中难免在高速休息站上歇脚。
谢青没下车,陆诚去了趟超市。车子再开起来时,他拆起了好丽友派的盒子。
盒子打开,拿出一个,又撕开包装,递给谢青。
谢青条件反射地客气摆手:“不用,谢谢。”
“吃吧。”陆诚一哂,“还要开三个小时。”
她又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然后转身,闷头翻放在旁边的背包。
不一会儿,翻出一小包银色的抽真空食品给他。
陆诚接过来一看,湖南特产,麻辣小鱼干。
随身携带小鱼干,小刺猬变小猫了。
他心下揶揄着,信手拆开来吃。
这个鱼干应该算很辣了,对他而言也偏辣一些,但他吃得心情不错,边嚼边看窗外的崇山峻岭。
他转头看风景,对她而言刚刚好。
她偷偷地看起了他的侧颊。
他真好看。
她在第一次见到他时就有这样的惊叹,但最近这段时间,她每一次暗叹都觉得心里更软。
都说相由心生,他是文学系出来的,眉目间总有一种文人特有的文弱。
但与此同时,这张脸又总透着一种正义。
正义在许多时候意味着刚强,该是与文弱对立,但这两种感觉就这样恰到好处地结合了。
恰到好处地结合成了她喜欢的样子。
鱼干偏硬,一小包也够吃很久。他吃了很久,她就看了很久。
等到他吃完低头把包装收进塑料袋,她才匆匆把目光收回来。
陆诚收好垃圾,目光落在她手上。
好一会儿了,她手里那个派才吃了三分之一。
不合口味?
他想了想,又翻了包薯片出来:“吃点咸的?”
“嗯?”她一副刚回神的样子,愣了下,“不用……”边说边低头猛咬了一口派。
陆诚这才迟钝地意识到:“在想事?”
她点点头。
他忙道:“……那不打扰你了。”
他怕她是在想剧情。
作者想剧情时被搅扰,大多都会觉得无比烦躁。
他可不想让她觉得他烦。
陆诚便刻意地再度扭头看向窗外,因为刻意,比方才的幅度更大了些。
谢青于是连他的侧颊也看不见了,只能看到脑后。
“……”她不禁悻悻然,几度想开口,又不知道说点什么好。
你还是打扰打扰我吧。
我又没想别的。
我想你呢。
不能这么说啊……
这些话,她一句都不能说。
谢青为难起来,憋闷地在那里僵坐着,心里乱糟糟的,觉得此生此世好像都没有过这样如坐针毡的矛盾时刻。
她心里好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叫理智,一个□□心萌动。
而后,也没有过太久,春心萌动打赢了。
她好想跟他说话。
陆诚便感觉肩头被碰了一碰。
转过脸,看到她又递了一包小鱼干过来。
“还吃吗?”她神情诚挚。
“谢谢。”他微笑着接过,刚撕包装,谢青的手机响起来。
她拿起来看,他下意识地扫了眼,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是“流锦”。
“喂,流锦?”谢青按下接通,刚说了三个字,那边的尖叫声喊到她不得不把电话拿远。
“青青!!!你跟书大到底怎么回事!你赶紧给我从实招来!!!”流锦的声音兴奋激动,充满打听八卦时特有的鸡血效果。
“……”谢青盯着手机两秒,确定她喊完了,才又把手机凑近,“什么啊?”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跟我装呢!!!”流锦继续尖叫着,“他微博和诚书文化的微博评论都炸了!!!”
谢青愈发茫然:“你说清楚……”
“啊,你是真不知道?”流锦克制了一下情绪,“你在墨然阅读连载的那篇新文……”
旁边的陆诚也清晰地听到:“他刚给你打赏了一百万!!!”
☆、第39章 chapter 39
挂断电话, 谢青扭脸看向窗外,盯着浓绿的山景, 深呼吸。
陆诚略作斟酌,问:“一生书打赏了一百万?”
“嗯。”她没有转回来, 口吻生硬, “烦死了。”
他不仅打赏,还分享到了微博,虽然不是专门发,只是看似漫不经心的分享模板,但以他的名气,可想而知会引起震荡。
无论是圈内作者还是读者,一定都会猜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一轮精心策划的捆绑营销, 还是两个人有什么感情方面的问题?
无论是哪种, 她都不想要。
虽然前者无伤大雅, 后者她充耳不闻也就没什么,但她讨厌这样被推到舆论中心。
这与陆诚为她做的营销不同。陆诚的营销手段虽则五花八门, 但侧重点一直放在作品质量和内容上, 即便有“诚书文化的神秘人”这么个头衔来引起大家对她的议论,但只是辅助作用,她依旧在靠作品说话。
一生书这样, 却无关她的作品, 只会让大家对他们这些有名的作者的收入水平和感情问题津津乐道。
谢青讨厌这种感觉。
而且, 她克制不住地在想, 如果旁边这个人也认为她和一生书有点什么, 怎么办呢?
竭力缓和着情绪,她凝视着逐渐昏暗的天色下的苍茫山脉又安静了会儿,一字一顿道:“一生书真讨厌。”
这是实话,她说得真情实感。但说完,却紧张得不行,莫名的心虚让她看也不敢看他。
短暂的寂然,听到他说:“我知道你不喜欢他。”
陆诚清了下嗓子:“提前拉你出来其实就是为了躲他的。”
谢青诧异地霍然看向他。
陆诚有些窘迫地避了下,颔首承认:“不是因为车来早了,是我怕他在晚宴上惹事。”
谢青的心情变得更加复杂。
顿顿声,他又说:“别管他了,等回北京我来处理这件事。”
谢青:“怎么处理?”
“也让我慢慢想想。”他一哂,“但不是大事,不难办,你放心。”
谢青点点头。她信得过他,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在心底思索起了如何解决。
这事实在太烦人了。
晚上八点多,车子终于到达目的地。
陆诚挑选的酒店在西陵峡里,好处是离景区极近,只有200米的步行距离;坏处则是这样设在山里的酒店条件实在有限,他已经尽量找了最好的一家,但还是只有快捷酒店的标准。
谢青倒不挑住处,收拾好东西,就躺到床上歇脚。
过了会儿,陆诚发来微信:去吃饭吧。
脑子让谢青想起身,然而身体的疲惫已然涌起,令她完全不想动。
而且吃了一路的零食,她现在也不太饿,便回复:好累,不想动,你去吃吧,我早点睡。
陆诚看着这条微信挣扎了一下。
其实他也不饿,却矛盾于要不要借劝她好好吃饭表达一下关心。
他断断续续地输了很长一段,临发送之前,又删掉了。
谢青便看到上面的“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但再度发过来的消息言简意赅。
「陆诚」:好,如果饿了你叫我。晚安。
「玉色青青」:晚安~
之后谢青又瘫了会儿,而后爬起来去洗了澡,就睡了。
躺下的时候九点刚过,也就是她平常刚停止写稿的时间。早睡的结果就是生物钟不适应,五点多就让她醒了过来。
晨曦微光映进纱质窗帘,谢青打着哈欠走过去,拉开窗帘推开窗户,深吸一口薄雾氤氲的微凉空气。
山涧的空气新鲜得带有震撼力,不知是不是因为含氧量高的缘故,一口吸进去,连大脑和心脏都为之一震,顷刻驱散未散尽的睡意。
洗漱之后化了个淡妆,谢青推门出去。
她趴到陆诚房门外听了听,一点动静都没有。猜他还没醒,便发了个微信给他留言。
「玉色青青」:我醒了,在附近走走,有事打电话~
然后便下了楼。
酒店虽然是私人的,但也24小时有人值班。这会儿待在 前台的小姑娘看着也就十六七岁,估计是老板的女儿,周末回来帮忙的。
她正伏在前台内的桌上写作业,察觉到有人,抬起头打招呼:“早上好。”
“早。”谢青一笑,走上前询问她在这个时间附近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逛。
小姑娘熟练地拿了份地图给她,拿手在上面划拉着解释:“这片都是景区,七点才开。但是周围风景也都不错,你可以沿这条路看看。后面这一片是村子,都是我们当地人住的,现在有早市,有兴趣也可以去看看。”
“好,谢谢啊。”谢青自己拿起地图又看了看,向门外走去。
陆诚安排的行程是在这里待四天三夜,去景区看山水的时间大概很多,谢青便打算先去村子里看看。
对作家来说,山水是风景,人也是风景。山和水构筑起脚下的世界,人和人结成眼前的故事。
酒店开在村子最前面,从酒店旁边的小路往后绕,村落的热闹很快呈现眼前。
村子不大,早市没有专门的地方,大家都在路边摆摊。男人女人都有,夫妻一起忙碌的更多,所售货物大多是农产品和生活用品,也有几个摊位是卖鱼的,新鲜的江鲢鱼。
这些东西谢青买不了,只去早点摊买了个豆沙饼。刚结完账,一群小孩子十一二岁的路过,七嘴八舌地在旁边点餐。
摊主手脚麻利,很快把他们要的东西都分别装好,付完钱,小孩子们提着小道沿着山路向山上跑去,还有人喊:“快快快,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谢青嗤声而笑,又看了他们两眼,随口问摊主:“他们是去上课吗?周日还上课?”
“哎,六年级嘛。”摊主边笑边叹气,带着点口音跟她说,“现在的小孩子,压力好大哦,每天作业都好厚一摞。”
谢青附和了两句,说所幸自己出生早,然后在摊主的笑声中说了再见,继续沿着小道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她发现这村子是在山上铺开的,占地不宽,但很长,几乎所有房子都在这条小道两旁。
又过了会儿,她看到了那所小学。
学校看起来很旧,院墙是木板扎出来的,大门旁挂的牌子也是木板,牌子上用红色油漆写着校名。
校名朴实无华:xx村小学。
但是学校的面积,却比谢青想象的大。
这村子人不过,她从酒店那里进来,基本是村口的位置,学校则在尽头处。满打满算全村也就百十来户人家,小孩自然也不会太多,在她的脑补里,便以为两间教室就能装满所有学生了。
然而这学校竟有一幢很像样的四层小楼,楼外整整齐齐地贴着白瓷砖,从窗户数判断,教室大概有二十来间。
面子工程?
挖掘生活的心态让谢青下意识地推测,但转念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是面子工程。她看到大多数教室的玻璃上都贴着窗花,应该是春节时剪的。春节通常不会有人来视察,面子工程没道理做得这么全,这些教室大概都是真有人在用。
她开始往其他方向设想,还没想出什么,门卫打着哈欠从收发室里出来。
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估计值班也无聊,就跟她搭话:“游客啊?”
“嗯。”谢青点点头,正好问他,“这学校一共多少人?”
门卫说:“五百多吧。”
“这么多?”谢青扭头又看了一眼这规模着实不大的村子,“怎么会有这么多小孩?”
“附近村子里的小孩也都来这儿上学。”门卫说着给她指,“你看那边、那边……还有那个地方,是不是都能看到房子?”
他指的地方每一处都相隔甚远,她的目光越过眼前的房舍,在周围的山上艰难地寻到房舍影子。
“这么远,怎么过来?”她继续问。站在这个位置,完全看不到路。
“有山路。”门卫说,“不过蛮危险的。对面有个村子在河边,坐船过来还好一些。山路雨雪天不好走,去年还有个小孩子摔坏了。”
谢青:“摔坏了?”
门卫:“没命了。”
谢青心里咯噔一下。她的家乡经济情况不算好,但地势要比这里简单得多,小孩子死在上学路上这种事对她而言也只是存在在新闻里的。
她便追问门卫:“政府不给修路吗?”
“给啊。”门卫苦笑着叹了声,“但没钱,大家都没钱,一起凑,凑了好久。”
谢青想了想:“接受募捐吗?”
门卫愣了下,伸手指向收发室里的红色募款箱:“谢谢咯。”
谢青摇头:“额度比较大的。”
门卫:“?”
酒店里,陆诚昨晚加了班,睡到八点多才醒。
拿起手机,他看到谢青的微信,踌躇了一下,没有着急拨过去,等到洗漱后随时能出门了才打电话。
电话接通,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愉快:“你醒啦?”
陆诚:“嗯,你在哪儿?”
“我马上回来!”她接着问,“我们今天去哪里,景区么?”
他又嗯了声:“我先去景区排队买票,你直接去大门口找我?认识吧?”
“认识,我昨晚看到了。”谢青说完跟他说再见,声音带着欢快的跳跃。
什么事这么高兴?
陆诚浅蹙眉头,纳闷地想了会儿,没有直接在电话里问她。
趣事还是当面分享更好。
而后他便出了门,去景区门口排队。这个月份,三峡里还没暖和过来,不算旺季,游客并不多,排了五分钟不到就买完票了。
又等了会儿,他看到一群人浩浩荡荡往这边来。
刚开始以为是旅游团,但很快发现不是。其中有不少人都穿着西服,出现在这种山水间更像领导考察的样子。
而且,似乎所有人都在围着一个人说话。
他们再走近一些,陆诚懵了。
谢青?!
被围着的那个,是谢青。
谢青也看到了他,朝他招手,然后向他走来。
整个队伍一起向他走来。
“……”陆诚木在那里,“怎么回事?”
“我给你介绍一下。”谢青笑吟吟地跟他说,“这几位是附近几个村子的村官,这几位是扶贫干部……那位是小学的郭校长。”
“您好您好。”陆诚客气地跟他们一一握手,接着又看向谢青,满眼都是费解。
——她到底干什么了?
谢青打量着他的疑惑淡笑:“我刚刚替书大捐了55万帮他们修路。”
一句话,把事情全说明白了。
基本所有网站在读者打赏上,和作者都是五五分成,墨然阅读也是。
一生书先砸了10万,后来又砸了100万,到谢青手里正好55万。
当然,实际到账的时候还要扣个税,不过谢青显然是没计较税的问题。
陆诚也做过慈善,知道这些地方修路都不贵,55万估计能修好几条了,惊动这么多人完全不奇怪。
大家好像都不太知道怎么感谢才合适,便二话不说先把景区票钱退给了他们。
然后提出陪同他们一起游玩。
谢青赶紧拒绝:“不用不用,我们自己玩比较自在,人多不适应。”
几个大学生村官又说:“那中午我们请客。”
“不用,真不用。”谢青继续拒绝,“我们中午还不一定能出景区呢。”
也对。
但每个人都不甘心——突然收到这么大额的捐款,是个人都会觉得一定要做点什么表达感谢才行。
陆诚在此时开口:“你们能做锦旗吗?”
“锦旗?”几人都怔了一下,旋即有人点头,“能,去趟镇上就能做了。”
“那送她个锦旗吧。”他笑道。
谢青眉头紧锁,一脸费解地看他:“我要锦旗干什么……”
这也太奇怪了,挂哪儿?
挂家里?家里顿时老干部风。
挂公司?公司秒变诊所感觉。
陆诚继续道:“她以一生书的名义捐的,锦旗上感谢一生书就行。”
“?”谢青更疑惑了,知道他这是要干点什么,又不知道他究竟想干什么。
是让她气一生书一下吗?让一生书知道她不仅从他面前溜走了,还在这边大张旗鼓地以他的名义捐了个款?
等他们走近景区,村官们回 去了,谢青悄悄地问了陆诚这个问题。
陆诚蕴起一脸嫌弃:“我有那么幼稚?”
“……”谢青撇了下嘴。
你可不就是有那么幼稚?你还瞎给别人改备注名呢。
陆诚看懂了她这一记撇嘴背后的意味,顿时窘迫,绷着脸挑眉:“你这什么表情?”
“你猜?”她满是抬杠意味的也挑眉。
陆诚抱臂:“不许说出来。”
“……”她抬起眼帘睃着他,发出一声不满的“嘁”。
而后她便转身向山上走去,心里还在不服不忿地继续揶揄:
明明就有那么幼稚!
幼稚鬼本鬼!
敢做还不敢让人说!
强行挽尊!
三岁小孩都没你幼稚!
陆诚轻啧一声,衔着笑一语不发地跟上。
小刺猬又气鼓鼓了,不知道多按两颗果子能不能哄好。
不然喂包小鱼干?
他认认真真地考虑了一下景区有没有小鱼干卖的问题。
三天后,当地官员赶在他们离开之前把锦旗送到了酒店。
谢青又接受了一波感谢,把人送走后回屋,看到对面陆诚的房门开着。
探头一瞧,他把锦旗平铺在床上,拿手机一顿猛拍。
“拍照干什么?”她问。
陆诚笑一声:“你不是不想理一生书?”
那我来帮你划清界限。
当天晚上,圈子里翻涌起新的八卦:书大一掷千金的事有下文了!
诚书文化官方微博v:
感谢一生书 大大对《那年春光下》的大力支持。
神秘人已将打赏捐出,让山里的小孩安全上学。
我们一起让祖国更美好~[比心]
下面附了学校的图、山间土路的图,以及锦旗的图。
5726转发,1627评论,7431赞。
底下的评论大致分为两种。
一种是疯狂赞美:
“神秘人大大真棒!”
“啊啊啊啊虽然还不知道大大到底是谁,但是感觉自己能遇到这样的作者好幸运啊!”
“一生书大大和神秘人大大都很棒!”
另一种是疯狂震惊:
“卧槽,110万打赏网站抽完成也还有几十万吧,说捐就捐了?!”
“我都不知道该先感叹大大真有爱心还是该先感叹大大真有钱……”
也有一条高赞热评,逻辑非常缜密:
“有点划清界限的意思吧。据说神秘人是位女作者,书大这样打赏引起八卦很给人压力,说实在的我觉得不太合适。神秘人大大的处理方式很好。”
这条评论的回复区里,很多人恍然大悟,表示赞同,也觉得如果涉及感情问题,一生书这样的做法不合适。
“很有道德绑架的味道。”
“而且不尊重人呀!这和普通打赏不一样,读者打赏单纯表示喜欢我觉得砸多少都可以,但如果掺杂其他因素,这样就跟逼人就范一样!”
“没错没错,而且他不仅砸了,还专门到微博说,就感觉怪怪的……”
同样也有人表示反对,不过比起来,明显赞同这种说法的比例比较高。
尤其是女孩子们,纷纷表示不喜欢这样的逼迫感,不论是友情还是爱情都一样。
节奏被带起来。
电脑前,一生书看到这条评,僵坐了半晌,郁结于心地揉起了眉心。
酒店中,陆诚迟了一些菜看到吴敏发来的消息,最上面是复制的评论内容,下面说:“魏总是这样措辞的,给您看一眼。”
跟着又说:“买了300赞,您看行么?再高一点可以推到热评第一,但我觉得有点假……”
「陆诚」:我在微博上看到了,这样就可以,多谢。
☆、第40章 chapter 40
谢青对网上掀起的又一轮风波没有过多关注。把钱捐出去, 她已然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这就足够了。
至于大家想要兴致勃勃地继续八卦,她想管也管不了。而且现在八卦的主方向已然转成了一生书在猛烈追求她,但她不领情, 这她也没法回应。
再说, 这个说法恐怕是真的。
一生书先前追问、逼问她,都可以解释为对“脱粉声明”的后悔。但是砸100万给她?这件事变得不再单纯。
返程的飞机于晚上八点多降落在首都机场, 去领奖时陆诚是开车到的机场,这会儿也正好开车回去。
刚要发动车子, 一个电话打进来。陆诚接起来, 谢青注意到他大多时候只是在听, 话很少, 偶尔嗯上两声,最后才说了句“好的”, 就挂了电话。
“怎么了?”她抬起头。
他说:“《那年春光下》的出版谈下来了。”
谢青一愣:“之前魏总说要交给诚阅坊出?”
诚阅坊是诚书文化自己旗下的出版线。
陆诚摇了下头:“本来确实是。但这家出版社资源更好,做的书也比较……”他踌躇了一下,想到了合适的词, 又一哂,续说,“有逼格。”
谢青笑了声:“诚阅记没有逼格吗?”
“不太有。”陆诚绷着脸, 说得一脸严肃,但她从后视镜里还是能看到他眼底的笑意。
赏心悦目。
但他突然回过头, 她忙把视线从后视镜里移开, 又佯作从容地跟他对视。
陆诚笑道:“诚阅记一直在做网文出版, 但这家出版社,有史以来只做过文。”
谢青咦了一声:“那他们主要做什么?”
“传统文学。”陆诚道。
“……”谢青想想,又问,“那之前出的文都是什么?”
“名字我忘了。”他笑了下,“但后来都拿了茅奖的网络文学奖。”
话说完,她的神情明显变得惊诧。
看她这种神情变化真有趣,陆诚饶有兴味。
她在绝大多数时候,性格都很淡泊,难以看到情绪起伏,弄得他格外爱故意逗她。
现在,她在他面前表现喜怒哀乐的时候好像比从前多了不少。
这或多或少意味着一种信任和亲近。
陆诚转回身,边发动车子边闲闲地解释:“各行各业都竞争资源,出版社也一样,好作品就是一种资源。”
谢青点点头:“是。”
“所以啊,为了拿下好作品,各家都很拼。”他啧声,“很多出版社都有专门的评估部门,挖掘能拿奖的作品签下来。尤其是传统文学,如果签下的哪部作品能拿个茅奖鲁奖,就赚大了。”
对于传统文学作品来说,茅奖鲁奖是一种销量保障。许多政府机关和中文系都会大量购买获奖书籍,中国又这么大,随随便便就可以卖出去很多。
更不要提影响力大的海外奖项。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其中有不少赌的成分,因为谁也说不好这届评委的口味什么样、竞争对手又什么样。但很多资深老编辑的眼光也确实毒辣,这家出版社仅有的文都入了茅奖评委的眼就是证明。
如果谢青拿了茅奖……
天啊,诚书文化要有茅奖得主了。
陆诚在开车过程中都没克制住,很危险地走了两秒的神。
中文系的很多人,对于茅奖鲁奖都很崇拜。
作为一个从中文系毕业出来却并不搞创作的人,这可能是他离茅奖最近的一次了。
后座上,谢青无事可做,一张张翻起了在三峡拍的照片。
她是个旅游时不爱拍照的人,总觉得美景存进相机后云雾静止、水声不再,就失去了原有的灵气,所以更爱把美景装在脑子里。
但这回,她拍照了。
拍了他的照片。
三峡一带山脉延绵,他们到达山顶的时候四周风景正好。她去了趟卫生间,出来时看到他坐在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上,背影清隽。
周围又没什么别的游客,远处群山的树木丰茂、烟云缭绕,正好成了一个绝好的背景,在壮阔的天地之间,他遗世独立。
遗世独立——她当时脑海里划过的就是这个词,想得自己笑了下,就掏出了手机。
她偷拍了他好几张,整个过程其实很快,最多也就用了一分钟,但她胆战心惊。
他突然回头怎么办?被他发现怎么办?当时她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些。但不知为什么,她还是继续拍了下去,鬼使神差一般,
她甚至还在这种心惊肉跳中冒险做了更“大胆”的事情。
——她往旁边走了几步,遥遥地拍了两张他的侧脸。
拍成的瞬间,她简直都能领会小偷行窃成功时的快感了。
太刺激了。
同时,她也心痛于只能拍背影。
到底还是正脸更让人迷醉。
旅行过程中,他会在山路难行时转过身,绅士地扶她一把;会在短暂休息时主动翻出一瓶水给她喝。
每一个画面都能令她的心跳乱上一阵,在无数个瞬间里,她都想开口说她喜欢他了,又一次次艰难且冷静地忍回去。
他不会喜欢她的。
作为同事或者朋友,他们或许能相处愉快,但他不会喜欢她的。
大多数她期待能喜欢她的人,都不喜欢她。
老师、同学,包括父母。
她渴求过被珍视的感觉,也为之不顾一切地努力过,结果不过是在一次次印证她早已知道的结论。
她所渴求的一切感情,她都得不到。
车子在楼下的路边停稳,陆诚帮谢青拎箱子上楼,到了门口,他跟她说:“好好休息,明天见。”便要离开。
谢青在一刹那间,被私心控制感情。在过去的三天里,他们朝夕相处。现在突然要分开,她着魔般觉得难过。
她于是脱口而出:“进来坐坐?”
陆诚浅怔,旋即点头:“也好。”
他便也进了门。换好鞋,她打开冰箱找饮品。
只有椰汁。
谢青拿出两盒,边递一盒给他,边状似随意地问:“你平常在家爱喝什么?”
“喝水。”陆诚笑笑,“偶尔喝点红酒。”
“……”原本心里打着小算盘想悄悄准备下次拿给他喝的谢青被难住了。
红酒好像有很深的学问,她一点都不懂。
她顿时失落,心里一片阴霾,颓丧于自己跟他的不同。
然后,她自己也意识到,自己变得过于容易被他牵动情绪。
一切情绪都被放大,尤其是自卑。
在不再执着于讨好父母后,她已很多年没有过这样的患得患失。
喝完椰汁,陆诚没有在谢青家多留。
回到车上,他收到吴敏的消息。是工作上的事,他翻出之前和合作方接洽的记录,截图给她看。
发截图就要打开相册,陆诚的目光滞了滞。
聊完工作,他索性点开相册翻了起来。
这次在三峡,他拍了近百张照片,草草一翻,整屏整屏占了好多页。
都是她的背影。
沿着石阶小跑上山的背影、在陡峭之处迟疑不敢迈步的背影。
伸手触摸石墙藤蔓的背影、站在峭壁边不知在思量什么的背影。
一路上,他偷拍的次数多到能转行当狗仔。
只有一张是正面的。上山时有一段山路石阶修 得很高,他走起来都觉得累,她走得更慢。
他想去扶她,转念又先加快了几步,跑上离她有十几级的位置,拿出手机照相。
她看到他拍照了,但她以为他在拍远处的风景。
在按下快门的刹那,他稳稳地将手机下移了两寸。
捕捉到的是她正抬手擦额上细汗的样子。
得逞地暗暗一笑,他收起手机折下去扶她,又有些心虚,欲盖弥彰地跟她聊天:“饿不饿?”
她摇头:“不饿。”
他又说:“那喝水吗?”
她想想,点头:“喝一点。”
他便摘下背包拿水给她,低头翻找时他很有种她在盯着他看的错觉。
但拧开水递给她的时候,她分明在认认真真地看旁边古树上的介绍牌。
他想太多。
无声啧嘴,陆诚心里有一股“我还不如树”的低落。
两天后,陆诚把《那年春光下》的出版合同拿给了谢青,谢青看了看合同上的名称,真的是个赫赫有名的大社。
所以即便版税和首印量都不如《诉风月》,她还是痛快地签了。很多作者都会对一些自己眼熟的出版社有执念,她也一样,这家出版的传统文学她小时候就看过很多本。
可是签完合同,她就卡文了。
卡在了大结局部分。
在全书的后三分之一部分,女主已经在读大学。她原本的设想是让女主在大学里走出阴影,变得自信优秀,大结局安排在她回老家参加高中同学会,变得不在意曾经的经历,而同学们也成长了,向女主表达歉意,大家笑泯恩仇。
这是个传统的大团圆式结局,在书里本身也没有谁能称得上真正的“恶人”的前提下,逻辑看上去很正常。
但写到此处,她发现她写不下去。
哪怕有过硬的文笔支撑,她也无法把这个剧情按照预想写出来。
卡文卡得毫无道理。
整整两个星期,谢青没再写出一个字。
编辑起初催过她,后来又跟她说:“你慢慢写吧,陆总说不着急。”
但是她着急。这种止步不前太痛苦了,而且,她因此不得不反复回忆曾经。
终于,她去找了陆诚,问他:“我能改个结局么?”
“改结局?”他抬头看向她,“你想怎么写?”
“开放式结局。”她道。
让结局停在女主步入大学时,生活即将出现变化,令读者怀有希望,同时她又不必非写下去。
陆诚皱了皱眉。
回想原本大纲上的构思,他觉得那个大团圆结尾很好。
而且他把它解读为谢青的情绪释放,是她和自己达成和解的一种过程。他看大纲的时候,认为她是要借助这篇文走出曾经的不幸。
但现在,她却想写成开放式结局了。
为什么?是因为觉得将来充满不确定性?
不像。
她的生活已经过得很好,账上的上千万存款已经足以超过绝大多数人,而她的才华注定她还有无限的上升空间。
说她是会在当代文学史上留下一笔的人,陆诚都不会觉得夸张。
那是为什么?
他睇视她良久,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谢青叹气,拉过张椅子,颓然坐下:“我不知道,就是写不下去了。”
“我的思路是顺的,情节也都安排好了,就是写不出来。”她道,“总觉得情绪是拧着的。”
陆诚静默半晌:“我觉得开放性结局不太好,但我可以帮你构思。”
她抬眸看他,他却没直说,勾起嘴角笑了下,问她:“你愿意信任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