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1
电话那边, 也是烟花鞭炮织就的噼里啪啦声。从听筒里传出来,仿佛对方正置身战争剧拍摄现场。
陆诚不由自主地有了笑意:“你那边也在放鞭炮?”
“什么?”谢青愣了一下, 以为他是嫌吵。正好也洗完了手, 便把手机从表妹手里接过来, 匆匆往屋里跑,“等我换个安静的地方。”
推门进屋,却发现屋里也没多安静。
——家里厨房在的那一面,挨着街道;她房间的窗下, 是小区的花园。小城市也没什么禁放限放的条例,大年三十, 这样的地方都是放烟花爆竹的佳选。
谢青只好尴尬地表示抱歉:“……好像都不太安静。”
电话那头传来嗤笑:“没事。”
谢青左手接着电话, 右手捂住右耳隔绝噪音:“您什么事?”
“哦, 我……”他哑了哑, 下意识地寻找话题, “有个出版合同,想跟你说一下。”
鞭炮声太大,盖过了他的话。
“什么?”谢青无奈, “抱歉, 刚才太吵了, 没听清楚, 您再说一下?”
陆诚微滞,突然放下了欲盖弥彰的话题:“新年快乐。”
谢青没反应过来:“啊?”
“年三十了嘛。”他笑一声,声音淡淡,“给你贺个年,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谢青懵然,磕磕巴巴地找吉利话,“工作顺利,身体健康……”
虽然很吵,但她听得出来他又笑了,低低的。
然后他说:“不打扰你了,先挂了。”顿了半秒,又自顾自补充,“还要给别的作者打电话。”
挨个给作者打电话拜年吗……
谢青短暂地讶异,想了想,可能是给比较重要的作者拜年?
同时听到陆诚又说:“对了。”
谢青:“嗯?”
“你几号回北京?”他问。
谢青想了想:“大概会晚一些吧……想在家过完元宵。”
陆诚:“哦……应该的。”
“但不会断更的。”谢青立刻承诺,“一定按时给编辑交稿。”
他未置可否,只说:“回见。”
“回见。”
挂掉电话,她往厨房走。稍微有那么点心不在焉,分辨不清是什么原因。
姑姑正在剁她刚才没剁完的鸭子,她过去要接过来,姑姑拦住:“我来吧,你别沾手了。谁这个时候给你打电话?”
年三十,即便微信发祝福信息很方便,但打电话贺年也不奇怪。只不过因为成长经历特殊,谢青以前没什么朋友,从来没有过在年三十接电话的情况。
她简练道:“公司老板。”
“这个时候还催你工作吗?”姑父在旁边皱眉,“要是在北京压力大,就别去了,湖南现在政策好,做什么都容易,回来工作。”
“没有。”谢青笑笑,“打电话贺个年。”
“……那倒还挺贴心的。”姑父释然地点点头,跟着又问,“到底什么工作啊?你说走就走,也不跟家里吭声。”
谢青:“还是写东西,写。签了家公司。”
“哎——”姑姑一刀剁下去,看了她两眼,“写在哪里不能写?我看现在的网络作者哦,天南海北的都有。”
谢青低着头,没说话。
其实姑姑说得对,写在哪里都能写。即便是现在,她如果跟陆诚开口说要回老家,陆诚大概也不会拦她。即便手写稿无法在线传输,从永州发个快递到北京也就三天,什么都耽误不了。
可她还是想留在北京,她觉得在北京这个大城市,她可以做更多的事情。
当然,即便是在她自己看来,她的这个想法也过于的理想化,可是她想试一试。
——她觉得在北京见过的世面、接触的资源,应该是能帮到人的。
网络文学发展得太快了,眨眼间已拥有巨大的产值,但规则尚未来得及完善。像她一样被坑的作者,大概成千上万。她运气好,碰上了陆诚,愿意帮她争一口气,可大多数人没有这样的运气。
那如果……如果她能像陆诚一样,站到那样的高度上呢?
不一定是成为经纪人,可以是其他的方式,拥有差不多的影响力和话语权就可以。
他帮了一个她,她就想去帮助更多的作者。哪怕这样改变不了大环境……也依旧是在改变大环境。
一盆满是泥沙的水,哪怕只是少了一颗沙子,也确实是比先前干净了一丁点吧。
她就是这样想的。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这样的豪言她没有底气去说,但她如果能拥有一间茅屋,至少在茅屋尚未为秋风所破时,她想尽力拉更多的人进来避风避雨.
假期总是过得很快。谢青虽然一口气在家待了半个月,假期时长比上班族翻了一倍,也还是觉得一眨眼的工夫,时间就过去了。
正月十六,谢青回到北京,稍微休整了一下,十七号上午睡到自然醒,然后去诚书文化码字。
在一楼大厅里,她好巧不巧地碰到个人——梁安。
肆言的助理。
在她看到对方的同时,对方也看见她了,两个人难免要搭个话。
这幢大楼里的文化公司不止诚书文化一家,今天正好有一家在招聘,在门口放了易拉宝。
结合肆言之前之前的事情,谢青以为梁安是来找新工作的。
于是打完招呼之后,她寒暄说:“来应聘?”
“?”梁安愣了一下,旋即失笑,“不是,来帮肆大谈个合作。”
原来没跳槽?谢青一时窘迫,哑哑地“哦——”了一声。
梁安问她:“在诚书文化,都好吧?”
“挺好的。”她点点头,犹豫再三,问出了已好奇很久的问题,“肆大那个事……”
“咳。”梁安托了托黑框眼镜,意思是不想讨论这个话题。
谢青及时闭口。
两秒的沉默,他也以一种很费解的神情,反问了她一个问题:“你们搞文学的,是不是都特别感性?”
“……也没有吧。”谢青哑然。
与此同时,她心里的疑问也有了答案,确实是她想的那样。
她神情复杂地笑笑:“我想肆大格外感性一些。”
她和肆言的交集,算下来总共也就那么几回。
她在他的大纲里塞了东西,他就不高兴了;读者骂了一阵,他又心服口服地接受。
中间可能发生了一些她不知道的事,他突然问她这个当代笔的要不要在出版的时候署名;她说她不希望跟绮文合作,他又没二话地答应。
最后她和诚书文化谈妥,想好好完成他的稿子再过来,他在这个微妙的时间节点上,“被”爆出代笔。
每一次交集,都跌宕起伏。
其间她还好几次收到过他让梁安发来的红包,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就是他看文看得高兴了,相当于读者给作者打赏。
可大纲明明是他自己写的。
他觉得她的行文精彩,他就实实在在地夸。
作者或许都是感性生物,但在他身上,格外明显。
甚至有点神经质的味道。
“也未必是坏事。”谢青沉吟着,一哂,“我们这行,自己没有细腻的感情、蓬勃的爱恨,怎么拿捏世间百态?”
梁安未予置评,叹息,摇头:“你是不知道‘肆言’这个笔名有多值钱。”现在说不要就不要了。
她含着笑容,抬起头看向他:“肆大本身感情世界丰富充盈,没准经历一下低谷,反倒更有助于写作呢?”
再怎么天马行空的写作,都还是脱离不开现实——就算是写玄幻,自己缔造整个世界观,也至少离不开人性感悟。所以有丰富生活经历的作者写出的文字,或许少些幻想的甜美,但往往更能打动人心。
梁安还是摇头,面无表情:“不太懂你们写的。”.
谢青边想肆言的事边走出电梯,心不在焉地走进诚书文化,心不在焉地进自己的办公室,心不在焉地开电脑。
挂上QQ,弹出来几条流锦发来的消息,是昨天晚上发来的。但她昨天刚从永州回来,累到没顾上在手机上看消息。
流锦? ? 20:17:22
亲爱的,“诚书文化的神秘人”是你吗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悄悄告诉我,我发誓不告诉别人!不然天打雷劈!!!
流锦? ? 20:22:43
太逗了哈哈哈哈哈哈这招谁想的啊
我身边的作者最近都在聊
你知道大家管你叫什么吗?
流锦? ? 20:25:04
哎你不在我还卖关子真愣
他们管你叫You-know-who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笑得好大声!!!
谢青对着屏幕,目光呆滞。
她英语不好,但这个梗她看懂了!
她上一次见到这个词,是在《哈利·波特》的电影里,称呼某个不能被提及名字的人。
「玉色青青」:够了,你才是伏地魔。
「玉色青青」:我有鼻子好吗?
流锦秒回:“哈哈哈哈哈哈哈果然是你!我真机智!”
接着又说:“也挺好的!你也让大家闻风丧胆一回!加油吧老伏!”
老伏……
「玉色青青」:你再说,阿瓦达了哈!
流锦很过分地给她发了一条语音版的爆笑。
谢青挑挑眉头,正要冷漠地跟她说“不理你了,我要写稿了”,流锦又发来一条消息。
「流锦」:哎对了,还有个事,昨天夜里一朋友发过来的,你看一眼……我觉得对你影响不太好。
「玉色青青」:?什么事?
半晌没动静,然后,流锦发过来两张图,手机截图的尺寸。
不点大图看不清太清楚,但能分辨出上面有很多文字,格式有点像社交平台上的贴子。
紧跟着又过来一条文字消息。
「流锦」:我一当编辑的朋友无意中刷到的,你看眼怎么回事吧,咱这个圈子也不大,我觉得万一传大了对你可能不太好。
谢青点开第一张,是个知乎上的贴子。
发贴人应该是业内人士,标题是“如何看待‘诚书文化的神秘人’?诚书文化试水新的捧人模式?”
面对这种讨论,她有准备,因为这一整套流程一看就是营销手段,引起业内的关注一点都不稀奇。
楼主的关注点也基本都在营销策略上,对她这个作者没有什么看法,反倒说了一句“写的确实挺好的”。
亮点在于第二张,一个高赞回答。
答主第一句话是“怕丢工作,可耻的匿了”,接着眉飞色舞地给大家讲了一个故事。
“营销手段没什么可说的,诚书文化能混到现在自然有真本事,资源也确实好,陆总看文眼光毒、专业性强也是真的。”
“但这事不是大家看到的那么简单。”
“其实就是……潜规则啦。对,就是你想的那种,不用我说的更明白吧?”
“前阵子诚书文化作者年会,‘神秘人’住的是行政层。解释一下,公司一般是把大神作者安排在行政层,S大那个级别的大神。最初看到她也在行政层,我并没有想歪,觉得可能是公司想捧的人,所以各种待遇都先给到位,抬一下逼格。”
“后来我发现我发现我太单纯了。”
“她在大家都出去玩的那天,去·了·陆·总·的·房·间。”
“年会回来她就开文了,还拖了稿。大家懂的,诚书文化合作的作者很多,自己签约的作者也不少,公众号的资源很多人在抢。”
“但她拖稿就完全没关系,还给排了半个月的大图推。据说是陆总亲自开的口,为什么大家自己悟一下就懂了吧。”
“不过说真的,我不知道陆总为什么喜欢她哈哈哈哈,讲真,陆总真的挺帅的,她吧emmmm……也不能说不好看,一般般吧。”
谢青深吸气。
子虚乌有,但从点赞数来看,大家信了。
这还是她现在没红的前提下,来围观的应该都只是网文圈从业者。
如果哪天她以“诚书文化的神秘人”的身份红了呢?这个贴子势必会被更多人看到。
感受过舆论风暴的谢青后脊不自觉的绷紧,一丝丝冷汗从毛孔里渗出,凉意在她被震到发空的大脑里一缕缕地挑出思绪。
冷静,冷静点。恐惧怯懦帮不了你。
这个说法不算是空穴来风,她确实敲过陆诚的门,但是为给他送面,而且没有进屋。
有人能证明她没进屋么?
没有,当时没有别人。陆诚能证明,但陆诚在这件事上说话显然不可信。
等等……
电光火石一闪,她把回忆往前多倒了几分。
她知道这个答主是谁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随机送100个红包,么么哒
☆、chapter 22
在她敲开门的时候, 楼道周围没有人。但在那之前,她找人问了路。
再冷静点, 想想别的。
谢青深呼吸。
对了……酒店房间是私人空间,但楼道不是。
楼道是公共区域。
再次深呼吸,她凝视着屏幕上的截图思忖片刻,点开了知乎.
总裁办公室里,一片静谧。
陆诚这个春节过得不算高兴, 假期结束到元宵的这些天, 大家又都有一种“年还没过完不想工作”的懈怠感。今天知道谢青回来了, 对他来说算是一件比较欣喜的事。
他本想找借口带谢青出去吃个饭, 没想到突然冒出这样一件事。
他坐在办公桌前看着手里的两页A4纸不开口, 魏萍和吴敏两位比他年长几岁的职业女性在沙发上也是正襟危坐, 神情肃然。
一行行看完A4纸上的内容, 他淡淡道:“所以,他们是觉得我……”适当的沉默和摊手代替了关键字,“谢青?”
被代替的字不言而喻:觉得他, 睡了,谢青。
这种问题拿到台面上说, 两位女士难免有点尴尬, 但又是工作,不说不行。
魏萍咳嗽了一声:“没有吧?”
陆诚抬眼:“?”
魏萍的目光遥遥地往他手里的纸上探了一下:“您没有吧?”
“……当然没有!”陆诚深吸气,“你们两位可清楚她是谁。”
魏萍点了点头。
她和吴敏都知道她是谁,也觉得这件事应该不至于,刚才不过是出于谨慎才问了一下。
事情不是真的, 两个人就都松了口气。接着,吴敏问:“陆总打算怎么办?”
陆诚想了想:“她那天只是帮我买了份面,没有进我的房间。酒店楼道应该有监控录像,去沟通一下,调出来让法务去公证,然后发给知乎。”
吴敏做着笔记,听到这儿抬起头:“用户行为,知乎不一定愿意删帖。”
“那该走诉讼就走诉讼,让法务发函要这个人的资料。”陆诚的口吻不咸不淡,顿一顿声,又说,“不用让谢青知道,我们来处理就可以。”
他觉得,这是他该为她处理好的问题。
然而话音刚落,大办公区震起“啪”的一声。
三人刚开始以为是什么东西掉了,都没在意,接着却听到:“打扰诸位一下,我想跟背后毁我的人谈谈。”
声音很高,但语气又矜持。能听出愤怒,却没乱阵脚。
是谢青的声音。
三个人相视一望,齐齐起身,走向房门。
陆诚打开门,看到整个大办公区的员工都正诧异地望着办公室那端的谢青。
他们开门出来的响动令他们回了一下头,但在强烈的好奇之下,又都很快再度将目光转了回去。
谢青像是没看见他,拿起刚才拍在桌上的文件夹:“知乎上的贴子,我看见了。”
员工之中显然也有人看过了,格子间里一时人头骚动。
她又说:“我知道这个回复是谁写的。”
又一阵骚动,交头接耳。
谢青提着声音,一字一顿:“她可能没想到,我那天在去给陆总送面的时候,只遇到过她一个人。而且——”她下颌微抬,视线冷淡地扫过一方方格子,“我并没有进陆总的房间,这一点我想酒店楼道应该有监控摄像头可以证明。”
陆诚心底有一阵因不谋而合而生的淡淡喜悦,尽管这个证明方法很容易想到。
接着,她缓和了一点:“我并不生气,因为我和这个人毫无利益纠葛,我相信她不是在有意黑我。”
略微一顿:“但我惊讶且失望。”
“发这个贴子的人,是一位和我一样二十多岁的女孩子,而且作为诚书文化的一员,她随时可以看到我的稿子,知道我写的东西到底如何。”
“我不明白,这样的恶意揣测为什么会来自于一位同性。”
上初中的时候,人们说女孩子也就这几年成绩好,等到了高中就比不过男生了;
上高中的时候,人们说女孩子还是学文科吧,理科更适合男孩子。
和大多数人一样,这些话谢青也听到过。
这些找不到任何论文数据支持的刻板印象,不知为何会传遍的祖国大江南北,竟成了公认的道理。
后来她开始写,人们又说,女作者适合写风花雪月,不适合做大格局,不适合写武侠,不适合写政斗,不适合写科幻。
多么有趣,曾经被定义为应该学文科的女孩子们,突然就在文学领域内处处不如“更适合理科”的男人们了,突然变得只适合谈情说爱。
再后来她写出了《青珠录》。
诚然这位答主不知道她是《青珠录》的作者,但她正在连载的《诉风月》的架构也不小,而且平心而论,单是从微信公众号连载的数据走势来看,也可知这部作品的质量受到了市场的认可。
可即便是这样,还是会被认为是靠潜规则上位,只是因为她顺路给陆诚买了一份面。
而且,是和她同为女性的人在这样想。
谢青想起一句话——在很多关于女人的问题上,同为女人的人,往往比男人更加刻薄。
哪怕这个贴子可能并没有主观恶意,只是自然而然地想到、又因潜意识里想体验“爆料”的刺激而发出,也依旧在证明这种刻薄。
“我需要这个人面对面地来向我道歉,并且在知乎回答上进行不会再造成其他误解的严谨解释。”她的声音清晰平静,大家难免想从她的神情判断到底是谁发的这个贴,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一个格子间里。
“如果你做不到。”她眼帘垂下去,清清冷冷的,“我想我应该可以通过法律途径拿到酒店的监控录像,至于这算诽谤还是侵害名誉,我也会咨询一下律师。”
整个办公区鸦雀无声,一种奇妙的压迫感压得每个人都不敢说话,连开口打圆场的人都没有。
连陆诚都呼吸微窒,在安静中,他刚要缓上一下,她又忽然开口:“陆总。”
他惶然抬眸,目光越过整个大办公区,和她遥遥相对。
“如果您不能很好地约束您的员工的话。”她下颌微抬,不卑不亢,有种清高的韵味,“那我们解约。”
语毕,转身,她足下生风地走向自己的小办公室。干脆利索,不在乎他的反应,更不在乎满屋的死寂。
陆诚深呼吸。
旁边,吴敏压低的声音微颤:“陆总,我们……还联系知乎和酒店么?”
“……先不用了。”陆诚心情复杂。
她根本不需要别人帮她解决这种鸡毛蒜皮的问题。
满屋子的人又一起缓了一会儿,终于有人敲上了键盘,继续工作。
陆诚重重地吁了口气,好整以暇地走向谢青的办公室。
吴敏要跟上,被魏萍拦住,她回头,魏萍低声:“你进去一起挨篱大怼啊?”
“……”吴敏理智地收住脚,180度转身,回自己的办公室.
小办公室里,陆诚进屋,回身关门。谢青刚刚在电脑桌前坐下,抬眼一扫:“陆总有事?”
“……”陆诚还算从容地坐到电脑桌边不远的沙发区,“对不起。”
他很诚恳,但她轻然摇头:“您和我都是受害方,我不需要您的道歉,我需要那位答主来道歉。”
他沉了沉:“我可以让她离职。”
“不需要。”她耸肩,闲适地低头翻看面前的手稿。
可想而知的答案。如果她需要那样的结果,刚才直接开口对他说就可以了。
但她清晰地提出了别的诉求,不包括这一条。
“站在我个人的角度,我不需要您多插手这件事情。”她说着,微微撇嘴,“但当然了,贴子里也涉及您本人。如果您想用开除员工之类的方式解决问题,是您自己的事,我不干涉的您。”
轻描淡写的口吻。
陆诚轻声喟叹:“别生气了。”
“?”谢青抬起眼皮,“我没生气。”
许多人在生气的时候都会说自己没生气,但她接下来的表述十分认真:“有点烦是真的。但是从现在到刚才,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实想法,没有气话。我可以为我说出的每一句话负责。”
“……”陆诚神情凝滞,感觉比刚才更糟糕了。
刚才他以为她或多或少在赌气。
“……解约你也是认真的?”他问。
谢青看看他,可能是感觉到他的紧张,她笑了下:“我的意思是,如果您不能很好地约束您的员工,导致这种流言蜚语再次出现,我们就解约——这要求不过分吧?如果要经常为这种事烦心,我没办法写稿子。”
也就是说,解约还真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陆诚无声地揉了揉太阳穴:“不会再发生了。”
“好的,谢谢。”她的道谢和刚才的解释一样,轻描淡写,却又认真。
屋里陷入无话可说的冷寂。
冷了两秒,陆诚强笑:“不打扰你了。”
谢青颔首:“陆总慢走。”说着已拔开笔盖,低头准备写稿了。
陆诚目光落在她身上,向房门走去。
走到门前,他又停住脚,鼓起勇气,转身折回她桌前。
双手支向桌面,他清了清嗓子:“咳——”
谢青抬头,和他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短暂地一怔,又如常问:“还有事么?”
“还有件事。”他凝视着她,目中温和带笑,“这件事你得先保证你听完不生气。”
谢青想想,绷着脸垂眸:“保证不了。”
真不是个好哄的女孩子。
陆诚失笑:“好吧,那我直说了。”
谢青静等其言。
他说:“你介不介意再和绮文合作一次出版?”
啪地一声,她拍案而起。
吸着凉气和他对视了好半晌,她才不可置信地说出话:“你……再说一遍?”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暗搓搓地翻了遍评论区,发现猜陶然的很多,这个还蛮正常的
但是为什么会有人猜魏萍【呆滞脸】魏萍是总监耶,事业有成的女人不稀罕传老板八卦【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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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3
情绪的失控显而易见, 单是从不再客气的称呼都能听出来。
陆诚眼眸眯起,一字一顿地重复:“你介不介意再和绮文合作一次出版?”
他成心想看她炸毛,然而只是脸色白了一瞬,她就冷静下来。
牙关咬紧, 她满脸愠色地打量他:“陆总在故意气人么?”
“……”阴谋败露的陆诚悻悻一笑。
她稍稍翻了一下白眼,大约是觉得他这样很无聊。接着便又低下头, 准备继续写稿。
然而陆诚说:“方不方便去我办公室谈一下?”
“?”谢青浅怔, 复又抬起头,继而蹙眉, “和绮文合作的事, 你认真的?”
口气又生硬回去,并且,和刚才一样并不客气。
但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剑眉星目,坚定中有一点描述不清的感觉, 让她不由自主地软下来。
她站起身, 他听到她不满地埋怨:“到底要干什么。”
陆诚轻轻一笑, 仍没有说话, 先她一步到了房门口,绅士地为她拉开门。
因为刚才的风波,门一开,大办公区的目光就全投过来。谢青走在前面没做理会,陆诚也没有多管,两个人一前一后, 直接走进总裁办公室。
谢青坐到沙发上,陆诚去开柜子:“咖啡?”
她定定地看着他:“直接说正事吧。”
看得出,她有点不安了。陆诚笑了声,还是沏了两杯挂耳端到茶几上,而后去拿笔记本电脑。
他抱着电脑坐到她身边,显然是在电脑上有东西要给她看,她便没有抵触这样的近距离落座,只是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两寸。
陆诚专心致志地看着屏幕,修长的手指划过触控板,从文件夹里点开一份word文档。
谢青在旁边看着,从格式判断是一份合同。陆诚往下翻了几下,翻到写有价位的部分,将电脑挪过来给她看。
授权期5年,首印量20000册,版税10%,单本定价不低于32元。
“嗯……”他看着她的疑惑想了想,“你是不是对市场价位没什么概念?”
“我知道这个价位不错。”谢青边说边看他,“但到底什么意思?”
陆诚点点头:“我们现在想努力把首印量谈到30000册——不过这不是重点。”说着合上电脑,放到一边。目光又看向她,神情恳切,“我希望这个合同能帮你拿回《青珠录》的版权。”
“什么?”谢青愕然,心里试图把二者联系上,但是没找到任何逻辑关系。
陆诚斟酌着,边想边说:“《青珠录》以极低的价格卖给绮文,而且是永久买断,这个合同显失公平,我想官司是可以打的。但是——”
他话锋一转:“你我都清楚,被这种合同坑到的作者绝不止你一个。我们认为这个合同显失公平,但绮文大概能拿出成百上千份合同来证明这就是市场价。”
被忽悠着廉价卖版权的作者有多少?多到圈外人难以想象。
很多人觉得相关信息唾手可得,但事实上,作家圈有一个特殊性,就是在这个大圈子内,其实是一个个很小很小的朋友圈。
? ? ——老作者虽然在这方面很有经验,但早已有了固定的基友,不太会去认识新进来的新人;新作者需要经验,可身边的人也都和自己资历差不多。让二者强行相识也不现实,不是开不开得了口的问题,而是交朋友本来也只能随缘。
许多消息在这个圈子里,很容易形成闭环。
再加上新人大多对出版这件事颇有“情怀”,一有出版社联系过来就热血上头,主观上根本不会怀疑对方不是好人,也就不会想办法去查价位到底如何,受骗上当再正常不过。
若把传统作家也划进来,事情大概还要更糟糕一点。
不同于网络作家乐得拿收入水平作为自己奋斗的标杆,很多传统作家认为这个行业应该安于清贫,是羞于提钱的。别人知道你羞于提钱,给的价位自然也高不到哪儿去。
所以,虽然在很多问题上,传统作家与网络作家针锋相对、互看不爽,但从被坑这一点来看,两边真是不分你我一家亲,谁也别笑话谁!
“法律不是我的专业,但我觉得,如果你手里有一份同样出自绮文却价格公正的合同,应该可以给法官提供一个参考。”陆诚道。
谢青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贸然说这个办法好不好,只说:“但绮文怎么会再跟我签合同?”
她先前与绮文签出版的时候,绮文就有她的身份证复印件了,这次应该也同样要提供。
两边先前闹得不欢而散,绮文这回应该一看到她的证件就不干了吧。
陆诚却笑起来,眉头挑起,意有所指:“你是我们的‘神秘人’。”
谢青:“……所以?”
“所以我们不愿意告诉绮文你是谁,按逻辑来说很正常。”他道。
站在合作方的角度,我们谈出版就谈出版。告诉你谁是“神秘人”,万一你给我昭告天下了呢?会影响整个项目。
“至于合同。”他的笑意胸有成竹,“可以只走双方合同,诚书文化和绮文传媒去签。你和诚书文化之间,有先前的签约合同,另外我们还可以为这次出版拟一个补充协议。”
谢青下颌微抬,立刻声明:“那我要自己找个律师看。”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陆诚心底想笑,不在意地轻耸肩头:“你找十个律师都行。”
谢青被他调侃得脸上发烫,薄唇抿住,不再说话。
陆诚含着笑,视线落在她低垂的羽睫上,温声又说:“你如果没意见,等法务拟完协议,我拿给你签?”
谢青深呼吸,心底几番矛盾,最终决定接受与绮文的再次合作:“好。”
顿了一顿,她又说:“我请您吃饭?”
陆诚一愣:“嗯?”
她很认真地说:“拿回版权的事,多谢。”
“哦……”他忽而局促,目光飘忽不定地在空气中划拉,“别客气,应该的。”
纵使对她没有那些难以言述的感觉,他也不愿意看到她这样有才气的作者吃这种亏。
《赤玉录》抄袭的事,考虑到舆论战的问题,不得不等。但《青珠录》的版权纠纷并不牵扯那么多,他迫不及待地想帮她打一场翻身仗。
局促感淡去一些,他说:“吃饭不急。等法院受理了,我请你吃饭。”
不是他不想跟她吃,而是知识产权的官司太难打了。
请客吃饭又是一件或多或少有仪式感的事情,会提高她心里对这件事的期待值。可如果她满心期待,最后法院却连受理都没有呢?
他不想给她造成那种巨大的心理落差。那对于一个创作者来说,太难受了。
所以他宁可等一等。
即便受理离胜诉还有很远,但至少是真正往前迈了一步。
正事谈妥,谢青没有在他的办公室里多留。
她离开后,陆诚拿起手机。
他点开微信,翻出一个已屏蔽消息很久的群——B大文学院2014级大本营。
发了两条消息,群里小小地热闹了一阵。
几分钟后,陆诚拿到一个微信名片的推送,名称是Mia Zhang。
他想想,又问:“有手机号吗?”
有人说:“稍等,我去问问。”
又过几分钟,一个手机号通过私聊发给了他。
陆诚向对方道了谢,长按号码,直接拨了出去。
响了两声,电话接通:“喂,您好?”
是个温柔的女声。
陆诚礼貌询问:“您好,请问是张觅雅女士么?”
“是,请问您哪位?”
“学姐您好。”陆诚稍微套了一下近乎,接着表明身份和来意,“我是B大文学院14届的,我叫陆诚。有个案子,想请您帮个忙,您最近方不方便面谈?”
张觅雅:“我最近不在北京,什么案子?”
陆诚说了个大概:“版权方面的。我认识的一位作者,合同签亏了,低于市价很多,显失公平的那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如实告知:“这种官司不好打。”
“我知道。”陆诚点点头,“请问您现在在哪?方便的话能不能给我半天,我们面谈。”
对方明显地愣了一下:“我在济南。你要为这个专门跑一趟?也不是急事,等我下个月回北……”
“急。”陆诚平心静气。
“?”那边又愣了一回,“版权的案子?”
陆诚:“对。”
那不就是知识产权案?这个不应该急啊,也急不来。
他怎么说得跟有破案任务压力的杀人案似的.
晚上八点,大多数人都已下班,陆诚也已回家,谢青看了眼时间,打算写完手头的一小段剧情便回去休息。
房门敲响,她随口说了声“请进”,思绪又沉在剧情里缓了好几秒,她才抬起头。
进来的人是叶玲。
“……谢小姐。”她讪讪地关上门。
谢青放下笔,倚向靠背。
“知乎那个贴子……”窘迫令叶玲变得有些局促,“我修改过了,你看一眼。”
她说着把手机递过去,谢青一语不发地接过,翻了一翻:“行,这样可以了。”
“对不起。”她低着头说。声音压得很低,听上去很委屈,委屈得好像随时能哭出来。
谢青抬眼看着她:“我都没哭。”
叶玲一下子有点乱阵脚。
“再说,我也没说什么。”谢青缓气,“这件事对我来说结束了,就这样吧。”
她说着重新拿起笔,叶玲惴惴不安地踟蹰着:“陆总那边……”
“我没跟他说是谁。”谢青风轻云淡,“但贴子里也牵扯到他,如果他自己去找酒店查也很正常。这就是你跟他之间的事了,别问我。”
冷淡,公式化,又无懈可击。
叶玲呼吸轻颤,忐忑不安地在她面前又杵了会儿,转身离开。
走了两步,又收住脚。
转回身,她问谢青:“你和陶然是不是关系不太好?”
陶然?
谢青看向她,反问:“怎么了?”
“陶然一直在跟我说你和陆总的……”叶玲微顿,找了个合适的名词,“八卦。”
谢青轻轻地吸着凉气。
叶玲继续说:“她说陆总签你就是因为个人感情,说在你来诚书文化之前,他就请你吃过什么的。年会的时候我提到你住行政层,她的反应立刻就很……”
她一时卡壳,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陶然当时的态度。
谢青想想,给她了个词:“嗤之以鼻?”
“……差不多吧。”叶玲道,“她说肯定是为了找陆总方便。”
谢青:“她说你就信了?”
“我想你们都是灵墨工作室出来的……”她道。
这是听八卦的时候很容易产生的逻辑,觉得一个人跟另一个人熟,就自然而然地会觉得她说的事情是真的。
很少有人会直接去想即便是“熟人”之间,也还有恶意造谣的可能。
谢青无言以对,叹息:“谢谢你告诉我。”
叶玲舒了口气,沉默一会儿,又说:“不过你说得也对。”
谢青:“?”
“我发贴的时候没想那么多。但刚才我想了想……如果你和陆总性别互换,我可能就不会信陶然的话了。”她讪讪的。
谢青点了下头:“我知道。”
所以她才会一下子联想到这个方向,因为在这种方面,大家就是有这样的刻板印象,她在读书的时候已见识过很多次类似的恶意。
“真的抱歉。”叶玲神色颓然,“其实在网上我还……我还挺键盘侠的,特别讨厌性别歧视的事。”
却就这么毫无意识地自己当了一次歧视者。
谢青沉默着斟酌了会儿,告诉她:“我不会在陆总面前为你说好话,但如果他查,我会把这些如实转达的。”
叶玲点点头:“谢谢。”.
不过,陆诚一时没有精力在贴子的事上多分心.
因为星期四的时候,《诉风月》的第一轮网络营销,轰轰烈烈地开始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24H内的评论都戳了,不过戳的有点抽,如有遗漏请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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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授权期5年,首印量20000册,版税10%,单本定价不低于32元】借玉篱大大的合同聊一下出版的事儿。首先“版税”指的是作者从每一本书里能拿到的钱,比如单本定价32,版税10%,作者就是每本赚3块2。首印量20000册的话,一般合同的规定是图书上市之后就要先把这两万册的钱打给作者,至于能不能卖出去作者是不承担责任的。#如果你拿到合同发现上面写的是卖多少给多少本的钱,那说明出版社在坑你##还有就是修完稿交稿要先付20%-30%的定金,防止图书无法上市你的修稿工作变成无用功#
然后,首印量。
在我小学的时候……大概十几年前吧,比较红的作家出书,动不动首印量十万二十万册都是有的。但是现在出版行业属于夕阳产业,一般新作者的首印量范围是6000册-10000册,版税5%-7%。
所以,20000册的首印看起来量不大,但是在实际情况里是很可以了,而且版税10%呢。
我要什么时候能签个20000,10%的出版,睡觉都能乐醒。钱多钱少不是事儿,这是个成就!!!
陆诚还敢说要谈到30000册,我一边写一边觉得:呵,您口气很大吼!
#是的,身为作者的我,酸了。#
☆、chapter 24
其实认真算的话, 这场营销应该已是第二轮。过年的时候已经有过一回预热了,但预热时为了不显得刻意,大家选择了漫不经心的画风,造成的影响有限。
微博营销, 基本是四家公司的地盘。陆诚和其中两家都有合作,《诉风月》交给了其中一家。
预算不高, 只有5万。
营销公司提供的策划有两份, 主要是涉及的营销号不一样。方案A里包含大量的推文及读物博主,方案B则是其他类别居多。
最后是魏萍拍板定下的方案B, 她说:“推文博和读物博基本都是圈内人, 粉丝也大多已经是网文圈读者,转来转去没出圈;但如果由其他博主扩散开,很多隐藏读者会被挖掘, 至于圈内,看到一篇文在外面名气大了, 自然而然会注意的。”
所以, 最终是以一位拥有百万粉丝且活粉占比不小的科普博主为核心, 其他营销号转发造势。
那条核心微博的内容简单得出奇, 博主以随手发博的口吻说“最近偶然看到篇新文叫《诉风月》,好好看,文笔在线情节动人,目前没看到什么雷点。等我再追追,好看的话写一篇书评安利你们!”
没有附链接,没有提及任何渠道, 甚至没有提起这位被称为“诚书文化的神秘人”的作者,“安利”卖得完全不迫切。“等我再追追,好看的话写一篇书评安利你们”这句话,更显得矜持诚恳。
底下有人询问在哪里可以看,博主也只是很随意地写一个公众号的名称留在评论里,并不把它转发出来。
当日白天,这条微博的转发量并不算高,只有四五百条。
转发内容也都很简单,大致都是“马一下”“文荒,回头看看”。
第一个小爆点在晚上十点多出现——博主的闺蜜,粉丝量200W+的另一位红V突然转发了这条微博:“我去看了!!!真的好看!!!卧槽看得我浑身舒爽!!!我命令你们都去看!!!!!”
和原博的矜持形成巨大反差,有效地刺激围观群众的好奇心。
转发量用大半天的时间突破3000关口,临近中午的时候,又有几位名气不小的红V悠哉转发。
“转”。
“马克”。
“留着有空看”。
都是简单的用词,好像就是无意中看到一条感兴趣的微博,随手一转。
第二天晚上七点,转发量突破8000,然后数据增长速度放缓下来,但还在继续涨着,突破10000大关不成问题。
彼时《诉风月》还没有更到任何高|潮情节,作为预热,万转达成的传播量已经可以了。
巧妙之处在于,在上万的转发及几千的评论里,没有人怀疑这是营销。
因为平常大家推文也是这样推的。背后并无推手和资本运作,却这样意外走红的文,在网文圈里数量不少。
现在,《诉风月》的第一个高|潮在连载中出现了,正式的营销随即跟上。
谢青写这个情节时还在过年,当时公众号运营手里还有没用完的存稿,每天晚上按时发出就行,让她不用着急邮寄新的稿件。
所以这份稿子她是前几天回北京后才交上去的,依旧是手写稿,签完骑缝签名按完手印交给陆诚。
当时陆诚没顾上看,直接交给编辑去录入。
两天前的晚上,编辑突然在微信上狂戳谢青:
“谢青大大!!!!”
“谢青大大!!!!!!!!”
“大大你出来!!!!!”
谢青:“?”
编辑:“我敲上一章的时候没多想,今天敲新一章,突然反应过来……裴珩是真死了吗???”
谢青:“……0.0是啊。”
编辑:“???以后还复活吗???”
谢青:“复活什么啊,凉透了。”
编辑:“……”
然后是昨天早上。
谢青到诚书文化的时间从来不会太早,反正一大早也没什么灵感。
在她走进大楼的时候,陆诚恰好从外面开了个会回来,两个人一起乘电梯,陆诚当中看了她好几次,好几次欲言又止。
弄得她忍不住问:“陆总怎么了?”
“那个……”陆诚轻声咳嗽,“我早上看了新稿,那个裴珩……”
鉴于编辑已经问过一回,谢青猜到了他要说什么,神色淡淡:“死了。”
陆诚:“那他……”
谢青:“不复活,凉透了。”
陆诚在电梯里给她演示了一个满脸懵逼。
谢青很疑惑,反问:“陆总不是看过大纲?他不是男主啊。”
陆诚:“……是。”
他是看过大纲,也很清楚裴珩不是男主。但在之前接近十万字的连载中,裴珩完全是男主般的存在。
在行文过程中,虽然不时能感觉到裴珩过于瞻前顾后,和性格爽利的女主并不相配,但因为大纲中并未具体写到裴珩的结局,陆诚便自动脑补他会在男主出场后退居二线了。
——这是网文中常见的处理方式。正面的男配或女配,就算并不完美也通常不会死,真的要死多半是结局前的大高|潮里死。
在十万字这样的长度里,读者完全不用为这种角色的死活提心吊胆。
但她竟然就这么把这人写死了。
情节张力很够,氛围烘托也到位。山林里,大雨夜,天人妖三界杀手狭路相逢,轰轰烈烈地战了七天。
山石崩裂,女主在呼啸的狂风中用尽法力,化作一缕白光,护送灵丹冲出层层围攻。
这场打戏写得很长,气氛也愈显悲壮。站在读者视角,能感觉到接下来应该会发生点什么悲剧,比如女主法力尽失之类,作为一个人物觉醒飞升前的低谷。
没想到,和女主相伴一路的裴珩死了。
死在天道的乱箭之下。
陆诚心情复杂地盯着眼前这张说出“不复活,凉透了”的脸:“为什么这么处理?”
谢青抬抬眼皮:“为什么不呢?”
陆诚说:“太突然了一点。”
“很多人的离世都很突然啊。”她道,“车祸、医疗事故、食物中毒……除却寿终正寝和疾病之外,其他离世方式基本都不会让人有准备。”
顿了一顿,她斟字酌句地解释:“我觉得在写到战争或者类似于……我这章的大型‘斗殴’的时候,让读者觉得主要人物一定不会死其实很没劲,也不现实。古代大型战争里将军的主要职责是排兵布阵,不一定自己次次冲杀,阵亡的将领也不少呢。”
说完又想了想,补充道:“不过陆总要是觉得太不合适,我改改也不是不行。”
她对文章有自己的坚持,但这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点。如果他出于市场角度的考虑对这个情节有顾虑,她可以尝试修改。
然而陆诚旋即摇头:“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失笑,“只是站在读者的角度,有点诧异。”
她的架构能力是在线的。
作为读者,他确实觉得这个情节很突然,但是不突兀。
裴珩的死让人悲痛,但不会有那种认为作者是在瞎写的愤怒.
新一轮营销就是针对这个情节专门安排的,和上次的方式不同,但与上次衔接。
他们找了一位古风画手大V,为这个情节画了简单的条漫。只有线稿,但是线稿很精。
配词是:
“过年在微博上刷到《诉风月》这篇文,不知不觉追到现在。”
“今天,缅怀一下wuli裴公子。”
下面还配了三个流泪的表情。
条漫里没有过多展现打斗过程,前面的大部分篇幅都是女主与裴珩相处的回忆杀。
最后画风一转,裴珩中箭的画面突然而至。
天地山脉之中,鲜血四溅,又被滂沱大雨冲散。
只是线稿,血没有颜色,但黑与白反倒更加衬托了肃杀与凄凉。
和大多数死在类似场景中的男配都会躺在女主怀中上演最后一段互诉衷肠戏不同,裴珩死的时候,女主近在咫尺,但是无法接近。
她拼杀着接近,又被挡开。
她嘶吼着说要带裴珩的尸身回去,但是无果。
一次次竭尽全力的努力,只是在渲染更深的遗憾。
最后一条,晨曦破晓。
画手破天荒地为这一条精心上了色,色调温柔。
全景里,暖暖的橙红铺遍山涧;近景中,被彻夜大雨冲刷得碧绿鲜嫩的树叶滴下水滴。
时光流转,冬去春来。骸骨被掩埋,被染成血色的小溪重新变得清澈,溪边原本满是血迹的泥土上绽出的鲜花娇艳欲滴。
大好河山间,全无尸身的痕迹。
倒数第二格,一滴被阳光照得晶莹剔透的水珠坠落。
最后一格,视角上移,是女主清冷面孔,挂着泪痕,但并无凛冽的情绪。
漫画发出,最初的转发量依旧不高。过了几个小时,上次发微博的博主来转发了:“呜呜呜呜呜,为wuli裴公子难受了一天,但是还想继续看下去,我是不是贱得慌!!!”
200万粉的闺蜜跟在她后面转:[流泪][流泪][流泪]我也……
其他相关的博主则依旧大多是漫不经心的画风,但在评论区里,不出所料激起了激烈讨论。
“被虐到还想继续看,人类的本质是真香哈哈哈哈哈哈!!!”
“哪儿的文啊求告知?我在玉江和始初都没搜到。”
“更新频率怎么样,不日更不敢追……”
“XX馆公众号正在连载!姐妹们顶我上去!”
同时,已经在作者圈内引起过一小波议论的“诚书文化的神秘人”也终于引起了注意,大家纷纷表示奇怪,不懂作者为什么不直接起一个笔名来开文。
“可能是营销手段?”
“也可能是哪位大神的马甲,碍于和原网站的合同不便直接用笔名开文?”
这是两种最常见的说法。
这种热议不值得奇怪——讲道理,如果不是清清楚楚地知道这是一轮营销,谢青自己都要被那个条漫打动了!
原来裴珩这么好啊……
她有一种迟钝的恍悟感。
当天晚上,这条微博的转发达到1.2W,#诉风月#的超级话题应运而生。
在情绪带动下,很多本来只是在佛系看文的读者开始激情写同人文、画同人图,十万字不到的连载,被开出了好些支线脑洞。
但一时之间热度更高的话题是#裴珩#……这一点超出运营部门的计划了。
然后听到运营部门有人拍桌子大呼:“妈的我要去抢#裴珩#的话题主持!我是裴珩党!!!”
谢青:“……”.
星期五傍晚,陆诚如约赴局。
餐厅位于大望路一代某大楼高层,人均不低,但菜品质量对得起价格,窗外视野也好。
绮文出版的总编钱智鹏早已在包间里等候,见到陆诚,先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姜总临时被广电开会去了,实在没能脱身。”
“姜总”是绮文传媒的CEO,钱智鹏负责旗下出版线。陆诚就是为出版的事来的,所以见到钱智鹏也就够了。
要签《诉风月》的出版,绮文当然在关注相关的消息。几个人一落座,钱智鹏就调侃起来:“这拨营销可以啊。你们找的那个画手,上色稿这么画一条不少钱吧。”
“哦。”陆诚颔首喝了口水,如实告诉他,“我们要的线稿。”
钱智鹏:“?”
“上色是她自己要上的,没加钱。”陆诚笑意淡淡,“我们提供了大致思路,让她自己翻一翻前文找合适的情节做回忆杀,不知怎么她就追起文了。”
“……”钱智鹏感觉到了他若有似无的炫耀感,轻声咳嗽,“厉害厉害。”
陆诚笑笑,示意吴敏把合同拿出来,递给钱智鹏:“法务过完了,你们发来的上一版没问题,就是我自己又改了点东西。”
钱智鹏接过去边翻边问:“改什么了?”
陆诚:“首印量三万册,行不行?”
“……”钱智鹏苦笑,咂了声嘴,又幽幽叹息,“现在这个实体书产业啊,你知道……”
“啧,明人不说暗话。”陆诚挑眉,“合同上写首印两万,实际上能偷着多印多少来卖,这是你圈不成文的规矩。我不细问,但你也别坑我太多。”
钱智鹏的脸色一下变得不太好看。
是的,在畅销书和长销书的印量上做点手脚,或者加印之后不告诉作者、不如实结算稿费,都很常见。
但很少有人这样直截了当地说出来。
他尴尬地看陆诚,陆诚从容不迫地睇着合同:“三万册,签不签?不签我找别的合作方。”
潜台词是:现在想抢这本书的合作方,很多。
你们自己看着办。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随机送100个红包,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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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销这一块我是怎么开始注意的呢……是因为我自己的《盛世妆娘》哈哈哈哈哈
当时这篇文在微博意外转红,基友纷纷调侃说你这相当于省了十几万的宣传费
我说是,要是有人掐我买营销我就认了
然后那个时候因为已经有计划要写这篇文了,就关注了一下这个领域,发现神不知鬼不觉的营销真的挺多的,不过从数量上来说的话影视圈更多一些,网文这边占比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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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聊】
关于这章女主的心情
——知道吗?有时候你们作为读者特别喜欢的人物,我们作为作者站在不同的视角上是真的get不到的……
尤其是职业作者在处理人物的时候,很多东西是出于技术考虑的安排,莫得感情【雾】
然后看到大家尖叫,我们就会很迟钝:嗯???是这样吗???
举个例子,我写《王府里的小娘子》的时候特别想搞死皇长子,写《宗亲家的小娘子》的时候特别想搞死老皇帝
最初看到大家疯狂呼唤不要死的时候我真的是懵逼的
不过作为一颗甜荔枝,我还是让他们都活了下来
☆、chapter 25
犹豫再三, 钱总编到底咬牙把三万册首印的出版合同给签了。
出版业毕竟是夕阳产业, 不仅实体书销量日渐走低, 书号也变得越来越难拿,能出的题材越来越少。
近几年,很多小出版商纷纷倒闭。绮文出版作为绮文传媒旗下的一条产业线,虽然不算个“小出版商”, 但日子也不好过。和同集团旗下的游戏线和影视线相比, 更是惨得不得了。
钱智鹏一直提心吊胆, 生怕上面哪天突然把出版线解散,弄得大家说失业就失业。
在这样的光景下,如果签下的某一本书能突然爆红,畅销全国,那简直就是整个团队的救星,一部书养活一家公司在这个产业内一点都不夸张。
之前近一年的时间里, 绮文出版上下凭着《青珠录》, 活得还算滋润。但随着故事完结, 热度本身就在降低,后来《赤玉录》的事情又曝出来, 玉篱身败名裂, 《青珠录》相关的宣传也不好大张旗鼓地做了,销量持续走低。
所以这个《诉风月》……
虽然首印量三万册真的有点高,他就算原也打了偷着多印的算盘,也没打算印到这么多。但后续的宣传,有诚书文化的资源一起来做, 还是不错的。
况且,虽然交到绮文手里的只是出版,但这个项目在诚书文化恐怕是个大项目。
一旦翻拍影视,三万册卖出去并不太难。
“行吧!”钱智鹏咬牙一拍桌子,跟助理要了支笔,签了合同。
皆大欢喜,合作愉快,大家开始吃菜喝酒。
这场饭局是绮文提的,主要是想磨一磨陆诚,看能不能从《诉风月》的其他版权项目里分一杯羹。陆诚跟他们打太极,张口闭口“要再说”“还没定”“这个我说了不算”。
钱智鹏气得暗地咬牙,但在酒桌上这也不稀奇,所以饭局的气氛还是很好。
酒过三巡,除了吴敏没碰酒以外,大家都有点高了。
钱智鹏又给陆诚倒了杯红酒,重重在他肩头拍了两下:“陆总,你今天可有点儿抠门儿。你说影视不行,这你说了算,游戏让我们入个股有什么不好?”
陆诚一哂,拿起酒杯,但没有喝,凑在口鼻边轻嗅酒香:“我跟你说句实话啊……”他的口吻因为醉意而显得有些含糊,“真不是我抠,也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我这边,现在也不好做。”
“嘁——”钱智鹏推了他一把,对他这个说法嗤之以鼻,“你可拉倒吧,谁不知道你诚书文化风生水起?”
“那都是表面风光。”陆诚颓然摇头,“账面上的钱根本留不住。”
抿一口酒,他看向钱智鹏:“说起这个,我倒想跟钱总编请教请教。”
钱智鹏不解:“什么?”
“坊间传言……”陆诚眼眸微眯,“坊间传言,单是一部《青珠录》就让你全款在杭州买了套房?一部书的提成怎么会这么高?”
钱智鹏不作答,笑得意味深长。
陆诚的醉意顿时淡了两分,讶异道:“你该不会是……拿回扣吧?”
桌上气氛一僵,钱智鹏好悬没跺他一脚。
“你可别瞎说!”他皱眉,“那是职务犯罪,这事我能干吗?我要真那么干了,我也不能大张旗鼓地买房啊。”
陆诚啧声:“那不然还能是怎么着?”
“哎……得了,有钱一起赚,我给你说说。”钱智鹏边说边掰起了指头,“你看啊,出版、电视剧、电影、网剧、网大、游戏、有声、广播剧……《青珠录》的这各项项目加起来,你看值多少钱?”
“版权费吗?”陆诚人畜无害地问了句,钱智鹏点头,陆诚在心底算了算,“三千多万?拆着卖可能高一点,但现在影视一般都打包走。”
“对。”钱智鹏忽而有些得意,拍了拍胸脯,“实际上也是卖了三千多不到四千。那你说,绮文能赚到这个钱全靠我,分我个两成不应该吗?”
“你要这么说倒是……”陆诚迟疑着点头,却面显疑色,“可还得给作者分钱啊。给你都两成,得给作者多少?”
“哎,你啊……”钱智鹏乐了,拍着他的肩头,给了他三个字,“太、年、轻!”
陆诚不满地蹙眉,不作声。
钱智鹏侃侃而谈:“我告诉你,《青珠录》这所有版权加起来,我就给了作者六万块钱。”
“啊?!”陆诚瞠目结舌,“作者不找你算账?”
“啧啧啧啧——”钱智鹏用一种老谋深算的笑意睃着他,“她怎么找我算账?合同是她自己签的。”
“不是……”陆诚摇头,“我可听说这部作品在和绮文签约之前,杂志连载的成绩已经不错了。你给这个价,她最初怎么肯跟你签合同?”
钱智鹏看陆诚的目光,已然变成了一种近乎看傻子的样子:“她不签,你想办法让她签啊!”
陆诚追问:“这怎么想办法?”
“哎你急死我!”钱智鹏借着酒劲敲了好几下桌子,“新作者你没接触过?一个两个都对出书迫不及待。你找个编辑去说软话,就告诉她,现在出版业不景气,价格都是这样,合同都是这么签。她能怎么着?有几个新人会想到打听行价?然后——注意——重点——”
钱智鹏又敲了下桌子:“合同里必须写明全版权买断,并且允许转卖。这样你倒手把版权卖了一分钱都不用给她。”
陆诚滞了滞:“那老作者呢?”
“老作者你当然不能这么搞!”钱智鹏掷地有声地道,“老作者不仅精,还有圈子,搞不好就上哪儿挂你去,闹得满城风雨,那谁吃得消。”
陆诚沉默,好像在消化这个“课程”,好半晌才说:“那你这不是成心骗人么?”
“啧。”钱智鹏乐了,“不用怕,她要告你就让她告去。我跟你说,100个作者里有95个没精力跟你耗,剩下五个还得有四个找不着好律师,剩下那一个,也未必能告赢!”‘
陆诚:“为什么呢?”
“你当显失公平的官司那么好打?”钱智鹏说得起兴,自斟自饮起来,“这不是买房,买房的价格那是明摆着的,你坑了谁法院一查就知道。知识产权这块儿,一笔烂账。”
陆诚失笑:“良心上,过得去?”
钱智鹏噗嗤一声,险些呛了酒。
然后,他又用那种看傻子的眼神打量起了陆诚,语重心长:“兄弟,一部书一套房啊!”
“那《赤玉录》……”陆诚状似随意地延续话题。
但钱智鹏突然放心提高,干笑一声,只敷衍说:“差不多都一回事,咱聊点别的。”
陆诚眸光微沉,不好再问,与他一碰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咱合作愉快。”.
晚上九点,饭局终于结束。绮文的几个人都喝多了,叫了代驾。陆诚虽然也是自己开车来的,但吴敏没喝酒,正好换她开车回去。
吴敏坐到驾驶的位置,陆诚坐进后座,两个人沉默地待着,目送醉醺醺的一帮人陆续上车离开。
陆诚重重地舒了口郁气,直截了当地听到谢青如何被骗让他感到不适。
这无关个人感情和私心,任何一个才华横溢、潜心创作的作者,都不该遭受这样不公正的待遇。
钱智鹏怎能做出那样的事?
那可是震撼文学圈的《青珠录》啊。
他又怎能以那样嚣张而又浑不在意的口吻说出那些话?
无耻而不自知。
吴敏神色复杂地笑说:“长见识。”
常言道功夫不负有心人,但这种“有心”,真的可怕。
别说先前连微博都不太用的谢青,就是对社交平台熟悉的作者,在迫切想出书的时候,面对这样的成心算计,都未必能逃过一劫。
陆诚望着街景缓了良久,跟吴敏说:“给我听一下。”
吴敏哦了声,从口袋里摸出录音笔,反手递向后座。
往前倒了倒,陆诚按下播放:“兄弟,一部书一套房啊!”
钱智鹏的声音充满兴奋。
再往前倒,再播。
“你当显失公平的官司那么好打?”
“你这不是成心骗人么?”
“不用怕,她要告你就让她告去。”
“合同里必须写明全版权买断,并且允许转卖。这样你倒手把版权卖了一分钱都不用给她。”
“《青珠录》这所有版权加起来,我就给了作者六万块钱。”
陆诚的声音冷下去,用力按关录音笔:“先不要告诉谢青。”
吴敏:“好。”
思量片刻,他又说:“周二一早去济南的票,再多订一张。”
“再多订一张?”吴敏疑惑地从后视镜中看他,正要问给谁订,他说:“让谢青一起去。”.
星期二,济南鲁能贵和洲际酒店。
412房间。
录音笔放在茶几上,静静播放着。寒暄声、劝酒声、碰杯声,声声入耳。
当然,还有钱智鹏抑扬顿挫的“发言”。
因为早起而一路都在犯困的谢青愣是听得精神起来,目瞪口呆地看陆诚,满脸都是:哪来的?偷着录音?陆总你人不可貌相啊。
陆诚早就感觉到了她的目光,硬绷着不回看,摒着笑意淡然吹茶。
吴敏忙着在手机上处理邮件,暂不多提。张觅雅靠着沙发靠背,姿态还算闲适,但秀眉不由自主地轻挑起来。
原来你们文学圈也这么乱——陆诚从她脸上隐隐读出这么一句话来。
几分钟过去,录音放完,套间里一片安静。
谢青惊意未了,一时间还是脑中一片空白,只顾盯着陆诚。
陆诚抬头,看向张觅雅:“学姐觉得怎么样?”
“嗯……”正在B大攻读法律系博士后的女士略作沉吟,看向谢青,“坦白说,就像录音里讲的,关于知识产权合同显失公平的官司很难打。‘想要低买高卖’符合基本商业逻辑,你不能因为自己卖得低了、后续觉得自己亏了,就认为合同签得不公平。”
她摊了摊手:“都是成年人了,要对自己签下的字负责。”
谢青面色微白:“可是绮文给过来的新合同……”
张觅雅抬手,示意她噤声:“那也不能证明什么。很多东西的价格都不是一成不变的,后来的作品价格高,并不等同于先前售出的作品也值这么多。好多画家的作品在作者离世后价格飞涨,总不能因为这个就把之前售出的都收回重卖吧?”
随着她的话,陆诚的面色也微微地白了。他眉头微微蹙起,放下茶杯,迟疑道:“您的意思是……没有办法按照显失公平撤销这个合同?”
“是的。”张觅雅点头。
三个人——包括原正专心处理邮件的吴敏都僵了一僵。
下一秒,她慢悠悠地拿起录音笔:“但拜陆总的录音所赐,我们可以告他欺诈。”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张觅雅(Mia Zhang)】读者Mia的龙套哈哈哈哈。她正准备读法学博士后,关于法律的剧情太难写了于是骚扰了她好久,咨询了各种法条,终于把谢青要打的官司合理化了……所以索性让她来当谢青的代理律师→_→
~\(≧▽≦)/~在此预祝她博士后顺利毕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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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随机送100个红包~
☆、第26章 chapter 26
? ? ? ? ?“……欺诈?”连陆诚也感到意外。
那天的饭局他是有意套话, 但套话的时候, 他的目的在于让钱智鹏说出这个价格不公。
他的思路一直在往显失公平上靠,但张觅雅张口就说“欺诈”。
这两个字听上去比“显失公平”严重多了,至少恶意程度强多了。
“这能行吗?”陆诚眉头微锁, 谢青和吴敏怔怔然, 心底也都是同样的问题。
张觅雅姿态舒适地倚着靠背,目光好笑地在他们脸上荡了一圈,反问陆诚:“你是法律系的,还是我是法律系的?”
陆诚被噎住,尴尬地一咳:“听学姐的。”
“把所有能作为证据的东西提供给我。”张觅雅口吻清淡, 把录音笔放回茶几上,“单凭录音不够,录音只能作为辅助证据, 形成完整证据链才有用。白纸黑字的东西更重要——合同、协议、按过手印签过名的其他证明、公证过的聊天记录,这些都算。”
还差很多东西, 但依旧让大家都一阵释然。
“我们尽快搜集证据。”陆诚颔首。
张觅雅强调说:“越快越好。”一顿,续道, “先搜集出让法庭受理案件的证据就可以,从受理到开庭还会有几个月,这几个月里可以再慢慢补充剩下的,开庭时一样可以提交。”
陆诚神色一凝,想了想:“那这份录音证据, 能不能等到开庭时补充提交?”
张觅雅略显疑惑:“可以, 但是为什么?”
陆诚自己嗤笑出来:“我想先让她把出版的钱赚到手。”
出版书通常二十万字一本, 谢青现在已经写了十万,再加上后面的几个月时间,至少可以有一本出版书上市,流程顺利的话可以出到两本。
单定价不低于32,版税10%,首印30000册。扣掉诚书文化抽成的30%,每册到她手里也有六万多。
她起诉绮文,绮文就算知道她和“诚书文化的神秘人”是同一个人,碍于诚书文化在业界的影响力,大概也不会轻易毁约,出版流程可以继续下去。
但如果连录音一起提交上去,就不一样了。
按照诉讼流程,法院受理后通知被告方,会将一切证据复制一份交给被告看。绮文听到录音自然清楚地知道他插手了这件事,势必翻脸,出版项目必定搅黄。
诚然,如果双方解约,他可以另找合作方合作,也可以直接让诚书文化旗下的出版线来出版。
可绮文给的价格很好,为什么不先赚一笔?
张觅雅听得拧起眉头,又绷不住想笑,神情显得十分复杂:“这位……学弟,你是哪个专业的来着?”
陆诚颔首:“文学系。”
“你们文人怎么也这么雁过拔毛。”张觅雅嘲笑,想想又点头,“如果你们找的其他证据够用,那也可以吧。”
洽谈愉快,陆诚原本想请张觅雅吃个饭,无奈对方行程太紧,婉言谢绝。
三人便从酒店离开,陆诚心不在焉地思索还能找到什么证据,电梯门打开时抬眼,看到走在前面的谢青脚下有点飘。
他怔了怔,笑了下。
她自己对此显然没有察觉,没有察觉细枝末梢里都透出来的欣然。
连气质都有了些微妙的变化,他所熟悉的清冷上突然被覆上了一层温暖的愉悦。就像彻夜大雪后的初晨,橙红的阳光跳跃在街边厚厚的雪毯上,一眼看过去,是清凉的,又是暖融融的。
陆诚一语不发,安静地欣赏了一会儿。她突然转头,他才匆忙把视线压下。
谢青含着好奇打量他:“陆总怎么弄来的录音?是故意的还是吃饭时偶然聊起来,随手录下的?”
“……咳。”陆诚轻咳。“阴谋”被人追根问底让他有些窘迫,没有作答,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去。
谢青愣了愣,反倒追问得更厉害:“怎么了?”接着有些担心,“合法吗……”说着已追上他,但他个高腿长又走得急,她想和他保持齐平就只好小跑。
她边小跑边抬头打量他的神情,担忧道:“陆总?到底怎么回事?你是有什么事没跟我和律师说吗?”
她好像突然变得好奇心很重,弄得陆诚应接不暇。
陆诚定住脚,扫了眼吴敏。
吴敏反应很快,看向近在咫尺的大门:“我先去叫车。”话音未落已踏进旋转门。
陆诚目光放低,落在谢青面上。
素淡的鹅蛋脸上,一双明眸也正望着她。
对视片刻,他轻笑:“很少听你这么多话。”
她的话从来不多,如果说上一点儿“长篇大论”,那肯定是说正事的时候,说的都是有用的话。
闲聊时,她总是听的多说的少。像这样一连串的追问从她嘴里说出来,陆诚感觉很是稀奇。
谢青被他说得微滞,薄唇抿了抿,又道:“我没别的意思。”
只是怕节外生枝。
她对法律的理解很浅显,像大多数人一样,虽然说不上是“法盲”,但对各种大事小情在法律上的具体规定到底如何并不清楚。
比如录音这事,她脑子里有个大致的概念,就是作为证据的录音必须是合法手段取得。
可怎么算合法手段?在对方不知情的情况下录算不算?蓄意套话算不算?她并不清楚。
如果手段不合法又会招致什么结果?算不算违法犯罪?她也不清楚。
所以她当然担心。她想把《青珠录》的版权拿回来,但如果要为此承担坐牢的风险,还是算了。
陆诚一脸好笑:“不会让你坐牢的。”如果不是有意克制 ,他会忍不住抬手弹她的额头。
谢青一瞬地松气,转而又皱起眉头:“你坐牢也不行呀。”
你担心我啊?
他脑海里闪过这句话,刹那里情绪翻涌,但很快,又被他很好地压制下来。
最后化成一声轻佻的嗤笑:“你们作家,脑洞太大。”
“给你普普法。”他口气随意,但心跳已然乱了,佯作冷静地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服务台,“‘非法手段’指的是你偷偷在别人家里装监听这类行为。公开场合里在对方不知道的情况下录音、套话,都是法律认可的。”
“这样啊……”她点点头。
他的目光收回来:“你觉得我是傻子吗?”
她怔忪:“我没有。”
“我都是事先咨询过法务。”他敛去笑容,显得严肃起来,“虽然他们作为诚书文化的法务不能给你代理这个案子,但水平都可以,你放心。”
说着,余光看见一辆专车开到门外,方才出去的吴敏正折回来,陆诚朝旋转门坐了个“请”的手势:“车来了。”
谢青看了眼,往外走去。和打车过来时一样,陆诚吴敏和谢青两位女士坐后座。在她们上车时,他习惯性地伸手扶了下车门上方的门框,避免有人磕到额头。
三人没有在济南多做停留,乘当晚的高铁票回到北京。
这主要是因为陆诚太忙。他询问过谢青,要不要在济南住一晚,可以让吴敏和她一起晚回去一天,谢青想想,觉得也没有必要。
到北京时天已全黑,陆诚放吴敏先走了。出于安全考虑,他叫了辆车,先送谢青去住处,然后再自己回家。
谢青所住的那幢商住两用楼离马路稍微有点距离,当中有一小片空地,放着些便民的健身设施。
从路边走进楼门要差不多三分钟,但当她回身关门的时候,看见车子才刚刚驶起,缓缓加速。
是在等她安全进门?
她愣了一下,心底涌起一股微妙的感触.
陆诚住的地方在国贸,离朝外不太远,夜晚又不堵车,十分钟就到了。
走进客厅打开灯,陆诚走向酒柜,随手挑了瓶红酒出来。
保洁每天上午按时来打扫,屋里很干净,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有时会显得过于静谧。
他在静谧中自斟自饮了一杯,淡淡的酒精舒缓开旅途颠簸的疲乏,又并不扰乱思绪。
拿起手机,陆诚打了个电话给吴敏。
电话很快接通:“喂,陆总?”
陆诚先问了声:“没睡吧?”
“没有,还没到家呢。”吴敏道,陆诚这才道:“还有个事,忘了说了。”
吴敏:“什么事?”
陆诚:“知乎的贴子,还是查查吧。”
就像谢青说的,她提什么诉求是她的事,但他也在那个贴子里,他有权用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
吴敏不愧是一位称职的秘书,立即道:“哦,其实我已经查完了。”
陆诚:“是谁?”
“编辑部的叶玲。”她说,“酒店的监控录像很清楚,谢小姐在楼道里就碰上过她,看上去是在问路。后来我问了问谢小姐,对上了,叶玲已经跟她道了歉。”
陆诚揉了揉眉心:“劝她自己离职。”
“好。”吴敏应下,“不过还有点别的。谢小姐说叶玲告诉她,说关于您和她的那些谣言,是桃叶告诉她的。”
陆诚的疑惑和上次听到这两个字时别无二致:“谁?”
“真名叫陶然,就是从灵墨工作室签过来的那个作者。”吴敏解释道,“叶玲说因为她和谢小姐都是灵墨出来的,所以她没怀疑什么就信了。”
陶然。
陆诚斟酌起来。
不知陶然和谢青有什么过节,但很显然,对于这种连恶意造谣都能做出来的人,不论他做什么,她大概都会怪到谢青头上。
可揭过不提也没道理。
良久,他又开口:“把叶玲离职的事告诉陶然,你亲自打电话,今天就说。”
吴敏会知道怎么说,会把谢青完全绕过去。
吴敏想了想:“那我就告诉她魏总看到那个贴子告诉了您,您就让人去酒店查了监控。还好谢小姐同时也知道了,说不想影响太大,让叶玲道了歉。现在大事化小,让她不用太紧张,这事到此为止,我只是告知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