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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万行情书 荔箫 27417 字 1个月前

很合适,谢青在其中的作用很正面。而且让叶玲道歉的那部分,诚书文化的员工们都能作证,至于他有没有先查过监控,陶然也验证不到。

陆诚点头:“可以,谢谢。”

? ?挂断电话,他去洗漱,直至洗完澡换上干净的睡袍躺到床上,才又拿起手机。

? ?不出所料,吴敏微信发来了进展。

「吴敏」:告诉陶然了,她没否认。说想到公司见您一下,请您吃个饭,当面道歉。

「吴敏」:我在电话里没直接回她,她现在一直在微信上问我您哪天有空。

陆诚回过去三个字:“都没空。”

吴敏本身也猜到了,把结果告诉他只是例行公事。看他这样说也没多劝什么,回复了个OK的表情。

☆、第27章 chapter 27

之后的两天, 谢青适当地降低了码字量。反正《诉风月》现在只是日更三千,她不用着急攒出太多稿子, 保证每天能写出一章就足够了。

空闲的时间, 她整理了一下起诉绮文出版所需的证据。

在录音文件先不打算提交的前提下,她手里的证据显得十分模糊, 但数量还是有一些的。

签约合同自然是其中之一,除此之外,她还翻出了一些当时和编辑沟通的聊天记录。

编辑虽然不会直说“我们在坑你”,但记录里有不少段落的中心思想都是“大家都是这个价”“合同都这样”。谢青想着张觅雅提及的关于证据链的话, 觉得这些能与录音里钱智鹏说的内容相互印证,应该属于证据链的一环。

除此之外, 她还从流锦的聊天记录里翻出来一小段, 是当时流锦得知她和绮文的合同价格时的记录。在记录中, 流锦委婉表示她签亏了。

她把这些截图整理好, 存进U盘,敲开陆诚办公室的门。

陆诚直接插到电脑上看了看,边看边啧声:“啧啧,这话术, 我要是会这套——”似笑非笑地扫她一眼,“是不是能骗到你吃不起饭?”

“……”拉了张椅子坐在办公桌对面的谢青冷漠地挪开眼睛。

“哈哈。”陆诚笑两声,继续翻记录, 又点评, “呵, 一边捧你一边给你的文挑刺, 打压自信一把好手,心理战水平很高啊。这编辑男的女的?怕不是学过PUA那一套。”

“……女的。”谢青说着,眉心蹙了一蹙,“如果法院判定构成欺诈,会对编辑个人有影响么?”

陆诚幽幽:“应该不会吧,合同是绮文签字盖章的,又还有总编的录音在,跟责编应该扯不上。怎么,你想让责编承担责任?那她可能倾家荡产都赔不起。”

谢青松着气摇头:“不是,我希望她别有责任。”

陆诚匪夷所思地转向她。

她微愣,见他用一种见鬼般的神情打量她。

打量了好久,她被看得发怵:“怎么了?”

他嗤笑了声:“这话不像你会说的。”短暂顿声,“你不是一直冷酷无情?”

谢青知道他指的都是什么事。一生书拉黑她,她无法释怀;还有叶玲发了个贴子黑她,她张口就敢跟他说解约。

但这不太一样。

谢青长声吁气,靠向椅背,目光盯着天花板,久久沉思。

这副神情显然意味着复杂的感情。如果不是她刚才说编辑是女的,陆诚就要往别的方面想了。

沉默将时间拉长,半晌之后,谢青笑了下:“怎么说呢?她对我的帮助,确实很大。”

陆诚略耸了下肩,没做置评,继续看她拿过来的聊天记录。

听到她又说:“从某些角度说,她和陆总差不多。”

他又嚯地回过头:“你再说一次?”眉头紧蹙。

“不管利润多么巨大,我都不会做这种事。”他指着屏幕上的聊天记录,神色沉沉。

他进入这个行业,是想证明网络文学也可以为社会带来有价值的作品。而让作家过得好、衣食无忧,是让他们好好产生价值的基础。绮文的做法,釜底抽薪。

谢青笑了一笑,坐直身子:“陆总误会了,不是那种‘差不多’。”

陆诚犹自皱着眉头看她。

“我的意思是……在很多事上,她和你一样在商言商——当然她‘言’得过分了一些。但如果不提这一部分,我觉得她对文学也是有追求的。”

她回思着,缓缓道:“你没看过《青珠录》的初稿,但我自己有数,初稿的效果比现在差很多。有现在的成绩,和编辑提供的种种建议是分不开的。”

毫不夸张地说,如果编辑没有给她那些建议,《青珠录》大概也就是市场上一部平平无奇的玄幻作品。或许也会有还说得过去的销量,或许也会有一票子人喜欢,但是绝对引不起那么大的轰动。

从文笔到人设,再到大纲和支线,她的编辑给她提供了无数建议,其中许多她大概会终生受用。

她们有很多次的通宵讨论,谢青觉得,那不是仅凭利益驱使就能做到的。

况且,那巨大的利益落到编辑头上能有多少呢?钱智鹏赚了几百万,是因为他是总编,可以拿这件事向上面邀功。但到了底下的小编辑头上,即便是直接负责她的编辑,钱智鹏肯分十几万大概也就顶天了。

陆诚若有所思地笑着:“也就是说,你还觉得你编辑是个好人?”

“用好坏来概括一个人太……网络化了吧。”谢青轻声笑笑。

这大概是网络社交戾气横生的由来吧。一个人做错了事,或者只是被曝出模棱两可的所谓“黑料”,大家的怒火就会一下子大得无法压制。好像这个人十恶不赦,令人作呕,应该被一脚踩死才解恨。

但在现实中,不是这样的。

人,活生生的人,明明都是复杂的,是多样化的。

而且,很少是完美的。

绝大多数人,并不该被用好坏来概括。

人的感情也是复杂的,在很多事上,恨意并不会来得那么简单直接。

谢青斟酌了一会儿,最后严谨地给了一个度量:“我只是觉得如果非要做个比较,她和钱智鹏是不一样的。”

陆诚心不在焉地缓缓点头,忽而心念一动。

等到谢青离开办公室,他打了个电话出去,打给正出外勤的吴敏.

整理完手头的证据,谢青从第二天开始恢复了正常的码字量,努力做到每天写出一章半。

这样的工作量跟她当代笔时比虽然小了不少,但其实压力更大——面对自己的作品,更容易产生精益求精的心态,速度无可避免地走低。

这样过了大半个月,《诉风月》写满了二十万字,编辑将电子版稿件整理好,交给绮文出版。

完成了一个工作阶段的感觉让谢青松了口气,暂时从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状态里走出来,不知不觉就补了一些“八卦”方面的课。

比如说,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陶然主动放弃了到手的无线推位。

“无线”在网文圈是一个独特且占比很大的领域,适合无线平台的文自成一派,业界称为“无线风”。

从某种意义上说,“无线风”可以和“出版风”相对。像谢青这样能轻松拿下出版市场、走口碑路线的文,在无线平台上通常会遇冷。

但适合走无线的文,上推位之后一个月赚个十几万甚至几十万都轻轻松松。

利润巨大,在诚书文化这样的大公司里,自然有旗下作者走这条路线。纵使诚书文化和他们签下的分成是五五开,他们的收入依旧可以很可观。

可好榜单有限,能抢下推荐资格需要本事,陶然却把到手的推位放弃了。

而且谢青听说那都是很好的平台,有中国移动、有掌读,还有企鹅旗下的阅读端。

谢青对此好奇,但诚书文化的员工们都对此讳莫如深,后来是吴敏告诉她:“陶然是被陆总治住了。”

吴敏说,陆诚为知乎的事情,向陶然明确表露过不满。陶然当时就阵脚大乱,提出要见陆诚,但陆诚一直没见她。

所以她只好用这种方法表达歉意。

虽然这样的稿费损失令人肉疼,但与和诚书文化维持住合作关系保证后续收入相比,这样值得。

陆诚似乎对她这样的态度还算满意,让编辑回复:“好好码字。”

至于无线还上不上,没提。

另一件让谢青好奇了一下的大事,是诚书文化在这大半个月的时间里,和绮文出版疯狂合作。

合作频率高到夸张,据说每天都会签下新的出版合同,就连原本交给自己旗下出版线的部分作品都被改了计划,改由绮文出版去做。

一生书的新作,也和绮文出版达成了合作。

这样大的变动,只能是陆诚亲自做的决定。

可是为什么呢?

直觉告诉谢青,可能跟她有点关系。

还有就是,在她闭关写稿的这些日子里,《诉风月》在网上的热度已经翻了几番。

关于“诚书文化的神秘人”的讨论也愈演愈烈,运营部门没有放过流量高点,在恰到好处的时候,安排了新一波营销。

和先前的营销把着力点放在圈外不同,这一次,诚书文化选择让圈内人来开场。

一位和诚书文化合作已久的女作者发了条微博,字不多,就一行:“关于诚书文化的神秘人,有人想聊聊吗?”

没有配表情,更没有配图。但在评论区里,她悄悄地、犹豫地、不太确信地透露说:“我怀疑我见过她哎。”

让谢青比较意外的是,接下来,一生书出现在了评论里。

他发了一张照片,是个背影,淡青色的旗袍衬得她身材曲线很好。

先前发微博女作者回复:“所!见!略!同!”

底下的讨论一下就炸了,评论数按分钟飙升。

有人说:“什么!竟然是女作者吗!这么大的架构我以为是男作者写的!”

底下随即冒出来diss:“什么眼光,感情线很细腻看不出来吗?”

还有人表示:“看身材估计是个美女啊呜呜呜呜呜,这年头美人儿都出来拼才华还让不让普通人活!”

谢青扯了下嘴角,其实她觉得自己的身材真说不上好,也就占了个瘦的优点。

再往下看,出现了拿放大镜刷微博的热心网友:“2333333这是哪位大大低调奢华,旗袍看起来不贵,鞋子Jimmy Choo最新款啊!”

……Jimmy Choo?

对品牌一无所知的谢青茫然地百度了一下,又淘宝了一下,才知道这双鞋竟然要四千多。

怪不得流锦要把所有标签都剪了,连鞋底的签都不放过。

为了让她收下这份礼物,流锦真是煞费苦心。

同时也对这个从天而降的“低调奢华”人设哭笑不得。

总裁办公室里,陆诚微眯着眼眸,揉着太阳穴端详从微博评论里点出来的照片。

一生书不是他安排的,不过会有当时参会的其他作者来参与这场讨论,在营销计划的预期之内。

超出预期的是这张照片。

一生书竟然偷拍谢青……

陆诚心里暗暗不爽。

还拍得挺好看……

他怀着不爽,把这张照片存了,并且设为锁屏壁纸。

好在几秒后,他冷静了下来,考虑到了锁屏太明显的问题,换成了主屏幕壁纸。

再想想,又用同一张照片给自己和谢青的微信聊天窗设了背景图。

☆、第28章 chapter 28

初夏来临之际, 《诉风月》第一册的预售时间定了下来。从谢青交稿开始算,才过了两个多月。

国内正规的小说出版要三审三校,除此之外还要申请ISBN标准书号和CIP核字号。找画手绘制封面插图、美工做出成品封面也都需要时间。印刷出成品后, 又可能对某一部分不满意, 和印厂磨合三两个来回。

两个多月能出来一册, 可以说是快得惊人了,不知道诚书文化和绮文走了多少门路来加快流程。

会和谢青同时开启预售的,还有一生书的新作。并不是巧合,是诚书和绮文都觉得可以以系列当噱头,为《诉风月》带一下销量。

一生书的新作也是玄幻题材, 同样架构很大,系列名便定为“玄境”, 听起来既仙气又霸气。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小作者的书也被归进了这个系列一起出版。

捆绑营销在任何行业都好使。

预售时间定下来的第二天, 一生书被盛情邀请到了诚书文化, 一进门就被关进了小会议室。

——他的书要出五千册签名本, 陆诚让绮文出版把未经装订的空白环衬页寄到了诚书。

通常来说,一本普通出版书是二百多页,正反面印刷, 也就用一百多张纸。五千张相当于五十本, 摞在小会议室桌上, 仿佛一堵小墙。

一生书来时并不知道是要干这个, 但一看到这堵墙, 秒懂。

面色惨白了一秒, 一生书转身就要走。

“……书大!”陆诚专门安排了位坚持每天下班后刷一个半小时健身房的汉子来接洽这件事,一声断喝之后,一生书被拽着肩头愣拖进了小会议室。

面无血色地坐到桌前,一生书冷脸:“故意骗我过来?”

身强力壮的编辑客气地从盒子里取出一支签字笔奉上。

一生书气结:“至于吗?不能寄到我家让我签?”

编辑从容解释:“陆总说,您有过三千张签名拖了一个月才签完的黑历史。”

一生书心里骂了声艹,又说:“可你们让我过来有什么用?五千张,一天绝对签不完。”明天谁都别想让他过来。

编辑和煦微笑:“我们在旁边的公寓式酒店为您订了个一个星期的房。”

一生书骂出声:“艹——”

这个行业里,编辑是越来越凶残了,花样催稿招式百出。先前他就听说过,有编辑拉着行李箱去敲拖稿作者的家门,进了门就直接住客厅里,直到作者交稿才走;还有编辑把作者约出来,五星级酒店开个套间,作者住屋里,编辑睡沙发,你要吃什么我叫外卖满足你,你给我好好写稿就行。

没想到今天轮到他了。

看着那桌上事先准备好的满满三盒签字笔,一生书觉得眼晕,只好庆幸自己笔名不长不难写。

——当作者的,起笔名时一定要三思。就算觉得走红很难,也要考虑到万一哪天红了要签名怎么办!

早年他见过一位女作者,笔名八个字。

八个字,别说签五千张了,让她签五百张她就能疯。

签名本开售的时候,常能看见她在微博上哭嚎:“大家来买我!我这个特别值!字超多!”

八个字。

一生书边签边轻笑了声:“不把你们那位作者也叫来弄点签名本?”

编辑:“哪位?”

一生书:“‘诚书文化的神秘人’。”

编辑拧了瓶矿泉水给他:“新中国不允许殉葬。”

“……”一生书想骂人.

小办公室里,谢青重新梳理了一下后面的大纲。

这本书她不打算写到太长,计划70万字内完结,出版正好三册。

写文的时候,大纲这个东西不管是写出来还是存在作者脑子里,都有可能随着剧情推进产生变化。尤其是写得投入时,人物带着作者的思路走,经常写着写着就会发现自己原本的安排不合适。

这样一来,如果非要一根筋地照着原定想法写,很有可能造成剧情崩坏,及时调整思路是职业作者的基本功。

陆诚对她这部作品很用心,不仅会自己看大纲,还会找资深编辑一起讨论。所以梳理好大纲之后,谢青赶在陆诚下班前去敲他办公室的门。

在“高压政策”下花了一天时间签了一千张环衬的一生书正在总裁办公室里声讨陆诚,听到敲门声一阵暴躁,带着火气两步上前,一把将门拉开。

目光一定,一生书的火气仿佛突然被什么冻住,神情顿时放缓。

谢青和气颔首:“书大。”接着看向陆诚,“陆总,我重新理了下大纲。”

说完她走进去。不想打扰他们谈事,把大纲往陆诚桌上一放就走了。

房门关上,陆诚抬眼一扫一生书,面无表情地拿起大纲来看。

“陆总。”一生书走向他,“过分了啊,真打算扣我一星期?”

陆诚不理会,一生书皱眉,一把抽走他手里的大纲:“我电脑都没带,还要写连载。”

陆诚伸手要抢回大纲,一生书眼疾手快地避开,视线下意识地往稿子上一落,却蓦地僵住。

仿佛一切思绪都被抽空,他木了好几秒,直至稿子被从手中抽走。

陆诚把稿纸收进抽屉,一生书怔怔地看他:“她是谁?”

陆诚抬眸:“谢青。”

一生书:“真实身份。”

陆诚心平气和:“‘诚书文化的神秘人’。”

一生书:“笔名!”

陆诚锁起眉,手撑着桌面站起身:“你怎么了?”

似乎对他的突然发问茫然不解。

但一生书觉得,他没看错。

《诉风月》的连载他没有看,连载压力大的时候,他总是没什么心情追文。那篇文更新量又小,他即便知道有名想看一看,也打算完结再看。

可是大纲上的字迹,他认得。

偏瘦的娟秀字形,和他费心抢到的七本书上的特签字迹如出一辙。

一生书懵了,手脚发麻。

如果他的想法没错,这发展似乎太过戏剧化,可若细作回想,又并非毫无道理。

——他记得,陆诚曾经问过他,对于玉篱抄袭的事情怎么看。

“诚书文化的神秘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是作者年会之后,离陆诚问他的时间不太远。

一生书僵在那里,震惊和狂喜犹如两股巨浪,在他心里撞个不停。

“是她吗?”他在清晰的心跳声中问陆诚,“她是玉篱吗?”

“?”陆诚的神色愈发费解,凝视他片刻,再度发问,“书大,你怎么了?”

一生书哑了哑,无法判断陆诚到底是故意隐瞒还是真不知情。

毕竟从逻辑上来说,就算陆诚曾和他探讨过玉篱,这件事也依旧存在只是巧合的可能。

一生书终于压制住情绪,平复心跳:“……行,我留在公司签书。”

他要整理好心情,找个合适的机会,亲口问一下谢青。

一生书转身离开了陆诚的办公室,办公室门关上,又打开。

吴敏拿着份合同进来交给陆诚:“陆总,之前那两个影视项目定下来了,合同您明天看一下?”

陆诚接过合同,目光仍盯着房门的方向:“我现在看。”

“?”吴敏看了眼表,“也不急,都六点半了。”

陆诚平淡地低眼翻合同:“你先回吧,我今天加班。”.

时间缓缓推移,员工们完成手头的事情,陆续打卡下班。

大办公区在八点左右就基本没人了,八点半,最后一位打卡走人,临离开时关掉了大办公区的灯。

整个诚书文化,只有三个小房间的灯还亮着。

总裁办公室、小会议室,还有谢青的办公室。

谢青一直是写稿写到九点左右离开,今天对她来说也没什么特殊,写稿写得心无旁骛。

对面的小会议室中,一生书看似心如止水地继续签名,但只要心念一动,就是一层凉汗。

总裁办公室里,陆诚一份合同看了两个半小时都没看完。目光落在合同上,耳朵静听外面的动静,心态如临大敌。

谢青写完手头的情节时是九点十分,把稿子收进抽屉,就拎包出了办公室。

刚回身锁好门,背后传来动静。谢青循声看去,一生书刚好从对面的小会议室出来。中间相隔的大办公区一片黑,她看不清他的神色,也就没主动打招呼。

然后,总裁办公室的门也开了。

陆诚随手关好门,随口笑问:“刚写完稿?”

“嗯。”谢青应声,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向外走去。

走出漆黑的大办公区,属于办公楼公共区域的楼道里光线亮了一点,到了电梯间,光线更亮。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安静里人的感觉会更敏锐,于是谢青清晰地察觉到一生书总在看她。

看什么?

她感到不适,索性直接回看过去。

一生书的目光刹那别开,看向电梯间尽头的窗户,十分刻意。

为了缓解这诡异的不自在,谢青开始跟陆诚没话找话:“陆总看新大纲了么?”

陆诚点点头:“晚上有点别的事,简单看了一遍。我觉得没什么问题,明天再跟编辑讨论一下。”

谢青:“讨论的时候叫我一声?有个点我觉得不太顺,直接交流一下比较好。”

陆诚又点头:“行,那明天下午吧。”

一生书突然插话:“新文还是那么不走寻常路么?”

谢青浅怔,看向他:“什么?”

他紧紧盯着她,深邃的目光被迫切填满:“跟《青珠录》一样?”

谢青窒息,余光下意识地探向陆诚,陆诚不着痕迹地摇了下头。

一生书逼近了一步:“你是玉篱吧?”

“叮——”电梯门打开,谢青没有作答,目光淡淡地划过一生书,走进电梯。

两位男士随之进去,但电梯里没有其他人,并没能阻止一生书的继续探问。

“《青珠录》的每一本书,我都有特签。”他看着一层层减下去的楼层显示说。

谢青置若罔闻,低头划拉起手机。

“肆言的代笔,也是你吧?”一生书平静地看向她,平静之下,波涛汹涌,“我从剧情上看出来的。”

顿了顿,他又说:“你当时在灵墨工作室,对不对?陆总刚跟灵墨达成过合作,把你签了过来。”

后一句不再是问句,他说得十分肯定。

谢青抬眼,毫无闪避地回看:“书大,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让你去灵墨工作室,是我向流锦提的建议!”他的声音提高,谢青心里在一瞬间,有那么一丝轻轻的颤动。

“叮——”电梯再次一响,抵达一层,滑门打开。

三个人一时都僵着,没有往外走的意思,尴尬骤然弥漫。

一生书紧盯着她,陆诚同样看着她。

“书大。”谢青转身面向电梯门,在提步往外走之前微笑起来,好整以暇地再度告诉他,“很抱歉,我真的完全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第29章 chapter 29

br /&gt  谢青住的商住两用房在诚书文化旁边, 编辑给一生书安排的酒店在诚书文化对面。

走出办公大楼,谢青就直接向左拐去。一生书犹豫再三,没好再跟着她继续追问。

陆诚一言不发地陪她往旁边走去,等到一生书过了马路,谢青终于开口:“他怎么知道的?”

“他看到了你大纲上的字。”陆诚言简意赅。

谢青蹙眉,带着三分疑惑转头, 他一哂, 套用一生书的话:“《青珠录》的每一本书,他都有特签版。”

谢青一怔,叹了口气。

“要这么绝吗?”陆诚笑问,“其实把先前的事情说一说,握手言和当个朋友也不错?”

她淡然摇头:“断舍离吧。”

既然介怀于心, 何必强行当朋友?世上的人这么多,和没有过不快的人当朋友都当不过来, 为什么还非要和生过不快的人强拧在一起。

陆诚想再为一生书解释一下,又忍住了。

——他本来想说, 其实一生书并不真的觉得你抄了。

但这句话说出来显然没有意义, 一生书刚才那样的表态,已经足以让她知道他没觉得她抄袭。

她依旧冷淡,说明已然不在意他的态度。

到了楼门口, 谢青刷门禁开门, 陆诚自觉止步:“明天见。”

“明天见。”谢青微笑, 陆诚又说:“哦对……《诉风月》过几天到, 你记得去我办公室拿。”

谢青推门的手停住, 他以为是大门太重,上前帮她推,她却侧过头:“不用了。”

他的手也一停。

她笑说:“等我能重新用‘玉篱’这个名字的时候,书应该会再版吧,到时候再给我样书。”

这个近在咫尺的笑容,细看过去,能在眉目间辨出一点落寞。

陆诚心中微搐,但也只能笑着说一句“也好”。说罢挪开目光,继续帮她推开门,她说了声“谢谢”,向前走去.

大概是因为谢青的态度冷漠坚定,在之后的几天里,一生书没有再追问她任何问题。

四天后,一生书完成签名,寄到印厂。

又过几天,绮文出版和诚书文化在各个网络平台发出宣传,预售将于5月25日零点开始。

一同上架的同系列新作一共七本,除了一生书和谢青的作品外还有五位小作者的。预售本身就可以享受很好的优惠价格,同时为促进销量,购买其中任意三本减五元外加包邮,买四本有更大力度的折扣,七本打包购买享受上述全部优惠,另有额外礼物赠送。

谢青听说这个宣传策略之后觉得很奸诈。从之前的宣传力度和大家的名气来说,卖的最好的势必是一生书的,其次是她,但是买三本价格减五还包邮,比买两本加运费的价格也多不了几块钱,可想而知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多捎一本回家。

多捎的这一本,如果买回家就放着还算了。假如书荒时拿来一读——这才第一册,后面还有至少一两本,相当于又挖掘了一下潜在购买力。

5月24日,离预售还有不足一天,整个诚书文化里都弥漫着一种激动和紧张。

谢青反倒不太紧张,在《青珠录》开售的时候,她也从未紧张过。

——身为作者,她能做的只有对作品负责。至于图书的销量如何,不是她这个作者可以控制的,她也负不了任何责任。

所以她连熬夜等零点开售都懒得等,十一点多躺上床,和瞎激动的邹小盈还有流锦分别聊了会儿天,就安心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她也没早起,慢悠悠地收拾,十点钟才准备出门。

临出门前,她收到一条转账消息,五千九百多块钱,有整有零的,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转账人显示是诚书文化的公司账户。

这什么钱?

谢青皱着眉思考了五分钟,还是没想出来。

诚书文化和她签的五十万保底稿费是分阶段打的,前阵子刚拿到新的一笔,没道理现在就打下一笔。

绮文那边第一册出版的预付款也在定稿后就已按时到账,剩下70%的尾款按照合同,在图书正式上市三个月内到账就行。

那最近应该没有其他稿费到账才对。她其他的版权没签,网络连载是在公众号上,既没收费也没开打赏。

谢青觉得多半是打错了,打算一会儿找财务问问,该退回去就退回去。

出了门,她在住处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三明治和杯装酸奶,左手拿着三明治,右手端着酸奶,边吃边上楼。

到了诚书文化的大门口,她心不在焉地用后背顶开磨砂玻璃大门,下一秒,背后掌声雷动!

谢青懵住,一脸错愕地转头,看到格子间里的每一个人都在起立鼓掌,还有人以欢呼和口哨作为伴奏。

怎么了?

她目瞪口呆,脑子里斗转星移地闪过无数种猜测,还是·完全·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大概是看出她懵得太厉害,大家在笑声中适可而止地暂停了鼓掌。

然后,离得最近的一个格子间里的运营小哥伸出大拇指,给了她解释:“大大牛逼!销量碾压书大!”

“……?”谢青还是没太回过来神。

呆滞的神情导致大家又笑了两声。

陆诚从总裁办公室门口径直向她走来,笑着摊手:“你没关注销量吗?”

谢青怔怔摇头。

“……你心真大。”他在她面前停住脚,朗声道,“昨天零点新书预售开启,截至今天早上九点,一生书签名本的销量是一千多册。”

一夜一千多册是个相当厉害的成绩。

在出版行业一蹶不振的今天,很多小作者一本书印八千册,卖几年都卖不完。

就算签名本也一样,有的作者弄个一千册左右的签名本,几个月后还能轻松买到。

很大程度上,这不怪作者,是大家的阅读习惯发生了改变。

电子阅读如此方便,大多数小说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在网上读到,不仅方便,还不占地方。

实体书变成了具有收藏性质的东西——很多读者只有在遇到很喜欢的书时,才会买来实体书作为收藏。

“你的《诉风月》,截至今天早上九点,卖了近三千册。”陆诚笑睇着她道。

说完扭头问销售部门:“现在破三千了吧?”

格子间里举起一只手:“破了!估计中午能破四!”

也就是说,相当数量的读者认为这本书值得收实体来收藏。

这不是仅靠营销就能做到的,这个结果令诚书文化的每一个人都热血沸腾。

陆诚在热血冲脑之下几乎都一夜没睡。

文学情怀让他觉得,这样一部难得一见的震撼作品经自己的手推出,这辈子都值了。

谢青深吸气,心跳变得像刚才的掌声一样又快又激烈。

对任何一个作者来说,这种来自于读者的认可,都令人振奋。

她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喜悦中被绷紧,血液都好像顾不上流动。这让她做不出反应,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情绪。

又愣了五秒,谢青僵硬着、闷头低笑着,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屋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目送她,大概在未来两三天里,她都会自然而然地吸引全公司的注意力。

一直走到门口,她终于回过神,扭头看向陆诚:“对了,陆总……”

陆诚:“嗯?”

她说:“我今天早上突然收到一笔钱,五千九百多,应该是财务打错了?”

陆诚的嗤笑涌到嘴边,又忍住,一字一顿地告诉她:“钱总编高兴得不得了,怕三万册开售不够卖,临时决定直接加一万册首印,那五千多是预付款。”

钱智鹏有多高兴呢?在电话里,他说话都在抖。

为了表明诚意,他甚至先自己贴钱把预付款打了过来。陆诚想了想,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直接让财务加急算了分成扣了税,把该打给谢青的部分第一时间打了过去。

于是这天,谢青罕见地心浮气躁到了一个字都不想写的地步。

不得不说,达成这种战绩还是很爽的……

太爽了。

好开心啊!

一支笔在手里转来转去,嘴角偶尔情不自禁地笑一下。到了下午,面对空荡荡的稿纸,她内心腹诽,再这么下去她就完了。

不过她还是决定好好庆祝一下!

仔细思考之后,谢青列了一个名单,然后给这几个人拉了一个微信群。

名单中有魏萍、有吴敏,还有和《诉风月》项目有关的两位编辑,负责运营和宣传的几位也都在。

当然,也包括陆诚。

「玉色青青」:各位哪天有空,我请各位吃饭!

魏萍觉得她想对大家的工作表达谢意,推辞道:“哈哈哈哈不用不用,都是应该的,大家一起努力嘛。”

谢青:“别客气,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请大家出来一起开心一下!”

吴敏:“不行不行,怪不好意思的,平常都是我们请作者吃饭。”

其他人也都附和:“嗯嗯,大大好好写文就行!不要破费!”

「陆诚」:哪天都有空。

「魏萍」:?

「吴敏」:?

其他人:“?”

「陆诚」:你想哪天请,我给这个群里的人批假。

「魏萍」:???

「吴敏」:???

其他人:“???”

「玉色青青」:……行,谢谢陆总。

「玉色青青」:那明天晚上?

「陆诚」:行。

大家也就都说行了。

当天回到家,谢青就认认真真在大众点评上挑起了餐厅。结果太认真反倒犯了选择恐惧症,觉得哪家都好,又觉得哪家都不太好。

最后她挑出了三家备选,分享到群里,让大家一起拿主意,群里刷出一大片:这题也太难了!

谢青又分享过去一家:“其实这家很好吃,我去过,就是太远了。”

是陆诚之前带她去过的那家,那家着实不错,她后来还真怀念过几次。所以虽然觉得太远,她还是往群里发了一下,后天是周六,如果大家觉得后天不上班明晚回家晚点也不要紧的话,正好再去吃一次!

然而吴敏发了三个哭的表情:“我家住南边……”

那是太远了。

「玉色青青」:那算啦,换一家~

「陆诚」:就这个了,明天我和魏总各开一辆车。晚上回不来就在附近的酒店住,报销。

所有人都刷了至少两条带着一串感叹号的“哇”。

「吴敏」:陆总,您是不是喝高了……

「陆诚」:旗开得胜,好好庆祝。

国贸的公寓里,陆诚衔着笑放下手机,给自己倒了杯酒。

今天别人离得远,但他站在谢青面前,把她脸上那种难以言述的喜悦尽收眼底。

所以她既然想拉着大家一起开心一下,他就帮她尽兴一些.

第二天晚上,大家分坐两辆车,到了事先选定的餐厅。

这家餐厅人均本身不低,谢青又想反正这种庆功也不常有,想让大家吃得尽兴,给自己留出了一万块钱预算。

估算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她有些恍惚。大概半年前,她才经历过穷到账上只剩几百块钱的事情,连价格低廉的青旅都不敢多住。

现在,诚书文化给她的五十万保底按照合同已经分批打了三笔过来,加上出版的预付款,她账上有十几万的存款。

不出意外的话,《诉风月》的版权应该还能卖掉几项,她不太需要担心钱的问题了。

陆诚说得对,让作家衣食无忧才是好好创作的基础。账上不缺钱之后,她写起东西多多少少更加专注了,因为钱能减少很多担心。

“干杯!”

红酒是陆诚从家里带来的,大家开餐前先碰了一次杯。

吴敏说:“陆总说两句?”

陆诚想了下,一笑:“我说什么?谢青说。”

目光就自然而然地都转到谢青身上。

谢青微噎,对此不拿手,安静了会儿,低头说:“吃好喝好吧!”

陆诚嗤笑出声,只好再把话茬接回来:“谢青继续好好写稿,我们好好推文,一起好好赚钱。”

“哈哈哈哈对对对,好好赚钱!”大家纷纷附和。北京生活成本高压力大,还有什么能比好好赚钱更实在?

起哄声落下,陆诚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绒布袋。

这场聚餐,谢青是主角,陆诚是老板,两个人自然而然地挨着坐了,陆诚这会儿把东西递给她正好方便:“喏。”

谢青一愣,对面的宣传妹子如同弹幕:“Woooow,老大,还准备了小惊喜吗?!”

又一场哄笑,不经意的调侃令陆诚脸上一热。

谢青纳闷:“这什么?”

陆诚的目光完全落在绒布袋上:“给你买了个礼物。”

她一时迟疑,没好意思接,他笑笑,自己把袋子打开,拿出里面的东西。

是只银色的手镯,很亮。上面配了一颗金色的挂饰,好像是某种谷物。

谢青没看懂,陆诚笑说:“这是麦穗。”

“哦——”一位编辑秒懂,“大麦大麦!”

这是一个谐音梗,大麦谐音大卖。影视圈不少发布会上,大家都会给剧方送大麦,寓意“票房大卖”。到了作者圈,大家天南海北送东西不方便,有时也会在转发别人开新坑的微博时说“祝大麦”。

做成这种形状的首饰并不太多,陆诚最后是在潘多拉挑到的。潘多拉的单品价格都不算贵,他便想过把麦穗挂满整个手镯,但柜姐串好后给他看了一眼……有点密恐。

所以最后还是只串了一个,另搭了几颗其他样式的珠子和固定扣,走简约风。

他也想过挑一些别的,比如一些可以隐约表达爱慕的礼物。他一个读过文学系的人,想引经据典找一些浪漫礼物并不难。

但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克制一些。

况且她新书大卖这件事,也确实值得好好庆祝。

值得没有私欲的、没有杂念的诚心庆祝。

谢青第一次听到关于“大麦”的说法,笑了笑,没有推拒,大大方方地收下了礼物:“谢谢陆总。”

然后她直接戴上了镯子。

陆诚无声舒气,感觉像是完成了一个重大的任务。

在送礼物这件事上,还有什么比对方喜欢更让人高兴呢?

聚餐结束后,大多数人都选择住去了附近的酒店。陆诚说有亲戚住在附近,开车离开,但表示明天可以过来一趟,把要回市里的人捎回去.

新书预售在六月十号结束,谢青最后的预售销量是五千多册,比一生书高出一千多。

六月二十,新书正式上市。恰逢高考学子们刚出了成绩,久悬的一口气放下,好或不好都要先逍遥地过个假期,买几本新出的小说来看正合适。

加上后来的一万册,谢青的首印量一共四万。除却预售的五千多本直接发到买家手里,余下的三万四千多册将在各大网络平台和全国各地的实体书店上架。

三万四千多册,对现在的小说出版来说,是个巨大的数量。

但一个星期不到,陆诚就接到了绮文出版的电话。

“要样书?”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书架边的一箱样书,“钱总编,我干这行这么久,没见过把样书往回要的。”

钱智鹏听上去焦头烂额:“不是往回要,是借用,回头我再补给您!”

陆诚:“到底干什么?”

钱智鹏:“平台催得紧,加印还得等,您先调来借我用用!”

“加印?!”陆诚惊得拍桌。

钱智鹏这才把话说清楚,简而言之,《诉风月》在几大网购平台上都售空了。

北上广深的大型书店也基本挂出了售罄的牌子,或许在部分三四线城市的小书店里还有库存,但是把铺去实体店的货往回调没什么可行性。

这样热销的书不多见,平台催得紧,但印厂一时半会儿印不出来。

绮文出版内部已经把原本准备留下送礼的一百套样书都发了出去,现在只剩诚书文化这边,还有二三十套。

陆诚震惊了很久,化出一声干笑:“这您……调这几十本也不顶用吧,还是让印厂赶紧加印。”

“这我知道。”钱智鹏叹气,“现在是有个和我们长期合作的网店,数据出错卖超了,想尽量补一下,好按时把已经下单的发出去。网店您知道,特别怕差评。”

哦,原来是想送个人情。

陆诚啧了声嘴:“加印打算印多少?”

钱智鹏:“再印三万吧。这阵势我瞧着……”一声复杂的笑,“吓人。”

隔着电话,陆诚都能想象到钱智鹏一边高兴一边擦冷汗的样子。

悠悠一笑,他又说:“那这样,这三万册的全款加上之前四万册的尾款打过来,我这就叫闪送给你把书送去。”

“哎你……”钱智鹏被他的精打细算气得懵了一下,无奈地连声答应,“行行行,我这就让财务打款!”

反正这钱早晚都得给。

陆诚笑了,十分满意。挂断通话,他拨了个内线电话给财务,让他们注意有没有钱到账,如果到了同样赶紧计算分成,给谢青打过去。

于是,谢青冷不丁地又收到一条十几万转账到账的通知。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回她不觉得是打错了。愣了三秒,直接截了个图发给陆诚:“陆总,这又什么钱?”

陆诚例行公事般地告诉她:“出版加印三万册,这是先前的尾款加这回的全款。”

加印了三万册?

首印本来也才三万。

谢青自己也震惊了半晌,迟钝地窃喜:原来我这么厉害的嘛。

她好像这才实实在在地意识到,自己的才华真的是很值钱的。先前《青珠录》几百上千万的价位,都没有现在账上的小三十万存款给她带来的感觉真实。

还可以赚更多吧。

她努一努力,一定可以,然后她就可以干更多的事情。

比如,有没有小作者和她一样需要打官司,又和从前的她一样没有钱呢?

一定是有的.

在炎热的六七月交界点上,《诉风月》宛如一道惊雷,震响了整个文学圈。

从微博的亚洲好书榜到各大平台的图书销量榜,都稳稳被它占据第一位。明星凭借粉丝势力总能撑起销量的个人传记被它压在后面,倚靠贩卖或抚平焦虑一直颇有市场的各类鸡汤书籍也被压制。

在部分标有热度的榜单上更能清楚看到,《诉风月》的热度数值甩第二第三名好几个段位。

就连豆瓣和抖音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群,一时都同样被这本书引爆热度。

也是在这个时候,谢青在张觅雅的帮助下,向法院提交了关于《青珠录》的诉讼请求。

法院受理了案子,但提交的证据里没有放那段录音,也没有拿《诉风月》的合同去做对比,所以诚书文化一时间没有受到任何干扰。谢青也清晰地感觉到,绮文没有拿这场官司当回事。

这正符合陆诚的预期。在这样的条件下,《诉风月》至少还是可以顺顺利利地出一本,翻脸撕逼都等到开庭补充证据后再说。

又过几天,陆诚把一只快递专用的文件封交给了谢青。

谢青疑惑地拆开,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粉色A4纸。

她抽出来一看:“鲁迅文学院?”

是鲁迅文学院新一期网络作家高级研讨班的录取通知。

“我们本来只是试着帮你推了一下。”陆诚坦言。

鲁迅文学院由中国作家协会直接管理,虽然只有短期进修课程,但也不是随随便便报名就能去的。

挑选学员的方法通常是由文学院给各大文学网站分名额,再由网站推选合适的作者。能去的作者要么有过订阅量不错的红文,要么签过版权卖过影视。总之,得在业内稍微混出一点点成绩。

诚书文化不是网站,并没有自己的推荐资格,是陆诚从一个合作过的小网站要了个名额过来。

当时《诉风月》还没有上市,“诚书文化的神秘人”这个名称写在推荐表上又显得十分中二,推荐也只是试着推一推,所有人都觉得希望不大,便没有提前告知谢青。

没想到《诉风月》一夜爆红,“诚书文化的神秘人”也引起热议,鲁院方面当然知道了这部作品,一纸录取通知就寄了过来。

☆、第30章 chapter 30

鲁院开给网络作家的培训为期一个月, 开课时间在一个月后。谢青考虑到培训期间肯定没有那么多时间写稿, 打算在开课前的几个双休日都加加班。

此前她都是周一到周五尽量多写一些, 周六周日踏踏实实休息, 放空大脑.

7月20号星期六,陆诚回了趟顺义的家。

楚诵的高考结果出了, 家里请了亲戚们来,办庆功宴。

他最终还是报了更适合自己的Q大,读材料工程专业。陆诚听说之后心里八卦了一阵, 在楚诵打电话通知他庆功宴的时候, 忍不住旁敲侧击地打听,想知道他是不是跟女朋友分了。

楚诵叹息着怼他:“您是不是我亲哥啊……”

陆诚摒笑:“半个。”

“半个亲哥也是亲哥啊!”楚诵声音悲愤, “能不能盼我点好?”

他说他和女朋友没分手, 就是老师得知他想改报B大之后觉得他脑子有坑, 跟家长一起开导了他一阵。他冷静下来,觉得大人们说得有道理。

陆诚听得笑:“不错嘛,关键问题上很清醒。”

楚诵又说:“再说,我觉得你说得也对。B大和Q大离得很近, 不影响我谈恋爱。”

顿了一顿,他又告诉陆诚:“不过我女朋友成了你学妹耶……”

陆诚应得很敷衍。他能理解楚诵在热恋之中逮谁都想聊女朋友,但他真没什么理由对弟弟女朋友表示关切……

问清楚庆功宴的时间, 陆诚就挂了电话。

到了当日, 他在下午三点多出门。这天是星期六, 出京方向不太堵, 四点多就到了, 亲戚们都还没来。

这套房所在的别墅区比灵墨工作室那边讲究,灵墨所在的小区还有不少车需要停在公共区域,但在这个小区里,每一幢小楼下面都有三层的地下空间,最下面一层就是私人车库,院子里也还可以再建一个地上的。每家的停车空间都够了,小区的路面上一辆车都见不到。

陆诚手里门禁卡,直接把车从院外开进了地下的私人车库里。乘电梯上到院子里,看到楚文婷和她的现任丈夫赵明轩正在亲手折腾户外烧烤的东西,小女儿赵秋雁也在,看到陆诚,便跑过来:“哥哥!”

她一喊,夫妻两个循声望去,楚文婷顿时像看到救星,朝陆诚招手:“陆诚快来帮帮忙!”

陆诚一哂,抱起赵秋雁,走上前去:“怎么了?”

“你会点火不会?”楚文婷看着炉子里的烧烤炭叹气,“我和你叔叔折腾半天了,它就是不着。”

陆诚失笑:“这我也不在行啊。”想了想,提议说,“要不请附近烧烤店的来帮帮忙?”

赵明轩一听就乐了:“你可拉倒吧,一家子都点不着个炭,还请人帮忙,丢不丢人?”说着摇头一叹,转而又招呼陆诚,“你快进屋歇着去,我们再努努力。”

陆诚没多客气,应了声好,把赵秋雁放下,自己往屋里走。

还没进门,正从里面出来的老人又令他止了步。

对方也笑容顿失,两个人对视三秒,陆诚低了低头:“爷爷。”

其实他是楚文婷的父亲,非得论个辈分关系的话陆诚应该管他叫姥爷,但这么多年都是在叫爷爷的,就像在大街上随便找一位老人问路都可以叫爷爷那样。

楚老爷子又看了他两眼:“你怎么也来了?”

陆诚:“楚诵说今天……”

他没说完,几步外的楚文婷一个眼风荡来:“爸,你别找事儿啊!”

楚老爷子冷淡地回看过去。

他平常住在市里,不和女儿女婿住,陆诚也不会往他那儿去,一年都不一定能见到一回。

可只要见到了,楚老爷子势必戾气横生。

过去的事对大家来说都是一笔烂账,陆诚因此好几次想过不如断掉联系对谁都好,反正这个家里他和谁也不沾亲,最后又都被楚文婷劝住。

楚文婷是真对他没意见,他也知道自己欠楚家的。但每次和楚老爷子碰面,都是真的搓火又憋屈。

譬如当下,楚老爷子被楚文婷呛过之后也不跟陆诚怼了,坐到门廊下纳凉,摇着扇子,嘴里骂骂咧咧:“为了个姓陆的你呛我,真不知道他是亲儿子还是我是亲爹。”

楚文婷瞪眼:“楚诗楚诵从前也姓陆。有本事您骂陆敬山去啊,见天儿拿个小辈儿出气儿您也不嫌跌份儿!”

陆敬山这个名字犹如魔咒,能轻易点燃楚家每个人的怒点。楚文婷又是个女强人,楚老爷子年轻时更曾战场厮杀,两个人脾气都烈,争吵骤然升级。

互不服输,针锋相对,陈年旧事被一笔笔翻出。观念的不同,让本不该因此事产生矛盾的父女形成对立之势。

在最初的时候,这种争执总会令陆诚惶恐不安,但这么多年过去,他已经习惯,并且疲于应付。

叹息摇头,他言简意赅:“别吵了,我先回去了。”说完就朝院子对面的直梯走去。

楚文婷赶紧追他:“陆诚!”

陆诚停脚,勉强笑了下:“改天我请您和楚诵吃饭。”

他眼底一片黯淡,楚文婷的手一滞,只好松开。

“开、开车当心……”楚文婷一句叮嘱说得磕磕巴巴,赵明轩略作踟蹰,跟上了陆诚,跟他一起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赵明轩叹气:“行了,别难过,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想法,老一辈的思维不好改,你甭跟老人计较。”

“我知道。”陆诚点点头,赵明轩又说:“你爸那边……”注意到陆诚的神情又即时改口,“陆敬山那边的亲戚的事,我听说了一点。咱说清楚啊,这边儿你认不认是家人都不打紧,他们要是找你,你得跟这边儿说。这是陆敬山跟你妈、你阿姨之间留下的问题,没道理你自己应付。”

有的时候事情就是这样微妙。赵明轩是七年前才跟楚文婷结的婚,跟陆敬山的事完全没关系,也是跟陆诚最不熟的一个。但有的事情,就偏是他这个局外人开口最合适,最容易让人接受。

电梯门打开,陆诚边走出去边笑应:“行,您放心。我开车直接走了,您赶紧上去吧。”

赵明轩也走出电梯:“别废话了我送送你。”

陆诚诚恳:“炭还没着呢。”

“……”赵明轩语塞,一脸苦逼地点头,“你说得对。”.

诚书文化,谢青发现自己今天的状态格外好,因为双休日公司没人,四处都很安静。

傍晚时她悠闲地去附近的一家小馆子吃了饭,回来之后一口气写到天色全黑,酣畅淋漓。

除了手有点酸之外,谢青觉得自己这一天可谓置身天堂。

九点二十,她停了笔,收拾好东西,关掉小办公室的灯,准备回家。

踏出房门,却下意识地往右看去。

四处的灯都黑着,亮光处就显得特别惹眼。是总裁办公室,一束光从半开的门里映出来,暖黄色的。

是昨晚忘了关灯,还是有人在?

谢青无法判断,她来时是大白天,完全没注意那边的灯是不是亮着。

本着节约用电的原则,她过去看了眼,一探头,看见陆诚坐在电脑前。

余光察觉门口人影晃动,他抬了下眼,笑得随意:“你怎么在?”

“赶稿。”谢青说完,反问,“陆总怎么也过来了?”

陆诚哦了声:“临时有点事,加个班。”

谢青一哂:“那我先回去了。”

陆诚没再抬眼:“慢走。”

谢青便转身离开了,下了楼被夜晚清凉的夏风一吹,又忽而觉得有点怪。

——别人都没加班,总裁自己跑来加班?

她觉得有点怪,抬头看看楼上,又摇摇头。

算了,她又没上过班,上班族的事情她懂什么。

但是第二天再去写稿的时候,不知道被哪根神经牵动,她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向总裁办公室那边看。

正值上午十一点,阳光明媚,开不开灯实在看不出。可侧耳倾听,她听到了键盘敲击的声音。

短暂的迟疑,谢青朝那边走去。门依旧没关严,推开探头看,陆诚还在电脑前。

从脸色看,应该是通宵没睡。而且他的精神也不如昨晚,完全没有察觉门口有人。

谢青叫了声:“陆总?”

陆诚蓦地抽神,这才看向她,她问:“一夜没睡?”

他反应有点迟钝,愣了愣,讪笑了下:“不困。”

她蹙了下眉。

昨晚他告诉她有事要加班,现在她问他是不是一夜没睡,如果是因为还在忙事,大多数人的回答应该都是“是啊,没忙完”之类的原因,但他说的是“不困”。

作者是一群因为职业原因每天都在有意无意地琢磨行为逻辑的生物。谢青觉出不对,但一时不知自己能做些什么。

她滞了会儿,陆诚又看了她一眼:“有事?”

谢青复又犹豫了一下,举步进屋。

“是出什么事了吗?”她停在他桌前问。

陆诚摇头:“没有。”

谢青打量着他说:“我有心事的时候,也会疯狂码字。”

陆诚欲盖弥彰:“人和人不一样。”

“陆总。”她眉心蹙得又深了一点,隐隐约约的,可以从语气里寻出一点不满。

“……好吧。”陆诚轻喟,靠向椅背,“是家里的事情。”

谢青哑音,想了想,不好再问。

安静几秒,她转身离开。

陆诚:“……”

虽然刚才他是真不想跟她说家里的事情,但现在她就这么走了,他忽地郁结于心。

就不能稍微多关心他一下吗?

客气一下也行啊。

他颓丧地趴到了桌上。

过了不到一刻钟,面前又有了点响动。

陆诚抬头,发现她重新出现在了桌前。

谢青平静地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他桌上,两个三明治、一杯酸奶。

一看就是楼下便利店买的,三明治用微波炉加热过,塑料纸的包装里蒙了层薄薄的水雾。

她说:“吃点再工作吧。”

短暂地怔忪,陆诚笑容迷离:“谢谢。”

拿起一个三明治,他剥着包装,谢青出于客气,把酸奶的盖子打了开来,放在一边:“我去写稿子了。”

然后没再说别的,她走出他的办公室,过了会儿,听到她那边房门关上的声音。

他不自觉地笑笑,吃一口三明治。

陆诚早饭吃得晚,谢青也是临到诚书文化之前才吃的,时间上差不多。

是以十二点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觉得饿。下午三点,谢青听到门响了两声。

起身去开门,陆诚状似随意地问:“我去吃午饭,要不要一起去?两个人好点菜。”

谢青想想,是该吃了,就点了头。两个人一起走出公司,进了电梯,陆诚按下B3。

谢青:“附近吃呗,还开车?”

陆诚反问她:“爱不爱吃火锅?”

谢青一愣,点点头,他便笑起来:“那就去吃火锅吧,我突然想吃。”

她下午还要写稿,中午去吃火锅好像有点浪费时间。

但看看陆诚脸上的疲色……

好吧,他心情不好,听他的。

不过,她问了目的地的大概地址,默默用手机叫了个代驾。

到车边告诉陆诚,他笑出声:“我没那么累……”

谢青扭头,神情诚恳:“‘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①。”

陆诚噎声,绷了两秒,喷笑得更厉害了。

代驾到得很快,上车按照导航直奔谢青定位的地方。

是崇文门一带的一家购物中心,谢青没来过崇文门,但到了之后发现,她对陆诚挑的这家火锅店倒不陌生。

是湊湊,连锁的,这两年好像很火。

这个时间段来吃饭的人不多,店员给他们找了张宽敞的桌子。两个人各自翻菜单,服务员上前让先点锅底,陆诚便跟她说:“你挑。”

谢青:“都行。”

陆诚想起第一次请她吃饭的事,幽幽摇头:“你跟朋友出门吃饭真的不挨揍么?”

“……”谢青悻悻,“花胶鸡?”

于是不辣的一半要了花胶鸡,辣的那一半,陆诚看了看她,告诉服务员:“要台式麻辣吧。”

湊湊的辣锅一共两种,一种台式,一种川式。其实对谢青来说,川式的也没有多辣,台式的辣味更是聊胜于无,但来北京的这大半年她习惯了照顾其他人的口味,所以台式就台式吧。

等其他菜也点好,两个人轮流去弄酱料。

湖南吃火锅什么也不蘸,但谢青到北京后爱上了麻酱。考虑到锅底不够辣,她又调了不少辣油进去。

过了会儿陆诚也端着酱料碗回来……她看到他的酱上摞着小山一般的小米椒。

谢青低眼涮肉片,抬眼就是他的小米椒山。几片肉涮好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问:“我们为什么叫台式锅?”

陆诚浅怔,道:“我怕你吃不了辣。”

谢青:“我是湖南的。”

陆诚哑然:“我……小时候在四川。”

“……”两个人对脸无语了半晌,陆诚轻咳,起身,又去调料台端了两碗小米椒回来。

两碗小米椒全扣进辣锅,煮了会儿,再涮出的肉片都是通红的,终于达到了他们的口味要求。

大快朵颐,酣畅淋漓。陆诚点的菜荤素搭配得宜,还给谢青叫了杯招牌的大红袍珍珠奶茶,谢青吃得很是舒适:“陆总还挺会吃。”

“那是你能吃辣。”陆诚正在辣锅里涮着鸭肠,“朋友都不太敢跟我一起涮锅。”

常是他们爱吃的辣度他吃不爽,他吃爽了他们就崩溃了。

谢青感同身受地一点头:“我也是。”

陆诚的目光从她面上无声划过。

斟字酌句,他半开玩笑般地开口:“那以后咱们可以一起出来解馋。”

谢青笑了声作为回应,没有说行,但也没有说不停大概是把这句话当做了随口客套。

陆诚抿了抿唇,拿起漏勺,从辣锅里捞出鸭血和豆腐放到她碗里。

这家店的鸭血和豆腐是免费送的,只要点辣锅都有,还可以无限添加,关键是味道很不错。

谢青一边用左手把披肩发撩到而后,一边颔首去咬。她没看陆诚,陆诚却在看她。

他心里憋气地觉得,自己越来越完蛋了。

她吃个鸭血他都觉得好看。

然而她一点都没有察觉。更惨的是,考虑到她的清冷和无情,他还不敢贸然让她察觉。

她不是会喜欢那种不明不暗的模糊感情的人,他需要在一个合适的契机跟她完全挑明。

什么叫“合适”?当然是她能欣然接受他带来的爱情的时候。

在她一门心思享受事业上升的时候,显然不合适.

八月,谢青按时去鲁迅文学院报到。

鲁院就在北京,两个校区,录取通知书上写的是八里庄那个老校区。

老校区的院子里有好几棵树,基本是银杏和泡桐,没有鲁迅先生笔下令人深刻的枣树。

也没有瓜田和猹。

为了让她维持“神秘”,陆诚事先跟鲁院打了个招呼,不提“诚书文化的神秘人”这个title。鲁院方面也没必要在这种问题上较劲,于是在签到名单上,一串笔名中的一个“谢青”看起来格外朴实。

签到后领取了房卡和课程表等几样东西,老师顺便告诉她“对面的小房子是餐厅”和“明天下午开学典礼”。

谢青点点头道了谢,拎着箱子上楼找自己的房间。

八里庄校区不大,除了餐厅外,从教室到卧室再到办公室都在一个楼里。

女作者们的房间这回都安排在了三楼,在房门上贴着大家的真名。

谢青看着门上的名字一间间找过去,但还没找到自己的,就先停住了脚。

旁边的门上,写着“柳瑾”。

她知道这是流锦的真名。

略作踌躇,谢青上前敲门。

里面响起一句“稍等,来啦!”,接着是穿着拖鞋小跑的声响。门很快打开,二十多岁的女孩子化着漂亮的妆,好奇地打量她:“你是……”

电梯门响了声,又有人往这边来。谢青把玉篱两个字噎住,拿起手机给流锦发微信:“鲁院?312房间?”

手机一响,流锦拿起来看,下一秒,谢青被张牙舞爪地扑住:“我的天呐!!!”

在网络作者里,这种情况太常见了。在网上情比金坚惺惺相惜的两位作者,很有可能在现实中根本没见过面。

也正因此,难得的“线下面基”会显得更有趣。有时十几个妹子一起凑个短途旅行,一起吃一起住一起玩,相当愉快!

她被流锦拖进屋里,流锦一边跳一边叫:“《诉风月》唔——”

她一把捂住她的嘴。

“别在这儿说,不然大家都知道我是‘神秘人’啦!”谢青压着声音。

“嗯对,行——”流锦平复情绪,正正色,“那我怎么称呼你?玉篱肯定也不能说,叫老伏?”

“咝!”谢青捶她一拳,“叫青青!”

“哈哈哈哈哈行,青青青青!”流锦咂咂嘴,“唉真讨厌,还得隐姓埋名的,不然就你这热度,拿出来啪啪啪抽传统作家嘴巴子。”

“?”谢青不懂了,“我为什么要抽传统作家嘴巴子?”

流锦扯了下嘴角,冷笑。

谢青迷茫看她,她又一声冷笑。而后清清嗓子,给谢青做科普。

流锦说,网络作家和传统作家的纷争由来已久。

在很多人的概念里,“传统作家”这四个字意味着清高、严谨、老派、权威。但很大程度上,这个印象的存在是因为大多数人会接触到的传统作家都是业界名家。

实际上传统作家和网络作家一样,一样有很多人、一样有许多籍籍无名、一样作品同样有好有坏,观点更各不相同。

对于网络文学的看法上,传统作家圈就有许许多多不同的观点。

文学名家们大多相对包容,有些持保留态度,有些认为网络文学的存在象征着文学的百花齐放。

但另一些人,在看法上常没有这样正面。

比如有的人站在学术角度认为网络文学没有深度。流锦说:“有一部分人觉得咱没深度。哎,这一点我是认的,但讲道理,文学也不能全奔深度去啊。上学上班的读者想看点爽文缓解压力,这也没错啊。”

这就跟快餐一样,你可以说它不如其他正经餐饮类别有营养,但你不能否认它有存在的道理。

另外也有一些人,对网络文学的不满可能与利益有一点点关系。

早年有文学领域的博主做过科普,说早些年,中国的文学圈是个“圈”,是个封闭的圈。

想要当作家的人,要么是“文二代”,出自书香门第,要么是拜大家为师。在前辈的带领下结识杂志社或出版社,连载、出版,或多或少要靠那么一点人情。

凭借本身的天赋自己打出一片天的自然也有,但是从比例上说,占比不大。

网络文学的诞生,打破了这道厚厚的壁垒。

网文平台是公开的,注册一个笔名连五分钟都不需要。好像在一夜之间,任何一个人只要能把中国话说利索,就都能发表小说了。大家各自写各自的故事,凭自己的本事吸引读者。管你是何方大师的学生,故事不好看,就是打不过别人。

谁都能当作家了,一些铁律无形中被融化。

借助互联网产业的飞速发展,这个产业蒸蒸日上。

传统文学领域很大程度上离不开出版业,电子阅读本身对出版业造成了巨大的冲击,出版商又要追求利润,很多公司无可避免地开始向网络文学出版上转型。曾经的“主流文学圈”,在市场上的声音越来越小。

就算是网络文学圈内部,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存在确实压缩了传统文学的生存空间。

这些观点原本都可以达成共识,至于后来两方为什么会掐起来,大约是因为在任何一个领域都会有那么一小撮人名不见经传、却又自问怀才不遇吧。

这一小撮人最容易变得刻薄,又往往声音很大,总能迅速激化矛盾。

这一小撮人,常常长篇大论地声讨网络文学低俗没深度,最后中心思想收在感叹我国药丸、奉劝大家多看有深度的作品上。

说得好像如果没了网络文学读者便都会去看他们一样,选择性忽视即便在传统文学圈内也有很多人在力压他们的事实。

最初的时候,网络作家们并不反驳这些抨击,因为很多问题确实客观存在。

可是,每年都要被这么长篇大论地嘲讽三五回谁受得了?

我没内涵、我没深度,我把自己定位在娱乐产业上而已。你天天把我骂得误国误民堪比毒|贩,我写个小说有这么罪大恶极吗?!

矛盾就这样慢慢凛冽了起来,网络互嘲是常有的,各大作协里线下开会,有时会把争端体现得更明显。

在读者接触不到的世界里,双方针尖对麦芒。都是文人,拼着词汇量开尽嘲讽。

流锦就在报到的时候被嘲讽了。

谢青这才知道,现下网络作家和传统作家都在开班。网络作家班为期一个月,从今天开始;传统作家班为期三个月,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月。

流锦在拉着箱子进鲁院的时候,正碰上几位传统作家出去吃饭回来,一位人过中年的女作家用并不低的音量说:“哟这是网络作家开班了哦——嗤,网络作家也算作家?写的都是些什么东西。②”

所以流锦现在一脑门子火气没处撒。

谢青嗤笑,劝她:“算了,文人相轻呗,别生气,又不一起上课,平常应该也见不到吧。”.

一星期后,诚书文化,总裁办公室的电话被打爆。

其实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一阵子,打进来的基本都是影视方,想要购买或者合作开发《诉风月》的影视版权。有好几家都在慢慢谈着,对比条件和价格,最后挑出几家优质的备选,其余的推掉。

但前几天,《诉风月》再次加印,打进来的电话一下子陡然间更多了。

从白鹅到菠萝,各大赫赫有名的平台都说想找个时间请陆诚吃饭,显然是想在饭桌上谈版权。

无奈谢青去了鲁院,陆诚觉得诚书文化只是代理方,不便在这种事上直接替谢青拿主意,便全都推掉。

一来二去,自然引人不满。某家业界数一数二的大厂再次被拒后,委婉表达了不满:“陆总,您这样就不合适了。价格也好条件也好,我们见面都可以谈,您这样避着是觉得我们诚意不够?”

话里说着“是觉得我们诚意不够?”其实是在指陆诚诚意不够。

陆诚深呼吸,笑笑:“何总,不是我躲着您,我们作为代理方,在这种事上得尊重作者。”

“你报价啊。”对方说。

陆诚道:“不全是价格的事。作品是作者的作品,得让作者拿主意,回头她有空了再细谈。”

作者愿不愿意卖给这家、在演员编剧方面有没有要求,都要考虑到。诚然业界大多数平台都不会做到那么细,钱到手最重要,但顾及这些细节的也有。

比如玉江文学城,据说玉江在谈影视合同的时候,如果作者很讨厌哪个编剧或演员,可以列到合同里,要求影视公司绝对不许用,用了得赔钱。

在陆诚看来,作者应该得到这样的尊重。

对方重重地吁了口气,又问:“那作者最近在忙什么啊?什么时候有空啊?”

“培训呢,得一个月。”陆诚道。

那边重复了一遍:“培训?一个月?”顿了一声,又问,“网文方面的培训吗?”

“对。”

“行吧,那回头再说。”对方的语气忽而轻松,和气地道了声再见,就挂了电话。

放下电话,陆诚心情复杂地揉着太阳穴缓了会儿。

等谢青培训结束,把影视的事告诉她,她估计就要懵了。

他要措辞一下回头怎么跟她说。

不知不觉,他很幼稚地在脑子里做起了情景模拟。

“谢青,我给你谈了一下影视。”

“多少钱?”

“你猜。”

不行不行,太俗了。

“谢青,我给你谈了一下影视。”

“多少钱?”

“三环两套大户型学区房全款。”

不行,也不行,她要是不了解北京的房价,他就玩砸了。

陆诚陷入沉思.

鲁迅文学院。

第一个星期的课不多,但在这一个星期里,谢青深刻体验了一轮两个文学领域的不对付。

矛盾最激烈的就是今天,因为今天鲁院组织大家逛了B大,重点参观文学系。

不单是参观,还请一位研究当代文学的教授讲了课,这位女士慈眉善目、风度翩翩地提出了自己的观点:“我认为网路文学就是当代文学。”

教室里的氛围一下变得冰火两重天。

前排的网络作家们欣然而笑,与有荣焉。后排的传统作家们冷脸,不说话。

所以,虽然没人当堂争辩,但在离开B大之后,双方在无形中开始了一场冷战。

这场冷战在送大家回学校的大巴停在校门口时,到达了一个小小的顶峰。

在北大步行大半天很耗体力,很多人都饿了,回到学校又刚好是饭点,于是车门一开,就见一位膀大腰圆的男作者欢呼雀跃地冲向了食堂:“开饭咯——”

同车的网络作者们在一片哄笑中下车,前面大巴里的传统作家们也正下车,然后大家就听到一句尖锐的:“没素质,网文圈真是什么人都能当作家哦,乌烟瘴气的。”

笑音骤止住,一片目光凌凌地扫过去:你丫再说一遍?

另一片目光冷冷地荡回来:瞪什么瞪?

最后双方没打起来,可能主要是因为作家们在战斗力上普遍不太行。

这种僵持,一直蔓延到第二天。

第二天网络作家的课在上午,来讲课的是一位圈内一线大神——一生书。

谢青无所谓上他的课,她先前说断舍离不是说说而已。当做一个陌生人的课来听,她完全能做到心平气和。

可午饭的时候,这位偏偏坐到了她旁边。

鲁院的食堂是自助形式,桌子是大圆桌,大家本来也不可能都分开坐,通常都是盛完菜看哪里还有座位就坐哪里,所以谢青也不好端起盘子就走。

一生书:“鲁院伙食还不错。”

谢青:“嗯。”

谢青另一侧,拉黑了一生书的流锦:“……呵呵。”

三个人头顶上明显有一片冷空气在飘,谢青这趟来又“隐姓埋名”,旁边几位一时都以为流锦和一生书有什么深仇大恨。

一生书继续没话找话,看看谢青的盘子:“吃这么少?”

谢青没来得及说话,又有人撩帘进来,好奇地大声问:“哟呵,今天哪位大作家来了啊,外面那辆车?一看就好贵!”

说的是一生书的车。

大多数人没什么反应,绝大多数传统作家视金钱如粪土是真的视金钱如粪土。自己即便赚不到,也不嫉妒别人。

但在谢青侧后方,传来不和谐地冷笑声:“这些网络作家哦……”

从这个声音她听出来了,就是昨天晚上下车时开嘲讽的那个。扭头扫了一眼,是位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几岁的男士。

他旁边的女作家看不过眼,皱起眉头:“行啦,你老嘲讽人家网络作家干什么。”

前者置若罔闻,啧嘴摇头:“一个个跟土大款一样,有几个臭钱就买车买房穿名牌,一点也不知道低调。③”

屋里的气氛一下就冷了。

这一期网络作家班一共三十多个人,其中七八个都是始初中文网的,一生书是始初中文网扛把子。

坐在谢青对面的男作者直接运着气撸起了袖子,一生书看过去,用手势示意他冷静。

那边还在继续:“啧,其实有什么用哦?我看都是秋后的蚂蚱。作家嘛,就是写书的,还是出版销量最证明实力,其他都是虚的。读者不愿意买书收藏,说明在网上看你就跟看热闹一样哦——”

这话其实有点道理,虽然出版钱少活多,但谁不想上畅销榜呢?

可就是有道理,也说得太难听了。

一时间,连谢青都忍不住向一生书投去了同情的目光,一生书无奈摇头,懒得计较。

“打搅大家一下,请问谢青在吗?”门口的声音打断了屋里的微妙,所有人一起看过去,是网络作家班的班主任,后面还跟了几个人。

谢青举了下手:“在这儿。”

“请出来一下?这几位是……”他说着侧身想介绍身边的几位,但其中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孩子反应极快,直接几步杀到了谢青面前,热情地和谢青握手:“大大您好,我是美酷影业的版权经理,特别喜欢您的《诉风月》,想请您吃个饭。”

“《诉风月》?”

“《诉风月》她写的啊!”

食堂里骚动起来。

谢青深呼吸,不带这样见面就害人掉马的。

原本还在班主任身边的几个也不甘示弱,相视一望,陆续走来。

“大大您好,我是芒光影业的。”

“我是白鹅的。”

“我阿默影业。”

谢青僵硬地挨个握手,不知该如何应付这群突如其来的版权方。

她说想请她吃个饭,吃个饭应该是可以吃的吧……

接着她注意到满食堂的无声注视,想了想,不管怎么说都先出去吧。

“我们出去谈。”谢青颔颔首,举步往外走。

几大影视方热情满满地跟着她,她忽地又停住脚。

反正都已经掉马了。

略作踟蹰,她转身折回去,在方才开嘲讽的那位身边停住脚:“您好。”

对方一愣:“……嗯?”

谢青的手闲适地搭在他椅背上,微笑:“我新书上市一个多月,大概卖了七万多册吧。我觉得这个销量还可以,您说呢?”

说完,并不等回答。她转身再度向外走去,临近门口的时候,听到背后响起起哄的欢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