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女官的事情就这么定下来:
林夫人, 本名胡秋的任组织会正会长一职, 乃是西望府头一位女官,总管西望府上下妇孺一干事宜;白芷任副会长, 下头又由呼尔葉、王玉婉等人分别担任职务。
八月份的时候, 朝廷文书正式下来,白芷带头接了圣旨, 领了官府并官印等信物,这便走马上任了。
除了白芷之外,这些人身上都是头一回挂职,兴奋之余,更多感受到的则是沉甸甸的责任感。
一群人整日着官服、踩官靴,早出晚归, 每每出行总是引了无数人观看,远的将还有从北延府那头过来的……一时间西望府内外热闹非常,众人骄傲之余越加警醒, 倍加勤奋, 竟是旁的什么都顾不上了。
这日四更刚过,呼尔葉就起了,又麻利的对着镜子打扮整齐,叫了随从就要出门。
“呼尔葉,过来这边。”二长老就站在外头,不管时间地点都有些蹊跷, 说是巧合实在难以令人信服。
到底是亲爷爷, 呼尔葉略一犹豫, 也就走了过去,不过还是打从一开始就事先说明:“爷爷,衙门五更差一刻便要点卯,耽误不得,您若是没什么急事的话,不若等我傍晚下衙归来再说;若有急事,您可需快些这个,胡大人素来铁面无私,法不容情哩。”
二长老听了这个,表情先就一僵,显然有些不痛快。
呼尔葉只当没瞧见。
见孙女一点儿退让的意思也没有,二长老饶是心中怄气,也无可奈何。
他略打量一回,见呼尔葉身着青色官袍,头戴乌纱,脚踩皂靴,神采奕奕,虽不如女儿家打扮的风流妩媚,可到底自成气派,别有一番韵味,更令人不敢小觑。
如今这个曾经不被自己瞧在眼里的孙女也是出息了,乃是大月头一号人物!大禄正经在册的官员,足足从七品之高,虽管辖范围不大,但官阶却也只比知县大老爷矮一级罢了,谁还敢轻视于她?
轻视呼尔葉便是轻视忠义郡主,轻视忠义郡主那便是不将大禄朝廷放在眼中,而不将大禄朝廷放在眼中……还是想想如何能给自己留个全尸吧。
大月幸存百姓尚且需要仰大禄鼻息,呼尔葉这唯一被忠义郡主和朝廷正式承认了的,便相当于两边交流的唯一官方纽带,断不得!
二长老心中好一番百感交集,见呼尔葉面上已经隐隐带了不耐之色,这才重新堆出笑容,和颜悦色的问道:“呼尔葉,进来可听得上头什么消息?眼见着便要入秋了,可有什么额外的恩典下来?”
大月是游牧民族,每逢秋季必要狩猎。因这几年苦难深重,光是过活都顾不上,围猎变成了泡影。
到底圣人仁慈,时常在节令赏赐些东西下来,一来施恩,二来示威。不过左右是白得的东西,总是大月占便宜。
呼尔葉眉头微蹙,显然不大爱听这话。
说的不好听一点,二长老也就是揣度圣意!把人家先前的恩典当习惯了。
既然知道是赏赐,就该明白只是额外的好意,人家乐意给,那是人家厚道;什么时候不乐意给了,也是正理儿。哪儿有反而急急忙忙凑上前去讨要的呢?
见呼尔葉久久不语,二长老不由得有些急了,又上前一步道:“还有那科举一事,郡主和侯爷就没再说什么旁的?你也知道,咱们大月人哪儿学得来大禄的书本字迹?同他们一处科举岂不吃亏?我琢磨着,快到八月中秋了,叫你表哥他们进京一趟,若是能面圣就更好了……”
呼尔葉再也听不下去,直接出言打断,“爷爷,慎言!”
见二长老形容突变,她又加重语气,甚至是带些警告的道:“早从几年前开始,这世上就已经没了炤戎,也没了大月,只有大禄!我们都已是大禄的百姓,自然要遵从他们的规矩,便是不会的,也该从头学起才是,哪里有这样求来求去的道理?岂不是给人看扁了?”
事到如今,二长老竟然还看不清现实!
呼尔葉越想越气,索性将话都摊开了说:“您老的算盘打得到好,难不成真以为圣人是个傻子?还是满朝文武都是傻子?郡主和侯爷还不够精明的么?”
“面圣?说得好听,您也不想想,如今咱们是个什么身份,表哥又是什么身份,凭什么面圣?!”
不过是战败国逃过来的流民后代,圣人凭什么纡尊降贵的见你?哪儿来的脸!
二长老到底原先地位崇高,又有年纪,寻常大家也都捧着些,何曾有人这样锋利的揭露过真相?
一时间,二长老一张老脸上红了又青,青了又紫,变来变去,最终成了一片惨白。
他用力捏了捏拐杖,嘴唇嗫嚅道:“你表哥……”
要问呼尔葉最恶心什么人,最不想听到什么字眼,“表哥”高居榜首!
见到了现在,自家爷爷竟然还不忘捧着那人,并不惜以自己为踏脚石,心中着实烦躁,只觉得本就已经不算多么浓烈的亲情进一步单薄了。
她努力将这点心思压在心底,面无表情的拱了拱手,“恕孙女儿无状,眼瞧着便要点卯了,耽误不得,这就去了。”
说完,也不管二长老的表情如何,当即转身离去。
二长老被甩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张,终究没能拉下脸来当街叫喊。
他看着那身青色官袍渐渐远去,最终连空气中的烈烈响声都微弱不可察觉,长长地叹了口气。
呼尔葉进门的时候,白芷已经到了,正被胡秋拉着商议在西望府医院开妇女儿童科的事儿。
之前姜太医留在西望府,后来又遣了儿子、女儿两大家子人来,之后就重操旧业,一面开医馆,一面在西关书院之中开门授课,如今已然培养出几十位颇为能干的护士来。
后来城中建设日益完善,公孙景就采纳了白芷的意见,在城中央专门辟出一条街来,设为公立医馆。又因此医馆乃是官府出资,且汇聚全府城内外所有知名大夫,规模庞大,非“院”不能概之,故而如今都称“医院”。
医院里面个科室坐诊的都是经过层层考核的正经大夫,在官府衙门里头备案过的,护士也均是考核上岗,主要由从前的有经验者和西关书院的学生担任。
因如今科技有限,护士需要负责的内容并不算多,大多是抓药、煎药等,突击培训之后倒也够用。
又因军营之中早有退伍老军医和一众老兵,牧归崖便做主将他们安排过来,懂医理的做大夫、做先生,有工夫或其他一技之长的便做护院、卫士,再不济还能帮忙打扫卫生,做个饭甚的。既解决了医院初建人手不足的问题,也给这些人谋了一条退路,皆大欢喜。
如今西望府官府、军队、教育、卫生、运输等尽数到位,全局已然初具雏形,文武各界均齐心协力,处处呈现出一片生机盎然的勃发。
俗话说,好的开始就是成功的一半,可接下来的另一半同样关键,一个闹不好便是前功尽弃。
在细化方面,新走马上任的胡秋展现出了极大的热情和令人震惊的思想先进性,因为她竟率先向白芷提议,在医院专门开设妇科!
如今虽已有了医院,但因大夫数量不够,只是大体分了轻重缓急,并没有具体分开科室。
胡秋就颇有感慨的道:“前几日我悄悄在医院观察数日,果然任重而道远。人手不够是一大难题,此非一日之寒,还需从长计议,急也急不来,暂且不提。只是偶然人一多,竟十分混乱,尤其还有妇孺混迹其中,更加不便,不若提前分了开来。”
白芷心神俱震,若非清楚胡秋的底细,只怕真要怀疑这人是不是也跟自己一般来历。
她从未轻视过古人智慧,也从未将自己置于高人一等的位置,可每每从身边人口中听到这些类似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想法时,总是难免感到震惊又感动。
震惊,是因为他们所思所想早已超越了时代的限制;
感动,是因为无论条件多么艰苦,这些可爱的人却从未放弃过努力前行。
白芷深深吸了口气,示意后进门的呼尔葉和王玉婉先坐下听着,然后对胡秋点点头,“你继续说。”
得了鼓励的胡秋越发口齿清楚,思维敏捷,当即滔滔不绝道:“女子生性腼腆内敛者占多数,且有诸多病症涉及私密之处,免不了要稍减衣物,才好细细诊断。可大庭广众之下,且不说此举不妥,若有男子在场,总是不便的。”
王玉婉闻言也道:“此言甚是有理,尤其擅长妇科的大夫多有男子,且不说许多妇人面对男大夫难以启齿,那些未嫁之女更是羞于人言,多有能忍一日是一日,最终拖成重症者,着实令人唏嘘。”
若是能设立专门妇科,进门之后不管大夫还是护士、病人皆为女子,一来大家心情放松,不必忌讳什么,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的;二来同性之间,尤其是长久以来都处于弱势地位的女子之间很容易引发共鸣,更容易诊断了。
大禄人都这么想,呼尔葉这来自草原上的原牧民更期盼的很,当即表示赞同。
白芷也点头,“想法是好的,不过女子学医者本就少,如今能独当一面的,也不过两人而已,倒是护士之中,女子占了十之八/九。”
女子天生心细,又有耐性,故而便是一开始同样有许多男子学习辅助护理的学业,可最后成绩优异准许毕业的,依旧是女子占据绝对优势。
而白芷口中所言能独当一面的女大夫,便是姜太医的女儿与儿媳妇。
两家结亲时就是门当户对,儿媳家中也是从事医药行业,两位女郎从小耳濡目染,这几年又着实实践了不少,医术早已不凡,只是碍于妇人身份,这才名声不显罢了。
白芷又想了一回,对胡秋笑道:“此事是你率先提出,便有劳你胡大人亲手操办,可行?”
胡秋此刻亦是干劲满满,只怕没地方施展一腔本事与抱负,哪里会推脱?当即满口应下。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跟胡秋等人商议完了事情, 白芷有意给予她们最大程度的发挥空间, 于是很尽职尽责的当起了拿手的甩手掌柜,略交代了一回就打道回府。
门口多了一匹马,身上打得不是郡主府的印子,也不是牧归崖手下任何一彪人马所属。
白芷正暗自疑惑, 早已有伶俐的门房上前低声解惑:“是林大人来了。”
之前跟随林青云多年的老战马终于挺不住了, 急症突发去了,林青云着实伤心了许久,如今骑的是四月份刚得的一匹年青健马,还没来过郡主府几回, 故而白芷不认得。
白芷点点头, 又有些不解,这会儿林青云来做什么?
难得家来的早, 白芷也起了点儿玩闹的心,不叫人通报,只放轻了手脚, 从连廊下头静悄悄摸入正厅廊下。
林青云军伍出身, 饶是做了多年知府也没改了大嗓门, 白芷刚进院儿就隐约听见说话声, 这会儿靠近了,当真一字不落。
“……如今她也忙起来了,白天黑夜摸着星星来回, 只把我们爷儿俩丢在家中, 好不凄凉!”
牧归崖好似没什么诚意的劝了几句, 就听林青云越发像一直被踩到尾巴的猫,声音更大了,“我哪里会带孩子!贞儿前儿还叫我与她梳头,这,这是老爷们儿做的事吗?这么多年了,我也不过会给自己胡乱绑头罢了!如今她年岁渐大,小姑娘正是爱美的时候,昨儿还满脸委屈,嫌我手脚笨拙,扯痛了她哩!”
且不说偷听的白芷忍笑忍的辛苦,里头的牧归崖直接笑开了,很是幸灾乐祸道:“嫂夫人这些年也累得很了,如今她自成一番事业,左右你工事不忙,几乎等同闲赋在家,陪伴女儿又有何妨?便是不会,学也就是了!”
林青云难得低声嘀咕几句,牧归崖笑的更加厉害。
又听林青云道:“夫人总不在家,如今更是晌午饭也在衙门里头吃了,我叫人去请了几回也不中用,如今越发没了脸面……裴如实那小子见了我就笑!也没个好意思!”
牧归崖笑的前仰后合,又一本正经道:“脸面不脸面的,夫妻本是一体,原也不该计较这个。再者,脸面也是自己挣来的,难不成还是夫人给的?”
白芷听了暗自点头,心道果然还是自家夫君三观端正,就这水平,放到后世也是难得的暖心男!
又听牧归崖劝说道:“我家夫人到有一句话说的很是,如今你们便是那双职工,磨合一番,也好相互体谅,于感情着实有益。”
林青云大约么能猜出意思,可仍有疑问:“何谓双职工?”
牧归崖正待解释,白芷已经笑着从外头进来,一面将马鞭等物交于下人,一边笑道:“职乃公职,工乃上工,自然是夫妻二人每日皆有差事的意思。”
林青云也笑着摇头,“倒是贴切。”
顿了顿又抱怨道:“郡主什么时候也爱听墙角了?”
“林大人这话说得有趣,”白芷一本正经道,“这是我的府邸,分明是你吐苦水太过投入,又失了警醒,以至于毫无察觉,如何就是我的不是了?”
“罢罢罢,”林青云一听她张嘴就连忙摆手,“我不跟你们这些人耍嘴皮子,左右今儿府中还是我一人,我便赖你们一顿饭吃。”
如今林贞也在西关书院读书,晌午都同书院中其他学生一般,并不回家。
如此一来,林府就只剩林青云一个闲汉,实在没个意思,故而他这些时日到处乱窜,十分讨嫌,裴如实和顾青每每便各种抱怨。
牧归崖大笑出声,先柔声同白芷说了几句话,这才对林青云道:“现下嫂夫人大事初展,你莫要耽搁她。”
林青云挺得直缩脖子,又唉声叹气道:“罢罢罢,我哪里还能说甚么?如今郡主这般干劲十足,带的下面一众姑娘、媳妇一个个眉飞色舞、走路带风,干脆果决不逊男儿,我又如何会自讨没趣?”
榜样的带动作用是强大的,偶像的召唤力量又是可怕的,可想而知,在这西望府的一亩三分地上,身兼榜样和偶像双重身份的白芷的号召力是多么惊人!
也就是她没什么邪念,不然只怕振臂一呼,成立个邪教也只在顷刻之间。
稍后三人在桌边坐下,一边喝些茶水吃些点心糕饼,一边说起今日见闻,期间白芷不免提到胡秋提议在医院专门开设妇科一事。
林青云一听就头大如斗,当即哀声连连,“这下可好,越发的不着家了!”
白芷和牧归崖笑个不住,却也不顺着说。
早年胡秋胡大人还只是单纯的林夫人时,林青云反倒不止一回的说自己对不起夫人,叫她原本好好一个大家闺秀跟着自己受苦云云。如今林夫人终于找到了适合自己的事业,他反倒又有些不得劲,一时半会儿适应不来。
林青云在那里自苦,牧归崖就给白芷夹了一筷子菜,又低声说:“这两天我把军营上下的人员名单都大略过了遍,整理了一部分人的名单,回头你看一看,能不能安排一下。”
因如今战事平定,圣人就开始防范其他们这些手握兵权的人来了,不仅不像以往那样频繁大方的供应军需物资,而且竟隐隐有了削减、调动人员的意思。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这话不光适用于现代,便是在古代,往往将领和下属士兵之间也会进行频繁调动。
这么做的原因很多,但最大的只有两个:
第一,频频调动可以保持将士们的高度灵活和机动性,也能增强他们在不同地域的作战和适应能力。
第二,假如一员大将几十年如一日的统帅统一支部队,双方同生共死,感情不断加深,对将士们来说,明显一同经历血雨腥风的将军更得人心。时间久了,圣人对他们的统治力便会不断下降,最终很有可能导致某支队伍直接演化为统帅的私兵,这种例子历史上比比皆是。
白芷一听就明白了他的未尽之意,楞了一下就问:“上面要减员?!”
牧归崖点了点头,脸色有点不大好。
白芷的眉头就拧起来了,“他们在想什么?!”
如今虽然大局已定,但局部并不安稳,还有许多隐患存在,正是该提高警惕的时候,不要求增兵就不错了,怎么能反而减员呢?
牧归崖自斟自饮一杯,哼了声,“我连续上了一个月的折子,老裴他们也上过,宋端他们也是一般无二,哪里管用!”
朝廷的人,尤其是文官,都觉得既然仗都打完了,何苦还继续留这么多兵在这里?一来开支巨大,二来又有拥兵自重的隐患,倒不如就此调回中央。
白芷追问:“那人员不够怎么办?”
想要稳固城池没有人是不行的,西部沿线四座府城本就地广人稀,各地驻扎的禁军就占了人口三分之二以上,如今调回去,人员缺口却拿什么来填补?
“说是会通过政策叫百姓逐渐往这边迁徙,”牧归崖淡淡道,又嘲讽一笑,“所以减员倒也不是三五日就成的,也得慢慢来,我也好歹有些时日替将士们筹谋一番。”
虽说落叶归根,大部分的人都想家去,但也有相当一部分人不想回去,或者说根本就无家可归!
再有一个,前些年本就有一部分将士的家属都随军,如今他们的家都按在这里,却再回哪里去?
与其回到熟悉又陌生的地方举目无亲,还不如留在这里!
左右如今该有的也都有了,一切都在蒸蒸日上中,各路官员都是真心实意为百姓打算的,只要真心实意的干,总能过下去的,且对得起天地良心!周围还净是些一同出生入死过得同袍,多么自在,何苦回到中原再同人勾心斗角,过那些旁人屋檐下讨食的窝囊日子?
至于那些已经坏了身子骨的人,就更不愿意走了。
回去做什么?左右都是废人一个,抚恤金也花不了多久,终究要遭人白眼的,还不如留下!
可若想留下,除非因伤退伍,不然没个正经由头,圣人是不可能准许的,故而牧归崖这一二年就觉得压力格外大,时间也格外紧迫似的。
白芷听了,半晌不语,许久才点点头。
“成,明儿我再同嫂子她们商议一回,如今哪儿哪儿都需要人手,不怕用不完,只怕没得用呢!”
牧归崖缓缓吐了口气,捏了捏她的手,“辛苦你了。”
白芷冲他笑笑,“夫妻一体,哪儿来的辛苦?再说,也不单是为了你我。”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第一位女官走马上任之后, 西望府内外几乎是发生了天翻地覆一般的巨大变化。
莫说那些在书院中上学的女孩儿,就是成婚已久的少妇, 甚至是步入暮年的垂垂老妪,心中都掀起惊涛骇浪。
显然女官的出现打破了她们多年来的固有认知。
原来, 原来女子亦可为官?!
原来, 女子也可这般潇洒!
诚然, 也有许多老顽固对此嗤之以鼻, 甚至十分抵制, 说如今情况俨然颠倒纲常,日后必然天下大乱等等。
不过这话马上就被人驳了:
“听听,听听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才刚打完仗,谁不说日子越来越好过了,偏你要在这里搅和!唯独你是个精明的不成?圣人与满朝文武都是傻子吗?这可是圣意, 圣人与大臣们亲自准了的, 不成他们还都不如一个你?简直岂有此理!”
因西望府上下都号召百姓去学读书, 如今基本上每家每户都有一两个人在学。近朱者赤, 日子久了, 哪怕那些不上学的人也不免要听到几句诗词,看到几篇文字, 长期耳濡目染之下, 竟也像模像样的能吐出几个成语或是典故来。
牧归崖等人又格外重视, 每每听了必要大张旗鼓的夸赞一回, 百姓听了越发喜不自胜, 走路都有劲儿了, 回头更要用心揣摩。而旁人见了自然也难免羡慕,下意识的效仿。
如此一来,府城内外竟渐渐蔓延起一股争相学习的风气,着实令人欢喜。
女官就去同夜幕中的明星一般璀璨,不自觉吸引了无数目光,尤其是女子,她们甚至会本能的想:要是我也这么威风就好了。
我也想成为她们那样的人!
于是渐渐的,竟有家长这样教导家里的女孩儿:
好生读书,日后你若能成个女官儿才叫好呢。
比起老老实实在家里绣花做饭,自然还是穿的官袍出去指挥一众男人来的威风!
后来胡大人她们手头的事情渐渐有些忙不过来,便张贴告示说要征选助手。若能得中,虽说是不入流的小官,可到底也是官府的正经差事,活儿轻快干净,月月有俸禄不说,穿着公服走出去也能叫人高看一眼。
于是西望府上下群情汹涌。
结果好些人当天就碰了壁。
报名处的女子只抬了抬眼,直接就摆手让他们回去:“你们不合适。”
几个人面面相觑,这还没问,怎么就说不合适呢?
里面一个胆子大的人带头问道:“姑娘,我”
话还没说完呢,对方就已经十分严肃的纠正道,“上班呢,谁同你姑娘公子的,我是此番负责人,唤我一声张主笔也就是了。”
几个大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表情都很有些一言难尽。
说话那人的黑脸微微红了红,犹豫了下,果然改口道:“敢问张主笔,我等哪里不合适?”
张主笔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倒也是个好耐性,又问道:“我且问你们,可识字,可会书写?”
几个人当时就不说话了。
剩下两个男人十分兴奋的往前凑,使劲将那几个不识字的拨拉到一遍,“我我,我会写字!”
有个人还不大高兴,嘟囔道:“俺虽然不识字,可有一把子好力气!左邻右舍谁不夸?”
话音刚落,其中一个识字的男人便反唇相讥道:“不怪人家姑娘,啊不,是张主笔不要你们,你们来之前都没看告示吗?招的就是读书识字的!”
另一个人也十分得意的笑道:“是哩,有力气顶什么用?这可都是官府文书,留着与你撕么?”
众人闻言纷纷哄笑起来。
结果他们还没高兴完,那张主笔也跟着笑了,一开口又将他们打入绝望的深渊,“这却好笑了,你们说自己识字,难不成没瞧见告示底下的小字?”
两个人一愣,还真没细看!
好不容易遇到这种不用科举就做官的好事,他们欢喜还来不及,哪儿有什么耐性看到底下?
一个人不自觉咽了咽口水,问道:“敢问张主笔,写了什么?”
张主笔嗤笑一声,指了指斜对面墙上同外面一模一样的告示,“女子优先。”
“啥?!”
一群人先是一惊,继而七嘴八舌的问为什么。
张主笔却神态自若的说:“这还用问吗?自然是女子天生心细,办事牢靠又有耐心。”
正说着,外面陆续走进来几位女郎,其中有年纪轻轻十八、九岁的,也有明显已经成婚的妇人,竟然都同他们的目的一般。
“大人,我们来应聘哩。”
里头年纪最大的妇人行了一礼,主动开口道。
就见刚还面无表情的张主笔忽然就换了一副面孔,笑得如春风般和煦,“好,去里头领一份单子,填写自己的姓名籍贯和所长。”
几个人欢欢喜喜的进去了。
剩下的男人们面面相觑,都觉得心里头憋了一股火,忍不住道:“怎么能这样?”
张主笔又换上那副不急不慢的脸,似乎是有些无奈的说:“那又能怎么办?你们压根不是识字,唉,且回去等下次吧。”
说完,却又招招手叫那两个识字的上前来,也叫他们去里头填写。
等到了三日后,录用结果出来了,果然是三名女子,最小的十七岁,最大的却已经三十一岁了。
原来还有几个男人不服,可等官府把众人的考卷都张贴出来,这几个人就没话说了。
且不说人家那一手漂亮的小楷,自己就是再练十年也赶不上,尤其考的还都是老弱妇孺的问题,他们这些大老爷们当真两眼一摸黑!
一群男人趾高气昂的来,垂头丧气的回去。
正在家等消息的老爹一看自家儿子低头耷拉角的熊样,不用问就知道了三分,当即气的狠了,一边用力杵着拐棍一边骂道:“你说我们生你有个什么用,书?书读不好;武?武练不成,空有一把蠢力气!以后可怎么好。”
那儿子兀自不服,梗着脖子道:“我能做活!”
“还犟嘴!”那老汉抬手就是一拐棍,继续骂道,“如今地里都用了耕牛、驴马,人力越发少了,难不成日后你要同牲口抢饭吃?”
说的那儿子也垂了头。
老汉尤不解气,又嘟嘟囔囔骂了半日,只叫花白的胡子上都沾了白沫。
待到了傍晚,他家女人同邻居家几个媳妇从医院下班归来,又说起此事,言辞间十分羡慕。
她原本是在家养鸡喂牛的,后来儿子长大了,也就闲下来。正巧医院招工,什么厨娘、清洁员都要,她便同几个邻居去了。
如今每日上工,活儿并不多么劳累,风吹不到雨淋不着,月月还有钱拿,整个人都精神了。
家人原本不愿意,可后来见到银钱也就不说话了,甚至还会言不由衷的帮着准备饭食。
“头一批一共就要了三个,其中就有刘嫂子家的呢!真真儿的能干闺女,有出息,日后什么都不必愁了。”
女人说的眉飞色舞,又道:“先前杨铁匠家看中了那闺女,还有些嫌弃,不大乐意,如今可到好了,人家闺女摇身一变成了凤凰儿,不愿意的指不定是谁!今儿信儿刚一传来,就已经有许多人明里暗里的打听呢……”
说完却又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叹了口气,“唉!”
那老汉越发懊恼,嚷道:“你怎的就没生个闺女!”
“呦呵呵!”女人瞪圆了眼睛,插着腰道,“先前谁说得有个带把儿的传继香火的?说什么闺女赔钱货!”
两人叽叽歪歪相互埋怨了半天,却没注意儿子早已灰溜溜的跑了。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自从西望府的医院步入正轨之后, 不光一众女人们的精神气儿足了,就是男人们在经过短暂的失落之后,竟也意外亢奋起来。
就好比眼下这个:
自从公孙景正式上任之后, 原先督造防风林的顾青和分管工事, 主要负责水路工程的裴如实不用督促就主动上门交权,然后撒丫子往军营里跑, 生怕再被抓了壮丁。
如今两人同分管城内外治安和军功的楚星河、尤蒙四人两两分组, 三不五时再拉练一回,过得好不自在。
旁人倒罢了,倒是裴如实, 每每到巡逻时便十分积极,又格外看顾医院附近。
与他一组的顾青先还不解,裴如实却振振有词道:“侯爷说了, 医院乃是关乎涉及民生的大事,须得格外留心。不光要注意有无人员闹事, 更要提防内外细作……”
他说的有理有据,顾青虽然还是隐隐觉得哪儿不对劲儿,可到底找不出反对的理由,也只好由他去了。
这日顾青过来接呼尔葉下班, 将此事当笑话说与她听。结果呼尔葉登时就笑翻了。
“裴大人那是撒谎哩!”她笑道, “医院妇科那里早就传开了, 说裴大人约莫是看中谁家姑娘了, 有事儿没事儿就要来逛一圈儿, 如今众人都猜测哩, 只不知道究竟是谁。”
顾青愣了半晌,然后拍着大腿大笑起来,“好啊好啊,好你个老裴!竟还打量着瞒我呢!”
正如呼尔葉所言,他们每天的巡逻路线中确实有那么一段儿是要从妇科那里绕过去的。因为妇科上下皆是女人,其中尤以年轻女护士占绝大多数,巡逻队中的光棍儿们尤其热爱这份工作,每回能看见医院大门了,必然格外精神抖擞,路过妇科时必然要将口号喊得震天响。
就为这事儿,主管的人当初还找过他们呢!嫌吵得慌!
医院的人也不是总是忙,偶尔得空了,还真有些个小护士趴在门口、窗户那儿往外瞧,老远瞧见巡逻将士们来了便吃吃笑出声,又害羞又大胆的看,看了还要议论几句。
当兵满三年,母猪变貂蝉,话粗理不粗。
如今全军上下还是光棍儿们占多数,又有牧归崖和白芷这一对儿模范恩爱夫妻杵着刺眼,谁不心急呢?
当初妇科刚一正式开诊,不少人就已经在心里打起了小算盘。
大夫们自不必说,都是经过层层考核登记过了才出来坐诊的,医术那是个个顶个儿的好!便是这两年刚训练出来的小护士们,都会读书识字的,又在医院干活,长期耳濡目染的,多少都会些基本医术……
多好的媳妇人选!
牧归崖手下的五个副官里头,只有郭通一人已经成家,尤蒙年初刚订了亲,顾青跟呼尔葉郎有情妾有意,都不着急。剩下的裴如实和楚星河能不上火?
最近仗没得打,顾青也有些闲得慌,送了呼尔葉之后立马儿跑去找牧归崖告密,倒把后者逗笑了。
“也不是什么秘密,”牧归崖竟有些失望,“还以为你要跟我说甚么惊天机密,感情是这个!”
顾青目瞪口呆,“难不成侯爷早知道了?”
牧归崖瞅了他一眼,又抬手拍拍他的肩膀,挺同情的说:“差不多就你不知道了吧。”
顾青不信,“我跟老裴同出同进的,行军打仗都睡一个帐篷,他几时几刻打呼噜磨牙说梦话我都知道,这样大的事,我如何能一点儿动静没听见!”
话音未落,牧归崖看他的眼神中已经带了戏谑。
顾青本能的退后一步,“侯爷,您这眼神儿不大对啊。”
牧归崖笑着摇头,“我都不爱说你。你自己想想,这些日子跟那丫头眉来眼去的,莫说观察身边同袍,哪怕有个轰天雷在你耳朵边上炸了还不知道能不能回神呢!你就等着吧,早晚一天把眼珠子粘到人家身上!”
这都多久了,相熟的兄弟们基本上都看出端倪,只不过因为种种原因秘而不发罢了,不过也是暗中帮裴如实出主意,哪儿像顾青似的,二愣子一个!眼里头光有美人了!
顾青也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还是口是心非道:“侯爷说这话属下可就不能认了啊,这不是拐着弯儿的说我眼里没兄弟么!”
不等牧归崖再开口,他却先一步凑上去,贼兮兮的压低了声音问道:“难得见老裴还有动心的时候,都是死人堆儿里一块滚过的兄弟,哪儿能坐视不理呢?谁家的姑娘?”
牧归崖闻言笑出声,又往他身上打了几拳才算完。
他知道顾青嘴严,倒也不怕外面随便乱传去,因此略一沉吟,也就讲了:“算不得姑娘了,说起来你也认识,是苏夫人。”
“苏夫人?!”
顾青瞬间目瞪口呆,本能的掏了掏耳朵,喃喃道:“我没听错吧?”
牧归崖点了点头,没说话。
顾青站在原地愣了会儿,良久才叹了口气,“倒也有迹可循,”完了又摇头,“也怪不得他捂得这样严实,此事确实有些棘手。”
事情是这样的。
原先牧归崖手底下一共有九个心腹,后来战死了四个,其中一个就是裴如实的义兄,如今只留下一位遗孀,就是苏夫人。
裴如实、苏夫人和那位义兄都是同乡,后来又一处进京赶考,最后那两人成了亲,三人也一直没断了往来,关系甚是亲密。
苏夫人夫妻拿裴如实当自家人看,平日里不管有什么好吃的好用的都头一个想着他,自己反倒靠后;而裴如实也是一般对待,真心换真心。
苏夫人祖上是贩卖药材的,颇通医理,一直随军,为将士们看病拿药,众人都十分爱戴敬重。
后来义兄战死,裴如实自然而然的承担起照顾嫂子的责任,结果天长日久的,一个单身汉,一个寡妇,整日抬头不见低头见,又早有交情,难免生出些情愫来。
两人都知道彼此的情谊,可偏偏是叔嫂,若是传出去,未免不大好听,竟都硬生生忍住。
现下苏夫人就在妇科做甚么护士长,正好裴如实要去那里巡逻,每日便借机过去瞧瞧,稍解相思之苦。外头的人不明真相,只想当然的以为他是看上了谁家姑娘……
可情分这种东西是瞒不住人的,只要你心里有了他/她,看过去的眼神都是不同的,渐渐地,裴如实身边过命的几个兄弟也都猜到了。
他们顾忌的正是众人担忧的,因此谁也没挑明了,可没有一个不在心里头暗暗着急的。
也就是顾青这个大老粗,再加上打从去年开始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呼尔葉,竟没功夫细细琢磨,直到这会儿才了解真相。
在这些事儿上粗心归粗心,顾青却也是真重义气,弄明白来龙去脉之后当即肃整面容,立在原地冥思苦想起来。
可想了老半天,顾青却只能急的挠头,“唉,不好办,不好办啊!”
其实真要说起来,仗一连打了几年,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朝廷又鼓励重新婚配、生育人口,社会上对寡妇再嫁的事儿并不怎么介意。
再加上苏夫人人长得标志,又有本事,正经不少人看重呢!里头不光有鳏夫,亦有许多尚未婚配的大好儿郎。
所以说,不管是裴如实还是苏夫人自己,他们迈不过去的从来不是外界舆论的那道坎儿,而是自己心里那道无形的屏障。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裴如实确实是打从一开始就将这对兄嫂当做骨肉至亲对待的,既亲近又不失恭敬。当初最困难的时候, 他是宁肯自己不吃不喝也要将精细粮食送给兄嫂的。
后来义兄战死, 苏夫人老家远在千里之外,也差不多都死绝了, 他二话没说接过担子!
军营内外都是知道的,谁不说一句裴将军是个重情重义, 铁骨铮铮的汉子!
而苏夫人原先待他也是如此,只恨不得他是自己的亲弟弟, 一日三回嘘寒问暖,便是好容易得了布料, 也先想着给这兄弟俩做身能见人的衣裳,她自己却不介意补丁摞补丁。
然而现如今, 夫君死了, 她却同义弟倾心……
就算别人觉得情有可原,裴如实和苏夫人却都觉得自己不是人,对不起死去的人!
牧归崖原本对兄弟们的感□□持放任旁观的态度, 可如今到底是成了家的人了, 心态先就变了。再被顾青一搅和, 也觉得这么下去不是个事儿。
先不说到底能不能成,两个人光这么磨着就够凄凉的了。
所以当晚跟郡主老婆脑袋挨脑袋靠着说私房话时, 牧归崖就把这事儿说了。
“终究你比我心思细腻些,也帮我合计合计, 看能不能想个什么招儿?”
白芷听了也是半天没言语, 过了好一会儿才百感交集的感叹道:“真是造化弄人。”
其实别说眼下, 就是再过几千年,恐怕大家对这种事儿还是有点儿心理障碍的。
尤其是裴如实和苏夫人这种正人君子,尤其恪守礼数,自然更加不容易过了自己那关。
但真要说起来,毕竟不是亲的,只要自己别钻牛角尖,也就没什么了。
所以最要命的是,两个当事人偏偏都想不开!
“唉,要我说,”白芷叹了口气,侧过身子跟牧归崖面对面唏嘘道,“几年的战火都熬过来了,大家都是死里逃生的人,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
牧归崖伸手替她拨了拨垂下来的额发,拉着她的手道,“正是这话,兄弟们也是这么说的,可老裴,嗨,他就是心思太重了,打仗的时候就比我们想得多些。”
夫妻两个脸对脸说了许久,最后白芷提议道:“你说得对,老这么拖着不是个事儿,别再夜长梦多的。这么着,不如你找时间私底下问问裴将军的意思,我去问问苏夫人,先听听他们心里头到底怎么想的,然后再对症下药。”
白芷本来就是军营里头长大的,跟官阶高些的将士们和他们的家属也都十分熟悉,自然认识苏夫人的。
甚至因为苏夫人和故去的白夫人私交不错,她跟苏夫人倒也很能说得上话,这会儿去问倒也合适。
牧归崖听后点点头,“也罢,你我便分头行事。”
替别人解决感情问题什么的,两人也是头一回接这样的差事,还别说,正经挺新鲜刺激,于是不免越说越带劲,直到天色微白了才模模糊糊睡过去。
晚睡并不影响早起。
次日一早,白芷和牧归崖就双双睁开眼睛,然后相视一笑,麻利的起床洗漱,准备等会儿就去当个情感顾问。
正用着早饭,外头竟送进来开封来的书信。
白芷连忙命人拿进来,拆了一瞧,竟然是二哥白菁的。
她一目十行的看完了,又递给牧归崖,喜不自胜道:“二哥要来了!”
信是前儿写的,本来昨儿就该到了的,只是不曾想路上遇到十年不遇的大雨,一整晚都风雨交加,金雕不得已找地儿避了一夜,故而这会儿才到。
来的不光有白菁,还有她素未谋面的嫂子庞媛,以及牧归崖如今的堂兄牧归峦,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庞媛姓庞,可真要刨根究底起来却更是卢家的人。
当初牧清寒和杜文的至交卢昭与庞秀玉成婚后育有三子,但庞家却已绝后,于是众人商议后,便决定将三子改姓庞,好使曾经显赫的庞家不至断绝。
这位庞媛嫂子,便是卢昭与庞秀玉之孙女,也是将门虎女,自小弓马娴熟,十分的英姿飒爽。
牧归峦是牧归崖大伯家的儿子,行二,如今因长兄继承牧家商号,他便跟着打下手,也好抱打不平,是个难得的洒脱性子。
当年牧清寒成婚晚,生儿育女自然也晚些,牧归崖是一众堂兄弟姐妹中最小的一个,打小就深受宠爱,众星拱月般捧大的。可如今却孤身在外,数他过得最苦,众人不免十分挂怀,这次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终于派了牧家最“游手好闲”的牧归峦做代表前来。
年前白芷就知道自家二哥可能要来,但究竟什么时候来,甚至到底是不是真能来得了,都不确定。如今人都在路上了,自然是不会有什么差错的。
她不禁喜极而泣,又连忙叫人去将早就准备好了的两座宽敞客院打扫出来。
“吉祥,你带着人再去检查一遍摆设,咱们两家人都不是矫情的,只管挑那些旷达舒朗的摆上。平安,你带人去挑些轻薄些的衣裳被褥并帷帐备下,记得每日翻晒,时常洒扫。等他们来,天儿也该热得很了,也不知能不能习惯。”
牧归崖看着她忙得团团转,等她安排完了,这才上前拉着坐下,软声道:“你瞧你,之前二哥也是打过仗的,咱们还是他指点着长大的,这些自然是习惯的。嫂子将门出身,自然也是一般。便是我二堂兄也是打小跟随伯父走南闯北,上过山、下过海,有苦有累的时候多的很,并不像外头人想的那样,是个娇气的公子哥儿,皮糙肉厚着呢!”
似他们这等人家,大小都是见惯了风雨的,家中长辈也格外教导,自然知晓利害,所以虽然娇养,但该吃苦的地方也绝对不含糊。
白芷也笑,“我也是欢喜的坏了,这都几年没见了,也不知二哥身子如何了。”
牧归崖安慰道:“必然是好的,不然莫说他自己不是那等不知厉害的轻狂性子,便是嫂子也必然不肯他出门的。如今两人一起来,也有个照应,你我都不必过分担忧了。”
话虽如此,可毕竟是硕果仅存的骨肉至亲,白芷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到底又叫了自己的贴身侍卫队长白平过来,命他后日另外带一小队人马从西望府出发前去迎接。
安排完了之后,白芷才后知后觉的跟牧归崖解释,“如今西望府日新月异,许多地方都变了,咱们提前派人迎一迎,头一个自己放心,次一个也好叫他们路上不寂寞,也先知道咱们过得不差。”
牧归崖就笑了,“你想的总比我周道些,我只有感谢感激的份儿,却哪里会怪?莫要多想。”
白芷这才觉得舒坦了,又哼了声,佯怒道:“你我夫妻一体,亲人也是一般无二,却又感激什么?”
牧归崖笑着眨了眨眼睛,压低了声音道:“我是感激上苍,好叫我有了郡主这般贤惠的夫人!”
两人笑闹一回,然后便按照昨儿晚上商议好的,兵分两路出去了。
听明白牧归崖的来意之后,裴如实还愣了会儿,显然有些意外。
“我以为侯爷您是不会插手兄弟们的私事的。”他笑着说。
牧归崖点了点头,倒没否认,“确实不会,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再者,你的这个事儿也是,唉。这里就你我二人,此事出的你口,入得我耳,决无第三人知晓,你到底怎么想的?”
一同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了,裴如实知道照牧归崖的性子,能问出这么一句来殊为不易,倒也没刻意回避。
他正正经经的想了一回,到底还是说出了一直以来的心里话。
“我确对苏夫人有情,她对我也并非无意,只是造化弄人,侯爷与郡主也不必为我担忧,且行且看吧,毕竟能活下来已经很好了。”
牧归崖闻言长叹一声,语重心长道:“死者已矣,来者可追,我知你心中顾忌什么,可此事说来也是无奈,世人并不会说什么的。”
“侯爷这话说的口不对心,”裴如实反而了然一笑,“您并非不知我的脾性,我也不是那等在乎世人眼光之人,只是……饶是我过了自己这关,却也不想叫她为难。”
苏夫人是个心思细腻的好女子,若自己主动提出,她或许并不会拒绝。但如此一来,她的余生必然都要背负着一个包袱,难以释怀。
与其让她后半辈子都心怀愧疚的自我折磨,裴如实就觉得,倒不如这么下去。
然而牧归崖接下来的一句话,却直接将他整个人都震得呆了:
“话虽如此,可你们这样,岂不是已然在折磨彼此?”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白芷果然去找了苏夫人, 到的时候苏夫人正在里头碾药,听她来了忙出门迎接,行走间身上都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这是个身量高挑的清瘦女子, 容貌不过中人之资,但自有一股温婉清和的气质,观之可亲, 见之忘俗,也就十分出众了。
“有日子没见你了, 近来可好?”苏夫人见她来了也十分高兴,忙上前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 笑道,“快叫我瞧瞧。”
她们二人早在刚来西望府一带时就认识了,私底下接触颇多,关系甚好,也就是这一二年都忙于建设,越发不得空,这才来往的少了。
不过虽然往来少了, 可情分并未减轻,且近来又因着医院和书院的当儿,二人自然而然的恢复了交集。
“挺好的,”白芷也笑,又看了看正厅地上摆着的许多成品、半成品药材, 问道, “怎么没叫个人来打下手, 一个人弄岂不累得慌?”
苏夫人因着会医术、懂药材的关系,平日就在医院坐诊,每逢一五再去书院医科班任教,平日里十分忙碌,每月不过区区两天假罢了。
“嗨,别提了,”苏夫人就道,“都是整瓶不满半瓶晃的半吊子,若叫他们来帮忙反倒手忙脚乱的,我还得多操一份心,反倒不如自己来的便利。”
白芷听后点点头,跟她相携坐下,“也是。”
自从丈夫战死之后,苏夫人就遣散了本就不多的仆人,如今这个两进的小院子中只有一个老管家和两个小丫头,外加一个战场上捡回来的做粗活的小哑巴。
苏夫人本人就不是多么活泼的性格,下人们自然不可能闹腾,院子里安静得很,跟里里外外透着一股活泛气儿的郡主府截然不同。
如今她就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旧褂子,洗的微微泛白,面上略施脂粉,两耳塞了两颗丁香,头上却一点首饰也无,只将头发松松挽起,用一根木簪子固定,朴素极了。
白芷就叹气,说:“你何苦这样自苦?”
苏夫人淡淡道:“我吃的饱,穿的暖,刮风下雨有屋住,哪里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