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见她目光平和,形容安定,张了张嘴到底说不出别的来。

白芷另起话题,跟她说了几句知心话,这才说明来意。

“嫂子,你我不是外人,其实我今儿冒昧前来就是想问你一句话,你觉得,裴将军如何?”

苏夫人压根儿没想到她这样直接,愣了下才说:“他是我与外子的义弟,义薄云天,忠勇果敢,屡立战功,自然是好的。”

白芷叹了口气,“你定然能猜到,我不是问这个。”

苏夫人的眼神闪烁几下,倒也没继续装傻,而是垂下眼帘,低低道:“再说这话,还有什么趣儿呢?休要再提。”

“如何不能提?”白芷反驳道,“如今你独居,他单身,郎有情妾有意,岂不是水到渠成?”

“快别说了,”苏夫人打断她的话,又叹了口气,语气复杂道,“我本是有夫之妇,动了这个心思已是不该,如何能再害了别人?他还有大好的前途,必然会有更好的女子,何苦绑在我这半老徐娘身上?”

“本来是,现在却不是了呀!”白芷见她果然自苦,当即苦口婆心道,“远的不说,你只看着西望府吧,如今凑在一处过日子的女子,少说也有三成是改嫁的,何曾又谁说过什么?便是朝廷还大力鼓舞来着!”

可苏夫人却只是摇头,又满脸苦涩。

裴如实是个顶天立地的好汉子,有胆识有担当,长得也好,这么个人天长日久的对你好,是个女子也该动心了。

可苏夫人却不忍心拖累他。

之前他们不是没想过,想着苦了这么些年,不若当真放纵一回,可到最后,终究没能迈出那一步。

跟那些原来就毫无瓜葛的人不同,他们本是叔嫂啊!之前还一直频繁往来,若当真成了亲,便是他们问心无愧,朝廷也不说什么,可难保没有人私底下议论。

“说不得这俩人早就有了首尾,只是又死活要挂着一层人皮,这才不好挑明了,如今当家的战死沙场,这不就迫不及待了?”

“谁知道苏将军的死里头是不是有什么隐情呢,不然咋就这样巧?”

不必真做出来,苏夫人就已经自己想了许多,想到这些诸如此类的外界可能会有的议论,然后就一点儿也不敢冒险了。

她是个寡妇,怎么着不是一辈子呢?也不在意什么流言蜚语的,可裴如实不是呀!

若是一辈子都定在这西望府也就罢了,毕竟是他们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日子,百姓们也纯朴,又都是生不如死的日子过来的,自然相互体谅,不会说什么。

可裴如实还年青,又有军功在身,往后前程远大,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调到别处去,而谁又能保证其他地方的人能接受这种叔嫂在一块的情况?

待到那时,即便朝廷不说什么,上上下下的官员百姓岂不议论?就算不是把柄,到底名声上不好听,她怎能为了一己私利就叫他冒这天大的风险!

白芷百般劝说到底无用,苏夫人只是咬定了不松口,开始她还会反驳几句,说说自己的理由,但是最后索性就闭了嘴巴,一言不发。

见此情形,白芷也不好强迫,只得无功而返,心情颇为沉重。

倒不是说她一定要做这个大媒,而是分明身边的人彼此相爱,却偏偏因为太过在乎对方而不敢在一起,这真的让人感动,却又有些无能为力。

家去之后,白芷把今天的经历跟牧归崖说了,末了还叹了一口气,“这可如何是好?”

牧归崖今天也没闲着,也去找了裴如实,甚至因为上过战场的男人们之间的对话更加干脆果决,裴如实直接撂了话,“我对她确实心生爱慕,然恰恰因为这个,却不能宣之于众。”

他是个男人,战场上多少次死里逃生的,如今能活下来还图个什么呢?

但苏夫人不同,她是一介女流,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或许同样的一件事,落到男人身上不过尔尔,但就有可能毁了女子的名声,进而毁了这一个人!

裴如实敬她爱她,哪里忍心让她受牵累!

牧归崖听后沉默半晌,也有些不知该说什么了。

他们做兄弟这么多年,谁不知道谁?只听这个口气,就知不会轻易动摇,还需从长计议。

牧归崖说完,又道:“那两个都是谨慎小心的人,瞧着温和,内里最犟不过,若强行凑到一处,反而坏事。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更何况人心?此事急也急不来,你我还需从长计议,慢慢的想个法子水滴石穿才是。”

白芷点点头,也只好这样了。

稍后两人更衣,白芷又想起来一件事,“今儿我去苏夫人那儿,瞧她穿着打扮实在朴素的很,便是家里也没什么能看过眼去的摆设,不过是些光秃秃的桌椅板凳罢了,我这心里实在酸涩的很,就琢磨挑些东西送过去。”

牧归崖听后也是百感交集,“也真难为她了!亏得你心细,我竟没想到这些。”

到底是同袍遗孀,听她过的苦,牧归崖心中着实难受。

且不说苏夫人本就不爱张扬,如今她成了寡妇,便是当初朝廷发下来的烈士抚恤金牧归崖一点儿没贪墨,可能有多少?总是过不了一辈子的!

当初一众同袍也曾纷纷慷慨解囊,不惜将自己好不容易攒下的银钱掏出来送过去,可都被苏夫人挨个送了回来。

她不要。

都是一块水里来火里去的,谁不知道各中疾苦?她虽然没了丈夫,可说句苦中作乐的话,到底也没有孩子和父母拖累牵绊,开销不多,倒是比那些拖家带口的将士更轻松些。她自己也能干活,如何非得给别人添麻烦?

她虽没了丈夫,却还有傲骨。

可话虽如此,苏夫人又是个乐善好施的菩萨心肠,平时给人看病抓药本来就不怎么赚钱,隔三差五遇到穷苦人家还白送。天长日久,难免入不敷出……

也就是最近几个月她在医院谋得职位,看病抓药都走公帐,每月还有不菲的薪资,日子才不那么捉襟见肘了。

可饶是如此,依旧讲究不得。

白芷果然去开了库房,用心挑选。

苏夫人不是那等爱好奢靡的,张扬的物件一律不用,她就挑了几匹颜色素雅的布料,再加一些笔墨纸砚叫人送了过去。

苏夫人一开始果然十分推辞,但过去送东西的平安口才十分了得,舌灿莲花,三言两语就叫她没话说。

她见送来的布料都是低调不打眼的,不过一色淡青、烟灰、青豆、杨桃、栀子等色,很是符合自己的年纪和习惯,两匹丝绸也是月白,想来是叫自己做里衣穿的,就知道必然是白芷亲自挑选的,这才好歹收了,只是马上又包了两个荷包做回礼。

“替我谢你们家郡主,多谢她费心。这两个荷包是我自己做的,不值什么,倒是里头的药材可用,夏日佩戴可使人神清气爽,蛇鼠不近……”

白芷听平安回完话,又拿着那两个荷包翻来覆去看了好久,叹道:“果然是个有风骨的好女子!”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转眼就是一月, 在白芷和牧归崖每日望眼欲穿的期盼中,白菁一行人终于到了。

虽然此次前来不是因为公务,但圣人为了彰显自己体恤功臣之后的胸怀,特意恩准他们可以走官道,着实便利的很了。

牧归崖的人打从前些日子起就每日有人守在驿站, 得了信儿便提前飞马来报。因此打从昨儿起, 这夫妻两个便每日站在城门外翘首以盼。

“来了, 来了!”

眼见着远处一小队人马渐渐自地平线出现, 又有人打马直往这边过来, 白芷忍不住抓着牧归崖道:“必然是他们的!”

话音未落,脱队而出的两骑就到了近前, 来人利落的翻身下马, 冲着他们一抱拳,笑道:“一别数年,你们可好?”

就见来人一身青色软甲,脚蹬鹿皮软靴,手持马鞭,腰系匕首,双目澄澈有光, 端的是个神采飞扬的好……女子!

白芷和牧归崖都是看的呆了, 回神之后连忙躬身行礼,“嫂子!”

来人竟是庞媛!

“都是一块长大的, 如今又是一家人, 怎的如今反同我生分了!”庞媛笑着上前扶起他们, 又上下打量一番,点点头,“黑了,瘦了,可瞧着就更精神了。”

怕白芷担心,她又说:“你哥哥他们在后头,生怕你们等不及,我就当个先行官,先来与你们报讯,就是不知侯爷与郡主肯不肯赏脸给几碗酒吃?”

她本就是个爽利性子,语速自然不慢,偏偏说话声音又清又脆,便如同谁拿了一串银铃在空中抖开,犀利刷啦好听的紧。

既然她当了媳妇也没失了本性,白芷和牧归崖都觉得十分欢快,闻言纷纷大笑起来。

“有有有,自然是有的,便是旁人没有也要省出来给你吃!”

庞媛也大笑一回,又一甩手道:“咱们也同儿时一般相处才好,你们也别叫我什么劳什子嫂子,还是叫姐姐吧!”

白芷和牧归崖知道她性子速来如此,立刻从善如流的改了,庞媛听后果然越加欢喜。

“你们不知道,我们来的这一路上颇热闹,”庞媛拉着白芷的手,兴致勃勃的分享这一路上的见闻,“早就听说这西望府如今大变样,我同你哥哥早就想见识了,只没机会。如今好容易出了京城,我们便有几回走了民道,当真大吃一惊!”

她也是在边关长大的孩子,自然知道饱受战争折磨的地方是个什么模样,那可真是千疮百孔。

她还记得几年前自己回京时候,这里的样子:到处是坑坑洼洼的地面,到处是破破烂烂的房屋,衣衫褴褛的百姓们流离失所……

可现如今,这西望府当真已非吴下阿蒙,打眼一看那些路都干干净净,全是整整齐齐的青石板铺就。两旁又挖了蓄水沟,栽种胡杨,配着头顶好像比别处更高些的蓝天白云,当真叫人打从心眼里觉得敞亮。

越往百姓聚集的城内走,看到的东西给他们带来的触动就越大。

牧归栾就罢了,到底没来过,没有对比自然也就没有太多感悟。

但白菁和庞媛都是在这里住过的,当初的破败和如今的繁华无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如同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怎能叫他们不震惊?

房子盖好了,树也种了,就连道路也修的平平整整。

往来百姓们也许穿的不如京城奢华,可眼中全是对眼下生活的满足和未来的期许,只看着他们脸上的笑意就知道如今过得怎么样。

穷并不可怕,只要人们有干劲,有斗志,总有一天会过上好日子的。怕就怕安于享乐,哪怕手中有个金山银山也会败光!

庞媛叽里呱啦感慨一番,然后百感交集的看着白芷和牧归崖,说:“从无到有,这几年真是难为你们了,不瞒你们说,你哥哥在车上偷偷抹了好几回眼泪,回头你们谁也别说破,只装看不见就是了。”

牧归崖就笑:“偏不叫说破,偏偏你又先捅出来,这却叫个什么事儿?”

众人大笑,白芷又道:“也不是我们的功劳,还是百姓们吃苦能干,不然就指着我们俩这双手,可如何是好?早喝西北风去了!此地风大,说不定也能吃撑了呢!”

庞媛给她笑得前仰后合,末了又说:“你们也不必过谦,我也不是没待过,原先什么样子,如今又是什么样子?难不成我没长眼睛看不清?还是没长脑子,不会想?”

百姓们淳朴固然可贵,但不怕说句不好听的话,大部分人的眼光和见识当真有限的很,往往只能看到眼前的蝇头小利。

若没有几个靠谱的人领着,哪怕这些人力拔山兮气盖世,也不过是一盘散沙,只会窝里斗罢了。

她都说到这个地步,白芷若一味推迟就是假了,可要叫她应了这份功劳也着实不敢,当即笑道:“真不愧是我们的好姐姐,地皮还没站热的就满口夸赞,倒叫我们脸上臊的慌。”

几个人说说笑笑间,远处的马车渐渐行至跟前。

等到马车停稳,帘子一掀,牧归栾率先钻出来。

他却不忙着往这边走,而是先朝里面伸出手,好像是要扶什么人。

不过很快的,里面的人低声说了几句,牧归栾笑笑,也不勉强,顺势收回手跳到车下,在旁边等着他下来。

虽然早已知道来人是谁,白芷甚至私底下做过很多次设想和思想准备,可等到这一刻真正到来,她却发现之前做的所有准备都土崩瓦解,在那人的身影出现的瞬间泪流满面。

“二哥!”

车厢里出来那个穿着石青色袍子的青年不是白菁是谁?!

一听到她的声,白菁的眼泪也止不住了,“小妹!”

兄妹两个抱头痛哭,旁边众人也不觉眼眶发红。

牧归栾自觉退到一边,也跟自家堂弟抱了一下,又反复捏着他的胳膊肩膀笑道:“真是长大了长高了,也黑了瘦了,不过身上倒挺结实。”

又说,“爷爷奶奶叔叔伯伯婶婶都很想你,若他们亲眼见到你如今这般模样,必然要感慨家中小幺儿长大了。”

多年之后再次见到家人,牧归崖也是感慨万千,又想起不知有生之年还能不能见一面的长辈家人们,也是百感交集。

他努力忍了又忍才没掉下泪来,只是对堂兄道:“好容易来了,且多待些日子,也叫我们尽尽地主之宜。”

“那是自然!”牧归栾是个耐不住的性子,听了这话立即附和道,“这天下我也走了十之八、九,几年前这还是别国领土,并未有机会过来一观,如今自然要好生看看。早就听说边关雄浑壮阔,与中原风景截然不同,来的路上也算见识了皮毛……”

庞媛就道:“你们兄弟两个有话慢慢说,先上去劝一劝,你们二哥身子到底没好利索,大喜大悲难免伤身。”

“是极是极,到底是你们女儿家想的周到。”牧归栾猛地一拍额头,又跟他们一块上前迎了。

那边白家兄妹已经过了情绪最激动的时候,这会儿也冷静的差不多了,只是眼泪一时半会儿仍旧止不住,一边哭一边说。

重新踏到这方土地上,白菁心中思绪万千,只看着焕然一新的府城叹道:“没想到我还有这般福气,能活着重回这里看一眼。”

白芷本来好歹收了泪意,哪知又被他这句话招了出来,忙道:“如今咱们都好了,二哥切莫说这样的丧气话。”

“是哩是哩!”

众人纷纷附和道,相携往城中走去。

话音刚落,却听一声重物哐啷落地的声响,众人扭头看去,就见路边一个卖烧饼的老丈目瞪口呆,一双略显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白菁,显然震惊至极。

白菁本能的冲他点了点头,就见那人忽然泪如雨下,浑身发抖,然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不止,一边磕一边大声喊道:“苍天有眼啊,苍天有眼,白将军回来了,白将军回来了!”

他年纪虽大,可身体很好,这几嗓子喊的中气十足,不多时就吸引了许多注意。

上道巡逻的官军,下到寻常百姓,原本并未留意到白菁一行的人们纷纷望过来,然后反应如出一辙,稀里哗啦跪了一地。

“老天爷,真是白将军!”

“白将军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真的是白将军回来了,老婆子我死也瞑目了……”

此情此景众人都始料未及,齐齐僵在原地。

就见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百姓歪歪斜斜跪了一地,没有任何人督促或是指使,全都在自发的磕头!

白菁不由得虎目含泪,胸腔翻滚的热意都化作一股暖流……

“请起请起,快快请起,”他连忙上前搀扶,又劝道,“如今我已不是将军,也不是官身,老人家可折煞我了,诸位都快请起!”

“白将军,就让俺们给恁磕个头吧!”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哭道,“白家满门忠烈呀!白家女郎也是好样的!白老将军去的时候,俺们恨不得替他去了呀!所幸苍天有眼,您如今平安无事,俺们,俺们什么都做不得,只能给您磕个头啦!”

曾经大禄朝边关告急,周围几个国家联合起来大举进攻,若非白老将军当机立断,立即率众出击,只怕这会儿莫说开土辟疆,恐怕大禄自己的国土就先要割了出去!

一时间,现场乱作一团,众人又哭又笑,又是磕头,白菁如今不过才恢复了六七成,又是这么多的人,哪里拦得住?!

牧归崖他们到罢了,也是战场上待过的人,对这一切颇习惯了,也很能理解他们的心情。

唯独一个牧归栾,往年只是浸染商海,被利益纠缠,为了更好的存活,年纪轻轻也难免学到旁人那般勾心斗角,何曾见过此等激荡人心的场面?只是看的呆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牧归栾只觉得胸中一种莫名的情感不断翻滚沸腾,只是找不到出口。

人心所向,人心所向啊!

他忽然就明白了圣人为何这般忌惮白家人了。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白家少将军重回西望府的消息如潮水般散开, 前面前去磕头的百姓尚未散去,后面就已经又有听到消息的人从四面八方赶来。

一时间, 做生意的也不做生意了, 干活的也不干活了, 认识的自然要去瞧瞧,不认识的也想凑个热闹, 就都哗啦啦往那边走, 只把手上的事情丢了开去。

很多百姓挤不进来, 干脆就爬楼、上树……白芷一行人顿时被围的水泄不通、寸步难行, 偌大的西望府简直比过年还热闹几分。

身体刚恢复了七/八成的白菁只觉得一颗心都热了起来, 这是在繁华的开封永远感受不到的,他禁不住虎目含泪,几乎忍不住要答应留下来。

可是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有他在开封, 好歹白、牧两家及其旧部还有些顾忌, 一旦他真走了, 场面很可能会失控, 圣人怎么可能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原本坐马车不过两刻钟就能到的, 这会儿莫说赶车,就是几只马蹄也是挪不动的, 白菁也愿意跟百姓接触, 一行人只好慢吞吞的往回挪。

这一下就是足足一个多时辰, 最后好歹到了郡主府门口, 百姓们还是久久不肯散去, 眼见这么下去不是个事儿,白菁只好出来再三谢过,又一揖到地,这才将一步三回头的众人劝了回去。

不光百姓们激动万分,就是得到消息的军营上下也不免议论纷纷,不少人都猜测是不是京城出了什么动作,白将军是不是要回来了。

郭通就说:“白小将军是不是要回来了?”

“不可能,”裴如实想也不想的摇头,“若是调回,必然先有调令,可你我可曾听到过什么风声?便是郡主和侯爷也未曾提过。再者他一行人轻装简行,又有牧家小爷陪同,便是私人探亲,算不得数。”

顾青听见他的称呼,不免就笑,“甚么牧家小爷,分明咱们侯爷才是正经的牧家小爷,来的那位可比侯爷还大三岁哩,听说儿子都会走路了!”

一番话说的裴如实也笑了,不禁摇头感慨道:“话虽如此,可你我跟着侯爷多年,早知他年少沉稳,久而久之,竟也不敢也不能将他视作年少……”

因各自负责的军务不同,几个人平时也难凑在一起,今儿还是郭通亲自送了新研发的改良版连发轰天雷过来,几个兄弟这才能得空一聚。

几个人就白菁的事情猜测一番,就听郭通笑着问裴如实,“你与苏夫人的事如何了?”

“此事休要再提!”裴如实连忙摆手制止道,“她是我嫂嫂,我也不过是她兄弟罢了,快别再说这些话。”

“你这人真是无趣!”郭通最是个性格爽直的性子,当下听了不免心生不喜,直道,“你我男子汉大丈夫,行的正坐得直,又不是那等偷鸡摸狗见不得人的,你未婚,她又是寡妇,如今孑然一身,有何不可?你乃大好男儿,为何偏要做这扭捏之态,却叫老子心里好不痛快!”

顾青也顺势劝道:“老郭这话糙理不糙,如今恰逢天时地利人和,哪怕中原之人迂腐,可如今你我身在边关,瞧着虽安定,保不齐甚么时候便战火再起,说句不痛快的,到那时没准便要马革裹尸,何必自苦!且今朝有酒今朝醉罢!”

“若你还当我是兄弟,此事必然依了我,回头找个人正经上门提亲,届时你们风风光光拜过堂,成了正经一家人,生上十个八个的娃娃,男的你教他们武艺,女的便叫苏夫人娇养着,难道不好么?”

裴如实忍不住顺着他说话的想了一回,也是无限向往,可又转念一想,终究摇头摆手。

“不是不好,是太好了,唉,不说了,不说了。”

见不管兄弟们怎么说都不管用,郭通也有些生气了,当即拂袖而去。

裴如实知道他是好意,可终究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事,张了张嘴,到底没追上去。

顾青看看他,又看看外头,最后长叹一声,“你呀你,就是心事太重了些,你怎么就不想想,那苏夫人如此这般的顾忌,或许就是见你这样瞻前顾后的……”

说完,就大步流星的出去了。

两个人到都是为对方着想,可恰恰就是因为这份体贴,有时候反而坏事呢!

裴如实闻言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当场,竟是连眼睛都忘了眨了。

郭通出门之后也没往别处去,径自去了郡主府,门子通报之后便长驱直入,进门之后先对着白菁单膝跪地。

“白将军,一别数年,可想煞我等了!”

白家军和牧家军都是在一处征战多年的,彼此情分深厚,他这么一弄,白菁不免回想起当年驰骋沙场的过往,心神激荡激荡起来。

白芷上前帮忙扶起他,又笑着怪道:“偏你事多,我哥哥才刚好了,偏偏你又过来招惹!岂不知如今他最受不得大喜大悲?”

郭通挠了挠头,憨憨一笑,“倒是我鲁莽了。”

众人纷纷哄笑出声。

郭通这才坐下跟白菁和庞媛问好,然后便开门见山道:“白将军,末将今日前来却是要请您帮个忙了。”

再次见到故人的白菁兴致甚高,也有心情玩笑了的,当即指着他道:“看看,我椅子还没坐稳,这厮便要收利钱了!”

他本就长的英武不凡,又从小读书,多了几分儒雅,相貌气质无不出众,如今又开起了玩笑,更是鲜活,令众人一时间都有些恍惚,仿佛又再次看到了那位意气风发的少将军。

郭通就把裴如实与苏夫人的事情说了,白菁听后便陷入沉默,显然是想到了阵亡的兄弟。

之所以过来请白菁出马,郭通也是灵光一闪。因当年同袍苏副将、裴如实曾奉命与白菁一起镇守过北部防线,除了牧归崖和下面几个副将之外,同他关系最亲近。又因二人年纪相当,也曾说过不少知心话,所以白菁,还真挺合适。

白菁想了半日,这才谨慎道:“算来这也是旁人的私事,且如今我不在行伍之中,是不该管的。但你们都说二人自苦,偏我如今又多了几分儿女情长,少不得要多几句嘴,讨人嫌了!”

说到儿女情长的时候,他还扭头看了妻子庞媛一眼,又抓了对方的手握在掌心,引得其他几人都跟着起哄。

见他应下,郭通大喜过望,再次起身行礼。

亲人久别重逢,不免要说些私密话,郭通也不愿打扰人家骨肉团聚,又略说了些话,问了好之后就告辞了。

白芷等人苦留不得,只好由他去了。

一时厨房上下欢欢喜喜的忙活起来,剩下白芷拉了庞媛,牧归崖带了牧归栾和白菁,都说的眉飞色舞异彩连连。

庞媛得有小十年没见白芷了,此刻儿时闺密重逢,真是说不尽的欢喜。

白芷还感慨呢,“当时我知道圣人为你们赐婚时,也是欢喜的呆了,谁能想到你我姐妹一场,最后又成了姑嫂呢?”

当时她还惊讶呢,朝廷最忌讳世家联姻,即便如今庞家威风不再,可就算烂船还有百斤钉,如今朝廷内外依旧有许多文武官员对庞家忠心耿耿,一旦白庞两家联合,万一生下后代……

庞媛也是笑,不过最后却又变为冷笑,直道:“此事却也不是那么简单的,先前圣人意欲将十六公主下嫁与你哥哥,还是杜伯父提前察觉出端倪,这才通风报信。好在我与你哥哥早已有意,他便使了破釜沉舟一招儿,直接进宫面圣求了赐婚的旨意。”

圣人本就对他们几家有愧,当年白菁奄奄一息从战场回来,留下小妹妹在边关荒地,只剩一个孤家寡人,除了拿了个侯位之外也不过是每年逢年过节的黄白之物,京城勋贵人家又何曾将那些放在眼中?

如今他却破天荒的进宫为自己求赐婚,还是个已呈颓败之势的旧贵,便是圣人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说什么,更不敢将人逼得太紧,只得顺水推舟的准了。

白芷先前并不知道中间还有这段插曲,这会儿一听也是惊出一身冷汗。

倒不是说那十六公主品行不好,只是她的生母位分不高,又早已失宠,虽然十六公主寄养在皇后身边,可与上面并没有多少情分!

尚公主这种事本就尴尬,便是娶了位受宠的公主也往往会前途有限,更何况还是这种可有可无的,连个能帮衬的外家都没有了的?

可想而知,若当初白菁真的稍晚一点,圣人抢先下旨,他被迫尚了公主,白家就算彻底完了!

想明白各中关节后,白芷不禁气的心口疼,用力朝桌上锤了一下,“什么东西!我白家为他出生入死,何曾求过什么回报?只管问心无愧,便是如今险些家破人亡何曾有过一点怨言?!偏他们整日疑神疑鬼,还嫌我家死的不够透吗?实在是欺人太甚!”

牧归崖那边也被她打桌子发出的巨响吓到,一个两个都停了说话的声音,转过来问怎么了。

庞媛就把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一下,牧归栾也气的哇哇大叫起来。

“当真官场如战场,最是无情天家!”他满脸愤然的说,“我原想我们做买卖的就够暗流汹涌了,原来官场上更是凶险!”

牧归崖安慰他几句,又笑着说:“五哥,你也跟着叔父做了几年生意,叔父也曾说你改好了,怎的还是这个脾气?什么话张口就来。”

牧归栾挠头,不大在意的说:“这不是咱们自家人私底下说话吗?何必自苦?出门碰到旁人我自然也会审时度势说人话的。”

众人都被他的话逗笑了,就连刚还在生气的白芷也忍俊不禁。

牧归崖趁机微微侧过身子,拉过她的手低头细看,又小声责怪道:“你只管气也就罢了,何苦拿着自己撒气?疼不疼?要不要叫人拿些药膏来抹抹?”

白芷还没说什么话呢,庞媛就先笑起来:“哟哟哟,瞧瞧侯爷这心疼的,倒叫我看的怪不好意思的。我看就该我们先出去,你好生拉着郡主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多看看,细查查!”

她还没说完呢,自己就先笑倒了,把白芷臊的满脸通红,咬牙切齿的扑过去打她,一边闹一边骂:“好你个没脸没皮的,原先还是个姑娘家的时候就常常语出惊人,如今嫁了人做了媳妇更是肆无忌惮了!什么混话也往外说,看我不给你撕了这嘴!”

好在屋里都是已经成过亲的人,倒是很经过了“风雨”,听了只是哈哈大笑。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一时饭好了, 众人围坐用膳。

因白菁大病初愈, 不宜饮酒,众人便以水代酒敬了一轮。

略动了几筷子菜之后,牧归崖就问:“二哥可在这里停留多久?”

白菁就说:“圣人准了三个月假。”

如今他身上虽已无要职, 可到底是个候爷, 身份贵重,按律无诏不得离开开封辖区之内,此番前来也废了不少周折。

一听是三个月,白菁和牧归崖就都不说话了,气氛不免有点沉闷。

如果单纯拿出三个月来说事,一般人可能会觉得已经足够漫长, 但是不要忘了, 开封远在千里之外,即便走官道, 与西望府往返之间少说也得一月有余。

再加上白菁身体不大好,无法加紧赶路, 恐怕这三个月里就少说得有两个月耗在路上。

见大家都不说话了,牧归栾眼珠一转, 开始插科打浑, “这有何妨?日子还长着呢,以后再来也就是了!大不了我先替你们留下, 只怕这对小夫妻不出三日就要厌弃了我呢!”

众人闻言不禁大笑, 气氛这才重新和缓起来。

白菁看着牧归崖亲自给白芷夹菜, 且加的都是她最爱吃的, 动作十分熟练,毫不在意旁人的眼光,显然是平日里做惯了的,不由十二分的满意。

看来这个妹夫没找错,错有错招,圣人好歹也算做了件正经事。

吃过半饱以后,众人放慢速度,都说着闲话,其中多是牧家、杜家众人身体如何。

这个数牧归栾最拿手。

因他性子活泛,又长年往来各地做生意,与众人相熟,谁家什么时候添了丁,又有了何种喜事他都一清二楚,当即叽叽呱呱说了起来,中间不免手舞足蹈、连比带划,穿插大量各地奇闻异事,十分起兴,白菁和庞媛跟大家一起听着,时不时增减一二,白芷和牧归崖偶有发问,不停地跟着捧腹大笑,一个多时辰才停了下来。

等到了后面,难免又涉及朝堂局势,牧归栾正说的口干舌燥,眼冒金星,这些也不是他所长,就顺势退了下来。

白菁虽然不上朝,平时也为了避免圣人猜忌而少与外界往来,但依旧有自己的消息来源,对京城内外动向十分敏锐。

“旁的倒罢了,只是这几年方阁老的年纪越发大了,朝堂内外纷纷猜测,这12年间必要退位让贤的。”

白芷和牧归崖对视一眼,心里隐约有了谱。

要退位就要让贤,上面有人下来,下面也得有人上去,关键就看上去的是谁。

白菁又道:“如无意外,人选自然是从六部尚书之中挑选,杜大人已在尚书的位置上做了四年之久,论资历、论才干、论家世背景都无可挑剔,只是”

“只是圣人也老了,”牧归崖接道,“太子野心日益膨胀,单看这俩人的角逐了。”

白菁点点头,“正是如此。”

当今圣人对杜家还是很有感情的,这也是杜家几十年来几代人在朝堂屹立不倒的重要原因之一。

可他到底年纪大了,便如同步入暮年的老虎,虽余威犹在,可下面已经羽翼渐丰的幼虎,却已经迫不及待的要同他对抗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就算圣人如今仍不肯服老认输,可还能撑几年呢?杜笙正值壮年,只比太子大十岁,政治生涯少说还能再有二三十年,太子真的会容忍他在将来的时光中对自己指手画脚吗?

对双方人马而言,方阁老退下来的时间都太不赶巧了。

他要是早几年退下来,太子羽翼未丰,圣人依旧大权在握,想让谁入阁就让谁入阁,便是太子再有意见也无可奈何。

他要是再晚几年退下来,太子正式上位,到时改朝换代谁也说不了什么。

可恰恰就在这新旧交替的时候,朝堂之上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引起轩然大波,进而可能血流成河!

牧归崖沉吟片刻,缓缓道:“如今看来,太子必然会联合各方,尽全力阻挠杜大人上位。”

白菁点头,“不错。”

哪怕已经早有心理准备,可此刻再次听到这个结果,白芷依旧难掩失落。

她倒不是怕因为杜笙无法入阁,进而导致盘根错节紧密相连的几家荣光不在,她只是担心这只是一个开始。

遏制住了杜笙之后,太子未必不会对其他人下手。

等太子登基势必要将要紧部门换上他的心腹,可如今并没有空闲的职务,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之前老圣人安排的人弄下去!

而至于具体怎么弄下来,这里面可操作的空间就太大了。

是自己激流勇退还是迎难而上,撞个头破血流?第一种选择未免叫人窝火,十分不甘心;可第二种不成仁便成义,最后的结果很可能是浮游撼树……

白菁又说:“不过妹夫你的位置他应该不会轻易挪动,一来你有军功,名声在外,镇守此地非你莫属。二来你颇有民心,全国上下各处禁军与咱们几家几乎都有瓜葛,若贸然调你去别处,只怕反而弄巧成拙,养出新的心腹。”

牧归崖嗤笑一声,自斟自饮一杯,“可笑我牧家满门忠义,或商或政,几代人兢兢业业,如今竟也成了尾大不掉之势。”

喝了两杯酒之后,他把玩着手中酒杯道:“我早已想过自己的下场,不外乎两种结局。其一,我们夫妻二人终生在此,不得回中原,不得见亲人。其二,便是待大业初成,顺势交了兵权,主动上书请辞,叫太子的人过来捡这现成的果子,我携家眷返京。虽说能回故土,可到那时,谁知道父母长辈还能剩几人?物是人非,又有什么趣儿!也不过是换了个地方软禁罢了,反倒不如这里,天高任鸟飞,活的自在。”

大家都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一时沉默不语。

他是功臣,但凡太子略要些脸面,也不会公然做出卸磨杀驴的举动。

不过……

白菁重新开口,说:“我的意思,还有杜大人的意思,是你还是找个机会,能回来就回来的好。伴君如伴虎,圣人对你我几家尚且如此,更何况太子?当真是一点情分也没有的。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真到那个时候,略网罗几个诸如通敌叛国、拥兵自重的罪名……”

白芷忽然长叹一声,感慨道:“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只有当一个人真正处到这个位置,处于这个环境,才能理解那种深深的无奈和悲壮。

为人臣子,做的不好,自然是不行的。可要做的太好了,也不行!

见众人都有些低落,庞媛就道:“船到桥头自然直,如今一切皆是为之担心,也无用。”

也是,这样说起来这件事情的主动权根本就不在他们手中,他们能做的也只是观而后动见招拆招,只是在这里愁破脑袋也无用。

众人便又重打精神吃喝一回,然后去庭院中赏月。

因如今西望府大局已定,树木种的多了,风沙便小了,水分也充沛许多,又反过来滋润植被,已经有不少地方是绿意盎然了。

郡主府内早有树木,又有花匠努力培育出来的花卉,此时正值夏日,都开了满院,趁着月色十分好看。

银色月辉洒满院落,庞媛拉着白芷到处看了一回,又指着旁边那几盆怒放的鲜花校道:“这花儿倒稀罕,我却没见过。”

“天下物事偏要你见过才好?”白芷上前抱着她笑道,“这一带气候同中原大不相同,花草也顽强些,长出来的模样,瞧这逗比,咱们原先在开封见得多些风骨。”

庞媛点点头,又仔细看了一回,见因为气候严酷的缘故,这些花朵普遍要比中原的略小一些,瞧着也不是那么水灵,但是颜色偏深,自有一番滋味。

两个人又讨论一阵花草,庞媛又说:“叫他们三个自己说会儿,我给你带了好些,如今江南流行的花样布料,这就带你去瞧瞧。你也给我说说这儿的风貌。”

白芷点头,略跟牧归崖他们说了声,就往后头库房去了,边走边说:“真要说起来,本地虽然物资不丰,但民风纯朴,女孩儿们过的也比中原自在,赶明儿你瞧我拉一场马球赛出来,也叫我看看你这些年在开封养尊处优,马术和球技可退步了没?”

两人说说笑笑,沿途撒下许多欢声笑语,听得前面牧归崖和白菁他们相视而笑。

甚好,甚好。

第60章 第六十章

到底是武将世家, 白菁最是耐不住的性子, 既接了郭通的担子, 当晚便与妻子商议起来,次日一早胡乱塞了些肉馒头与粗粮菜叶粥, 便兴冲冲的往军营去了, 只余下几人看的目瞪口呆。

庞媛暗自笑个不住, 同白芷去外头骑马的时候还说:“瞧瞧他,等不及似的, 前儿还说最不耐烦管这些家长里短的事儿, 如今岂不是自打嘴巴?”

虽是抱怨, 可她眉梢眼角却俱是喜气, 显然也是欢喜的。

白芷也乐,“也给我们唬了一大跳, 面色倒是越发好了。”

“他就是闲的, ”庞媛叹道,又轻轻夹了马腹, 抖了抖缰绳,叫马儿去一旁慢悠悠的吃草,“他是合该生在战场上的,先前在京里就多少回的同我说, 说此生不能与将士们一同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他心中有愧!”

天气虽然还冷,可因为近些年保养得好,地上亦藏着好些草根, 马儿本不大饿,便抖着耳朵,有一口没一口的啃着做耍,时不时还甩甩尾巴,十分欢愉的模样

白芷沉默半晌,心中百感交集,“也不是他的过错。”

是圣人强调他回去的,又有什么法子?

“何尝不是这个道理?”庞媛唏嘘道,“其实他自己个儿也是明白的,只是过不去这个坎儿。先前圣人刚准了那几天,他乐得觉都睡不成的,来这边虽然日子苦些,可我瞧着他精气神儿反而更好了。”

在开封京中到处都是眼睛和耳朵,怎一个如履薄冰形容得尽?便是白菁心中烦闷也不敢有丝毫表示,只是一味憋着,倒叫这条舍生忘死的好汉生生憋坏了。

如今山高皇帝远,天高海阔,旁的不说,他胸中先就开阔了,好歹暂时吐尽一口郁气,自然病也轻了三分。

白芷点点头,“这个不难,正好如今仗也打完了,外族元气未愈,一时三刻也不敢轻举妄动,且叫他们到处跑马去!叫外族瞧了,也是个威慑,又省了巡视,又叫他养了身子,岂不是一石三鸟?”

说罢,两个人对视一眼,齐齐放声大笑起来,惊得周围几只鸟儿惊慌乱飞。

且说那白菁一路打马狂奔,竟将两个随从都远远甩在身后,后者担心他有个闪失,一味大喊“侯爷,且慢些,慢些则个!”

白菁哈哈大笑,非但不慢,反而又扬了一鞭子,意气风发道:“需要啰嗦,跟得上便跟,跟不上且去街边棚子里灌些酒水,自去耍乐便是!”

说话间,他竟又拉开了些距离,大氅顿时在他身后滚起一阵汹涌黑云,上下涌动,十分壮观。

他胯/下所骑本就是圣人所赐,乃是从皇家御园中选出的北地游牧民族培育的纯血宝马,一日千里,常人见都难得一见,又如何跟得上?

那两个随从既喜且忧,相视苦笑之后只好不断击打马臀,咬着牙跟了上去。

好些百姓也都识得白菁,这会儿见了都是喜上眉梢,纷纷叫好,白菁越发意气风发,一路马蹄扬尘,似乎眨眼功夫就到了军营。

也不必下马,好些将士大老远就恨不得同他招呼,只是抱拳奉承,“数年不见,白将军的骑术越发出神入化了。”

白菁朗声大笑,打马飞驰而过,十分得意。

听见动静的郭通、裴如实等人纷纷出来查看情况,一看是他也都松了口气,又都上前迎接。

就见白菁一身青色常服,灰色滚边,头发整整齐齐束着,又因寒天风大,带一条灰鼠毛摸额,外罩玄色狼皮大氅,反倒衬的人越发有神采,都不由得赞不绝口。

“这可好了,说不得回头又能同大家伙儿一块打那些蛮子个屁滚尿流!”郭通笑道,又上前替他牵马。

白菁利落的翻身下来,摆摆手,“比不得你们,也不过在家门口过一回干瘾罢了。”

众人都笑,裴如实就往他来的方向瞧了一眼,有些不赞同的道:“将军如何只身前来?好歹带个随从才是。”

“数年不见,他还是这般聒噪!”白菁抓着他对众人笑道,“在后头,我嫌他们慢的很,便先行一步。”

裴如实这才放了心,又无奈摇头,“还是这个性子,也就是庞将军家的千金才受得了你。”

说话间,两个随从浑身冒汗的撵了上来,见大家都在,不由得抱怨道:“诸位将军,你们也多劝劝我家侯爷,如今出了京城,海阔天空,越发没人管得住了,回头夫人又要怪罪属下。”

他们是白家的死士,打仗的时候也曾鞍前马后,毫不畏死,都一发是有军功、有官职的人,同白菁好比异姓手足,说话自然有底气。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郭通亲自去作揖,又唬的两人慌忙回礼,你一句“我且替他陪个不是”,我一句“将军莫要玩笑,当不起当不起”的说开了。

时隔多年,重回军营,白菁自然是感慨万千,直觉胸中有无尽话语,无穷思绪,想要诉说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摸着熟悉又陌生的营帐等物,将满腔热血化为一声长叹。

裴如实等人少不得又带他四处观看,将白菁的兴致都勾了起来,这边说一句,那边下场耍一回,不到晌午就出了一身汗。

午间,郭通与白菁偷偷使了几回眼色,白菁不动声色的点了头,随后郭通便找了个借口带众人离开,只余下尚被蒙在鼓里的裴如实。

见白菁已经喝了大半壶酒,裴如实就过去拦下酒壶,“将军,你已经喝的够了。”

白菁也不坚持,顺着给他夺了酒壶,笑吟吟道:“也好,今日你我不再饮酒,只谈心可好?”

等裴如实一点头,白菁就直捣黄龙道:“我欲给你说一门亲事。”

饶是裴如实再如何心思细腻、神通广大,也没想到他竟转眼说到这上头去,一时间也有些呆了,半晌才苦笑道:“侯爷莫要拿属下耍子,这西北边陲,气候酷寒,物资匮乏,又何苦再祸害好人家的闺女?”

“哎,话不好这样说,”白菁浑不在意道,“常言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食色性也,男欢女爱本就是天性,你仪表堂堂,又有军功职位,且能养家糊口呢,哪里能说祸害?若你再这么说,且不是叫下头那些兄弟们都打一辈子光棍?”

裴如实一怔,竟给他堵得说不出话来。

白菁十分得意,又摇头晃脑道:“你不知道,其实下头早有不少人想成亲哩,只是你这顶头还打着光棍,却叫他们拉不下脸来。”

裴如实道:“这又有何妨?没得教人说笑,且叫他们成家便是!”

“莫要同我闲扯,”白菁又逼问道,“还是说你这些年一味不肯应承,其实是因为心中早已有了心仪的女子?也不是外人,且说来与我听听,若果然是个好女子,我便亲自替你登门求亲,趁早将这好事办了,也叫我凑个热闹!”

一番话说的裴如实心中激荡不已,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苏夫人的倩影,可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侯爷玩笑了,并无此说。”

“那就得了,”白菁猛地拍了一把桌子,斩钉截铁道,“我这里恰有一合适人选,便替你们做一回大媒。”

裴如实心头一紧,忙又推辞起来,可不等他说完,白菁已然虎了脸,抬高声音道:“你这人好生无趣,已然是这把年纪了,又不似我这般病病歪歪,如何不肯娶妻?又没有心仪女子,难不成是信不过我,嗯?”

裴如实的喉头剧烈滚动两下,眼中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可终究还是颓然垂了头。

白菁看得都替他们着急,只好步步紧逼,“别怪我没给你机会,我且最后问你一回,你可有心仪的女子?”

裴如实一点点捏住拳头,声音低沉,“并无。”

“那你是信不得本侯眼光?”

“自然不是。”

“那就得了!”白菁最不耐烦同人打嘴官司,当即拍板道,“便是身子有什么不痛快,回头叫姜太医来诊一回脉也就是了。”

听了这话,裴如实哭笑不得,“多谢侯爷美意,下官身子骨还算强健,月前还带人深入雪山围猎狼群来着。”

白菁似乎不信,又盯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一回,尤其关注□□位置,火辣辣的,似乎要将那处盯出一个大洞来。

裴如实的脸涨得通红,当即侧了身子,咬牙切齿道:“多谢侯爷关心,下官好得很!”

白菁哦了声,这才勉为其难的移开视线,似乎有些意犹未尽的样子。

回头刚一出了营帐,郭通就悄悄将白菁拉到一旁,确定四下无人了才小声问道:“侯爷,你同他谈得如何了?”

“哪里需要费那般周折!”白菁豪爽的一挥手,“我只说要与他做个大媒,他偏偏又把嘴闭的蚌壳一般不开口,岂不是便宜?”

几句话就把郭通说的一愣一愣的,只觉如同醍醐灌顶,还能这样的?

他们一群人轮流劝了将近一年的,都没个结果,这会儿侯爷一来,这事儿就成了?

想到这里,郭通也觉得长久以来压在心底的巨石被移开了。

他长长的吐了口气,又对着白菁抱拳笑道:“果然还是侯爷有法子。”

“那是那是,”没想到刚回来就遇上这样一桩美差,白菁也不免十分得意,“且等着吃喜酒吧!”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谢谢还在等我的诸位!我肥来啦!么么哒,爱你们!最近要努力完结这篇,然后去开《胭脂》,乌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