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白芷一行人进了李家, 见正是西望府阻止建造的那种百姓小院儿:

两进的小房子, 头一进拴着一匹青骡, 载着两棵树,还有些做农活儿用的工具之类,堆得满满当当。

第二进养了些鸡鸭等家禽,还有一条黄狗,墙边一株不知什么树, 树下一张石桌,四张石凳,都甚是粗糙。

他们还在满眼好奇地四下打量, 李家婶子已经大声招呼孩子们出来, 外头李大壮也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满头是汗。

三个孩子,一个儿子两个姑娘, 瞧着儿子最大, 这会儿都在李家婶子的说明下行大礼。

白芷等人忙叫他们起来,又瞧了瞧三个孩子, 见那小子虎头虎脑, 两个姑娘也秀丽可人, 不觉十分喜爱, 就想着给年礼。

不曾想她跟牧归崖出来乃是临时起意, 加上只打算在城中转转, 并未带钱财或是其他之前的物件……

“拿着玩吧。”

还是公孙景看出他们的尴尬, 管文白要了一个荷包, 里头都是预备着过年赏人和讨采头的金银锞子,都是花生、莲子、元宝等吉祥的。

因李家乃是普通百姓,若贸然给多了唯恐好心办坏事,文白很有眼色的只给了一荷包空心银花生,一个不过一二钱重,只是好玩罢了。

饶是这么着,李家夫妇还是推辞再三才收下,又马上找了红绳穿了,给三个孩子挂在脖子上。

白芷本能的吸了吸鼻子,很好奇的问了句:“怎的这样大的醋味儿?”

“郡主好灵的鼻子!”李大壮憨笑道,“我家祖籍山西,如今正在这西望府里头做香醋买卖,北延府那头也时常有人过来采买哩!”

一提起北延府,牧归崖就想起来宋端那个臭不要脸的,当即笑道:“若日后北延府再来人买醋,你便多要些银子!”

说的众人都笑起来。

寻常百姓的家,也没什么正经大堂,又冷,只好去最宽敞的正房里间。

李大壮夫妇二人将白芷等人让到炕上,他们一家便在下头站着。

正说着,阿金从外头进来,冲公孙景隐晦的使了个眼色。

公孙景悄没声的走出去,见从府衙调的兵都已经到了,阿金还顺路去郡主府喊了白芷和牧归崖的几个侍卫,一伙人迅速安排之后,一部分人留在李家内外把守,另一部分人则隐蔽的分散在这一整条街上,以确保内外相互照应。

李大壮夫妇对白芷和牧归崖十分敬畏,可三个孩子还小,初生牛犊不害怕,只睁着圆溜溜黑黢黢的眼睛盯着他们瞧,时不时还傻笑几声。

白芷瞧的有趣,微微弯下腰去,冲他们招招手,“来,近前说话。”

三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有些扭捏。

李大壮憨笑几声,往儿子脑瓜子上拍了一巴掌,又伸出粗糙的大手替两个小女儿整了整头上的羊角辫和棉袄上的褶子,轻声道:“去吧,郡主叫你们哩,只别冲撞了。”

三个孩子这才磨磨蹭蹭的过去了,到了跟前,竟还有点脸红。

白芷笑着问道:“几岁了?叫什么名字?”

打头的男孩子挠挠头,“九岁了,我叫铁蛋。”

有哥哥打头,两个妹妹的压力就小多了,也先后答道:、

“我叫翠花,六岁了。”

“我,我叫红花,今年五岁。”

白芷还没怎么着的,刚从外间进来的公孙景一听,噗嗤就笑了。

这是什么名字?

李家婶子已经出去剁肉,准备包饺子了,李大壮闻言也有些臊得慌,很有点儿手足无措的说:“叫您老见笑了,我和家里的都没念过书,也不会起名儿。”

牧归崖就说:“无妨,不过叫一两声罢了。”

说着,又看向公孙景,“一鸣,相逢不如偶遇,我瞧这几个孩子颇有灵性,不若你这状元郎就替他们取个名字如何?”

话音未落,别人尚可,李大壮先就噗通跪下了,二话不说就磕头道谢,又拉着三个孩子也跪。

公孙景慌忙上前搀扶,转身对牧归崖苦笑,“侯爷真会替下官找活儿。”

如今人家大礼都行了,就算自己不想起也得起了。

白芷也忍俊不禁,对他颔首示意,“既如此,公孙大人就起一个,左右也难不倒你。”

公孙景失笑,摇摇头,果然略思索一回,再抬头时已有了。

“名字不分好坏,到底是父母所赠,本官却不好都否了。这么着吧,”他先对那小子道,“你便叫铁宁,望你日后心性坚定如铁,一生安宁。”又看向那两姐妹,“你便叫翠墨,愿你日后内外兼修,也长成一个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女子。你便叫红玉,玉本高洁坚韧,望你今后始终怀着一份赤子心性,善良如一。”

三个孩子一听,也都喜出望外,纷纷跪下磕头道谢,这一回公孙景也心安理得的受了。

牧归崖就笑,“到底是状元郎,果然才思敏捷,换做是旁人,断断不成的。”

公孙景语气复杂的看着他,一脸无奈的拱手道:“下官恳请侯爷莫要再给下官戴高帽子了!您给的帽子,没一顶是好戴的!”

牧归崖和白芷都笑出声。可见自打公孙景来了西望府之后,牧归崖和他手底下一群人着实如脱缰之野马,一撒出去根本撵不回来,着实给他累狠了。

见自家孩子得了状元郎兼知府大人亲自赐名,李大壮都欢喜的疯了,激动的手都发抖。他一遍遍的抚摸着三个孩子的头,反复叮嘱道:“方才知府大人说的话可都听清了?日后若谁做出不好的事,我就先打断他的腿!”

“莫吓唬孩子,”白芷笑道,又问,“可上学了?”

“上了,上了!”李大壮点头如啄米道,“早前告示贴出来当日,小人就与婆娘一道带着这三个娃报了名,如今都在西关书院念书哩!”

顿了顿,又笑道:“这小子反倒不如两个丫头脑子活泛,数次考核都只是乙等,这两个丫头都是甲等呢。”

说到这里,旁人还没说什么呢,原先的铁蛋,现下的铁宁却忽然开口道:“我,我不爱读书!”

众人一愣,李大壮也觉得脸上**辣的,忙又拍了他的脑袋瓜子一巴掌,呵斥道:“贵人面前胡说什么!”

牧归崖一抬手,“哎,别动辄打骂,这大小的孩子已经懂事了,且听听他说甚么。”

他都这么说了,李大壮就是再跟别人借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说什么,只好讪讪的退下去。

得了鼓励的铁宁两眼放光,一张黑乎乎的小脸儿上涌出两团红晕,当即大声道:“我,我想去当兵!等过两年启蒙完了,我就去医护科学医!我,我长大了要当兵!”

公孙景疑惑道:“既然是当兵,又为何要去医护科?”

铁宁回答的更大声了,简直好像是直接从胸腔里喊出来的一般:“我要当医护兵!”

众人一怔,都来了兴趣。

牧归崖将他叫到自己跟前,问道:“来,告诉我,为什么这样想当兵?当兵会受伤,会流血,甚至可能会死,你不怕死吗?”

小孩儿将脖子一梗,努力挺着胸膛喊道:“大禄儿郎不怕死!以后我也要当兵,上阵杀敌,不能叫旁人欺负了咱们!”

牧归崖笑了,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满脸赞许:“好小子,有志气!”

铁宁嘿嘿傻笑起来。

见两个女孩儿也眼巴巴的瞅着,眼神中不乏羡慕,牧归崖也叫她们上前,“书读得好,是好事,要保持下去,如郡主这般做个好女子。”

两个姑娘纷纷羞红了脸儿,偷瞟一眼白芷,却见对方竟也眼带笑意的瞧着自己,越发脸红似火烧了。

白芷越发来了兴致,冲她们抬抬下巴,“有写的字没有?拿来与我瞧瞧。”

两个小姑娘对视一眼,都有些兴奋,连蹦带跳的去了。

牧归崖又叮嘱铁宁道:“当兵可以,但如今当兵的亦要读书,不然到时候军令都认不出,岂不可笑?再者,若是你缴获敌方文书,偏偏又看不懂,可如何是好?”

听了这些,铁宁巴不得一声,忙表决心道:“我一定会好好读书的!”

“这才是了。”牧归崖点点头。

稍后,李家婶子亲手做的猪肉白菜馅儿饺子得了,李大壮原本要去取醋,哪知被鸡血上头的铁宁抢了先……

如今日子也不过过得去罢了,虽说吃得饱,可一年到头也就逢年过节才能吃一顿饺子,且还多是杂粮面的。今儿因白芷他们在,李家婶子才特意开了粮缸,从里头挖了些精细白面出来。

李家十分热情,除了白芷、牧归崖和公孙景三人之外,连同在院内外执勤的十多个侍卫也都被强塞了大半碗饺子。众人百般推脱不得,只好轮番受了。

回去的路上,白芷还跟牧归崖说,他们这些人这一顿饭,恐怕就能吃进人家几个月的花费去,若不有所表示,也实在内疚。

“方才给了银锞子,倒也罢了。”牧归崖道。

“你也是糊涂了,”白芷瞪了他一眼,“你没瞧见,那夫妇二人只怕要将那几个空心银花生当做镇宅之宝、传家之物了,又如何会舍得花!给了没给,有什么分别。”

牧归崖一琢磨,倒也是,“既如此,郡主有何高见?”

白芷就将方才想的说了:“直接给银子,恐怕他们誓死不受,也容易招惹祸事,弄的邻里不睦。倒不如给几匹不打眼的棉布,左右都是用得上的,惹急了用能换钱、换粮食。且邻居瞧了,一家给一块尺头也便宜,也不心疼。”

到底女人家心细如发,想的周到的很,竟连邻居们可能的反应也算到了。

牧归崖敬佩万分的拱了拱手,道:“甘拜下风!”

两人说说笑笑走远了,雪地上留下两排脚印,后头的侍卫跟上去,走过之后就将脚印盖住了。

不多时,在李家收尾的公孙景,一抬头就瞧见二人远去的背影,登时就立在原地站住了。

文白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眼,由衷赞叹道:“侯爷与郡主,当真乃天作之合!”

说罢,又问公孙景:“老爷,您要不要赶上去?”

“去做什么!”公孙景心中难掩烦闷的道,“没瞧见人家夫妻说话么!”

人家,夫妻说话!

说完,公孙景心中的烦闷非但没消失,反而越加膨胀起来。

他不动声色的掐了掐掌心,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往反方向走去。

“哎,老爷,您去哪儿啊?”文白在后头追,“回府的路在另一头!”

公孙景头也不回的喊了声,吭哧吭哧走得越发急了,“难不成老爷我就是个废人,傻子,还要你提醒?吃撑了,溜达溜达!”

文白一噎,也不知他哪儿来的火气,只好挠挠头,又推了阿金一把,“你偷偷跟着,天黑路滑,莫叫大人出了事。”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转眼就是除夕, 阖家团圆。

而今年跟白芷一同过年的, 除了牧归崖之外,又多了一个公孙景和负责前来彻查沙匪一案的钦差大臣袁文斌。

袁文斌今年四十九岁,本是当今在位第五年的榜眼, 为人公正,素有贤名, 圣人对他十分信任, 故而此番才能委以重任。

自从他来了之后,牧归崖果然就撒了手, 万事不管,只是全力配合, 却从不主动表达意见,甚至袁文斌请他陪同办案也是能推就推。

袁文斌为官多年, 年纪足足是两个牧归崖还有余, 如何看不出他这么做是为了避嫌?也是无奈。

不过这么一来,就苦了袁文斌和公孙景, 偏偏全是分内之事,有苦说不出。

查案两月,袁文斌跑遍了西望府辖区上下, 甚至还在牧归崖的亲自陪同下去北延府明察暗访过, 如今折子都递上去四、五封, 想必不日就会有结果。

忙了这么久, 袁文斌也累得够呛, 又是这个年纪, 若大年之夜将人孤零零丢在驿站,且前头还有“收留”公孙景的例子在前,到底说不过去,也只好将人请了来。

西望府几日前就开始下雪了,而本地地处边陲,便是风雪也比中原的冷硬些。

鹅毛般大小的雪片中似乎带了冰碴子,在刀刃般锋利的西北风裹挟下呼啸而来,若露出肌肤,不过呼吸间就能被打的知觉全无。若再多停留片刻,只怕就要冻伤了。

牧归崖的侍卫牧宁亲自带人去请袁文斌,钦差大人穿着打来那日起就入乡随俗换上的厚重羊皮袄子,头上带着戴护耳的羊皮帽子,从车帘的缝隙中看向外面,不时的感慨几句。

虽是边塞,又刚经历过战乱,可这座府城同他想象中的截然不同。

再来之前,他已充分做好了准备,并不止一次的在心中勾画:

袁文斌未曾亲历过战火洗礼,但曾不止一次的目睹过战后残存的州城、村镇,断壁残垣,毫无生气,幸存下来的百姓脸上的悲痛和眼中的麻木……

然而在西望府,这些都没有!

一排排崭新整齐的房屋,一条条宽敞平整的大道,一块块方方正正的农田、菜地,一张张发自内心的笑脸!

若非城外仍旧残存着某些烧焦的痕迹,他当真要怀疑此处是否真的经历过长达五年的战争!

过年了,能回家的人都回家了,外头这样冷,谁也不爱留着受冻。

外头安静极了,除了呼啸的风雪,只剩下车轮和马蹄踏在平整的石板路上发出的细微咔嚓声。

袁文斌忍不住推开车窗,顶着刺骨的寒风往地下看去。

产自本地的青石板,分量重,质地密,尤适合铺路、修筑工事,可也正因为此,光是搬运和修整就是大工程。更别提两侧还照京都开封一般,都挖了整齐的排水渠,栽种了胡杨。

如此一来,道路平整干净,便是刮风下雨也不会有多少沙土,更不必担心泥泞,不仅方便行走,且赏心悦目。

城内有如此工程已经煞费人力,可西望府往开封去的民间通道竟也如此这般的整治了!此等工程量放到任何富庶一地,都堪称庞大!

西望府人口稀少,若只靠他们,恐怕莫说六个月,就是六年,都未必修得起来!、

是士兵,士兵啊!

军民一心……

这么想着,袁文斌重新坐回车内,闭了眼睛。

白芷在家亲自查看菜单,时不时跟牧归崖商议几句,“也不知习惯不习惯。”

袁文斌乃是湖广人士,后来又在山东做过两年知府,前两年才调回开封,又一路升了一品两级,如今乃是圣人头一个心腹。

牧归崖亲自泡了一碗茶给她,听了这话就笑,“习惯不习惯的,也都几个月了,有口吃的就知足吧!”

白芷失笑,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你呀你,有你这样待客的么?”

牧归崖顺势抓了她的手,放到唇边一吻,又轻轻地摸了几下,笑道:“难不成我说的不是?本地物资匮乏,也无甚好招待的,何苦非要同别处攀比,终日奢靡?”

白芷笑个不住,又想起来这人近两个月越发两点一线,每日要么在家,要么在军营,要么就是在往来两地之间的路上,便是袁文斌派人相请也必要三推四阻,当真避嫌极了!

“本该如此,”牧归崖正色道,“圣人派他前来,未必只是为了沙匪一件事,恐也存了要监视我的意思。若我知道避嫌,识趣也就罢了;若是偏偏往上凑,凡事都要不管不顾的插一脚,恐怕圣人反倒不放心哩!你莫看如今圣人回复袁文斌折子时,偶然捎带我几句,怪我不上心,可何曾真动怒?”

西望府乃是边城要塞,地位之重不言而喻,若当地军事长官是个心思单纯的直汉子也就罢了,可若是稍微有点什么心思……

牧归崖出身高贵,自己也有文举人的功名,若想伪装心思单纯的莽汉,恐怕是来不及的。为今之计,他也只有将自己无心权力的特质无限放大,如此一来,不管是当今圣人,还是回头继位的太子,都不会对他和他家人下手。

白芷想了一回,点点头,“也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正好你也歇歇。”

正说着话,外头有人来报,说知府大人来了。

不多时,公孙景果然带着一身的雪花和通身寒气进来了。

他是混熟了的,进门之后先退了皮裘,又去烤火,一边烤火一边笑道:“才刚在门口就听见二位笑了,说什么趣事呢?”

牧归崖就道:“说要多留袁大人住些日子,正好我就歇一歇!”

公孙景哈哈大笑,半真半假的说道:“侯爷歇的够久了,袁大人时常抓着下官诉苦哩!难不成日后都想这么歇着?”

牧归崖竟真的点了点头,反问道:“有何不可?”

“自然是不可的,”公孙景摇头失笑,“侯爷歇着,苦的可就是下官,袁大人无处抓人,只好叫下官顶上!三两个月也就罢了,若是天长日久,下官当真受不来!再者,圣人还等着袁大人回京复命哩,哪里就能多留了!”

三人说笑一回,袁文斌就到了,众人都出去迎接。

袁文斌倒也平易近人,忙拱手道:“哪里就要郡主和侯爷亲自劳动了,外头冷,还是莫讲这些虚礼。”

众人相互谦让着进了屋,袁文斌这才脱了外袍,也如方才公孙景那般先去烤火,一边搓手一般感慨道:“如今我也见识到关外寒冬了,可知比书中记载有过之而无不及!”

说着,又对公孙景道:“然本地气候如此恶劣,可百姓依旧安居乐业,厚衣足食,他国流民也安分守己,我来了这许多日子,竟无一大小案件,着实令人惊叹!可知是一鸣治政有方!”

公孙景连道不敢,又推说这是白芷和牧归崖的功劳,自己不过打下手罢了。

“旁的倒罢了,”袁文斌唏嘘一番,显然对快递一事颇感兴趣,“郡主驭鸟之术实在神奇,似这等恶劣天气,飞鸽根本无法飞行,可雄鹰却安然无恙,用来送书信,当真再合适不过!又修了路,便是寻常货物运送时间也大为缩短,当真造福百姓!”

白芷不敢胡乱应下,唯恐袁文斌话里有话,背后暗藏机锋,误以为他们借此敛财,割据一方,只笑道:“哪里就当得起这话?不过是穷怕了,这才绞尽脑汁的想些活路罢了!都云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可偏偏本地山上无物,河中无水,若非穷则思变,当真要饿死了。也愧对天家皇恩浩荡!”

袁文斌笑的意味深长,却也不点破,只是摇头有些无奈,好似看一个自家爱捣鬼的小孙女一般。

官场如战场,也凶险得很,牧白两家如今已在风口浪尖之上,他们相交甚浅,对方不信任自己也正常。若他贸然套近乎,竭力交心,反而不美。

众人落座开席。

冬日青菜难得,可这桌上竟有大半是脆嫩的鲜菜,饶是袁文斌来了两月有余,此时再见也依旧觉得不可思议。

醋溜豆芽,韭菜炒豆皮,蒜黄鸡蛋,酸辣白菜,菠菜豆腐羹,菌子肉丸汤,隆冬时节单这几样,放到开封也够看了。

另还有红烧兔丁,野鸡炖蘑菇等几样肉菜,其中正中央一道,却是叫袁文斌瞧了大半日,都没瞧出来是什么肉。

牧归崖就笑这说:“袁大人,您来了多日,恐怕还未曾尝过本地特色,今日除夕,便拿它出来凑个趣儿,您且尝尝,可能猜到是什么?”

袁文斌直觉有诈,转头看向白芷和公孙景,却见二人也是一副谦逊模样,只一味请他先尝!

“好,那我就尝尝!”袁文斌也是个胆色过人的,心知在坐均是胸怀坦荡之人,若说伺机毒害,绝无可能,当即撩起袖子,夹了一筷子。

“我可真吃了?”他再次瞧了瞧三人。

白芷噗嗤一笑,“您就吃吧!”

袁文斌这才将肉放入口中,又半眯了眼睛,细细品味起来。

红焖的,口感么,说老实话,相当一般!比起寻常牛肉都尚有不及,略显粗糙。且加料颇多,袁文斌只尝到厚重的作料味儿,竟没怎么品出肉质本身的味道。

等他重新睁开眼睛,公孙景才笑道:“袁大人,狼肉的味道,尚能入口吧?”

“狼肉?!”袁文斌大惊失色,不禁又细细回味片刻,然后点点头,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他曾看到一本书上写过,狼肉腥臊,味道重,且柴,若不多加作料压制,只怕就不得入口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大笑起来,很有几分开了眼界的新鲜得意,“都说狼性凶猛残暴,本官也不善武艺,可谁又能想到,本官竟也有吃狼肉的一日!”

众人纷纷大笑,又吃酒、行令。

四人都是饱读诗书之辈,又有经历有见识,便是行令也多慷慨豪迈之词,气象雄浑,包容万千,绝非寻常人可比。

袁文斌不住点头,看向白芷等三人眼中满是赞赏之一,又由衷称赞道:“郡主与侯爷当真一对绝世伉俪,难得这般琴瑟和谐,来,本官敬你们一杯!”

说完,就将手中酒浆一饮而尽。

白芷和牧归崖忙回了一杯,还不等放下酒杯,就见袁文斌笑眯眯的看向公孙景,眼神慈爱道:“公孙大人,老夫家中有一侄女儿,年方二九,虽不堪花容月貌,可尚读的圣贤书,又颇善琴棋书画,亦长于管家,不知公孙大人可有意婚配否?”

三人均是一怔。

白芷和牧归崖飞快的交换下眼神,前者眼中充满八卦,后者却复杂的多了。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屋内顿时一片安静, 公孙璟抬头就见桌上三人都齐刷刷看着自己,眼神各异。

他忽然觉得很不自在, 清了清嗓子才郑重其事的说:“承蒙大人错爱,然下官此刻并无成家的意思。”

袁文斌早就听闻他的豪言, 因此对这个答案并不感到意外。

“老夫早就听闻你有言在先,若非得遇一真心喜爱的女子, 与其两情相悦,必然不成亲娶妻的。可话也不好这样讲, 我那侄女十分人才, 此刻你们尚未见面,自然什么话都不好说, 可若是见了面,你又如何断定自己不会倾心与她?”

此刻他的自称已然换成了老夫, 可见确实对公孙璟印象颇佳,有玉成此事的意思。

公孙景的意志却十分坚决, 当即毫不犹豫地冲他拱了拱手,正色道:“边患未定,何以家为?下官以前是说过此话不假, 可如今时移事异,想法早已是改了。”

“想我在儿时,便已读遍天下书为要务;尔等有功名在身,却又觉得拜访天下大贤才是第一要事;再等我高中状元, 却又觉得以往的志向小了些。后来我在朝为官, 如今又被放到此地当一府父母, 所思所想与从前又不同了。”

“天下是谁人之天下?是圣人之天下,却也是黎明百姓之天下!国家若想长治,久安就势必要保百姓安居乐业,如今西望府一切尚且稚嫩,我身为本地知府,理应万事以民为先,眼下尚且分、身乏术,着实没有那等空当儿女情长。”

“因此!”他站起身来,对袁文彬一揖到地,垂首道,“晚辈感谢大人抬爱,可着实没这个心思,还请见谅。”

袁文彬就觉得有些懵,竟老半天不知该说什么好。

道理是大道理,拆开每一句也说得非常置地有声,可连在一起却叫人怎么琢磨怎么觉得不大对劲?

因为大事未竟,所以无心娶媳妇,那么他们这些早就成家了的……难道是不务正业?

袁文彬死都不会想到自己一番好心,公孙景的反应竟这般激烈。

他还有点尴尬的清了清嗓子,觉得可能对方真的对成家没有意向,自己也就不强人所难了。

“老夫了解了,既如此,此事就当老夫没提过,公孙大人也莫要放在心上。”

公孙景这回也有点回过神来,隐约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说的有些过了,忙欠身施礼。

“大人恕罪,晚辈一时无状。”

“哎,”袁文彬倒不觉得有什么,当即很和气的将他扶起来,又对牧归崖和白芷笑道,“人各有志,此事原怪老夫,不该就此贸然提及的,来来来,老夫自罚一杯,此事就此掲过。”

他确实起了爱才之心,想着公孙景将来总是要成家的,这等人才与其便宜了旁人,倒不如落到自家锅里,这才开口保媒。

怎料天不遂人愿,他有情,人家却压根无意,也只好罢了。

冬夜风雪交加,可外头却又突然热闹起来,原始本地官府组织百姓放烟花。

五彩斑斓的烟花滋滋作响,随后腾空而起,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一朵明亮的花,映红了每个人的脸。

边关不比中原,尤其□□更被用在刀刃上,以防外敌随时入侵,年节本是随处可见的烟花爆竹也十分稀罕,根本不允许民间私下出售,只是这样在大的节日里集中起来燃放。

不过即便如此,百姓们也都十分欢喜,一早就吃饱穿暖了,趴在自家窗口观赏烟花。若有那不怕冷的,更是扶老携幼,全家出动,亲自到近前去看,更添趣味。

袁文彬本来也想出去凑凑热闹,可到底年纪大了,又是南方人,刚走出二院儿就又冻了回去,坦然大笑着同白芷他们围着火炉开窗子看。

到了新年交接的那一刻,众人又都郑重的吃了热腾腾的饺子,期许来年更好。

若是平常人家,不过祈祷个家人身体安康,事业顺遂罢了。可这些人却都本能的添上一句:

惟愿国泰民安!

许完了愿,牧归崖又趁着袁文彬还没睁眼,悄悄的拉了白芷的手,飞快地放到唇边亲了一口,“愿你我日夜相伴,平安康健。”

白芷冲他粲然一笑,回道:“必不负君意。”

公孙景知道这么做不好,可还是鬼使神差的抬头往那边瞧了一眼,正好看见这一幕,就觉得心头又细细密密的疼了起来。

次日,袁文斌特意起了个大早,将自己裹得熊一般,倒背着手满城转悠。

天刚蒙蒙亮,除了巡逻的士兵之外,街上并没有什么人。这些年轻的将士都十分警惕,老远看他就已经提枪示警,哪怕识得他这张脸,也必然要仔细查验过腰牌之后才放行。

天空整体还是灰黑的,只有东边的天际微微泛了一点鱼肚白,西边还有许多清晰可辨的星子闪烁。

不少人家已经开始忙活起来,排队打水的打水,摆摊的摆摊,还有人拿着书信和大包小裹的行李齐齐往什么快递点去,都赶着将这些东西在新年第一天发出去。

天气分明这样冷,周围也是这样的荒芜,但他们的眼中饱含着希望,脸上洋溢着笑容,没有一丝勉强。

袁文彬望着远处黑影中连绵起伏的群山,踩了踩脚下平坦坚实的石板路,再看看四周严酷环境下依旧倔强生长的胡杨林,忽然心生感慨。

他感到自己是何等渺小,便如沧海之一粟,恒河之一沙,不过浩淼宇宙中最微小的一颗尘埃!

人之力,何其微小。而战争,又何其可怖!

然而这座经历了无数战火的城池啊,还有这来自天南海北的百姓们吶,却全然没有放弃。

他们扛住了战火的侵袭,抵住了严寒的肆虐,并于一片颓败之中亲手挖掘希望,打造属于自己的家园。

袁文彬且行且看,还饶有兴致的去面摊上叫了一碗臊子面,就着两瓣蒜吃了。

吃完了,他一边擦嘴一边点头,还问自家随从如何不吃。

随从看着碗里的三瓣蒜一脸为难,“老爷这大清早的您就吃蒜……”

本来他们南方人就不兴生吃大蒜,偏偏自家老爷一大清早的就吃这个!这可如何使得?回头同人交代起公务来,岂不……

袁文斌倒是很看得开,“无妨,稍后便回去重新洗漱,再多吃些清口茶也就是了。”

旁边的摊主就笑道:“钦差大人说的是,这面呀,不配蒜不对味儿!”

袁文彬连声称好,他的随从却越发愁眉苦脸。心道老爷您可别入了这个道,不然回头就算夫人不说什么,圣人先就该有意见了!

吃了面,袁文彬竟然跟面摊上借了小半张桌子,又跟随从要了纸笔,像模像样的写起了家书。

随从失笑,“老爷,您这又是闹的哪一出啊?最多月底咱们就家去了,便是着急,也可使驿站顺路走官道……”

“你懂什么?”袁文斌倒是很兴致勃勃,一边奋笔疾书头也不抬的说道,“入乡随俗的话,没听过吗?本地快递已然闻名全国,无数人心向往之,你家老爷我好容易来了一遭,无论如何也要试一试各中滋味。”

说罢,他果然纷纷扬扬的写了十多张纸,结果转头就被快递点的人说超重了。

袁文斌:“……”

随从:“……噗!”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阳春三月, 袁文斌奉旨回京,白芷等人十里相送,最终众人在府城以东的瑶平县在分别。

离别之前,牧归崖取了当地浊酒,亲自敬他。

“袁大人, 相逢即是有缘,你我虽相交不深,然我知你是谦谦君子, 一是天下少有的好官, 这一碗我敬你!”

说完便举起酒碗, 一饮而尽。

袁文斌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侯爷,君子之交贵在交心,你乃是坦荡君子,他日若有再见之时, 望你我能坦诚以待,我必扫榻相迎。”

说完也学着他的样子,喝光碗中酒水。

牧归崖笑了笑, 冲他拱拱手,什么都没解释。

袁文斌知道牧归崖和白芷对自己有所隐瞒,却也明白他们的苦衷,所以既没有戳破, 也没有一定要求他们说实话。

牧归崖和白芷也都知道瞒不过他, 却也未曾使他难做……

君子之交, 并非不愿以诚相待,而且造化弄人,逼得他们不得不遮遮掩掩。

回到京城之后,袁文斌先在城郊驿馆静候一日,次日一早才得宣召进宫面圣。

一身常服的圣人亲自上前将他扶起,打量他明显消瘦黝黑的面庞,和气道:“爱卿一去将近半年,着实辛苦了。”

袁文斌忙道:“为君分忧,乃是臣子本分,不敢称苦。”

圣人满意的点了点头,让人赐座,“朕早就听闻西望府与别处大不相同,爱卿此去数月有余,可瞧见了?说与朕听听!”

袁文斌道了一声遵命,略一思索,果然细细的说了起来。

这一说就从午时刚过说到了天色微黑,袁文斌中间喝了不知多少杯茶,圣人也是坐下又站起来站起来又坐下,不知换了多少个姿势,可始终没有叫停的意思。

他听得十分认真,时不时打断一下,根据听到的和之前奏折上看到的向袁文斌发问,显然今日的君臣对话并非他一时心血来潮。

一直到大太监接连催了两次晚膳,圣人这才意犹未尽的歇住,又留下袁文斌与他同桌用膳。

陪圣人用膳哪里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他老人家发问了,袁文斌就得一五一十的说,所以其实这顿饭吃的一点都不舒坦,可这份荣耀确是无数人求而不得的。

到了月上梢头,圣人竟然还不放袁文斌回去,又叫人上了香片,君臣两个对坐吃茶。

他沉默半晌,这才似乎是漫不经心的问道:“牧归崖此人,爱卿以为如何?”

袁文斌隐晦的瞧了皇帝一眼,心头瞬间转过千万个心思,却依旧面不改色道:“请陛下恕臣无罪。”

圣人就笑了,摆摆手,“准。”

袁文斌微微松了口气的样子,这才放心大胆地说道:“恕臣斗胆,臣以为,那牧归崖年纪太轻,玩心甚重,难当大任,如今战事已平,陛下不若另调一位稳重的文臣过去坐阵。”

“你呀你,”圣人指着他哈哈大笑起来,“若换作旁人说这句话,这必然早恼了,可唯独说这话的是你,朕反而放心。”

“臣听说,自从公孙景公孙大人去了之后,牧归崖就大肆放权,只游离于军营和郡主府之间,不问政事……便是臣过去的这些日子里,若有事也不得不派人,甚至亲自追到他跟前,饶是如此,还时常被拒,懈怠如斯!这样尸位素餐的人,断不可当大任!”

圣人笑而不语,静静的听着他打小报告。

袁文斌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只是梗着脖子行礼,“臣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圣人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不紧不慢地解释道:“你我君臣相识也有30年之久,你这自高自大的臭脾气,终究是改不了的。你到底是文臣,却不好对武将一概而论。如今边关瞧着安定了,无妨了,可实际上依旧暗流汹涌,虎视眈眈的人多着呢!”

“远的不说,单说这回沙匪的事,若非发现的早,指不定就酿成大祸!可知边防之重!”

“年轻人嘛,气盛些总是难免的,朕倒怪喜欢他们身上的那股劲儿。牧归崖也不过20出头的毛头小子,玩心重……不误了正事也就罢了。可爱卿所言换人却是万万不可的。”

“文臣虽好,却没有武将的威慑力,笔杆子再厉害也抵挡不了刀枪,西望府需要一位让敌人狠狠吃过苦头的悍将震慑!”

“牧归崖年轻又有威望,那白家女郎也非等闲之辈,有他们两个在那里,敌国就不敢轻举妄动,便是耗,也能把旁人耗死了!可你若换个文官上去试试,朕就先给你打了保票,不出半年,战火必起!”

听了这些话,袁文斌半晌不语,良久才有些闷闷的拱手行礼道:“既然是陛下说的,必然是对的。”

见他服软,圣人心情很好的笑了一阵子,又另起话题:

“不说这个了,年前公孙景上折子,说今年要送几名考生科举,希望朕准了西望府的县试等,你给朕说说,那西望府真能送出考生来?”

包括西望府在内的四座边关重镇才刚从战火之中涅盘重生不久,但凡能叫百姓吃饱穿暖就已十分不易,可这会儿他们竟然还想参加科举考试!着实匪夷所思。

袁文斌点点头道:“此事当真。微臣所在那段时间也时常去西关书院巡看,里头不光有寻常参加科举考试的学生们,还有许多其他科目的,比如说医科、木工等。甚至其中女学生们的成绩果然不比男生差。”

圣人点点头,沉思片刻,示意他继续说。

“西望府条件虽艰苦,可不管是知府大人还是候爷郡主都十分注重读书,学生们也颇刻苦。加上其中有几人本就曾数次参加过科举,如今传出这话来倒也不奇怪。”

科举考试十分繁琐而艰难,需要从底层的一一考起。县试,府试,院试,这三门考试过了之后才能有秀才功名,成绩格外优异者还能被推荐到府学、州学、县学等高等学府读书。

不过对西望府而言,包括辖下十几个州县在内的全府城上下,恐怕如今就只有西关书院一座正经公学……

有了秀才功名之后才能去户籍所在省城参加秋闱,过了这乡试之后,便是举人。

虽然只和秀才之间差了一到考试,但两者之间的地位便是天悬地别。

秀才只能免除包括自己在内的两人的税,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经济来源。因此有许多秀才假如不能考中举人,又没有稳定的谋生手段……不乏终身潦倒者。

可举人就大大不同了!

因为举人,可以直接做官!

只有成为了举人,才有可能去京城参加3年一次的会试,实现真正的鲤跃龙门。

西望府虽然只是府,可因为地理位置和政治意义非常特殊,同北延等四府直辖中央,属于省一级府城,拥有自己的乡试权。

所以公孙景才这般着急。

因为如果他不赶紧把县试的申请批下来,后头一系列就都没法子展开。

圣人想了一回,立刻叫袁文斌拟了一道旨,准了公孙景的请求。

袁文斌不是实际的提醒说:“陛下,如今四府初开科举,学子稀缺,,考取总比其他地区容易一些,还需提防有人浑水摸鱼才是。”

科举总体是十分公平的,可总有那么些地方占据天时地利,政通人和生活富庶,如此一来百姓安居乐业,自然就有更大的时间精力去读书,做学问自然要比那些在温饱之中挣扎的穷苦地方的学子容易一些。

如此岁岁月月年年积累下来,差距渐渐拉大,往往有某些地区一年就有许多学子中举,可有的地区确多少年不出一位!

面对此种情况,饶是圣人有心倡导公平,也不得不多花心思,起码要在大面上看起来没有大的差别,免得让某些地方的学子直接丧失了斗志。

而照如今西边四府的情况,即便他们全力以赴,也必然难逃成绩惨淡的结局,末说与其他地方享有同样的名额,恐怕就连三成都用不完。

在这样的背景下,难免没有人钻空子,从竞争激烈的省份跑去那边应考……

“你说的对!”圣人点了点,又叫他另起了一道圣旨,分别往四座府城内派了一名官员,明为指导,实为监督。

等袁文斌走了之后,圣人却又下了另一道旨意:

赏牧归崖、白芷各白银千两,白玉如意一对,绫罗绸缎珠玉首饰各若干。

说完这道旨意之后,圣人突然问跟随自己多年的心腹太监:“你是不是觉得朕的心思十分矛盾?”

那太监便如他肚子里的蛔虫,也不正面回答,只是弯腰赔笑:“陛下,英明神武处事果决,奴才不过一个阉人,哪里懂得这样的大事?快莫拿老奴取笑了。”

圣人自然知道他不敢回答,原本就没指望着听到什么,当即指着他需要骂一句“老滑头”。

军权何其重要,何其敏感,如果不是实在没得选,他自然是都想抓在自己手里的!

西望府辖下禁军五万有余,厢军近两万,还有其他一些流民等不在编者约么1万……

这样一支不管谁看来都极具威胁的力量远在天边,自成一方,开封鞭长莫及,不管派谁前去镇守都是一场豪赌。

假如掌权的将领真有异心,拥兵自重割据一方,而如今天下初定,元气未平,也是不敢轻易开战的!

当年宫宴之乱,血流成河,其凄惨景象至今仍在眼前挥之不去。

虽说后来卢、牧二将里应外合与众人联手平叛,可细细想来,其中仍有古怪!

时至今日,仍有一些风言风语从各个角落传出来,说当时牧清寒甚有不臣之心!

所以圣人忌惮!

所以他才在听袁文斌抱怨以后反而高兴。

因为牧归崖越是不贪恋权势,越在自己的领域里安分守己,圣人就越安心。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圣人真的如外界猜那样的信任袁文斌吗?

又或者说袁文斌说出来的话,是否就是自己的真实想法?

他素来以耿直闻名,绝不肯轻易谄媚,从不偏袒任何人,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而同样的,他也绝不会无缘无故的就那样诋毁另一个人。

牧归崖真的如他所言,那般的不堪吗?还是这只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他和冠军侯、忠义郡主,西望府知府公孙景之间究竟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无人知晓。

所以圣人不得不防,不得不怀疑每一个人。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公孙景的请求很快被准许,甚至一起来的除了圣人指派的协从考试的人员之外, 还有一位58岁的左迁知县。

这位老知县名唤李元, 进士出身,最高曾做过户部侍郎, 可不知怎么的就被接连贬官, 最后一直到了如今西望府辖下瑶平县知县。

李元是骑着一头灰驴独自上任的,没带家眷, 后头一个小厮赶着一辆车,车上满是书籍。

就连这个小厮也是雇的,把他送到之后, 人家就要回去了。

当初公孙景也说是只身上任,可到底带了两个心腹和家私若干,如今跟李元比起来, 也就有些不详不实了。

分明白芷和牧归崖才是众所周知的实际最高掌权者, 可李元还是先去拜访了公孙景。

“下官李元,新任瑶平知县, 公文在此。”

将近花甲之年的老人满头霜色,可脊背依旧挺的笔直,口齿依旧清楚。

公孙景哪里忍心真叫他拜下去?连忙上前扶起,又让了座。

再次确认他是一个人来的,之后公孙景不由得震惊非常,而看出他想法的李元却不以为意道:“下官已到了风烛残年之际, 此番左迁就没想着再回去, 何苦拉人同我一起受罪?”

公孙景敬佩万分的点了点头, 又朝他抱拳,很适和气的问道:“家中可还有什么人?”

李元道:“倒是有两个犬子,长子去岁成了亲,如今是个翰林,接了老妻一同居住。次子今年刚入太学,但也罢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可公孙景听后却肃然起敬。

先说长子,既然能入翰林,就必然是正经科举出身的进士。

再说次子,那太学乃是天下同一个书院,汇聚无数大贤能人,每年不知教出多少注定会青史留名的人物,要有“非入太学不入朝廷”一说,乃是普天之下学子们的心之所向!李元不过区区七品知县完全不能隐蔽子孙,而他的儿子却进了太学,足可见其聪明伶俐,学识渊博。

假以时日,未必就不能一家三进士,何等荣光。

公孙景又问了李元几句,确定这是一个才华横溢却又格外倔强的老头,也难怪被发配到这里来。

他十分同情李元的遭遇,有心提点一二,当即问道:“来之前你可曾去拜访过郡主和侯爷?”

李元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正色道:“下官乃是奉旨出任瑶平知县,理应拜会的自然只有上官大人您,且不说郡主非官身,便是侯爷也非文官,不该下官去的。”

公孙景听后,啼笑皆非的摇了摇头,略一思索便起身道:“既然如此,你且随我走一遭吧!此地不比别处官员多且复杂,许多事情也就免了那些俗套。再者,你的上任公文我也须得交与侯爷过目。”

旁的不说,一般来说正常辖区之内都是省府州县层层嵌套的格局,可西望府却只有府州县三级,且加起来也不过十余处,官僚系统自然也没有多么的庞大。

听公孙景这个本应跟牧归崖平起平坐的文官竟然还要去请示,李元面上不禁流露出一丝不赞同,不过到底还是跟着去了。

公孙景知道他初来乍到,这些年又屡遭贬黜,恐心中想法一时扭不过来,也不会容易轻信旁人,因此也不解释,只笑着安慰道:“不必多想,你在这里时候久了就习惯了。”

殊不知他们两个往这边来的时候,白芷正跟牧归崖看李元长子写的信。

之前听说快递那边有人送信过来,两人还万分不解,根本想不出可能是谁来的信。

因为他们两个平时都是直接通过金雕与开封亲人互通消息,根本不必过快递这边,着实疑惑了会儿。

而等到稍后开了信,辩明写信人是谁、为何目的之后,夫妻二人又十分唏嘘。

之前李元名声不太显,跟白牧庞杜唐几家又素无往来,而且年龄相差又那般大,牧归崖和白芷还真是没听过有他这么个人,自然对他儿子竟然给他们写信这个事实万分诧异。

写信的是李元的长子,他在信中十分诚惶诚恐的表示,自家父亲虽然说话可能不大讨喜,也不太懂得如何与上官打交道,可确实是个一心为国为民的好官。若有什么言行做的不够好,万望郡主与侯爷大人不计小人过云云……

白芷看后就失笑:“果然是亲父子,一脉相承,当爹的不善逢迎,这个做儿子的恐怕也不是多么的会办事。”

平心而论,像这样在没有交情的前提下就向高高在上的贵人请求的行为颇为大胆而出格,一个闹不好,反而会弄巧成拙,然而字里行间所饱含的父子情深却令人动容。

牧归崖替她正了正鬓边步摇,笑着问道:“那郡主打算作何处置?”

白芷斜了他一眼,故意不说话。

这人平时总叫自己阿芷,人前装正经的时候才会叫郡主,若是私底下这么叫了……总叫人正经不起来。

见她不说话,牧归崖却欺身上前,故意贴在她耳边问:“还请郡主示下。”

白芷的耳朵一带十分敏感,被他这么一闹,就觉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不由得有些面红耳赤,连忙将他推开。

“大白天的作死呢!”

牧归崖笑得得意,非但不走反而靠的更近了,干脆抱着她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白芷撑不住笑了,又抬手往他胳膊上掐了一把,没好气道:“你还来劲了,越发的没个正形!快起开!”

牧归崖又抱着她好一阵腻歪,眼瞧两人都快擦枪走火了,这才依依不舍得分开。

牧归崖就微微带着沙哑的说:“晚上叫你瞧瞧我的厉害。”

白芷不以为意,自己对着镜子飞快的整理下衣装,挑衅的扬了扬眉毛,“指不定谁叫谁好看呢!”

牧归崖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瞪圆了,就要上前,哪知刚走了一步,就听外面通报道:

“郡主,侯爷,知府大人带着新任瑶平知县前来拜访。”

白芷顺势将他推开,又瞧了一眼桌上的信纸,笑道:“说曹操曹操到。”

牧归崖突然就特别厌恶曹操了。

说老实话,当初他们初见公孙景时,公孙景就够落魄了,可跟此刻眼前的李元相比,竟也算从容。

就见须发皆白的李元穿着一身已经泛白的青色棉袄,上头还打着两块同色补丁,下头是同样褪色严重的棉裤棉鞋。

他写满沧桑的脸上满是皱纹,唯独一双眼睛依旧清澈,眼神依旧坚定。

白芷就觉得一阵心酸。

都说一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李元曾官居户部侍郎,只要有心,家产何止十万!可如今,他竟连一件像样的衣裳,一辆像样的马车都置办不起。

白芷和牧归崖对视一眼,在接下来的谈话中都对李元十分客气,然而……对方并不买账!

他倒是有一说一有一说二,没有丝毫的隐瞒和欺骗,可自始至终都不苟言笑,甚至白芷有心拉近距离调节气氛丢出去的话头也被无视了,气氛一度十分尴尬,连带李元过来的公孙景都觉得有些后悔了。

好容易把人送走,公孙景又单独折回来替他赔不是,白芷却也没心思再应付了,只是有气无力的摆摆手,道:“公孙大人不必如此,我与侯爷并非那等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之人,你只管放心就是。”

公孙景干笑几声,本想说什么话弥补一二,却终究什么都说不出来。

分明是好心,却碰了软钉子,饶是牧归崖这个心性率直的汉子也有些气闷,摇头感慨道:“如此看来,圣人也算有容人之量了。”

那老头这样一副驴脾气竟然还没被砍了!

白芷也笑,心道果然历史上的唐太宗不是好做的。不要说太宗皇帝周围聚集着无数以“忠言逆耳”为人生准则的忠臣谏臣,相当于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分白天黑夜的被轮流轰炸……

如今她只碰上这么一个李元,而且也只说了大半个时辰的话,就已经有些支撑不住!

“得了,”最后牧归崖排着桌子笑道,“左右此地又非朝廷,你我也不需要阿谀奉承,更看不惯下头的人溜须拍马欺上瞒下,此等本分之人最好不过。只要他当真一心为百姓办事,便是脾气臭些,也就那么样了。”

话音刚落,公孙景就苦笑出声,“侯爷您倒是大义凛然。”

左右他们两个才是上下级的文官,有什么事也先冲着他来,这对甩手掌柜当惯了的夫妻但凡不被追到头上,怎肯轻易主动管事?

所以哪怕就是这个李元的脾气能把人气死……先被气死的也必然是他公孙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