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和牧归崖相视一笑,都没有一点负罪感和同情。

在其位谋其政,不关我们的事儿,我们为什么要担心?

公孙景正无奈呢,前头白芷派去给李元送衣服和日常生活用品的小厮却苦着脸回来了。

“郡主恕罪,小的无用,李大人说无功不受禄,死活不肯收啊!直接就把小的给撵出来了。”

原本白芷也是好意,见李元这么大年纪了两袖清风,身无长物,而这边又这样的冷,生怕他没做出一番事业先就冻死了,这才打发人额外送几套御寒的衣物和铺盖过去,谁知会是这个结果?

真是比防贼还严呢!

白芷看了看牧归崖,对方也在看她,然后两人又齐齐的看向公孙景,后者也同样看回来。

稍后,三人长叹一声。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公孙景递上去请求准许县试的折子被批了之后, 西关书院上下顿时欢呼声一片, 因为这就意味着他们真正有了可以正式迈入朝堂的机会。

然而短暂的欢呼声过后, 扑面而来的却是一众女学生们发自内心的悲愤。

便是能科举了又有何用?朝廷明文规定只有男子才能参加科举!即便她们学识文章胜过男子, 可连这大门都不让迈,又如何能赢?!

悲伤的情绪传播起来快的惊人,先有了第一个哭的,再有了第二个、第三个哭的, 等白芷闻讯赶来时,一众原先意气风发的女孩儿们都在一处抱头痛哭,泪流满面。

方才还沉浸在兴奋之中的男学生们面对此种局面也都束手无策,立在旁边面面相觑,想劝却又不知该从何劝起。

都是一处上学的同窗,彼此什么水平,各自心里都有数。虽说平时没少了明争暗斗, 可归根究底都是为了求学问, 并没有什么解不开的私人恩怨。这会儿他们能堂堂正正的去考试,可这许多才学丝毫不逊色,甚至超过自己的女同学们, 却连这个机会都没有!

此时此刻,便是不乐意有人与自己分杯羹的男同学也不禁要在心中感慨一声,何其不公!

见白芷进来, 众人才勉强止了啼哭, 三三两两向她行礼。

不必问也知道是为了什么, 白芷心里也难受, 当即摆摆手,叫大家起来。

她先对这些即将以西望府百姓身份参加今年县试的学子们勉励一番,无论成与不成,都要全力以赴云云,然后冲那些女学生们招招手:“来,你们跟我来。”

长期固定在四书五经等跟科举考试有直接关联的班级内上课的女学生也不过五十多人,挨挨挤挤的,一间大屋子也就坐下了。

白芷坐在上头,看着一群年纪不等的姑娘、媳妇都肿着眼泡,挂着泪痕,不由得有些心疼。

她先叫吉祥等人帮忙打了水,叫她们挨个洗了脸重新梳理了,这才准备说话。

“我知道你们心中难受,有什么想说的,在这里同我说说吧!”

“郡主!”跟她最熟的呼尔葉头一个开口,也是两只眼睛都肿着,带着哭腔道,“我们都知道您尽力了,这事儿……说了又有什么法子?”

论起来,她绝对是头一号好强的,打从记事起就不肯轻易认输,如今更是连大月长老的位子都敢争一争,势要将几个自命不凡的表哥踩在脚下,生平还真没遇到过什么叫她却步的!

她并非大禄人士,可如今形势比人强,也从不抱怨一句,只是每日点灯熬蜡的从头开始读汉书,学汉话,写汉字,又学着作诗写词,功课并不比班里的男学子差到哪儿去。更别提骑射等,更是无人能敌。

她敢做敢当,敢争敢抢敢认输,可最起码得叫她有个认输的机会吧?!

现如今,这算什么?不战而败吗?

一时激起千层浪,有这一个打头的,其他人满腹的苦水都像是找到了泄洪的缺口,当即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

“郡主,我真的觉得有些坚持不下去了!”

“郡主,我不怕苦,不怕累,哪怕旁边老有人说风凉话,我也不在意的,可如今看来,咱们姐妹们读了书又能有什么用呢?”

“是呀!如今消息传开,接下来只怕又要有人说闲话了!”

“我们知道您已经尽力了,可我只是不服,我们真的是不服气呀!”

“真的,这些年我们也算见过了生死,死都不怕,还怕输吗?可总也要输的心服口服才好啊!”

“谁说会输?”一个容貌清秀的小姑娘站了出来,眼睛红通通的,眼神中却带着坚定,“若当真给我们个机会,输的还指不定是谁呢!”

此言一出,登时便引来不少附和之声。

白芷认得她,也知道她说这话,实在是事出有因,也有那个底气。

这个小姑娘名叫王玉婉,今年十七岁,祖上曾经做过皇商,也算富贵一时,也曾风光无限。可在她三岁那年,王家被卷入某场不可言说的斗争,最后不仅被夺取皇商的封号,家中更有数十人被斩首示众,其余人都被流放,三代不得科举。

到了王玉婉这一代已经是第四代了,能重新通过科举翻身,甚至王家这些年也都一直倾尽全力培养后代,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东山再起。

可谁料天不遂人愿,如今王家本家只剩她一个人,根本无法参加科举。

不是男孩就无法参加科举,无法参加科举就无法入朝为官,无法入朝为官就无法替王家翻案,无法翻案就不可能令他们王家洗刷冤屈东山再起……

因此哪怕王玉婉读书的天分之高在王家前所未有,王老爷也还是在“可惜不是儿子”的无限遗憾中死不瞑目。

接二连三的打击曾经让这个小有名气的才女一度丧失了读书热情,还是后来白芷带头号召全城女子一同读书,并开天辟地头一回给她们提供了一块能够跟男子公平竞争的平台,这才重新点燃了王玉婉的心!

可是如今,残酷的现实终于降临,再一次逼迫他们不得不面对:

即便女子的书读的再好,也终究无法参加科举!

那道旨意就好像一道惊雷,重重的砸在她们头上,轰隆隆的炸开,击碎了一切粉饰太平的屏障,扑面而来的现实让她们几乎喘不过气来。

白芷看着王玉婉,示意她走上前来,然后拉她的手说道:“苦了你了,”又抬起头来,对在场诸人说,“苦了你们了。”

现场先是一静,然后就此起彼伏的响起了低低的抽泣声。

到底还是个小姑娘,从还没开始记事起就承担起了本不该落到她头上的家族责难,王玉婉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捂着脸呜呜噎噎的哭了起来。

“我不服,我真的不服!凭什么呀?难不成只因我们没投个好胎,生而为女,就天生低人一等吗?我不服!”

是啊,她们不服!

不管是平头百姓家正经过日子,还是在这边塞迎敌,从没有哪个女子是真的一点活儿不干的,甚至很多时候,女人付出的更多。

可为什么偏偏是这样,她们没法得到一点公平的回报?

白芷知道她心里憋的狠了,也不打断,只是安安静静的等着。

一直等众人再一次哭的停下来,白芷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道:“你们相不相信,有朝一日,女子将获得跟男子等同的接受教育的机会。有朝一日,女子做学问将得到等同的待遇。有朝一日,女子也能跟男子一样堂堂正正接受各类考试,而官府和高等学堂再也不会分男女,而只会择优录取……”

她的语调不急不缓,声音不高不低,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由自主的停止了哭泣,停止了烦恼,听她说话听得入了神。

假如真有那么一天……

不知过了多久,呼尔葉突然长叹一声,盯着窗外一望无际的天空,喃喃道:“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吗?”

“会的,一定会。”白芷笑了笑,眼神却无比坚定。

“可是,”王玉婉咬了咬嘴唇,眼中又带了泪,“那要等到何年何月,我们等得起吗?”

人生不过短短百十年,而想要达到郡主口中所描绘的前景,所需要花费的又不知是多少个百十年!

“也许等不起,”白芷并没打算在这一点上面欺骗她们,因为在面对了残酷的现实之后还要用虚无的未来去蒙蔽她们,这实在太过残忍,“可总有希望不是吗?”

“只要我们肯努力,努力尝试一回,最差也不过如今这个样子!而假如不努力,一切都将无法改变。”

“而且,万一能成呢?”

“就算我们不成,我们的女儿,我们的孙女,孙女的孙女,一代代努力下去,总会有好结果的!”

说这些话的时候,白芷眼睛里仿佛在发光,没有人可以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现场一片寂静。

王玉婉突然问了一句,“可能吗?”

郡主勾画的未来太过诱人,可同样太过虚幻,那样美好的一天,真的会到来吗?

“可能的。”

白芷微笑着对她点头,又说:“你瞧呀,再往前推几十年,哪里有女子能读书的道理呢?更别提如今这遍地开花的女学。眼下咱们不光能读书,上学,甚至还能同男子一道!这中间的进步和变化,若是几十年前推说起来,谁能相信?”

“一样的道理,哪怕如今不行的,未来未必不成!可最怕的就是中途放弃。”

“最想让咱们放弃的不是咱们自己,而是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如果连你们自己都觉得没指望,心里先就想着不可能,岂不是遂了他们的意?”

众人沉默半天,原本破灭的希望又都一点点聚拢起来。

是呀,眼下不行的,难不成过个十年百年两年三百年还不成?

可要是她们因为一点阻挠就放弃了,那就真的没指望了。

总要有人迈出第一步的!

见她们的眼中又渐渐有了神采,白芷才暗暗松了口气,又趁胜追击,丢出一颗大□□:“朝廷律法明文规定女子不得参与科举,可并未说女子不得做官呀!”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这话简直是石破天惊, 就连脑子最好使的王玉婉都愣了, 直着眼睛坐在那里,死活想不明白郡主这话同眼下的境况又什么关联。

再说了, 那些男人们科举考试又是为了什么?还不是做官!不然谁这么几十载不要命的寒窗苦读!

别听那些什么“视钱财富贵如粪土”的假大空话,若真那样高洁, 一心只为做学问的话, 读书就是了,何苦科举?谁拦着不成?

但如今她们女儿家连科举都不能够, 又如何能做官?

呼尔葉和王玉婉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 然后齐齐道:“郡主,您这话,我们不明白。”

若真的能做官……、

说句不好听的, 若是不科举就能做官, 天下还会有几个人老老实实挤破了脑袋去考试?

白芷微微一笑, 不答反问:“我且问你们, 天底下的官,都是男人么?”

众人越发满头雾水,又面面相觑,答不上来。

她们都是女子, 以前光忙活着家中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脚不沾地, 又哪里会知道外头的事?更别提什么官场, 那可是一般男子都无法窥探的, 却又问谁去?

到底是王玉婉家学渊源, 长辈也都是有见识的,打小没少听了,想了一会儿才试探着说:“想来,也不全是男人的。”

话音刚落,呼尔葉等人都已纷纷亮起了眼睛,也顾不上白芷还在,一个两个抓着她的手,神情急切的追问道:“真的么?快说说,快说说啊!”

难不成真有女人做官?

王玉婉给她们闹了个脸红,先抬头瞧了白芷一眼,见她并未反对,反而笑容中还带了几分鼓励,这才大受鼓舞的说道:“其实家人也并未对我细说,我知道的也不多,就说熟悉的吧。”

说到这儿,她的声音也不自觉的抬高了,语气中多了几分自信。

“朝廷之下设有专门供给上头衣裳的织造局,其下又分设多个衙门,单说面料也有绫罗绸缎绡纱锦等,花样又有染提断织扎刺等多种技法,数不胜数。正因分工细腻,需要的人也多的很,无规矩不成方圆,自然也就要许多管着的人。”

“可你们想呀,这么多活儿,又能有多少男人精通呢?再者,进上去的贡品多是入了后宫,要过那些主子娘娘们的法眼,后宫禁地,男人如何使得?说不得就要有女子。”

“我虽不记得,可父母常与我说起,上面也是有许多女人主管的,皆是朝廷在册的官员。里头虽大部分是八、九品乃至不入流的小官,可也有四五品大员,虽不能上朝,但终究是在册的正经官员呢!外头谁见了不恭恭敬敬的问声好?”

她说完了,可众人却久久不能回神,显然这条新消息再一次冲击了她们有限的认知。

原来,原来女子也可为官,还这般风光无限!

思及此处,众人心中不免又多了几分雀跃和期待。但稍后冷静下来,大部分人却又失望了。

呼尔葉干脆道:“郡主,这法儿虽好,可,可能有多少人会那织造呢?难不成我们又不读书,转头学织造去?”

白芷失笑,这回却不用她自己解释,就听王玉婉已经开口代劳:

“我琢磨着,郡主的意思大概是,既然律法没有明文规定,且也不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咱们女儿家想要出人头地,也未必非要死磕着即刻就同男子一般科举入仕。”

说完,她又有些忐忑的看向白芷。

“不错,你果然如传闻一般聪慧。”白芷赞许的点了点头,小姑娘立刻兴奋地满面通红。

见一群人都双眼发亮,满是渴望的盯着自己,白芷也不卖关子,麻利的道:

“归根究底,入朝为官也不过是一种活法罢了,放眼天下,难不成所有参加科举的学子都会被取中?还是说被取中了的都能做官?一时做了官,就一辈子稳稳当当的不成?若是不能当官,那些人难不成就要把自己吊死了?”

“当然,我并非不叫你们读书了。书,是一定要读的,因为它会叫你们明理懂事,叫你们成为一个更好的人。并且我依旧坚信我方才说过的话,有朝一日,女子也一样能享有男子等同的权利!所以,我们非但不能放弃,还应该更加刻苦努力!”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之人,我宁肯希望我们不能成功只是因为时机未到,却也不愿机会来了,我们却束手无策,因没有本事而抓不住!”

“而在这之前,我们不能被动的等待,因为这个过程注定艰辛而漫长,谁也不敢预料中间可能发生什么事。所以,我们应该,也必须做好多手准备!”

“女子要自强,不仅仅要读书明理,最要紧的还是能养活自己。只有你做到了这一点,才能不依靠男人生存,而只有这样,你才有了跟他们抗衡的资本,能谈下头儿的事。”

“明日我就会正式上书,请求在西望府成立一个专门处理妇孺事宜的新衙门,这衙门下设多个部门,不仅会继续督促、帮助女子读书,而且也会让女子生活的更好。来日圣人准了,必然需要官员……”

白芷说到这儿就没有再继续,因为不需要过分解释,下面众人的眼珠子都已经发绿了。

官员?!

她们,郡主要让她们做官了?!

呼尔葉忍不住吞了吞口水,觉得这馅儿饼太大,大的连大月长老的位子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假若真能做了大禄朝在册的官员,谁还稀罕什么小小的长老!

可是,可是这能成吗?

呼尔葉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就问了出来。

白芷却笑得轻松,“成,怎么不成?”

作为忠义郡主,按照规矩,但凡有什么事她须得同其他贵族女子一样递牌子给皇后,走后宫的路子;可作为圣人的义女,她却拥有了直接将书信递到圣人跟前的特权!

为人子女的,隔三差五问候父母乃是正理,谁也阻挡不了。而在慰问之余,略说些题外话也就无伤大雅了。

这事儿她琢磨了不是一日两日了,草稿都写了一大摞,准备递上去的折子也修改了无数次,如今已然成熟。

虽然最终目的是提高女子地位,保障女子权益,可她也知道坐龙椅的是个男人,是个对男尊女卑思想根深蒂固的男人,若是直说,只怕立即就会被打回来,所以一定要迂回。

眼下西望府所面临的最大困难并非经济落后或是百姓生活贫瘠,亦非敌国虎视眈眈,而是人口不丰!

西望府上下统共才不过八万人口,可其中足有五万多是在册将士,眼下虽然还在,可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调到哪儿去,根本做不得数。

区区两万多不到三万人口,放到中原任何一个地方都十分寒酸。

莫说偌大一座府城,便是略大一些的州县恐怕也不止这些!

而想要镇守领土,人口是极其重要的一环,不然到时候真要打起仗来,两军对阵,人家轻轻松松点出十万二十万大军,这头连老弱妇孺都算上了还不够十万……结果如何根本不敢想。

所以圣人才减免赋税,增大援助,鼓励分家、生育人口。

而想要增加人口,妇孺自然是重中之重!

既然如此,白芷提出在这刚从战乱中恢复过来的府城成立一个相关衙门,圣人反对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了。甚至他和朝臣不但不会反对,还会大力支持!

而只要他们同意,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既然是保护妇孺,单靠粗手粗脚粗心的大老爷们儿可不成,他们哪儿懂得女人的心思?说不得就得叫女人上的。

还有大夫等,女人家的病自然不好叫男大夫瞧,总要弄些女大夫进来吧……

诸如此类的,光是非女子不可的官员,白芷就能列满一张纸!哪怕到时候朝廷砍一半呢,剩下的也是个很令人振奋的数字。

只要能走到这一步,就成功了一大半!

当官就意味着受到朝廷的保护,并且有固定的俸禄和较高的社会地位,谁也不敢随意轻视!

话说打这个份儿上,屋内哪儿还有什么无缘科举考试的沮丧,一个两个眼睛里头都冒着灼灼的光,恨不得立刻就督促郡主写折子。

能直接当官,直接骑到那些男人的脖子上,谁还耐烦参加甚么科举!

不过此事到底还没正式付诸实践,且最终圣人到底能给出何种答复也是未知,白芷选择体现透口风也是无奈之举:不然只怕这些人一夜之间就成了行尸走肉。

谨慎起见,她也只跟这些人而非全体女学生说了,又再三强调一定要保守秘密,这才散了。

且不说外头的人正好奇,忠义郡主到底使了什么法术,将一众刚还垂头丧气的女人们一下子就变得干劲十足,回府之后的白芷果然将最终版本的折子写了出来,又拿给牧归崖过目。

“此事非同小可,实不相瞒,我这心中也有些七上八下的,”她抱着一只茶盏,语气复杂道,“你上折子多,有经验的很,且帮我瞧瞧成不成。”

牧归崖确实知道她最近神神秘秘的在做什么,可却不知道竟然是这样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一瞧之下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出身世家,打小就是听着朝廷内外的波诡云谲长大的,政治敏感度非同一般,一眼之下就想了许多,很快便意识到假如圣人果然应了,整个大禄朝上下将迎来何等巨大的变化。

不知过了多久,白芷见他久久不作答,心中越发七上八下,忍不住出言催促道:“如何,你觉得如何?可还行?把握大不大?”

牧归崖这才回神,抬起头来,眼神复杂的瞧着她,幽幽道:“我怎么觉得,我不像祖母的孙子,你反倒像他们的孙女!”

这行事风格和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做派,简直同祖母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真该叫她们见上一见。

白芷笑而不语,只追着他问成不成。

牧归崖想了一回,这才道:“我能看出几分意思来,圣人眼光何等老辣,未必揣度不出。”

“这个我也想过,”白芷吐了口气,带了几分狡黠道,“可你能想到,是因为你我朝夕相处,互无隐瞒,你知我所想,懂我所思,且能容天下之不能容,因而能明白我的心。可圣人?呵呵。在他眼中,我不过是制衡朝堂局势的一枚棋子,也不过是忠烈之后,彰显他宽厚胸怀的幌子罢了!”

这话实在是大不敬,若给外人听到,白家算是彻底完了。

牧归崖却见怪不怪的点点头,非但不制止,反而接道:“因此在他眼中,你不过是无所依靠的孤女,有此请求不过睹目思人、触景生情,想要做点什么寄托一二罢了。”

说到这里,他不由得长叹一声,将白芷抱到腿上,用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住她的,低低道:“你呀你呀,当真是胆大妄为,与虎谋皮!”

白芷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吧唧亲了一下他的嘴角,追问道:“那你呢,觉得如何,帮我不帮?”

此事若想毫无阻碍,单靠她自己很悬,须得朝中另外有人从旁声援,这才好叫圣人尽快下定决心。

可白家如今朝中无人,杜牧两家太近,总要避讳这些,若太积极,容易使人生疑,只得动用暗中交好的关系。

牧归崖轻笑出声,胸腔中发出一阵愉悦的低响。

他温柔又有耐心的回亲几下,这才一副大义凛然又无可奈何的模样道:“郡主不惜使出美人计,在下溃不成军,只要任您驱使,无怨无悔……”

白芷笑出声,眼睛里好似有星星闪耀。

她伸手点了点牧归崖的胸膛,带点儿刁蛮的说道,“好,赏!”

牧归崖也笑,顺杆爬的追问:“敢问郡主想赏些什么?”

白芷歪头一乐,豪情万丈的一摆手,“你想要什么?”

牧归崖就抱着她往里间走,一边走一边道:“在下想要春风一度……”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白芷的书信和折子送到京城之后, 圣人果然十分重视,又因是昭告天下,记在皇后名下的义女, 故而又特意往后宫去同皇后商议。

后宫不得干政, 故而折子倒罢了, 皇后并不敢看,倒是那书信, 翻来覆去瞧了好几回, 末了颇为感慨的说道:“忠义郡主果然不愧为忠烈之后,秉性纯良, 又惯爱替百姓考虑,纵观京中一干贵女,终日不是游玩赏乐便是攀比衣裳首饰,为点鸡毛蒜皮的琐碎小事便要递牌子进来哭诉,何曾有过这等为国分忧的心思?”

其实皇后这话说的并不实诚。

虽说后宫不得干政, 可光说那些公主吧, 生在皇家, 长在皇家,哪怕不刻意去琢磨、去探听, 被迫灌入耳中的也皆是天下大事。

龙生龙凤生凤,便是个公主也非同寻常, 历朝历代变着法儿干政的公主、贵女还少么?往上数两代皇帝, 还有几个公主协助自家同胞兄弟篡权夺位的呢!不过果然这般胸怀天下的寥寥无几也就是了。

家丑不外扬, 皇后这么说, 皇帝更加觉得自家人没错,也顺水推舟的点点头,说:“这话说的是,这孩子若非……给你我当个儿媳妇也是好的。”

说到这里,两人都一阵唏嘘,旋即默契的另起话题。

到底同为女子,皇后对白芷提出已朝廷名义组件“妇孺救助站”等建议更加赞同,“臣妾以为,此事非但好,且刻不容缓,圣人需即刻批复为上。”

“不错,”圣人也赞同,想的却不全是维护女子权益的事儿,“一连打了几年仗,死伤无数,人口锐减,大量田地无人耕种,充实人口迫在眉睫。若不重视起来,没了女子,却去哪儿生儿育女?只是这女官。”

说到这里,圣人略有些介怀。

若真照白芷的想法,西望府第一等女官便是正五品!仅屈居知府之下,诸多县令等见了还要行上官礼,岂不是叫正经科举出身的儿郎对一介女流卑躬屈膝?这却有些为难。

皇后不以为然,当即笑道:“圣人实在多虑了,便是没有这一出,难不成天下就没有女官?您瞧后宫织造司、珍宝司等一十六个部门内,哪个没有三五女官?五品六品者难不成还少了?又何苦吝啬这一回!”

她不说,圣人还真没留心过,这会儿略一琢磨,也觉得其实朝中女官早已为数不少,于是这点顾虑也就没了。

“皇后所言甚是,倒是朕疏忽了。”

“瞧您说的哪里话,”皇后也很愿意为天下女子略尽绵薄之力,又笑着奉承道,“您乃天下之主,日理万机,每日需要决断的大事何止万千?又哪儿来的功夫去留心此等琐事!若您什么都知道了,还要下头的人作甚?岂不是叫他们尸位素餐,羞也要羞死了。”

终究是多年夫妻,皇后对圣人的脾气了如指掌,字字句句都搔到痒处,又不显得多么谄媚。

圣人果然龙颜大悦,哈哈大笑起来,又亲昵的拉着皇后的手道:“知我者,皇后也!既如此,朕已然心中有数,你且歇息一会儿,朕先去前头议事,晚间再过来同你说话。”

送走了圣人,皇后才去后头侧卧着休息,又叫了宫女来替自己揉额头、捏腿。

她的奶嬷嬷就道:“到底您才是正妻,圣人最爱听您说话,这不一说就听了?”

皇后微微睁开眼睛,带些笑意的说:“你这老货,也莫要拍马,我什么不知道呢?”

顿了顿,又略饮了几勺甘露蜂蜜汤,这才叹了口气, “忠义那丫头倒是个能为的,难为她在那穷山恶水之中还有这个劲儿。也罢了,尽由着她去,若是在西望府弄得好了,明年我就叫圣人推到其他省府去。”

又带些快意的说:“那些个丫头片子们不都闲着没事做么,终日吟诗作对,养的弱柳扶风的,两只眼睛只往后宫里头觑,下头命妇一个两个变着法儿的问,我烦都烦死了。以后且都叫她们做女官去,此等志向岂不比入宫侍奉人来的高远的多了?哼!”

皇后说完,奶嬷嬷和几个大宫女都恍然大悟,然后齐齐笑了起来,又连夸皇后英明。

且不说后宫皇后那里真真假假,自有自己的小算盘,圣人果然找了几个大臣来商议此事。

因若果然推行此举,那些女官也就算正式朝廷在册的官员,虽然不能入朝议政,但一应待遇和权力都是等同的,故而也须得知会朝臣们一声。

来得是四位阁老和吏部、户部尚书,大家陆续传阅了折子,一时倒陷入沉默,并未急着开口。

圣人等了会儿,就笑着指着他们说:“素日里众位爱卿何等能言善辩,今儿怎的没话说了?”

吏部尚书杜笙左右看了看,率先出列,“禀皇上,此事并非没有先例,且如今也有女官在册,倒没什么不妥的。”

圣人瞧着他只是笑,却没说话。

杜牧两家早有联姻,白家虽同他们没什么直接关联,可如今忠义郡主白芷嫁的却是牧归崖,说来,牧归崖还得叫杜笙之父,前阁老杜文一句舅爷爷呢!

如今杜笙一力赞同,果然也有些老阁老的癖性,说的大公无私一点,那叫举贤不避亲;说的不好听一点,那就叫护短。

“此言差矣!”向来习惯跟他唱反调的刘阁老果然不乐意,当即出列反驳道,“如今朝中虽也有女官,可管的无非都是些衣食住行等琐事,可忠义郡主此番提议之下的女官,虽不得上朝,然有参政议政之权!此举一出,实乃牝鸡司晨,岂不天下大乱?杜大人莫要徇私,叫天下人耻笑才好!”

这词儿委实不算动听,在场几位官员不觉皱了皱眉。

另一位与他同穿一条裤子的李阁老也附议,又不以为然道:“什么妇孺组织会,臣以为实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自盘古开天,女娲造人以来何止数百年?又何曾有过甚么组织会,可天下女子不依旧生长?人口依旧繁茂?又何须多此一举!”

说完,还颇为挑衅的看了杜笙一眼。

哪知杜笙发表完意见之后就微微合了眼睛,一副不管你们说什么本官都不在意,任他风吹雨打,吾自屹立不倒的架势,简直油盐不进,倒把李阁老气个倒仰,圣人也忍俊不禁。

“此言差矣,李阁老,”户部尚书不赞同道,“此一时彼一时也,正如圣人所言,如今大战刚过,天下人口十去六七,无数良田无人耕种,国家无处征税,国库空虚。且人丁单薄亦是兵力不足,周围诸国本性难移,未必心服口服,来日卷土重来也未可知!到那时,我国上下要人无人,要钱无钱,要粮无粮,拿什么去抵挡?若郡主此举果然能实行,必然可在短时期内保障妇孺健全,来日之繁茂可现矣!”

几人当即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斗的不亦乐乎,谁也不肯示弱。

圣人也不急着制止,只是一边吃茶一边听他们说,觉得有道理了就点点头,觉得有不妥了就皱皱眉,偶尔还略插几句。

就这么吵了约莫一个来时辰,几位大人瞧着脸都红了,气也有些喘了,等着对方的眼神也好似不如开始犀利。

圣人这才发话,“好了,众位爱卿的意思朕都明白了,”说着,他又看向那位从一开始进来就垂头抄手,一言不发的老者,“方阁老,您阅历最多,见识最广,有何高见,何不说来听听?”

方阁老这才略动了一动,拱拱手,抖着一捧雪白的胡子道:“臣以为,可行。”

此言一出,方才持反对意见的刘阁老等纷纷瞪圆了眼睛,瞧那个意思,哪怕他们平时敬重刘阁老资历最高,此刻却也顾不得了。

杜笙跟户部尚书对视一眼,都有了笑意。

众人还在等着方阁老继续说话,哪知他老人家却同方才的杜笙一般无二,径自又闭了眼睛,摆出一副不闻窗外事的架势。

圣人轻笑出声,站起来背着手踱了几步,最后点点头,“拟旨!”

最终,圣人差不多同意了白芷的请求。

说差不多,是因为他不光同意了组建妇孺组织会,而且也同意由她和西望府知府公孙景一道选拔首批女官。只是最高却未能如她所愿是正五品,而只是从六品。

不过早在当初写折子的时候,白芷就没指望圣人一点儿折扣不大,能得到这个结果已然心喜出望外。

从六品,放在开封可能谁也瞧不上,可你要知道,正经通过科举入仕的学子们,好多人等多少年才能等来的县令一职,也不过区区七品!这女官可还比县令高一级半品呢!

旨意到达白芷手里的时候,已经是五月份了,天儿都热了。

可比天上的太阳更加热烈的却是一众女学生们的心,亲眼看到告示之后,她们都喜极而泣。

成了,真的成了!

女子真的也可为官!

一时间,整个西望府都躁动起来。

跟圣旨和使者同来的还有许多赏赐,有圣人给的,有皇后给的,甚至太后也凑了热闹,给了些衣裳首饰的,于是又占据了小半个库房。

衣裳首饰也就罢了,比较实用,笔墨纸砚也是本地有钱买不到的好东西,可唯独圣人赏赐中打头的一件木如意,又惹得白芷家去跟牧归崖嘟囔了许久。

“又是这玩意儿,”她十分嫌弃的瞅着供桌上不知第几个的如意,“数它最无用,不能吃不能喝的,成本又低,瞧着也不好看!这几年圣人越发爱取巧了!”

不同于其他宝物,如意这东西做起来并不费事,尤其是这里头的木如意,更是一言难尽。

牧归崖笑个不停,“此等宝贝,旁人盼都盼不来,偏你这般嫌弃。”

“能不嫌弃吗?”白芷简直停不下来,“你瞧瞧,越发简单了,连块宝石都没得镶嵌,还是木头的,更不好保养!回头若是开裂、水泡或是烧坏了,岂不麻烦?!”

不说上等美玉,您就是给个金的银的也好啊,虽不敢拿出去卖,也不能转赠,好歹瞧着稀罕不是?又不怕摔,变形了也容易修整……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随着科举的事情准下来,整个西望府上下都为之一震, 许多原本是稀里糊涂被拉来跟着读书的人茫然的眼中瞬间有了神采, 再做起来也有劲儿了。

先前虽然上头的大人们总是号召大家读书,又列举了种种好处, 可那些无形的东西对众人而言毕竟都太过虚无缥缈, 总缺了那么点干劲。

这下好了,巨大的告示就这么明晃晃的贴在布告栏里,往来的行人都能看得见, 红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

科举!

做官!

光宗耀祖!

这可真是当下最要紧的事了。

因为是同一科, 没有任何前例可以遵循,牧归崖只能和公孙景两个人摸着石头过河,当真千头万绪。

文举武举都一样, 要先经过了县试、府试、院试等等, 院试是三年两次,而接下来的乡试和会试三年只有一次。

不过因为县试是在每年二月份举行, 如今都已经快入夏了,无论如何来不及,只能等明年,也正好给他们留出准备的时间。

与公孙景担心的头一年文举很可能全军覆没不同,牧归崖如今正是成竹在胸, 只怕名额不够分的, 全军上下也跟着欢欣鼓舞。

他手下的兵不同于中原那些没见过血的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全都是战场上浴血拼杀, 敌军阵营中几进几出的好汉子、真儿郎!个个武艺出众, 胆识过人,区区科举并不在话下。

连如今闲赋在家的林青云也十分高兴,当场撂下狠话,说来年的武状元必定出自西望府。

牧归崖也是这么以为的,又十分感慨道:“原本仗打完了,可还有好些兄弟不知该如何安置,他们那样的人品武艺,本就不该在这里蹉跎。我正愁的睡不着觉呢,当真喜从天上来!就叫他们回京做个官,也好叫家中亲人安心,日后也算有靠了。”

虽说军功最盛,也最容易升官,可过去几年能成功升上去站稳了的,毕竟只是少数。眼下仗都打完了,十年之内必然不会再动兵,那么剩下那些有志之士未免可惜。万幸还有一条科举的路子可走。

林青云点点头,说:“不错,好歹去科举场上打个滚,再出来说话也硬气些,便是同样封官,俸禄也高些。”

两个人说着,就往军营里去了,结果竟然碰上好多人都哼哼唧唧的说不大愿意去。

牧归崖都给他们气笑了,二话不说一人一脚,骂道:“真是没有出息,好好的出路为什么不走?”

挨踹的那人正是前不久才跟他去剿匪的佟嘉和肖经,比他还小两岁,也是这两年新近蹿起来的一员虎将,家世也不错,专的前途无量。

佟嘉捂着自己的屁股龇牙咧嘴道:“侯爷,我们都觉得在这挺好的,跟着您正经学不少东西呢!隔三差五还有仗打,谁耐烦北京去做那什么劳什子官!”

“正是这话,”肖经脸红脖子粗的接道,“官字两个口,左右我是没那个脑子和口才的,想想就头大。前来的那个什么钦差,啧啧,十句话里有八句听不懂,就不会干脆一回。我只要一想着,若是回京就要跟这些老大人们打交道,头都要炸了!”

两个小子你一言我一语说的不亦乐乎,直接将开封描绘成了一处有去无回的虎狼窝,真是叫牧归崖和林青云都哭笑不得。

“胡说八道些甚么!”林青云又一人补了一脚,“侯爷这是为你们好,你们还小,往后日子还长着,难不成就这么干耗?万一一辈子不打仗呢?那不白瞎了!”

佟嘉和肖经面面相觑,不过还是梗着脖子道:“反正我们不想回去。”

回去还要遭猜忌,烦透了!

牧归崖笑着摇头,语重心长道:“也没你们想的那么糟,再说你们离家也有四五年了,就不想回去看看?”

佟嘉嗡声嗡气的说,“请假就是了。”

林青云气的又要打他,到底被牧归崖拦住了,只是叉着腰的骂,“真是些榆木疙瘩傻蛋!人家那些都是挤破了头的想当官,你们倒好,送上门来的还不要?”

这两个小子算是这一批里一等一的,北延府那不要脸的都时不时的旁敲侧击试图挖墙角,若下了决心去考科举,只要没有背地里下黑手的,三鼎甲绝对能占俩!单看谁临场发挥更好了。

然而这俩人就好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不管林青云说的再怎么天花乱坠,也就这么垂着脑袋死活不言语。好像对方不是要将他们推到锦绣大道,而是要逼良为娼一样。

牧归崖知道他们是真舍不得,也是十分感慨的摸着他们的两个脑袋晃了晃,进一步分析说道:“死都不怕,还怕考个科举?若不想走去一趟,再回来也就是了!”

两个小子果然刷的抬抬头,四只眼睛里都闪闪发亮,“还能再回来?!”

林青云气个倒仰,合着你们才刚根本就没听我说话呀!

“统共开封才多么大?能有多少官?不放你们出来干活,留着吃干饭吗?”

佟嘉和肖经这才放了心,嘿嘿一笑,微黑的脸上还有点不好意思。

能回来就行。

牧归崖也跟着笑了笑,决定不把可能存在的其他情况说出来。

“科举只是第一步,要考中了才能授予官身,想留在开封的多了去了,到时候你们还未必排得上号,此刻先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

佟嘉立刻嚷道:“必然能取中的,我们绝不会丢侯爷和咱们西望府的脸!”

“好小子。”牧归崖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说,“如今天下初定,武将手中实权都可能被削弱,更何况你们?若真想帮我,就去走一遭,闯出点名头才更好办事不是?”

“就是这话,”林青云指着他们两个说,“你看看你们,战场上混了几年九死一生,如今才是个五品将军。可你们知道么,正经武举出来的三鼎甲就差不多能做到这个位子!若你们早先身上就有了功名,如今少说也能是个四品,便是与那公孙大人平起平坐。若圣人一高兴,保不齐爵位都有了,子孙后代也有个盼头。”

一番话说的如今连个媳妇儿的影儿都没见着的小伙子都红了脸,只是嘿嘿傻笑。

傻乐了老半天,肖经又正色道:“侯爷,做官不做官两说,我们就想跟着您!不过既然还能回来也就罢了,我们考!”

牧归崖点点头,笑骂道,“这才是,回头只怕你们想留下都不能够呢,想什么美事?滚吧!”

两个人双双抱拳,嘻嘻哈哈的跑走了。

牧归崖和林青云背着手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远去,久久无语。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青云才神色复杂的对他说:“就这么骗这两个小子,你这心里真过得去?”

科举过后确实有相当一部分人被派往外地做官,可也有相当一部分留京,其中个人意志固然重要,但最要紧的还是看圣人的意思。

他老人家若想放,自然想留也留不下。可相反的,他若想要留谁,谁也走不了。

西望府的确不是什么风景秀美或是经济富庶的好地方,但政治意义和地理位置何其敏感,岂是什么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佟嘉和肖经只要去考,最差也在二甲前列,切且极有可能同时高居三鼎甲,又是这样的年轻,圣人怎么可能再轻易把他们放回西望府?

况且他们是自己手底下带出来的兵,唯他马首是瞻,哪怕出于政治考量,也不可能再叫这些人轻易碰头,以免结成一党,雄霸一方。

这些事情牧归崖心里太清楚了,也正是因为如此清楚,才这样坚持的要推他们走。

十年甚至二十年内都不可能再有大战,镇守边疆根本用不了这么多人,他留下就罢了,没必要再拖着几个年轻的小子蹉跎。

“走了好,”牧归崖长长的吐了口气,“想走都走不了,至少要叫这些还没被钉死的趁早离去,好歹我心里也好受些。”

他早已想明白了,除非天崩地裂,或是京城之中有什么足以动摇根基的大事发生,很可能这辈子就要在西望府终老了。

他不后悔,从不曾后悔,哪怕再来一遍,他也会在战火燃起之际,依然决然的披甲上阵。

他不后悔,只是却不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些尚未被卷入政治斗争漩涡的同袍与他一样。

走吧,趁还能走。

第50章 第五十章

西望府之前没举办过科举不假, 但这些事情都有硬性规定的, 又有公孙景这个一路考过来的状元, 略手忙脚乱几天, 顺着也就下来了。

但是组建妇孺组织会这件事, 却是结结实实的史无前例。

白芷去年就开始琢磨这事儿,如今接了圣旨才算吃了一颗定心丸, 又拿出来厚厚一本纲要反复研究,觉得为今之计, 最要紧的就是先把会长选出来。

其实对于这种新事物, 她比较倾向于选择年轻人, 因为她们有干劲,有闯劲儿, 胆量大不怕失败,最适合开天辟地。

这么反复一衡量,最符合条件的赫然是王玉婉。

小姑娘要学识有学识, 要胆量有胆量,要见地有见地,可……不行!

白芷痛苦的抓了一把头发, 拿着王玉婉的履历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终究还是无比遗憾的压了下去。

这个会长将是大禄史上第一位正式参与政治,走向前台的女性官员,需要圣人亲自审批, 意义非同一般, 所以要求格外严格。

总而言之一句话, 这个人身上必须没有任何可能成为政敌攻击对象的污点。哪怕这污点并不是她自己带来的。

王玉婉才学出众,见识惊人,然而唯独一点:她是犯人之后!

作为曾经几乎被抄家灭族的后代,便是男子可以重新参与科举,也未必会被授官,王玉婉又怎么可能被允许担当这样空前绝后的重担?!

白芷再一次重重的叹了口气,在脑海中重新考虑起了人选。

那么……

“什么,让我当?”林夫人惊讶的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她,“哎呀,我不行,不成不成,我真的不成,怎么能找我呢?我不成!”

显然她对白芷的提议惊讶到了极点,以至于素来口齿伶俐的她都结巴了,语无伦次的。

“怎么就不成了呢?”白芷反问道,“你本就是大家小姐出身,从小跟着母亲管家,与林大人结为伉俪之后又同他南来北往的,入得厨房上得厅堂,便是战场也去过的!往上知道朝廷的动向,往下了解民生疾苦,我看你呀,最合适!”

林夫人被她说的有些意动,犹豫再三还是摆手摇头,不过语气倒没刚才那么坚决了:“哎呀,我都这么大的年纪了,若放在别家,便是做婆婆的也有了,哪里还能做得了什么官呢?郡主,还是另请高明的好,别误了你的正经大业。”

“你就是高明,我却再去哪里找?”白芷早已认定了她,当即笑道,“我知你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这身份上的转变,不过你想啊,万事开头难,谁也不是呱呱落地就什么都会了的!不会,咱们学不就成了吗?你已经是这西望府数一数二的豪杰,若再推辞,却又叫我去哪里另寻一个女诸葛?”

林夫人捂嘴笑道:“真是骑驴找驴,你不就是一个?却还推脱什么!何苦舍近求远?”

“好嫂子,我这头上的担子已经够重的了,你还真想压死我不成?”白芷当时叫苦连天起来,又掰着指头数给她听,“旁的不说,那快递,女学,诸如此类的,哪样不是我自己总抓综办?就这还脚不沾地呢,有哪里得闲做什么会长!”

林夫人张了张嘴,想辩驳,却找不出理由来。

见她已经有了三分意思,白芷连忙趁热打铁道:“好嫂子,如今林大人闲赋在家,贞儿也好了,你就来帮我一帮,可好?你也不必担心我做那甩手掌柜的,会长自然是你的,我就在咬着牙硬着头皮,领那副会长一职,下头再选几名得力的干将辅佐,忙活几天上了套也就起来了。”

林夫人扭着帕子,想的出神,只是没答应。

白芷又拉着她的手笑,“好嫂子,以后我就正经叫你胡大人可好?以后出出进进的,有正经的衙门、车马,月底还有俸禄,便是往日那些眼皮子浅的男人们见了你也要规规矩矩的行礼,喊一声胡大人!”

林夫人娘家姓胡,只是出嫁之后就再也没人喊这个字,如今被白芷骤然提及,当真百感交集,仿佛人也跟着年轻了似的。

白芷劝的这些话里,旁的倒罢了,钱她也不缺,唯独最后一句直接叫她笑出声来。

胡大人!

胡大人!

再也不是林夫人,而是正经的胡大人!

林夫人眼中突然迸发出明亮的神采,双颊也泛起红晕,她口中喃喃念了两声,忽然又笑了,颇为感慨的对白芷道:“说也奇怪,分明就是一个人,可这两种叫法落到耳朵里,这滋味可真是……难以言表。”

白芷道:“那是自然,怎么可能一样呢?人家叫你林夫人,不过是因着林大人的意思,可是叫你胡大人,那全然是因为你这个人!说句不中听的混账话,哪怕你嫁的是张大人王大人马大人赵大人李大人,但凡有人见了你也都是规规矩矩的胡大人!”

林夫人听得入了神,又跟着念了几遍,突然魔怔了似的又笑又叹,只觉得眼眶微微发胀,胸腔里面也好似有一股莫名的感情汹涌翻滚,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膨胀出来。

是呀,胡大人!

不是因为我的丈夫,我的女儿或者是我的母族,而仅仅是因为我这个人!

胡大人!

虽然没有开口问,但白芷也隐约能体会到她现在心中的感受,不由得拉了她的手,郑重其事的说:“这只是个开始,你甚至不仅仅代表你自己,而你迈出的一小步,将是无数女子的一大步!她们将以你为榜样,视你为终身奋斗的目标,至死不渝。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能说打老婆是自家的事儿,别人管不着;也不会有稍不如意,就典妻卖女的事情发生……”

“她们将不在被局限于那四四方方的天,禁锢在几尺见方的院子里。她们可以光明正大的走出去,堂堂正正的赚钱,挺直腰杆做人,底气十足的生活!”

白芷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激亢,最后她用力抓住林夫人的手,带着微微颤抖的问道:“胡大人,你愿不愿,敢不敢为女子抢下一片净土?!”

最近因为科举的事,牧归崖总是早出晚归的,可很快他就发现郡主老婆比自己更早出,更晚归!

回府都已经三更天了,屋里竟然连个人影儿都没有,他很是疑惑的问里头的婢女:“郡主人呢?”

“回侯爷的话,郡主一大早就去林大人家找夫人说话去了,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还没回来?”牧归崖诧异万分,想了想就打发人说,“多去门口派两个人,算了,还是我亲自走一趟。”

天都黑透了,什么事非得说到这会儿呢?

正说着呢,就听门外略有喧哗,然后一列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奔内院而来。

牧归崖略听了听,脸上终于泛出如释重负的笑,然后快步迎了出去。

“郡主真是贵人事忙,”他一开口竟隐约带了点委屈,“我正打算上门抢人去呢。”

白芷冲他笑笑,也知道今儿跟林夫人确实太过忘形了些,于是很诚恳的认错,“有劳侯爷记挂,今有些事要商议,略晚了一些。”

“什么事竟说的这样晚?”牧归崖拉着她的手往里走,本能的问了一句。

谁知白芷竟贼兮兮的笑了起来,朝他眨眨眼,一本正经道:“我要带人造反的,你怕不怕?”

一点点撬动女子的地位,说是天翻地覆也不为过。

牧归崖一听这个,当真全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悚然一惊,本能的环顾四周,又迅速令人加强防卫,这才将白芷拉到里屋关上了门窗,命人在外重重把守,才心有余悸道:“什么话都敢说,不要命啦!”

两人认识这么多年,他自然知道白芷不会如她口中所言那样造反,可殊不知话从口出,一个不小心,这些话就可能成为有心人攥在手里的把柄,然后让他们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不得不防。

白芷说完之后也后悔了,这会儿一颗心也是怦怦直跳。

她捂住嘴巴,可怜兮兮的晃了晃牧归崖的手臂,从手指头缝里小声道:“对不住,我有些得意忘形了,以后不会了。”

牧归崖这才松了口气,又爱又恨的拉过她狠狠亲了几口,还抬手往屁股上拍了几下,咬牙切齿道:“早晚一天给你吓死!”

白芷爱死了他这个色厉内荏的样儿,轻笑一声,搂着他的脖子问:“那你怕不怕?”

“怕,怎么不怕,我都快怕死了?”牧归崖扬着眉毛道,“所以只好死死看住你,生同寝死同穴。”

说完又长长的叹了口气,带着些无奈的笑道,“你呀你,真是拿你没法子。”

他早就觉得自己完了,已经没救了。

他喜欢这个姑娘,爱她简直爱到了心坎里,想尽法子想让他过得舒服一些,再舒服一些;笑一笑,再笑一笑。

他可能是走火入魔了,当真觉得这个姑娘全身上下里里外外无一处不美,哪怕在地上打个滚儿,沾的浑身都是泥巴,也好看的不得了。

她笑,他就不自觉的想跟着笑。

她哭,他就觉得一颗心像刀割似的难受,然后拼了命的做点什么让她重展笑颜。

再这么下去,他觉得哪怕有朝一日自己真的跟着这个姑娘做出什么冒天下之大不违的事情来,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理解了。

“我也喜欢你呀。”白芷笑眯眯的亲了他一口,直视着他的眼睛说道。

牧归崖一下子就觉得什么都值了,一颗心好像泡在温温热热的蜜水里,轻飘飘的,暖融融的。

两个人闹了一阵,吃过宵夜,牧归崖才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书信,往白芷眼前晃了晃,“二哥来信了,要不要看?”

白芷一怔,当即就跳起来,又埋怨道:“你怎么这早晚才同我讲!”

牧归崖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子,“瞧瞧,瞧瞧,若我方才就同你说了,你可会老老实实的歇歇?宵夜自然也顾不上吃的了。”

白芷熟练的亲了他一下,特别配合的感谢道:“是是是,侯爷安排的最好了,说的话也好听,快念给我听听。”

只怕最后一句才是重点。

然而牧归崖却对她前头没什么诚意的话尤其受用,果然心满意足地展开信读了起来。

累了一天了,晚上回到家不就是为了见心爱的妻子笑一笑,听她说几句动听的情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