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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不归卫 荔箫 16551 字 1个月前

第41章 暗修神功(三)

待得一行人上了山, 自是先去拜见殷岐和管鹭。二人怎么也没想到同来的人里竟有白鹿门的师侄女,惊诧之余不由自主地待奚月亲热了起来,管鹭还打趣说:“你爹可真不够意思。神出鬼没地弄得满江湖都不知他的底细也还罢了, 我们这兄弟门派都是今天才知他竟有个女儿,还生得这么好。”

奚月红着脸不知说点什么,杨川在旁笑道:“小师妹可不止生得好, 功夫也好得很。我在京里第一次见她,就差点命丧千斤指下!”

殷岐和管鹭不觉一哑, 奚月忙一眼暗瞪过去, 低喝:“你胡说!”

她的千斤指是厉害, 可是他这修成了两重诀的人,要捏死可没那么容易。

管鹭仍是睇着奚月:“你这么年轻, 竟连千斤指都练成了?”

杨川不自觉地一副与有荣焉的口吻:“是, 锦衣卫里头都没人敢惹她。”

话声未落,背后嗖地一声风响。奚月悚然扭头,杨川也扫了眼,伸手啪地将径直飞来的木块握在了手中,旋即又以腕力甩了出去:“二师弟!”

门外静了静,一个二十二三的男子走进屋来,摒着笑朝他抱拳:“大师兄。”

“长本事了, 敢偷袭我?”杨川拍着他的肩头打量他,又问, “两重诀练得怎么样了?”

方卓轻喟:“哪有那么容易?不过也还行吧。”接着目光便带着三分好奇投向奚月, “听说这位是白鹿门奚言师叔的千金?那该叫师……”

杨川一哂:“比你略小一岁, 叫师妹。”

方卓便颔首:“师妹。”

随后,殷岐提出叫杨川带客人四下走走,让方卓去给几人安排住处。杨川心知萧山派周围有不少好景致,有心想独自和奚月同游,可又苦于不好跟师父直言这种心事,只好硬着头皮带着几人一道去。

曾培他们当然也不会“识趣”离开,于是这场短暂的游乐竟变得无比的尴尬,主要是因为除了沈不栖之外,所有人都在对奚月献殷勤。

杨川舀泉水给她,说这个泉水特别甜;曾培上树给她摘了野果;竹摇掐了根花枝给她编花环;琳琅唱起了波斯的小曲儿,使得林中顿时腾起了异域气息。

奚月虽然不清楚几人间的“明争暗斗”,但自然也能感觉出这气氛不对,可要问又不知从何问起。她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里和他们一直逛到了夕阳西斜,方卓寻来叫他们回去吃饭时,奚月顿时松了口气:“辛苦方师兄!”

她逃也似的向方卓奔过去,一边缓解那种奇怪的感觉,一边和这位方师兄寒暄。背后不远的地方,几人不禁互瞪,沈不栖憋笑没憋住,扑哧一声,四人的目光唰然全扫了过去。

“……瞪我干嘛?”沈不栖无辜地摆手,“我又没说什么。”

一顿晚饭用得极为热闹。萧山派上下有两千余人,入室弟子都有好几十个,大堂之内全坐满了。堂中觥筹交错,方卓似乎是负责派中事务的弟子,前前后后照应得十分周全。

好不容易忙完了一圈,他就拎着酒壶酒碗坐到了奚月身边,给她倒了碗酒:“我敬你。”

“多谢师兄。”奚月衔着笑喝了一口,方卓则是一饮而尽,然后跟她说:“师妹我跟你说,我大师兄这个人,真是个好人。为人够义气,功夫也好,嫁给他的姑娘啊,绝对不会受委屈!”

这是来给杨川当说客的?

奚月自己也知道杨川的心思,当下难免羞赧,但还是笑吟吟地继续听他说。

方卓又道:“师妹你想想,行走江湖最要紧的是什么?那就是功夫啊!有他在,一般的无名小卒根本近不了你的身。你去逛集啊游山玩水啊……”

奚月笑着捏住了他的手腕。

方卓微微悚然:“师妹你……干嘛?男女授受不亲,何况我大师兄……”

“师兄不是知道我是哪个门派的吗?”奚月笑看着他,“那白鹿门的看家本领是什么你不知道?”

“千斤……”方卓脱口而出,话至一半又猛地噎住,窒息地紧盯腕上的那只手。

奚月以手支颐,微笑满面:“没有他,无名小卒也近不了我的身。”

“……”方卓哑了哑,“冒、冒犯了……”

杨川原在旁边的桌边跟师弟们喝酒,这边的话就好巧不巧地全让他听见了。他冷着脸转过头,一眼就瞧见二师弟满脸冷汗的样子,走过去一点他的肩:“你出来。”

奚月挑眉松手,方卓赶紧跟着杨川出去。杨川走出大堂,哭笑不得:“你干什么啊?”

方卓尴尬地赔笑,杨川锁眉:“说话。”

“我这是好心啊师兄!”方卓叹气,“跟你同来的那个曾培,一看就对这师妹有意思。而且我可找那沈公子核实了,真是这么回事,师兄你可不能……”

方卓想说师兄你可不能掉以轻心啊,被杨川点了好几处穴道,连哑穴也封了。

杨川一脸无奈地抱臂:“你把这心思用在功夫上,两重诀早练成了。”

杨川说着往堂中走去:“这事不用你操心,你的好意师兄心领了。”

“……”方卓发不出声响也挪动不得,只能使劲地转眼睛。

他心说师兄你倒是给我解开啊?你这是心领好意的样子吗?!

然而杨川头也不回地就这么进了屋,明摆着是成心教训他,方卓心里叫苦连天。

杨川也是没办法。这二师弟什么都好,就是聪明劲不用在正地方上。

他也是二十多的人了,玩心还分毫不减,天天唯恐天下不乱。师父从前说他二人资质相仿,现在二师弟的功夫却被他甩开一大截,为此没少挨师父的罚。

再者,关于奚月的事,他也并不需要旁人去她面前“美言”。

杨川就这么心安理得地把方卓晾在了外头。反正他内功也好,封的那几处穴道,一会儿也就自己冲开了。

堂中热闹一片,山脚下,几匹快马先后停下。

马背上的人翻下来,气势汹汹地就往山上走,到了半山腰处,被值守的萧山弟子拦住:“几位壮士,何事啊?”

几人全都紧锁着眉:“我们是扬州广盛镖行的。从前多蒙殷掌门照拂,但今日有些事,不问个明白不行,冒犯了!”说着就又要往里冲。

几名萧山弟子一时都难免冒起火气,但知广盛镖行从前一直算是朋友,就将火气强压住了。

他们也没做阻拦,只一人展开轻功向山上赶去:“我去禀师父!”

那弟子只消片刻就已到了大堂门口,溜着墙根入内,到殷岐身边简单几句耳语说明了事情。

殷岐不觉诧异:“广盛镖行?”想了想问,“是为何事而来?”

“没说。”那弟子摇头,道几人都明显带着气。

殷岐便暂且离席,从堂中迎了出去。等了片刻,那几人也到了,殷岐将他们请进茶室,吩咐弟子上了上等的好茶,拱手询问:“诸位突然从扬州赶来,究竟何事啊?”

“唉!”为首的汉子重重叹息。

这汉子殷岐见过,是广盛镖行的二镖头。是个直性子,脾气倒也算不得大,此时却是涨得满脸通红。

他便由着二镖头缓了一缓,末了,二镖头一拳砸在了竹案上:“唉!殷掌门,这事我们知道怪不得您。可也是迫不得已,非得逼上门来叫您给个交代,好向那二十几个弟兄交代!”

这话一出,殷岐便觉是和人命有关。细作询问,果然如此。那二镖头道他们镖行不日前护了个大镖,赚了不少银子,弟兄们都高兴,就上附近的酒楼吃了顿好的,闹到半夜才从酒楼出来。

从酒楼出来后,一半人各自回了家,另一半要回镖局去值守。结果,这回镖局的一半人,竟在路上遭了截杀,对方功夫破高,只有两个人侥幸逃出。

“我再三问了,他们都说是萧山派的功夫。”二镖头一味地叹气,“我们知道萧山派跟我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这一定不是掌门您的意思。但过去,许有不经意间得罪了哪位高徒的时候,遭此毒手实在是……”

他又一捶桌子:“我大哥也折在了里头,我是真咽不下这口气。有劳掌门查上一查,究竟是谁做了这事,我再亲口问一问缘由。要真是有什么深仇大恨……譬如哪位兄弟从前冤杀了您高徒的至亲,这事按江湖规矩了了也罢。要是没有这些个由头,我定要给那些兄弟报仇!”

谁去过扬州……

殷岐心下微凛。

能以一己之力杀死这么多镖行武夫的,必是他的入室弟子。可他的入室弟子一共三十七个,近来都不曾出过门——莫说去扬州了,就是连萧山都没离开。

除非是……

他下意识地想到杨川。杨川从京城回来,是由北向南走,路过扬州再到杭州倒是合理。

可他当真不认为这个大徒弟会做出这种穷凶极恶之事。

“事出突然,我也没有头绪。”殷岐循循地缓了口气,颔首又道,“诸位不妨先留下住上几日,带我细细盘问之后,再给诸位答复。”

“那就有劳掌门了。”二镖头抱拳道。

第42章 暗修神功(四)

广盛镖行的几人,是铁了心要把事情查明白了, 为此甚至还拉了几具尸首过来, 一是当做证据,二是也想让萧山派的人认一认, 看看到底是不是因为萧山功夫致死的。

殷岐便喊了几个徒弟,把镖行几人先安置了下来,尸首拉去阴凉的空屋子里搁着。自己也没再回宴席上,等到宴席散后,才将杨川奚月他们都叫了过来。

眼下是夏末秋初, 江南又潮气又重。尸首这么一路运来,气味自然不好。几人来时也不知出了什么事, 推门进屋诧然闻到一股刺鼻的腐肉味, 都齐齐地一窒息。

待得看清屋里骇人的场面, 琳琅和竹摇同时面色煞白, 转身冲出去便吐了起来。

“不栖。”奚月小声示意沈不栖去照看她们,旁边杨川则不解地望向殷岐:“师父何意?”

殷岐淡看着那几具尸体,问他:“这几人, 你识不识得?”

“……”杨川一时心情很复杂,遥遥地细看了那几人一眼,不得不照实说, “这……都这样了,徒儿就算在锦衣卫办过差, 也委实看不出啊。”

殷岐细细打量他的神情, 暂未看出分毫心虚, 稍稍安了三分心。接着又问:“广盛镖行的人,你近来打过交道吗?”

广盛镖行?杨川想了想,道:“扬州那个镖行?没打过交道,怎么了?”

殷岐沉了一沉,这才简明扼要地广盛镖行刚才说起的原委同他说了,最后道:“镖行虽然没什么上乘功夫,但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叫人一打几十的。有这等功夫的,必是咱们萧山派的入室弟子,可你的师弟们近来都没有离开过萧山,此事……”

杨川微怔:“师父觉得是我干的?”

殷岐凝睇着他说:“为师不觉得是你干的。可只你近来不在萧山,广盛镖局又来要说法,人命关天的事,为师总不能把他们敷衍走。你自己想想如何同他们解释。”

他顿了一顿,又说:“另还有一件事,也还没来得及问你。”

杨川沉息:“师父请说。”

“山东的齐鲁四贤,你知道吗?”殷岐说。

几人的神色都唰然一变,殷岐见状锁起眉头:“这真是你干的?”哑了哑又说,“你杀了他们?”

“什么?!”杨川顿显错愕,殷岐审视着他说:“他们也死在萧山派的功夫下。”

“这不可能!”杨川惊得向后猛退半步,又收住脚,强自沉息,“他们接了门达的悬赏令来追杀我们,我们在山东时是和他们交过手。可只死了一人,另外三个逃了。”

“而且死了的那个,是被我的千斤指捏死的,跟大师兄没关系。”奚月清冷地开口,“我想去追另外三个,还是师兄拦住的我。”

这就奇了。

殷岐信得过这个大徒弟的品性,也不觉得奚言教出来的千金会骗他。可如果不是杨川,这是谁在用一身萧山派的功夫杀人?

奚月暗暗咬牙:“门达和东厂,够阴的。”

师徒两个同时看向她。奚月看着杨川一喟:“师兄你记不记得,我们从撒马儿罕回京的时候遇到东厂杀手劫杀,那人会萧山派功夫?”

“什么?!”这回轮到殷岐大惊,“这怎么可能,我堂堂萧山派岂会与阉党为伍!”

“师伯说的是,我们也想不明白是为什么。”奚月说着,颔首想了一想,续道,“可目下看来,也只能是他们想要栽赃我们。我白鹿门的功夫江湖上不太见得到,萧山派的功夫传得广,他们找到会萧山派功夫的手下,便朝师兄来了。”

这话说完,屋里静了一阵。在门口苦哈哈帮两个姑娘拍背顺气的沈不栖捏着鼻子转过头:“各位大侠,你们能换个地方说吗?不嫌味儿啊?”

气氛因此稍松,众人嗤笑着走出房门,跟着殷岐一起去了派中的一处凉亭里,继续说眼下的事。

殷岐对于杨川的品性,可说是信十二分。奚月的猜测,他也愿意相信七八分。但目下要紧的,不是他信不信他们,而是这个局要怎么破。

“他们是想毁了师兄的名声。”奚月道。

杨川站在凉亭边上,望着夜色下的群峦起伏,听到这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轻松一笑:“这我不怕。若是在意旁人的看法,就别行走江湖了。”

“那如果满江湖都觉得师兄是恶人呢?”奚月淡看过去,他怔怔回过头,她又说,“如果师兄变成江湖上人人得而诛之的恶人呢?”

话音落时,恰好起了一小阵晚风。

奚月的声音很好听,清澈灵越,但清冷起来,就如腊月天里透亮的冰棱一样使人发寒,再合着呜咽风声,杨川不禁打了个寒噤,深吸一口气:“清者自清。”

奚月抿起一笑,未予置评。

其余几人也都一片安静,连殷岐都陷入沉默。谁都知道,“清者自清”这话,不是那么好说的。

饶是武林中人活的是快意恩仇,说起来并不在意旁人的眼光,可总还有个与之相矛盾的词叫“一世英名”。

生前遭几句非议当然没什么,可若毁了“一世英名”,那是死后千百年都还要遭人唾骂的。红尘中人,有几个能不在意?

何况在此之前,多半还要不得好死。

武林之中就是这样,落得人人得而诛之的地步时,就当真会没有安身之所。奚月和杨川都是听着这样的故事长大的,只是谁也没想过,这样的事情会轮到自己。

在看着故事中的恶人无处可藏时,谁都会觉得痛快。可轮到自己身上时,只觉得……

真可怕啊。

奚月一时甚至对从前听过的江湖传说产生了迟疑,想知道那些传说中,又会不会有哪一个人,许是冤屈的。

她轻轻地打了个寒噤,片刻后,一双手搭在了她肩上。她抬起头,杨川站在她身后,正颔首看着她,眼底似乎含着什么深深地情绪,但又什么都没有说。

曾培下意识地狠瞪杨川,但只张了张口,又把话忍了回去。

琳琅和竹摇也都只各自低着头。一时间,好像谁都没了争风吃醋的兴趣。

倒是殷岐咳了一声,杨川遂一笑,挪开了与奚月对视的目光:“怎么都这么安静?这事不是解释不清。明日一早,我就见广盛镖行的人去,告诉他们我前阵子还在京城当锦衣卫,虽然不日前确实路过了扬州,但和他们无冤无仇,岂会闹这种事情?”

曾培锁眉:“或许不提去过扬州更好。”

杨川摇头:“那镖行的人我也见过,不是不讲理的人。我不隐瞒,也能解释得清;若做隐瞒,他们日后再从哪个师弟口中听说实情,更加说不清楚。”

殷岐斟酌半晌,点头道:“能解释得清便好。事已至此,走一步看一步吧。既是陷害,总会有破绽,不怕不能真相大白。”

如此,似乎暂时可以心安。杨川的主意也没错,广盛镖行的人确实不是不讲道理,有他的解释,再加上殷岐作保,这事大可以就此翻篇。

夜色渐深,秋风四起。山中的风沙被轻轻地撩起来,刮过萧山派中的漆柱房瓦,刮出断断续续的沙沙轻响。

剧烈的马蹄声从轻响中悍然穿过,杀气陡然腾起。放眼望去,滚滚烟尘之中,人马竟有几百之多,像静谧的山峦疾驰而去。

半山腰处几名值守的弟子被惊醒,遥遥一望直觉来者不善,立刻踏起轻功奔向山上。但闻嗖嗖几声,羽箭嘶鸣着射来,狠厉地穿喉而过,几名弟子不及喊上一声,便已先后断气。

片刻工夫,百余人策马上山,余下人马在山下团团包围,弓箭齐备,等候号令。

很快,几声惨叫贯穿夜空。萧山派里,灯火渐次燃明,许多弟子推门查看情状,转瞬便被羽箭取了性命。

“怎么回事?!”殷岐从睡梦中惊醒,正要出门,方卓跌跌撞撞地闯进来,顾不得喘气:“师父师娘,东福、东福神医的长子罗璧领人杀了来,说要……要大师兄的项上人头!”

殷岐暗惊,讶然问:“所为何事?”

“说……说替父报仇?”方卓说着也露出不解,“不知是怎个替父报仇,东福神医他……”

殷岐顾不得再同他多作迟疑,心下一思量,一把将他拽了过来:“去!速去叫你大师兄和那几位客人起来,先从后头的山路走。我去会会这位罗公子。”

说罢匆匆穿衣,提剑而出。

管鹭也不是吃素的,不一刻工夫同样杀出屋去,迎向大门。

派中的一方小院中,杨川惊然坐起:“你说什么?”

“师兄快走吧!”方卓生怕他要留下来共进退,忙道,“师兄不在,他们找不到人便了了。师兄若在,难道要师父把师兄交出去吗!”

第43章 暗修神功(五)

东福神医是个怪人, 医术高明, 却并不爱悬壶济世。反倒豢养了许多门徒, 靠各类奇方精进功力,经年累月之下,竟也在武林之中制霸一方了。

杨川清楚东福神医一派擅长用弓弩,萧山派这样靠深厚内功的门派面对百尺之外射来的箭矢也无计可施,难免要吃哑巴亏。

是以眼下可说是劲敌当前,杨川自不肯就这样扔下师父师娘和一干师兄弟, 下床便要拿剑架上的剑。

方卓清楚大师兄的心性, 对此早有准备。杨川尚不及碰到剑鞘, 他已闪身挡去, 双手相交将杨川格开:“师兄别固执!”说着一脚扬起扫去。

他虽心思总不用在正道上, 但毕竟资质上佳,运足内力踹去的一脚也不是轻易可挡开的。然则杨川抬手一挡,方卓扫去的一脚触在他掌上竟就无法再挪动分毫,内功之强令方卓悚然一惊:“师兄?!”

杨川沉着脸收回力道, 趁其怔讼一把将剑拿起,转身便向外冲去。

二人打斗之间,隔壁的奚月也已醒了,三两步便追上杨川:“怎么回事?”

“东福神医的长子罗璧来讨说法。”杨川脚下疾行不止,“说我杀了他爹。”

奚月自然也知东福神医不好惹。要不是他们不太主动出来招惹是非,只怕都要和南鹰山庄齐名了。当下二人都心弦紧绷, 运足内力越行越快, 忽而身后风声一变, 二人回头看去,是沈不栖正奋力追来。

沈不栖的功夫并不顶用,去了就是送死。但当下,他们若停下同他解释,前头便不知要多死多少人。当下二人只好牙关暗咬,继续向萧山派的大门处奔去,又过片刻,厮杀终于映入眼帘。

面前的场面,比他们所想的要好一些。因为双方已经缠斗在了一起,那一方无法使用弓箭,只得近身打斗。

如此一来,倒是萧山派占了上风。

杨川目光焦急地寻了两翻,终于找到了师父师娘的身影。

殷岐与管鹭都在于罗璧过招。其实论功夫,罗璧远不是他们夫妻的对手。只不过此事因误会而起,夫妻二人都不想取其性命,一边以防为主,一边竭力地想要解释清楚。

罗璧却不肯听。丧父之痛令他双目猩红,只想逼萧山派交出杨川,其余一概不顾。

杨川一睇奚月:“我去帮师父。”说罢跃起空翻,转瞬间铛地一剑挡开罗璧手上的长刀。罗璧愣怔一刹,旋即暴怒般再度袭来:“杨川,你血债血偿!”

奚月静静看了几招,见此人功夫实不及杨川,自知不必也赶过去帮忙,便去帮周围的其他弟子。她白鹿门的千斤指到底大名在外,面对南鹰山庄的杀手难以以一挡百,东福神医的这些徒弟却不是对手。

几息之间,已有六七人命丧指下,一众萧山弟子顿时士气大涨。

“我没杀你爹!”杨川吼道,侧身避开劈来的一刀,悍然伸手钳住罗璧的手腕,“我刚从京城回来,没去过东福!”

罗璧一记肘击将他撞开,跃起又一刀砍来:“还敢诡辩,我亲眼看见你动的手!”

这话直令杨川一懵,又一声铛响,管鹭稳稳挡开罗璧手中的刀:“罗公子,令尊与我萧山派往日无怨近日无仇。”

“你还敢说无怨无仇!”罗璧敏捷踅身,顷刻间逼来熟数刀,管鹭稳稳后退,退至殷岐身前,殷岐飞起一脚直踢罗璧面门。

罗璧蓦一阵头晕目眩,管鹭趁机将话说了下去:“此事之前,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若杨川凶残至极无理杀人,今日也早已要了你的命,何苦同你解释!”

罗璧被她的话带得一怔,但管鹭到底还是没能说服他。

毕竟,那日的凶手虽蒙着面,可他遥遥看去,确与杨川身形一般无二。他口中自称也是一口一个“我杨川”,用的又是萧山派的上乘功夫,不是他还能是谁?

罗璧旋即再度全力攻向杨川,杨川连连闪避,无奈至极:“有人陷害于我,你杀了我报不了仇!”

罗璧不做理会,手上招式愈发凌厉。杨川并不打算出手伤他,殷岐与管鹭也无意再添新仇,僵持不下间,忽一道身影凌空窜来,一脚直踢罗璧背心。

罗璧悚然一惊,当即跃起转身,腕上一转钢刀劈下,下一瞬又硬生生收住手:“不栖?!”

手无寸铁原以为自己要废在这儿的沈不栖骤然松气,抹了把冷汗:“表哥,杨大哥没骗你。我跟他一道从京中回来,并未去过东福,更没见过舅舅。”

表哥?舅舅?

杨川不无诧异地打量起沈不栖来,他想起从撒马儿罕回来遇险时,也是他去搬的救兵——可那时是在甘肃,如今是在江南,他这人脉未免也太广了些。

他又从不肯多提家里的事,杨川至今也只知道他是与父亲不合才跑出来的。

但当下却不是探究沈不栖身世的时候。罗璧暂且停了手,杨川忙道:“确是如此。罗公子,我从不曾与东福神医有过瓜葛,何苦杀他?神医又素来戒备森严,我如何杀得进去?”

他说得诚恳,罗璧一时略信了两分。周遭的厮杀也随着几人的收手逐渐停了,众人带着犹疑安静地望过来。夜幕下,死者的尸体横得满处尽是,七八成都是罗璧的人。

近身打斗,他们到底不是萧山派的对手,殷岐管鹭和杨川会给罗璧留余地,底下的弟子可不敢搭上自己的命也给对手留余地。

罗璧忽而打了个寒噤。

杨川的语气太诚恳了,又有沈不栖为证,让他不得不信。可若不是杨川……

他战栗着看了看满地的死尸,神色彷徨而充满费解:“怎么会……”

这太蹊跷了,蹊跷得让罗璧觉得跟见鬼一样。

他这样兴师动众的杀来,原本心里自是十二分地确信凶手就是杨川无疑,现在竟要全盘推翻?竟还可以全盘推翻?

“广盛镖行的人也说我劫杀他们,可我也不曾做过。”杨川轻喟,“若不出所料,这些栽赃是锦衣卫指挥使门达或东厂所为。我与白鹿门的师妹在京中时,他们就曾收买南鹰山庄的杀手来杀我们,只是我们侥幸逃了而已。”

“锦衣卫和东厂?”罗璧愈发不解了。

杨川点头:“广盛镖行的人也在。我们不妨一道说个清楚,消解误会总比再搭上百十条人命要强。”

于是深夜之中,萧山派偌大的正厅灯火齐燃,厅外,萧山派弟子忙着安置伤者,厅中,镖行众人与罗璧听杨川说完原委,听得面面相觑。

那二镖头瞠目结舌:“竟有这等事?”

杨川颔首:“是。门达心虚,唯恐官位不保,早就想要我和师妹的命。三两个月前,雁山派突然得了本《盛林调息书》,就是东厂送去的,画像上要悬赏的,也正是我和师妹。”

听他这么说,罗璧细细打量了他两眼,恍悟:“啊……还真是!”接着又看奚月,却皱了眉,“不对,另一个人的画像虽是张面具,可写得清清楚楚是个男的,这位姑娘……”

美成这样,声音又动听,怎么也不能被误认为是男的啊?

奚月一哂,体内内力一转,就变了声音:“我若这么说话,再戴张面具,公子会觉得我是女人么?”

“……”罗璧不吭气了。

然后两方好生互道了一番歉,过程颇为冗长。

罗璧说对不住对不住,三更半夜惊扰了贵派,是在下不是。殷岐道哪里哪里,你百余人命丧萧山,是我的徒弟们下手没数。

罗璧比谁都清楚这事儿怪不得萧山派,谁让他自己带人杀过来了呢?一时面红耳赤,拱手又说,是我造孽,待我回去请法师做上九九八十一天法事,必让亡者安息。

管鹭笑笑:“法事宜早不宜迟,罗公子慢走。”

就这么半逐半送地把这不请自来的客人给弄走了。

萧山派里,当然没人会做挽留。一来师娘就这么个脾气,大家都懂,二来罗璧是自己杀来,他们萧山派还平白无故地死伤了三十余人呢,此时真没心情跟罗璧瞎客气。

于是,罗璧只好揣着愧疚就此离开。广盛镖行的人倒厚道,见萧山派里乱了一场,也不肯再多住,当即就回房收拾东西,向殷岐告了辞。

一场闹剧就此终了,似乎一切都只是虚惊一场。而且,待得罗璧回去,此事必定逐渐在江湖上传开,反倒能遏制门达再行陷害,那也算因祸得福了。

夜雾之中,罗璧一行人和镖行几人先后离了杭州,前者往东,后者往北,都要赶上几日的路。

秋风簌簌,二镖头一马当先地走在前头,甫踏入一片树林,忽闻头顶枝叶不正常地一阵响动。

“什么人!”二镖头警惕地一喝。

数里之外,正往东行的二三百号人也同时一驻足,罗璧锁眉看向挡在路中央的几道黑影:“什么人!”

第44章 阴谋迭起(一)

夜雾氤氲, 凉意涔涔。初归安寂的偏僻道路上, 血腥气在阴冷潮湿里,如同渐入清水的墨滴一样, 缱绻着弥漫开。

于是家犬被勾得大吠,野犬从边边角角的地方钻出来, 顺着鲜腥味向前寻觅,逐渐在横七竖八的尸身前聚齐。

待得天明时分,那耸人听闻的消息如同惊雷一般, 在杭州百姓中骇然炸开, 又在武林之中掀起一阵巨浪。

广盛镖行的人在杭州被劫杀了, 死于萧山派的功夫。

东福神医座下的百余号弟子也命丧杭州,唯独长子罗璧活着。

然后, 又有更多的点点滴滴,仿佛被一只手巧妙地拿捏着,一点点地洒向街头坊间。

有人说, 在此之前广盛镖行就已死了二十多号人,是萧山派的大弟子杨川干的。

还有人说,东福神医也已死在了杨川手下。东福岛上戒备森严,杨川之所以能杀进去,是因与罗璧里应外合。

罗璧早就想夺齐父亲权势……

事成之后,又以替父报仇为名,哄骗忠于其父的三百余号弟子一道前往萧山派, 任由萧山派屠杀殆尽。

林林总总, 不一而足。

传言中的残暴与萧山派素来的名声大相径庭, 但许是因为来龙去脉都很圆满,又许是因为死无对证,再或许,是因为偏偏留了罗璧这么一个活口,令故事听来愈发饱满了些,总之一夜之间,江湖之上,许多人确是信了。

罗璧自然不认,大呼是有人栽赃陷害,甚至指名道姓地大骂东厂,但可想而知无人肯听。

——“弑杀亲父、残骸同门之罪,他当然要百般辩驳!”

——“东厂和他们东福岛有何干系?阉官虽不是什么好东西,却也不能什么罪名都推到阉官头上!”

于是,罗璧在返回东福岛后,被驻守门中的师兄弟打至重伤。侥幸逃出,却无处可去,只好再度折返萧山,请求萧山派收留。

当下该是独善其身的时候,但殷岐思量再三,着实无法将一个身陷绝境又身负重伤的人拒之门外,便还是将他先安置在了派中,安排徒弟轮番照料。

不几日便是中秋,杭州下了一场轻雨。

这雨朦朦胧胧的,如纱似烟地一飘就是三天。萧山派里的愁云惨雾好像也愈发的浓重,奚月在山间练功时,借着怒气挥剑硬将一棵参天榕树砍成了一截一截。

杨川在她宣泄时没有说话,等她咬着牙关缓和下来,他才示意正一起对练剑法的方卓稍候,径自提步走向了她:“师妹。”

奚月背对着他站在一地狼藉前,他驻足一喟,伸手拍上她的肩头:“不必生气。等雨停了,我们就继续上路,先去白鹿门取门达的罪证交给太子,再去雁山派救岳掌门,误会总能说清的。”

他温和的口气令奚月心下稍宽,但也仅仅宽了那么一刹,她的怒火就又腾了起来:“凭什么!”

“我就是不懂,凭什么!”她的手紧攥成拳,攥得直颤,“凭什么恶人能潇洒至此,步步如意。你我从不亏心,事事对得起天地良心,反倒落得人人喊打的地步!”

即便是被困海中命悬一线时,她都没想到这世间的是非黑白,竟能被颠倒到此等地步。

“萧山派素来如何,他们看不到吗!”奚月霍然转过身,满布血丝的眼眸颤抖不止,“怎的掀起几句传言就谁都信了,怎么能这样!”

“师妹。”杨川握住她的胳膊,想说些话劝她,思来想去又不知该说什么,最终化成无奈一喟。

当下这局,身处其中确实无可奈何又难免恐惧。

他们那日其实算是及时发现了这场阴谋,也顺利地与罗璧和广盛镖行的人解释清楚了,却没想到仍旧落入了陷阱之中。

不得不说,门达这一手着实厉害。若那两方不给他们解释的机会,直接使得事情在江湖上流传开来,此计自成;而他们解释清楚了,门达则差人杀了这一干人,他们照样百口莫辩。

杨川握在奚月胳膊上的手攥紧又松开,往复几次,才问出一句:“你还信正道吗?”

奚月锁着眉头看向他。

“你还信不信善恶有报,信不信邪不压正?”杨川语中一顿,“若你还信,我们就继续去做该做的事,让恶人恶果现世报。若你不信,这些事我也会继续做完,除非门达取我性命。”

他的神色平和而不失坚韧,令奚月一瞬的恍惚。

她莫名地想到,很久之前,她好奇这位萧山派的师兄为什么要买官,便追杀他到那家叫三里香的酒馆。那日她是当真想要他的命的,可当他说出“惩治污吏,肃清朝堂”的时候,她就鬼使神差地信了他。

那天他也是这样的神色,也是差不多的冷肃口吻。

杨川见她怔神,一时辨不出她的心思,叹了一声:“只看你怎么想了。”说罢转身离开,留给了她一片安静的天地。

奚月突然而然的、没什么道理的觉得有些委屈。

连日来,她心里都憋屈得很,他这转身离开的样子,不知怎的把她的这份憋屈全激了出来,化成蛮不讲理的怨恼。就像是情窦初开时会对情郎胡乱发火的小姑娘一样,或许没什么缘由可言,总之生气了就是生气了。

而她,其实还是有那么点明确的缘由的。

——当下的一切传言,都是冲着他、冲着他萧山派去的,和她这白鹿门人可没扯上干系。

她连日来的憋屈都是为了他,他不安慰她也就罢了,怎么反倒对她没个好脸?

奚月想清这一层,不禁更气!

杨川转身走后,也没再继续和方卓练剑,直接折回了萧山派中。

他心情原也不好,就边想着心事边往回踱,走了半晌才到。他没事找事地想去看望罗璧,到了罗璧屋中,才见曾培也在。

曾培嗑着花生上下打量他:“奚月呢?”

“在练功。”杨川随口答了,信手将剑撂倒案上,反过来问他,“不栖的身世你问出来没有?”

“问不出来。我变着花样问,他答的也都还是同一句话——‘我爹是个混球’,这能怎么着?”曾培耸肩,说着指指躺在床上的罗璧,“不然你觉得我来这儿干嘛?”

原来是想从罗璧口中问话。也对,沈不栖不是管他叫表哥么?

杨川便也抬眸看向罗璧,罗璧被二人盯得发怵,一语不发地翻身冲墙:“别问我,我不清楚。”

“罗公子。”杨川轻笑一声,踱到床边抱臂看着他,“你借宿萧山派,我们该以礼待你,这没什么。可眼下的情状你看见了,不栖人脉甚广,没准儿能帮得上忙,我们想弄个明白,你这样守口如瓶可不合适。”

罗璧默了一会儿,翻回来,看看他和曾培:“可我真不知道。”

二人齐齐锁眉。

“他叫我表哥,是因为他娘是我爹的师妹。但他们差了得有……十几岁吧,平日走动也不多,我和不栖上次见面都是三年前了。”罗璧神色诚恳,“再者,我这位师姑和她丈夫——便是不栖他爹,早年可是私奔的。因为这个,她与我爹的联系也断了许多年,据说是师爷仙去后才又重新走动起来。可她其实也知来过东福岛三五次,对她丈夫绝口不提,不栖的父亲是谁我是当真不清楚。”

他说完,杨川与曾培面面相觑。

接着曾培嗤地一笑,摆手:“你们江湖上秘密真多,一点也不比朝堂简单。”

杨川没理他,又问罗璧:“那他爹,是江湖众人吗?”

罗璧想了想,点头:“应该是,因为不栖的功夫和东福岛不是一路。我也听他提过几句什么叔叔伯伯,有几位还是在武林中自立门派的。”

杨川点了点头,试着思索姓沈的高人都有哪些,可武林这么大,这样琢磨也难有结果。

罢了,沈不栖也未必就能帮得上忙,还是先和小师妹回白鹿门去取罪证为上。

太子若真能扫清门达的势力,许能找到关于这番阴谋的证据,到时往江湖上一散,也是个破解谣言的方法。

杨川这么琢磨着,墙外忽而划过一阵显是轻功惹起的声响,他下意识地回头,方卓正好推门进来:“师兄!”

“怎么了?”

方卓锁着眉使劲地打量他:“你和小师妹……吵嘴了?”

杨川挑眉一瞪,心下对二师弟一再的“瞎操心”有点恼火,却听他说:“她突然向师父师娘辞行,说还有要事要办,不能多耽搁,就先走了。”

“啊?!”杨川愕然,曾培顿时拍案:“你跟她说什么了你!”

“我……”杨川语结,一时间满脑子都是浆糊,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两里之外,奚月运着气疾行过山涧,耳边风声飞划,呼呼地向在帮她出气。

嗤,给他脸了。

什么叫“若你不信,这些事我也会继续做完,除非门达取我性命”?

她是为了这些险些命丧大海的人,轮得着他来教训她?

她只是为他委屈,也有那么一点点……有那么一点点想让他哄她而已。

不哄就不哄吧,他还得了便宜卖乖?

滚。

第45章 阴谋迭起(二)

时局混乱, 杨川怕奚月出事, 当然想赶紧追上她,让她先回来或者自己与她同行都好。

不过这得快。杨川便跟曾培他们说,让他们在萧山派再住几日, 自己寻到奚月后给他们来信。

然而几人自然不干,曾培拍案道:“凭什么你一人独去?你去了,奚月岂不只记你一个的好?”

竹摇:“就是啊!”

琳琅不吭声地也瞪他。

沈不栖不敢帮腔。

杨川耐着性子解释:“我独自去追得快,你们谁也不会轻功, 路上要耽搁许多时间,万一师妹在这时出了事怎么办?”

顿了顿又道:“再说,现在敌暗我明,这么多人一起去,万一叫门达盯上怎么办?”

这都是实实在在的道理,几人听罢沉默了一会儿, 曾培说:“可人多找得还快呢。天下这么大,你知道她去哪儿啊?”

“她要去白鹿门取东西,应该是去了温州。”

“那温州这么大,你知道白鹿门在哪儿吗?”曾培脱口而出,说完一噎,觉得白鹿门是个门派,又是萧山派的兄弟门派,杨川当然是知道白鹿门在哪儿的。

然而杨川沉了沉, 坦诚一喟:“确实不知。”

曾培喜出望外:“就是嘛!那你自己找, 必定困难得很。我看这么着, 咱们兵分三路,你和沈不栖功夫好,各带一个姑娘走,我自己骑马独行,分头走分头找,如何?”

沈不栖噗地笑出声,杨川也挑眉,都想说曾兄你可真会算计。

他们俩是功夫好,可带着个姑娘家,就是他骑马更快了。

——他们不能抱着姑娘施轻功啊。

杨川便很干脆:“那还是你骑马带人更方便些。不说了,我和师父师娘打个招呼,这就走。”

他说罢转身就出了门,一点转圜的余地也不给曾培留,曾培气得瞪眼:“嘿你……”

说着扭头看沈不栖,沈不栖立刻避开他的目光,闷头说:“我只能带一个,你别想全推给我。”

“……得得得!”曾培一脑门子官司,“琳琅跟你走,竹摇我带着。”

竹摇好歹会汉语啊。

沈不栖没异议,反正他没加入他们的斗争,带哪个姑娘他也不嫌拖后腿。

就这么着,五人各自准备上路。杨川去向殷岐和管鹭拜别,思来想去,终于提了《盛林调息书》的事。

他将书交给了殷岐,说道:“原是想回萧山派就跟师父师娘说,然则回来便不断出事,就一直没顾上提。这《盛林调息书》数年以来其实都在东厂里,此番东厂拿它做为交换要我和师妹的项上人头,我和师妹就将下卷偷了出来。”

绝世秘籍突然落入手中,殷岐拿着书怔然,只听杨川又道:“这下卷……徒儿练完了。师妹的意思是练完就烧,徒儿原也应了她,但眼下这样,不知日后会不会再用得上这书,便先交予师父。师父若想练此功,徒儿不敢阻拦;但师父若要怪徒儿偷练,等徒儿找回师妹再说。”

“……”殷岐睇着书又愣了会儿,才意识到他说了什么,连连摇头,“不会,不会。也不是什么邪功,练就练吧,找人要紧。”

杨川抱拳:“多谢师父。”

管鹭则递了一叠银票给他:“这你拿着,你师妹一个姑娘家,路上多照顾她一些,吃住上别让人家委屈。”

这话杨川没多想,但殷岐好生滞了一滞。

徒弟要出远门,当师娘的给点钱没什么。可这叮嘱的话,怎么是冲着外人去的?

不过他忍了忍,直到杨川离开,才开口问管鹭:“你怎么个意思?”

“还能怎么个意思?”管鹭一瞥他,“奚月怎么想我不知,川儿可是对人家上心了。他也老大不小,总要成家的,这不挺好?”

殷岐听完,好半晌没说出话来。

白鹿怪杰奚言的独女……行吧,跟他们萧山派倒是门当户对。

可奚月一瞧就不是个寻常姑娘,搁在江湖上都算女中豪杰,他这个徒弟杨川……

殷岐对这打小没接触过几个女孩的傻徒弟不太有信心,闷了半天,问管鹭:“你说川儿打得过她么?”

管鹭一讶:“你说什么呢?!”

“我说如果吵个嘴动了手,你说川儿打得过她么……”说着又摇头,“算了算了,我脑子不清,你当我什么也没说。”

无论如何,对于萧山派的功夫,他这个当掌门心里都很有数。

归根结底,他信不过的是杨川,他觉得杨川真不是会跟姑娘家打交道的人……

秋意盎然,清风婉约。奚月本身轻功就好,又是独自一人心无旁骛的赶路,不过几日就到了温州。

入了城,她先找了个酒家,叫了碟久违的三丝敲鱼,吃着吃着就有了回家的感觉,心里十分舒服。

待得酒足饭饱,她就在桌上趴了会儿,琢磨如何寻找父亲。

白鹿怪杰神出鬼没那不是吹的,毫不夸张的说,她这个当女儿的现下要找他都得费点功夫。

他爱四处游历,而且,单是在温州一地都有二十余处宅子。现在他在哪儿,她心里一点数都没有,写信都不知该往哪儿写,只能去一处处的宅子里先寻一寻了。

不过这也不费功夫,反正门达的那些罪证,她是分置在那二十多处宅子里的,本也要都走一遍。

奚月于是付了饭前就又上了路,沿途遇上摊贩,便打算买点点心水果——别的不说,出门一年有余,回家不给父亲带点东西,不合适吧?

她就低头挑了起来,正值秋天,应季的水果不少,瓯柑、杨梅、柚子她都挑了些,正等着摊贩称重量,目光忽而一停。

——这摊贩身后,是家做法事的店铺。这类和神鬼打交道的店子大多阴气重些,容易出些怪事,是以许多店家都会挂面除妖镜在店前,驱邪消灾。

除妖镜和日常所用的镜子一样都是铜质,也能正常照人。奚月这么一看,便看到身后几丈远的地方有两个人影鬼鬼祟祟,好似在对面的摊子边挑东西,实则不停地在往这边瞧。

她当锦衣卫的时候,遇到要盯人的案子,也常这么干。

奚月不动声色地付完了水果钱,然后若无其事地拎着一麻袋的水果就走。

二人旋即跟上,其中一个边跟边压音问:“要不要回百户大人一声?”

“不用。”另一个啧嘴,“你是不是傻,回完来的人多了,功劳还是咱们的吗?”

先前说话那个一想,觉得很有道理,但又有点忌惮奚月的功夫。可再仔细瞧瞧,不远处的女子虽然穿着身便于打斗的裋褐,但仍能看出身姿婀娜,也就打消了这念头。

传言大约是假的吧,他这么想。

他们都是一直驻守在温州的锦衣卫,没见过奚月,只是接了指挥使大人传来的差事就来办案罢了,并不清楚奚月的底细。

奚月路过一家脂粉铺,买了一面手持妆镜。

姑娘家当街照镜子也不稀奇,她把镜子稍侧一点,就能看到后面那二人的动静。

她边走边思量该怎么办。如果要交手,那是没什么可怕的,二十个她都打得过。可她担心这么一来闹得阵仗太大,更叫人盯上,她总不能把人引到自家的宅子里去,平白给爹爹惹事。

可附近都很热闹,在哪儿动手都一样;如果带他们兜得更远,他们许就要察觉自己被她发现了行踪,兴许要搬救兵。

这可怎么好?

奚月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周围都有什么,然后想起邻街有家金瓯茶楼,是温州一地的练家子常去的。

不如就先去那里吧,如果真要打起来,她好歹能凭白鹿门在温州一地的威望找人把她一把。到时她趁乱跑了,别人盯不上她,她才好去取罪证。

啧,她还没这样当过缩头乌龟呢。不过,当下实在是先寻罪证为要。

奚月便在下一道路口拐了弯,进了邻街,直奔金瓯茶楼。

茶楼门口都有伙计迎客,见她往这边走,十分热情地问:“亿哈揍阿发?”

这是温州话里的“要喝茶吗?”。

温州话冷僻得很,本地人用得流畅,但对外地人来说,要学温州话和要学个番邦语言也没什么两样。奚月心念一动,又扫了眼手里的镜子,点头笑道:“目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