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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不归卫 荔箫 16551 字 1个月前

意思是“麻烦”。

伙计就领着她进了门,她找了张离大门不算太远的桌子坐下,伙计便又折回门口接着迎客了。

奚月一边翻开案上的册子挑茶来喝,一边竖着耳朵听。待得下一句“亿哈揍阿发?”传来后,听到的回答是:“喝,有什么好茶?”

看来那二人不是本地人。

太好了,语言上自己有优势,甩开他们的可能就又大了些。

奚月抿笑,一记响指叫来伙计,一串温州话流畅地砸了出来:“给我上壶白毫银针。诸位豪杰,对不住,劳诸位帮个忙。妹子我行走江湖,无意中得罪了京中的奸佞,叫人盯上了,脱不了身。”

她前后语调口气皆没有变化,听上去就像一直在与伙计说话。话声落下,两个刚坐下的锦衣卫不禁奇怪怎么突然间这么多人都扭头看她。

第46章 阴谋迭起(三)

一阵短暂的交头接耳之后, 有个一袭青衫的年轻书生走上了前,坐到奚月身边的空位上,用温州话问她:“谁盯上你了。”

奚月先摸出碎银付了茶钱, 等到伙计走了, 才道:“就是你身后隔了一张桌的那两个男人, 跟了我一路了,我没办法, 才只好来求助。”

她生得极美,低垂眼帘说出的这番话虽然和平素一样口吻清淡到有点儿生硬, 还是令这书生生出了怜惜。

便见一柄折扇从书生袖中划出,他刚要抖开, 却又被邻桌的妇人喝住:“你等等。”

那妇人警惕地打量奚月几眼, 对她显有不信任, 但也没打算直接把她的“诡计”捅出去,开口说的仍是温州话:“听你口音是本地人, 哪个门派的,怎的会被京中佞臣盯上?”

奚月颔首:“早年受人之托去查锦衣卫指挥使的罪证,得罪了那指挥使。至于门派……”她稍稍迟疑了一下,坦坦荡荡地说了实话, “我是白鹿门掌门的女儿,我叫奚月。”

四下哗然。骤然掀起的倒抽凉气声令两个锦衣卫很怵得慌, 二人略作迟疑, 便有一个站起了身, 想问问旁边的人她在说什么, 可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人先追问起奚月来:“姑娘好胆识,白鹿门的名头也敢借?谁不知道,奚言先生就一个儿子,早几年死在了海上,哪儿来的女儿!”

两个锦衣卫竖着耳朵聚精会神地听了半天,也就听懂了“白鹿门”和“儿子”两个词。

奚月抬眸看向那人,没多争辩父亲有没有儿子的问题,只笑说:“我白鹿门向来避世,虽则名声在外,但武林中见过爹爹真容的都没几个。他有个诸位都没见过的女儿,很稀奇么?”

屋里小小地乱了一阵,有人觉得她这话有道理,也有人觉得她就是在信口胡言。

议论四起间,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看见奚月目光微微一凝,转瞬又恢复如常,寻了张空桌坐了下来。

屋里有人嚷道:“你这话说得通,可也不对。白鹿门的功夫我们都知道,那二人看着却平平无奇,你要真是那白鹿怪杰的女儿,一记千斤指就能捏死他们,还用我们出手?”

话音落下,茶楼里一片应和声。连见多识广的伙计都觉得今儿这一出有意思,给奚月上了茶就索性歪在了旁边的空桌边,一副就地看好戏的模样。

奚月从容不迫地倒了杯茶,边品茶香边扬音道:“我受人之托去查那指挥使,当下也有更要紧的事要办,取他们性命必被更多人盯上。不过,阁下方才说的那千斤指——”

她忽然拍案而起,两名与她相隔一桌的锦衣卫本就神经紧绷,见状长刀猛地出鞘。二人齐齐挥刀劈去,却都劈了个空,奚月自他们头上两尺高出翻过,稳稳落至方才说话的那人面前,不及旁人看清招式,便已将那人的手腕捏在指间。

她一哂:“我可以试给阁下看。”

霎时间,那人只觉一股极强的内力直逼腕间脉门,内力中还带着极冷的寒气,令他瞳孔骤缩:“不……”

奚月转瞬收力,同时将手也松了开来:“冒犯了。”

“你真是……”那人满目惊悚地上下打量她两个来回,忽地一拍额头,“啊!怨不得悬赏令上,那戴面具的女子姓奚!”

她被打掉面具之后,并不曾再见过门达,门达至今也不知她长什么样。重新撒往各处的悬赏令,大约都不过是靠见过她的锦衣卫的口述画出来的。

是以她和杨川走在一起时常被认出,如今一人独行,这满屋子的人都没瞧出她是谁。

眼前刚被她千斤指捏过的男人顿时破口大骂:“混蛋门达,竟敢欺负到我们温州姑娘头上!”

刹那间群情激奋,奚月正暗喜计谋将成,背后忽而截来一声:“师妹!”

她悚然回头,杨川与之目光相触的一瞬,神情倒瞬间轻松下来。然而他不及再多说什么,两个锦衣卫已转而向他劈去,杨川一个闪身,冲在前头的那个不及收脚,被他一把拧住胳膊。后面那个刚横刀劈至半空,被他一记扫堂腿扫得仰面摔倒。

于是便闻仰面摔下的那个大呼:“叫人!”

“不好!”奚月惊喝,弹指之间,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在极度的紧张中变得慢了几分。

她疾步奔去,眼见那被杨川拧住胳膊的人单手摸出一把小弩,那是锦衣卫需要救援时鸣镝用的弩。

她离得太远,想奔去抢下已来不及。杨川一记扫堂腿刚扫完,慌忙扑去,似也差了几寸。

是以鸣音响起,箭簇反着银光窜向天际——说时迟那时快,一道身影不知从何处跃出,一踏杨川肩头,借力空翻而起,精准地踢向那枚刚刚离弦的箭簇,同时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封了两名锦衣卫的好几处穴道。

短箭顿时转了道弯,飞入酒楼之中,“咔”地刺进木柱。

众人皆一惊。只见那短箭竟从木柱贯穿而过,落在地上,可见这出手相助之人内力极强。

一屋子江湖豪杰齐刷刷看去,就见那方才翻跃出去的中年男人又走了回来,负着手睃了两眼杨川:“‘师妹’?”

端然在品他方才那个称呼。

杨川不清楚他的身份,但听其言,觉得大约是奚月的旧时。可他看向奚月,又见奚月也是一头雾水的模样,只得先谨慎地抱拳:“多谢前辈相救。敢问前辈……如何称呼?”

“前辈”仍在打量他,也没答他的话,又问:“你是萧山派的?”

杨川答说:“是,在下萧山弟子杨川。”

中年男子瞟了眼奚月,又继续看他:“她带你同来温州的?”

奚月在一头雾水中静听到这儿,脑海中忽地电光火石一闪,猛地惊觉了此人是谁。

——易容易到她都认不出来,过分了啊!

她于是撇嘴:“没有,不是我带他来的,我也不知他会跟过来。”

“……师妹!”杨川面对面地察觉到她的情绪,才彻底信了二师弟那天说她不太高兴是真的,顿时局促不安,“不知如何得罪了你,你竟然气到不告而别?我连日追来,日日都怕你出事,你若还生气,也告诉我个由头,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好了。”

奚月噗地喷笑出声!

她愈发觉得,这位师兄有些时候可能是有点傻?师兄妹的关系,她偶尔生个气算什么大事,怎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都出来了?

而且他还说得十分认真!

她一脸好笑地看向他,和他目光一触,却又笑不出来了。

他眼底的担忧和苦恼实在真切,而且这才几日不见,他竟明显地晒黑了也消瘦了,可见是真的日日都在怕她出事。

奚月顿觉愧疚,然而软话刚到口边,那中年男子已倏然逼近杨川,一把拎住杨川的衣领:“后生,你到底什么意思?”

“哎……爹!”奚月终于无奈地叫了出来,满屋都咔嚓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聚精会神地打量这中年男人,就连在二楼用茶地都趴到围栏边张望起来,全想一观白鹿怪杰的真容。

奚月一时也顾不上这些,走上前拽拽父亲的衣袖:“爹您别吓唬师兄。”

杨川死盯着奚言窒着息,连眨眼都忘了。

奚言冷哼一声,将他松了开来,他又哑了半晌才匆匆一揖:“师叔。”

奚言满目嫌弃地不住瞟他:“听闻你买官求荣……”

“假的!”奚月立刻解释,“师兄他……他跟我一样是受袁大人之托,买官是为障眼而已!”

奚月锁眉,目光幽幽地划到她面上:“你急什么,怕爹爹捏死他?”

“?”奚月懵然,心说我哪儿急了?然后翻了个白眼不理人。

杨川在旁边都看傻了。不是因为奚言,是因为奚月。

他鲜少看见她这副小女儿的样子,眼下看她在奚言身边说话着急了就蹦蹦跳跳的,不好醒了就赌气不开口,直看得连心跳都不对劲了起来。

奚言于是再一挪眼,就看到了这位师侄死盯着自家女儿看的样子。一股无名火直蹿心头,让他信手封了杨川的穴道。

“爹?!”奚月木然,旋即被父亲一握手腕,直接被拽出了茶楼大门。

杨川的目光跟着他们飘出茶楼,无奈身上半分动弹不得,连声音也发不出半分。

师叔……

他心下无语凝噎,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又哪句话说错了。

奚言与奚月这么一走,酒楼之中方才看热闹的众人逐渐冷静下来。接着便有人想起,杨川不就是前阵子杀了广盛镖行不少人,还杀了东福神医的那个么?

在那之后,又有百余号人在他萧山派附近死得不明不白。

于是便有人要站出来替天行道,走他面前撸起袖子与他理论,眼看着就要动手。

杨川想以内力冲开被封的穴道,无奈奚言内功太深,自己虽已将《盛林调息书》下卷练完,也无法轻易将他点穴的地方冲开。

眼前之道:“先前还当你们萧山派是响当当的名门正派,如今看来比南鹰山庄下手还狠。活该白鹿怪杰不愿你与他女儿接触,我若是他,直接一掌拍死你了事!”

这人说着就要拔剑取他性命,但被人喝住:“孙兄,等一等!”

说话的是方才最先上前询问原委的青衫书生。杨川跟前的人回过头,那书生道:“我们先来商量商量,那两个锦衣卫怎么办?免得一会儿穴道自解,找我们这一群人的麻烦!”

杨川眼前这人其实也是副书生打扮,但周身戾气颇重,一脸络腮胡子。听那书生说完,粗着嗓子笑了声:“那还不容易?他们三个我一人一见,送他们一道见阎王去!”说罢利剑又入鞘两寸。

青衫书生惶然:“别!”心念一动,迅速想到了说辞,“他们萧山派和白鹿门亲近,奚先生刚才若要杀他也就杀了。可奚先生没动,你如动手,萧山派可要把这人命寄在你头上,你担得起吗?”

眼前的人稍稍一滞,那书生又道:“这两个锦衣卫好歹是衙门的人,你说杀就杀倒是容易,衙门会善罢甘休吗?咱们行走江湖素来与他们井水不犯河水,何苦招这个祸?”

眼前这人不禁牙关一咬,带着几分气,将拔出一半的剑咔地推回鞘中,转而换了温州话说:“那你说怎么办!”

青衫书生笑笑:“你来啊,这么多朋友在这儿,我们商量商量。”

那人略作思忖,觉得也好,又阴恻恻地睇了杨川一眼,便朝那书生走去。茶楼中不少人也都聚到了青衫书生桌边,一道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

杨川竖着耳朵想听个所以然,可他们句句都是温州话,别说听懂对答了,他几乎连一个词都没分辨出。

过了约莫一刻的工夫,一众豪杰商量出了个大概,决意找两个轻功好的,把那两个锦衣卫扛出城外,在穴道自解之前一直往荒郊野岭里走,能走多远走多远,解穴之时直接把人扔下就得。

然后,就让他们自己往回走吧。江湖人士用轻功疾行一日的距离,他们怎么也要走上几天,待得回来后再和上官禀报今日之事,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白鹿门二位估计早已寻不到行踪。

至于杨川,也不知他们商议间是不是有人说了什么。众人最后竟决定,就把他这么搁在这儿,穴道自解后要去哪儿也都由他了。

议定之后,满茶楼的江湖豪杰就抬着那两个锦衣卫吵吵嚷嚷地出去了。送他们出城其实只需两人,不过众人现下都热血沸腾,全想凑个热闹。

只那青衫书生留了下来,等众人走出了一段,他方提步走到门口,上前便抓杨川胳膊。

杨川悚然大惊,但被封了数处穴道,实在无法和他动手。那书生又招呼了伙计过来,二人一同抬着杨川上了二楼,寻了个雅间将他“搁”了进去。

书生付了雅间的钱,伙计就退了出去。书生想了想,又把杨川挪到了窗前,继而吁着气掸了掸手:“少侠,奚先生点的穴我绝解不开,你就在这儿等着自解吧。我把这窗户开半扇,你那师妹若寻回来,也能看见你。”

杨川怔然,目光里沁出不解。青衫书生笑笑:“少侠不必多心,我只是不信你们萧山派如坊间传言般那么凶恶。方才底下人多,我不欲同他们争执,但我自有我的想法。”

他这么说,杨川当然想知道他的“想法”是什么,眼中的不解便未淡分毫。

那书生见状一叹:“唉,其实行走江湖,多半人也不是傻子,可出了事却总如此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明明谁都知道萧山派创立百余年来从来都是正道,如今的掌门殷岐更是个善人,我实不懂他们为何听了几句传言,就跟着将萧山派骂成这样。”

或许,当传言四起的时候,义愤填膺总是比冷静思索来得容易吧。

那青衫书生想着进来的传言,觉得颇是疲惫,叹了口气就不再说,朝杨川一抱拳,便直接跃窗走了。

杨川又以内力冲了穴道数度,仍是无果。

城外不远处的一座僻静院子里,风景雅致,花果飘香。奚月被奚言拽着走了一路,挣也挣不开,到了家里终于急了:“爹!”

奚言松开她,她锁眉道:“爹,您可是听了江湖上那些传言?这些日子我都和大师兄在一起,他没做那些事,殷师伯更是冤得很,我们这是叫门达算计了!”

奚言锁着眉听完,却睃了睃她,追问:“你这些日子都和他在一起?”

“……”奚月一噎,在父亲探究的目光中顿时脸红,暗一咬唇,踅身坐到了几尺外池塘边的大石上,“您别瞎问,我和师兄也没什么。”

此地无银三百两。

奚言觉得好气又好笑,打量着她的背影摇了半天的头,才道:“好好好,爹不管你这些事。那些萧山派的传言,爹也都没信。”

奚月错愕扭头:“那您干什么那样对大师兄?”

奚言被她问得卡壳。想了想,也没法跟她解释自己方才是哪儿来的无名火。

其实早在三年多前,她从海上死里逃生回到家后,他就总跟她说,你也老大不小了,招个入赘女婿吧。赶紧生个孩子,把咱白鹿门传下去。以奚月的脾气当然不爱听,回回都说得父女两个谁都不高兴,非得一个先点了另一个的哑穴才算完。

现在,她领着整儿仪表堂堂的师兄回来了,他为什么还是怒了呢?

是因为江湖上那些传言吗?显然不是,萧山派的什么样的门派,奚言十分清楚;那是因为觉得杨川身为萧山掌门的得意弟子不可能过来给她倒插门吗?倒也不是,江湖人其实没那么多讲究,再说他也不是非要姓奚的孩子当传人才行,他们的孩子姓杨也好,或者索性收徒弟传下去也罢,都没什么不可以。

可他就是不高兴,就是看杨川不顺眼。

这让他怎么跟奚月说?他能说他是感觉自己养了这么多年的绝世小白菜要被拱了,所以心情不好吗?

这显得他多不讲道理啊?

奚言不得不把这真是想法咽回去,走过去也坐到大石上:“爹爹是听说他一直被追杀,怕你跟他走在一起不安全——诚然你也是,可你那张悬赏令上的画像并不像你。”

奚月怔了怔,奚言打量她的神色,见她似是接受了这个说法,又道:“还有,爹想问问,你接下来想怎么着?咱们毕竟应了袁彬交待的事情,你若不想办了,得给人家回个话。”

“哦,这个……”奚月就将与太子相遇的事说了,道要把自己先前搜集来的罪证送到京城去,让太子办了门达和东厂。

奚言眉心微蹙:“你说的那些罪证,在哪儿?”

“在咱家啊!”奚月笑起来,“您这二十多处宅子,我都藏了些,一一取出着人送回京去。太子说,我爱去的那家烤鸭店有他的人手,送到那儿就行。”

奚言这才知道她竟神不知鬼不觉地往家里藏了不少东西,不禁嗤笑,接着又说:“可温州也好京城也好,都有不少门达的耳目。让他截住怎么办?”

“这……”奚月此前也想过这个,这确实是个问题。

那些罪证可不是几页纸,附着账本、供词等许多东西,往京里运能运好几车,被门达察觉在所难免。她思来想去,也只想到了个笨方法:“我想一是多分几批送,二是多誊抄几份。若哪一部分在中间被截了,就再送一次。”

“也算是个法子。”奚言点着头,却一喟,“可是,只要门达截到了一次,防备就会愈加严密。截的次数越多,后续想总进去的就越艰难。如果次次被截,你怎么办?”

奚月苦恼摇头,她没办法。

奚月说起这个就无可奈何。京城那地方,门达势力颇大,想避开几乎不可能。她也不能叫江湖人士把京城占了——要能办到这个,这天下就可以改姓奚了。

奚言沉了一沉:“想个办法让门达不敢查才是。”

“怎么可能?”奚月声音发闷,“您不知道锦衣卫有多大的势力。穿着飞鱼服走在路上,一二品大员见了都不敢不让道。”

“可他总还有要忌惮的地方吧?”奚言凝视着池塘,嗤笑了一声,“你说,将萧山派陷于不义之地的这种谣言若被安到了他身上,他怕不怕?”

第48章 阴谋迭起(五) 金瓯茶楼里,杨川屡次冲解穴道无果,心下直慨叹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直至入夜十分,他终于将穴道冲了开来,本想赶紧离开茶楼找奚月去,想了想,又收住了脚。

——他在温州人生地不熟,但奚月却熟悉得很。从白日里那一众豪杰的反应看,白鹿门在此地又着实威望颇高,自己却有可能出门就再被锦衣卫盯上。那他自己寻出去,绝不如等小师妹找回来好。

于是奚月在伙计的带领下走进雅间的时候,就看见杨川正坐在桌边百无聊赖地喝茶。

她原以为杨川即便内力深厚能冲开穴道,也要再过一两个时辰才能成功,不禁哑了一哑:“师兄内力真是厉害!”说着去他对面也坐下来,细看了看,方觉他面色发沉,又问,“怎么了?”

“师叔他……”杨川啧了声嘴,“似乎对我意见很大?”

奚月一听这个就窘迫了起来,目光闪躲了半晌,才勉强笑了一声:“我爹对咱们俩……误会了。你别当回事。”

杨川坐在她对面,长长地吁了口气。

不知怎的,她被他这轻微的动静搅得心里发乱,还瞎紧张,过了须臾才缓过来三分,结果她抬眼时他刚好开口:“师叔没误会。”

奚月的神色蓦地僵住,刚投到他面上的目光像是无形中被灌了铅,想挪也挪不开。

杨川颔了颔首,心里也很紧张:“我……我不太会说话,不过我们也相识这么久了,我想知道师妹你怎么看我。你若觉得杨川这个人还可以,我就……”

他一提自己“不会说话”,奚月就鬼使神差地想起前不久在萧山派被他噎得生气,最后独自离开的事了。

她于是没好气地瞟了他一眼:“你怎么着?”

“……”杨川连体内的内力都翻涌了一下,才将话说出来,“我就写信给师父,让他向白鹿门提亲。”

奚月:“……”

嗤。

她羞赧不已,同时心下又被气笑。

谁要跟他谈婚论嫁了,嘁!

她心里傲气地跟自己说,她才看不上他呢。她堂堂白鹿掌门的独女,想找个什么样的男人不行?她为什么不找个嘴巴聪明会哄她开心的?

她便白了他一眼:“没工夫,一堆的正事没办完呢。我得先……”

“那正事办完你嫁给我?!”杨川脱口而出。

雅间之中唰然一静。

奚月慌了。

她心里瞎想什么找个会哄她开心的当然是开玩笑逗自己,可他竟然是认真的?!

这么没头没尾地突然谈到这一层,他竟然是认真的?!

这话让她怎么接?!

她目瞪口呆地与他对视了好几息,眼见着杨川眼中的异彩一分甚过一分,终于不得不一拍桌子:“谁要嫁给你了!你这人真奇怪!”

一句话而已,他眼中的异彩就没了。

奚月一时竟有点心疼,觑了觑他,就将视线挪了开:“你是我师兄。再说……再说你可真不会说话。”

她怀疑他到现在都没明白那天她为什么不高兴。

杨川心下失落。他会开口,当然是以为这事能成。

这一路他都在想这件事啊,他想自己和她是师兄妹,许多想法又都合得来,她对他也……还算亲近吧。他以为她或多或少是有那么一点喜欢他的。

可是她拒绝得真干脆。

杨川只觉周遭都黯淡了,闷了半晌,迟疑着又问:“你是……喜欢曾培吗?”

“什么?!”奚月又一度的目瞪口呆,“你再说一遍?!”

“我就随便问问。”杨川见她这样,赶忙解释。顿了顿,却又说,“或者……竹摇和琳琅?”

奚月简直觉得没法和他说话,一拍桌子起身就要走,杨川就赶忙拦她:“我错了我错了!”

奚月停住脚,眼帘下垂,冷冷地盯着地面:“让开。”

“……别生气,我不问了。”杨川深深地缓了口气,“我们说正事?”

奚月抬眼瞪他。

不会说话,认错倒很快。

再者,他好歹说正事的时候他一点也不显得不会说话。她在锦衣卫和他共事的时候可完全没觉得他笨,看来他笨全笨在儿女情长上了。

罢了,放过他了。

她嘴角微扯:“那你跟我来。”

杨川一怔:“去哪儿?”

“去我家啊。”奚月淡声道,“我爹说江湖上的流言这么传,门达有恃无恐,京里肯定被把持得很严,我们手里的证据难送进去。先商量商量如何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毁了门达的名声,让他收敛些再说。”

二人便就此离开了金瓯茶楼,在夜色中踏着疾风朝郊外奔去。

杨川一路都没吭气儿,去奚月家这件事让他莫名的很忐忑。他也说不准是忐忑什么,是因为要见到她爹?可方才都见过了。

那是因为她爹对他的态度?可当下是要谈正事,在乎什么态度?他给门达都当过一年手下。

半个时辰后,奚月领着杨川入了山。

这山一看就鲜有人来,连个正经的山路都没有。她挑了一条树木相对稀少的地方便带他走了进去,左拐右拐地不知走了多久,连山涧瀑布都绕过了好几处,终于遥遥地看到一处院落。

月色星光之下,那院落的朱墙灰瓦映入眼中,和周围的荒山野岭格格不入,又偏被衬得十分别致。

杨川不禁讶然,暗道这位师叔可真独树一帜。

江湖之中,豪杰们大多不屑于在吃住上费心思,不少人都觉得锦衣玉食不是江湖人的风格。像白日里出手帮他的青衫书生那样的人,估计就常会被人嘲笑,话能说到多难听,杨川也大抵知道一点儿。

奚师叔这是真不在意旁人的评说才能这样搞。怪不得江湖上都一口一个“怪杰”地叫他。

到了门外,奚月便直接推开了门。院子里被四周围的笼灯照得暖黄,正当中有一棵高大的银杏树,银杏树下有石案石凳。奚言正坐在石案边品着酒,见他们回来,清了清嗓子:“坐。”

杨川立时就再度感觉到了师叔对他的不待见。

气氛自然变得十分古怪。

奚月也察觉到了,她先一步过去坐下,目光在二人间荡了两番,最后还是决定说自家亲爹,便意有所指道:“爹,我们来谈正事。您觉得怎么办好?毁门达的名声可不容易,他能杀几十上百号江湖朋友栽赃到我们头上,我们总不能也滥杀无辜去栽赃他。”

奚言抿着口酒,听她这么说就笑了:“呵,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平素聪明得很,一年不见让谁带傻了?”

奚月:“……”

杨川深吸气望向星空,强装没听懂。

奚言从容地又说下去:“我问你,那什么镖行的人也好,东福神医的座下弟子也罢。惨死萧山附近是真,可江湖上有多少人见过?”

“……应该没多少。”奚月道,“一来萧山偏僻,二来虽然死的是江湖人,可官府也得去收尸,天明后不久就收拾干净了。”

“这不就是了?”奚言睇着她一哂,“这事闹得这么大,一是因门达刻意放出消息,二是因先前便有所铺垫——镖行的人先死了二十多号、东福神医死在他儿子面前,这些他们自家人说出来的话都很可信。旁人先信了这些,已然认为萧山派不善。寻去萧山派的人再出了事,萧山派这才说不清了。”

奚月顺着父亲的话想,觉得是这么个道理。

如果没有前头的铺垫,只是平白无故在萧山派附近死了百十号人,那估计门达再怎么去传是萧山派杀了他们,江湖上也不会信。

她就又往深里想了想,大概摸到了父亲的意思:“您是说……我们可以找江湖上有名望的门派来放消息,说门达杀了他们的人?比如让萧山派说,自己的弟子被门达劫杀?”

“理没错,但萧山派不行。现下门达是锦衣卫,那是朝廷的人,萧山派却名声不好。你若说萧山派的人被劫杀,江湖上没准要反赞门达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杨川一听自然难免恼火:“师叔!”

“我说错了么?”奚言乜着他,杨川又把这口气忍了下来。

没错。

他尽量平心静气:“可不找萧山派,还能找谁?哪个门派也不会随随便便帮我们扯这个谎啊。门达的罪证又不能轻易带给旁人看,在外人眼里,只会觉得我们为了洗脱萧山派的罪名,无所不用其极了。”

奚言一脸“朽木不可雕也”的神色,一味摇头:“那雁山派呢?”

杨川:“雁山派是数一数二的名门正派啊,更不会……”

“岳广贤练《盛林调息书》练得走火入魔了。”奚言一语点中要穴,杨川不禁一愣:“您是说……”

奚言再度看向他,眼中很难得的,有了那么一点点赞许:“听月儿说你把下卷练完了?倒很厉害。你们不是原也打算去救他?那就去,救成了,他自然愿意帮你。”

结果杨川脱口又问:“那若救不成呢?”

“……”奚言被问得一噎,认真看了看他的神色,才相信他并不是在有意呛自己。

而后他道:“随缘,认栽。”

第49章 再度上路(一)

是以绕了一大圈之后,奚月和杨川还是得准备动身去雁山派。

但也不能直接走,因为曾培他们还在来温州的路上。二人便等了一等,奚月还找了当地的江湖朋友帮忙守在各城门处,过了三日,曾培带着竹摇、沈不栖带着琳琅,前后脚到了。

于是他们两拨人先在一处酒楼顺利会和了。奚月和杨川寻过去时,几人正吃饭,奚月杨川并肩走进酒楼间,四人下意识地看过去,曾培的面色唰地一变:“杨川,你你你你你……”

他一路策马疾行,觉得自己已然够快了,结果还是叫杨川抢了先?

他们这些会轻功的人太可恨了!

杨川噙笑抱拳:“曾兄,数日不见,辛苦辛苦。”

曾培心里怄得够呛,一抹嘴不再理他。竹摇也恹恹的,定了定神,才喊来小二给他们添碗筷座位,然后没话找话地跟奚月说:“这家酒楼的小炒特别好。”

倒是琳琅,好像情绪变了那么一点儿,并没有因为杨川抢先一步找到奚月而有什么不快。

奚月和杨川坐下时,一碟牛肉正端上来,搁在了沈不栖面前。沈不栖扒拉着饭抬眼一瞧,下意识地伸筷夹了两片,随手搁进了琳琅的碟子里。

杨川吃着饭看看,当然乐见其成。

他于是倒了酒给沈不栖,意有所指道:“多谢啊。护着琳琅过来,辛苦了。”

“哎,没事,客气什么。我……”沈不栖一边应话一边抬头端酒盅,目光触及正低头吃饭的奚月时,忽地滞了滞。

不知是不是因为杨川的笑眼在旁搅合的,沈不栖竟然涌起一阵毫无征兆的心虚——一种类似于“我动了大哥的女人”带来的心虚。

错觉,错觉!

首先,奚月不是“大哥”;其次,琳琅不能是她的女人……

不管琳琅和竹摇怎么想,她自己都显然没那个意思。

然而沈不栖还是心虚了下去,僵了僵,端起酒壶给奚月倒酒:“姐,多日不见了……”

“?”奚月不禁抬眸打量他,心道多日不见就多日不见吧,怎么称呼都变了?

在她的身份没被揭破的时候,沈不栖管她叫大哥,有时也叫大人;揭破之后不久就逃出了京,大人不能叫了,他便改叫她奚姑娘。

怎么现在突然改叫姐了?!

杨川却知道琳琅先前的心思,便也明白沈不栖当下的心虚。又听他张口叫姐,下意识地想起奚月身份刚揭破时,曾培发呆的那一声“大……姐?”,扑哧一声呛了酒。

奚月怔然的目光便从沈不栖脸上挪到了他脸上:“怎么了你们?”

“没事。”杨川忍住笑摇摇头,给她也夹了一筷子炒牛肉,“快吃。”

一顿午饭吃得氛围复杂,一边是沈不栖心虚,一边是杨川时不时对奚月献殷勤,另一边,是曾培觉得杨川一定是在炫耀。

午饭之后,奚月带着他们一道去自家在山中的宅子,曾培和竹摇十分默契地把她夹在了中间,不让杨川接近。

竹摇抱住她的胳膊说:“你说走就走,也太吓人了,我这几天一直怕你出事。”

曾培在旁边故作轻松地拍她的肩头,跟竹摇道:“这你就是瞎担心了,她功夫好着呢,我就知道准定没事!”

奚月左右看看,觉出有那么点别扭,又说不出哪里别扭。

到了家中,二人三言两语地跟他们说了接下来的打算。杨川暗中练了《盛林调息书》的那部分略去不提,奚月把重点放在了去雁山派救岳掌门上,然后说:“此行路途遥远,路上也难免再遇凶险。我和师兄去就行了,你们在这儿等我们吧,我爹这儿什么都不缺。”

曾培和竹摇几乎同时拍案而起:“不行!”

沈不栖也说:“别啊……既然凶险,才更要一道走,打起来也有个帮手。”

奚月瞅瞅他,反问:“你觉得琳琅和竹摇能打吗?”

沈不栖一噎,想了想说:“那至少我和曾大哥能打嘛!”

他们这厢聊着,白鹿怪杰奚老先生坐在几步外的小炉旁屋子烹着茶,时不时看他们一眼,一不小心就察了言观了色。

——他怎么看都觉得,咝……这几位不对劲啊。

杨川就不提了,那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这个曾培,似乎也挺明显的对自家月儿有意思。

再看另外几个,沈不栖比月儿小好几岁,他看着倒不像是有那种想法,可怎么左听右听都觉得这小子一跟月儿说话就发虚呢?

另外那两个姑娘好像也不大对头——明明都是姑娘,你们看月儿的时候脸红个什么?尤其是那个波斯的,话倒不多,一直低着头,可偶尔看月儿一眼,脸上总要红上一阵。看沈不栖吧,她脸也红。

你们几个究竟是怎么个关系啊?

奚言先生拈须沉吟,琢磨不明白了。

难道这几个都喜欢自家闺女?不能吧,不能够吧?

当然了,他也觉得自家闺女是人中龙凤女中豪杰,也就是他们父女俩都避世,不然她肯定早已名动江湖。但问题是,这五个里有俩是姑娘啊?姑娘怎么能喜欢姑娘呢?

如今年轻人的江湖,这么潇洒了吗……?

奚言想了想,不行,绝对不行。

别的不说,那俩姑娘明显比杨川会讨人欢心,万一月儿真对她们动了心思可怎么好?他就这么一个女儿,还指望着她给白鹿门延续香火呢。

这么一比就还是杨川最好,首先他是个男的,其次他功夫也还不错,萧山派和白鹿门又门当户对。

可她要是觉得曾培和沈不栖也不错呢……那随她挑哪个也都成吧!

奚月哪知道自己在这儿跟他们商讨着正事,几步开外的父亲已经用一颗审视女婿(儿媳?)的心,把桌上几人全都琢磨个遍了啊?

奚言走到她身后拍她肩头时她也没多想,随意地回过头:“干嘛?”

奚言清了清嗓子:“这个,爹觉得,两个姑娘留下,你们四个一道去。不栖说得对,万一遇上事情,总归有个帮手。你们……”

奚月立刻摇头:“别了,爹,真出了事,不栖和曾培的功夫不顶用!”

她对此毫不避讳,因为他们自己其实心里也有数。哪次遇到高手不是她和杨川一打十?带上他们俩,他们还得□□保护他们。

沈不栖心思飞转,即刻道:“可是我人脉广啊。江湖上的朋友我认识得不少,没准儿我帮得上忙呢?”

他可不想被留下,尤其不想跟琳琅一起被留下。不过让琳琅自己留在这里,他倒没什么意见。主要是……“大哥的女人”,他觉得他还是避着点吧!

他这么一说,奚月觉得也有道理。

她白鹿门论功夫是上乘,但论人脉真没的说。杨川这个萧山派弟子原本可能还说得过去,可当下臭名昭著的,遇到事儿大概也不顶用。

她于是在心下默认了沈不栖可以去,又迟疑地看向曾培:“那曾培……”

曾培无比明显地感觉到自己被嫌弃了。

他还偏没什么长处能拿来说服奚月,可他好歹也是在锦衣卫当千户的人,堂堂七尺男儿,总也不能去乞求奚月让他一道走。

便见他冷哼了一声,翻着白眼望房梁:“那你们走你们的,我自己跟着,咱雁山派见。”

“……”奚月怔怔,“别闹,这儿离雁山派……”

杨川一碰她肩头止了她的话:“随他。”

奚月锁眉。

但杨川只是冷静地看着曾培,曾培也以同样的神色回看过来。二人的双目之间,仿佛有凌厉的电光喷薄而出,噼里啪啦地撞成一团。

奚月在诡异的氛围中左看右看了半晌,奚言轻轻一咳:“我去给你们取些盘缠。此事宜早不宜迟,早点动身吧。”

第50章 再度上路(二)

奚月便和杨川、沈不栖、曾培一道直奔雁山派了——虽然曾培说自己骑马跟着,但奚月觉得不合适,就索性还是一道走。

于是原打算先送罪证也没送成,弄得奚月一度有些懊恼,觉得早知如此就先不回温州了,直接折去救岳广贤便是,还能免去和镖行、神医的那一堆麻烦。

但好在折这一趟也有好处,再出门时,她和杨川就放下了绣春刀,挑了把合适的剑走。

他们都是用剑用得更趁手。

一行人一路向西,过了月余,进了广西界内。雁山派在桂林的雁山上,山下不见什么酒楼客栈,几人就找了个猎户家借宿,奚月跟沈不栖和曾培说:“明早我和师兄上山,你们在山下等着便是。”

曾培当即不忿:“你怎么又想把我们扔下?”

“不是把你们扔下。”奚月措辞得很快,“你们想啊,师兄近来名声不好,谁知道雁山派怎么想?万一不让我们救人又不让我们走怎么办?你们在山下等着,好歹还有人能想办法救我们。”

曾培嘴角微扯:“那我们俩跟你上去,把杨川留在底下。”

“……”奚月想说可是只有杨川练了《盛林调息书》,又忍住了,只道,“他功夫好,若真打起来,比较顶用。”

曾培就不吭声了。杨川的功夫确实顶十个沈不栖和他。

翌日清晨,奚月和杨川早早地就出了门。彼时雾气未散,他们向上看去,被烟云缭绕着的雁山派院落犹如仙境一般,显得高深莫测。

雁山派和萧山派一样门徒众多,到了半山腰处,二人便被值守的弟子拦了下来,但几个弟子都很客气:“请问二位从何处来?我们上去禀个话。”

二人抱拳:“白鹿门奚月。”“萧山派杨川。”

头一个名字进来常在锦衣卫的悬赏令上见,已令几个弟子一滞,待得最近臭名昭著的“萧山派杨川”五个字出来,二人几乎都能明显地感觉到气氛变了一变。

“……”那几个雁山弟子好生怔了怔,才回过神,迟疑着又说,“二位稍候……”

杨川毫不怀疑,他们还能顺利地走进雁山派,全凭奚月的面子,因为半晌后出来迎他们进去的人,几乎只和奚月说话,完全不搭理他。

出门相迎的是岳广贤的三徒弟何知俨。因为岳广贤走火入魔后心智全失、昏迷不醒,当下是几个年纪较长的弟子一同商量着料理门中事宜,三徒弟亲自迎出来,算是很客气了。

待得奚月说杨川或许可以救岳广贤之后,何知俨的神色好生变了几番,然后不无尴尬地向方才被自己刻意怠慢的杨川拱手:“杨少侠……”

杨川倒不在意,笑了笑,接过话茬:“我和师妹先前在锦衣卫中做事,听说东厂放出了《盛林调息书》的上卷,知道下卷还在他们手里,就偷了出来。闲来无事试着练了,还算顺利,便想或许能救岳掌门。”

他这话说得轻松,却令何知俨有那么点儿难堪。

何知俨快三十了,他们两个比他都年轻,却练成了他师父都没练成的功。

不过……

罢了,他们雁山派是主修外功的门派,内功上输给萧山派并不丢人。

何知俨就平复心神,将二人往正厅外请:“二位旅途颠簸,先歇一歇。晚些时候,就有劳二位救我师父。”

他是不怕他们害人的,萧山派恶名再大他也不怕,毕竟这是他们雁山派的地盘。

杨川心里本就不虚,见他也无疑虑,索性就道:“不如先救掌门。实不相瞒,我们也还有事相求,掌门早一刻醒来,我们也能早一日开口。”

“这……”何知俨滞了滞,旋即理解道,“这样啊,那也好。二位稍等,我去知会几位师兄一声!”说罢就一路小跑着出去了。

这倒是比奚月杨川所想的要顺利得多。很快,何知俨折了回来,他的师兄们也同样没什么顾虑,当然,同样和他一样是仗着此地是自家地盘。

奚月与杨川于是很快被请到了门派深处,何知俨的几个师兄弟料理完了手头的事也即刻赶到了。

他们将二人请进师父房中,二人一眼便看到了躺在床上的岳广贤。他已昏迷多日了,昏迷时顶多进些汤之之类的东西,当下已是形容枯槁,遥遥看去甚至很难相信这还是个活人。

他的大弟子白知仁叹道:“好些天了,只能拿人参吊着气。二位若真能救他,就是我整个雁山派的恩人。”

正说着话,一个十六七的少年端着刚洗干净的碗进了屋,见到众人一愣,然后看向白知仁:“师兄?”

“哦,这是六师弟赵知伦,这些日子一直是他侍奉师父。”白知仁道。说完又向赵知伦介绍,“这是萧山派的杨川、白鹿门的奚月,他二位是来救师父的。一会儿你留在房中,有什么需要的及时搭把手。”

“啊……好。”赵知伦又愣了愣才应下,然后转身往柜子里收碗。奚月想起刚离京时听说的事,便问了白知仁一句:“听说你们的一个师弟偷了秘籍跑了?可抓着了?”

“没有。”白知仁说起这个就又叹气,“那是我的七师弟黎知信。唉,我师父一共就七个入室弟子,平日最宠的就是他,万没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事来,真是叫人寒心。”

世事无常,见利忘义的人不论在朝中还是江湖上,都多了去了。

奚月和杨川当下也只能叹息。几个徒弟又说了些岳广贤近来的情况,主要道他日渐虚弱,请杨川传功医治时多加小心些,免得气力过猛反使他殒命。

杨川郑重地应下,几个徒弟便都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只留下赵知伦在屋中照应。

杨川看看奚月:“师妹也出去吧。”

她又帮不上忙。再说,给走火入魔之人疗伤,在神智恢复间,许要有个疯魔般的胡言乱语的阶段。岳广贤是一派掌门,这种丢人的场面还是见到的人越少越好。

奚月便也退了出去,阖上房门,和几个弟子一道等在外面。

房内,杨川和赵知伦一起将岳广贤扶成了盘坐的样子,又一道帮他褪去上衣。

赵知伦好似十分担忧,欲言又止了几番,还是开了口:“你真能救师父吗?”

“不知道。”杨川笑笑,“不过修了同一种内功,确实救起的可能更大。若我救不了,别人要救他只会更难。你的师兄们也是清楚这个,才这么爽快地愿意让我试试。”

“哦……”赵知伦点头想了想,又问,“那……走火入魔之人救回来,还记得从前的事吗?会不会……会不会什么都不记得了?会不会不识得我们了?”

他语中满满的全是忧虑,杨川暗叹这真是个好徒弟,宽慰道:“应该不会。走火入魔只是乱了经脉而已,恢复之后自就无事了,理应不会失忆。”

赵知伦便沉默地又点了点头,还想说点什么,不过又忍了回去。见杨川看着他,勉强笑了笑:“我不问了不问了,杨少侠您忙,我去旁边候着。”

他说罢退远了几步,杨川颔了颔首,阖目运息。

自打将《盛林调息书》的下卷修完,他每每运起内力,都会感觉气息比从前当真强了许多,两息之间便会周身冒汗,热到让他不舒服。

但手掌触到岳广贤背心的刹那,一股猛烈的寒意险些将这阵热全逼回去!

杨川悚然一惊,赶忙添了三分力,才将寒劲儿压住。他不禁想起奚月说练得寒凉,自己却从来没觉得寒过,暗想这功大概有什么鲜为人知的门道。

许是男人练了热、女人练了凉,岳广贤走火入魔经脉乱了,便也反逼出一股寒劲儿?

思量间,他听到岳广贤轻轻地哼了一声,睁眼看了看,人却显然没醒。

但看来是有功效了。

杨川缓了一息,再度闭眼,继续运力。他自幼便修内功,资质又高,调息调得及稳。但凡察觉岳广贤有一点不妥,力道便会立刻放缓,等岳广贤呼吸稳了,再又尝试着慢慢加重。

突然之间,却觉背后一热,一股极强的内力从身后灌来,令他大惊失色!

他连忙抽手离开岳广贤,但仍迟了一步。那股强大的内力灌过双臂直逼岳广贤,他昏迷中又无法以自身内力相抗,蓦地喷出一口鲜血。

“岳掌门?!”杨川忙扶住他,同时错愕地望向赵知伦,“你干什么?!”

赵知伦紧咬着牙,紧盯着他,向后退开几步。

杨川猛地惊觉刚才那股力道不对,呼吸一滞:“你也练过……”

话未出口,只见赵知伦提掌猛地击向自己胸口,杨川离他本就有几步之遥,又还扶着岳广贤,想拦也来不及拦。

于是便见赵知伦一口鲜血喷出两尺之远,整个人趔趄着向后栽去,重重跌在地上。

他咬牙看着杨川,缓了一缓,便克制着内伤向外呼道:“师兄!”

门外几人都是一愣,旋即推门而入——目光所及之处,看到的便是师父满口鲜血,跌在地上的师弟也满口鲜血,显然都是内伤所致。

伤人者必定内力极强。否则即便师父在昏迷中无法抵挡,师弟也不会被伤成这样。

数道目光齐齐投向杨川,令杨川浑身骤然一冷。

这父女俩都什么脾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