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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不归卫 荔箫 17413 字 1个月前

第31章 揭穿(五)

从奚月的屋子里出来,竹摇把自己关在房里, 好半晌都没说话。

她的情绪十分复杂。若不是在这个行当里, 练就了一颗宠辱不惊的心, 方才在楼梯口时想见她大概就会叫出来。

他回来了, 奚大人他回来了。

她不可能认错,那个从门达醉酒后劈来的刀下救了她,之后又护了她一年多的人,她绝不可能认错。那张脸截然不同又如何?他的一举一动、他的气息、他的每一个眼神,她都早已了然于心。

人世间不可能有两个这样相似的人。别说是亲兄妹,就算是双胞胎都做不到。

所以……她竟然是个女的?

让她一颗痴心苦等了两年,每天都为之祈祷的人, 竟然是个女的。

竹摇干涩地笑了一声, 觉得自己蠢。

怪不得他从来都不碰她,沐浴更衣也不让她伺候。刚才, 她自作主张绕过屏风, 才第一次看到“他”肩颈的轮廓。

当真是个女子,确凿无疑。

竹摇说不准自己当下的心情,觉得痴心错付?觉得滑稽?觉得无地自容?好像都有。

又好像都没有。

在怅然里, 她更加清晰的情绪似乎是还在慨叹, 奚大人真好。

不论他是男是女。

于是,在丫鬟上楼来询问午膳如何准备的时候,竹摇从容不迫地拉开了门, 跟她说:“去找两年前的膳单出来, 挑奚大人最爱吃的菜凑一桌席面。”

“哎, 好。”丫鬟应下,要走,又被她一拉:“等等。”

丫鬟转回身,竹摇道:“去跟妈妈说,几位大人大概要在我这儿住几天,我就先不见别的客了。钱的事让她放心,就说这几位大人阔绰得很。”

“是。”丫鬟福了福,便退了下去。竹摇望着奚月的房门沉吟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再过去扰她,先回房歇着了。

另一边,奚月沐浴之后,在极度的疲惫中睡了约莫半个时辰,待得醒来,虽然仍旧累,也再睡不着了。

满脑子都是竹摇。

这可真糟糕啊……

她真没料到自己竟会在竹摇这儿露怯,毕竟面具被打掉后,连当年最好的兄弟曾培都没看出破绽。

竹摇是怎么看出来的,她也想不清楚。思前想后都觉得自己应该没有露出任何端倪,可是竹摇……显然已很确信了。

那么竹摇现下在想什么?接下来她该怎么办?奚月心里也没主意。

“哎,情债啊……”奚月望着床帐拍着额头,心下悲愤极了。当年,她不过是为尽快和其他锦衣卫打成一片,才和他们一起逛窑子喝花酒,惹了一身情债实在非她所愿。

然而,此时奚月还没有意识到,她惹下的情债,并不止竹摇一个。

午膳时分,桌上的气氛古怪至极,一桌子的好菜飘香都遮掩不住这种怪异。

杨川原是想她们三个女孩子坐在一起或许比较轻松,所以由着竹摇和琳琅坐在了奚月两边。结果刚吃两口,就觉出了一些说不清楚的不对劲。

首先,是琳琅很亲昵地给奚月夹了一筷子菜。

这姑娘长得甜美可人儿,又带着几分波斯人特有的妩媚,搁在那儿本来就赏心悦目。多年的调|教又令她很会察言观色,夹给奚月的那道菜正就是奚月想要吃的,于是奚月闷着头给吃了。

然后竹摇一个眼风划了过去!

但是,大明京城的花魁,会比一个波斯美人儿本事差吗?竹摇的神色很快就重新柔和下来,抿着得体的笑容问奚月:“大人,这位姑娘是您……”

“朋友。”杨川看到小师妹答得瓮声瓮气,低着头一个劲儿地扒拉米饭,头都不肯抬一下。

竹摇温柔地哦了一声,接着笑容明艳了点儿:“既是朋友,那来者是客。一会儿我带姑娘去后头走走,新来的几个小倌儿可懂事呢。”

“……?”琳琅吃了不会汉语的亏,没听懂。但杨川怎么听,都觉得竹摇这话绵里藏针,可又想不出她有什么理由对琳琅有敌意。他于是边端起酒盅来喝酒边打量三人,却好巧不巧地和沈不栖的目光一触。

——很显然,沈不栖也察觉到不对头了。

两个人的眼色递来递去,都充满了不解和惊奇。

——没道理啊!琳琅照顾奚月还说得过去,毕竟她是奚月带回来的,可主要看上去为什么像在争风吃醋?!

为什么两个女人会为了另一个女人争风吃醋?!

他们都觉得,如果他们三个里有一个不该被青楼女子讨好,那就绝对是奚月了。结果现在,怎么竹摇看都不看他们两个大男人一眼,注意力全在奚月身上?!

沈不栖年纪还小,一时懵神便只顾傻看。杨川想了想,觉得自己不顾小师妹的窘迫只顾看戏太不厚道,斟酌一下便开了口:“师妹。”

“嗯?”奚月死死低着头夹了一筷茭白炒肉。

杨川问她:“今后怎么办?咱们不能总藏在这丽春院。”

不待奚月开口,竹摇先说了话:“大人别急,不碍的。从前的奚大人走前给我留了不少银钱,给他妹妹花也是应该的。”

奚月一听她说“从前的奚大人”就气虚,抬起手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竹摇双颊一红,琳琅瞪着奚月的手的双眸几乎要喷火。

奚月倏尔感觉到琳琅好似也不对劲,顿觉自己快要疯了。

然后她强自别开头,看向竹摇:“那个……久留真不方便,但我想劳你帮个忙。”

竹摇一脸受宠若惊的笑意:“大人您说。”

“就……那个……曾培你认识吧?是我兄长从前的兄弟。”奚月道。

竹摇连连点头:“我知道。”

“他……为了帮我们,骗了门达,门达必定会找他的麻烦。不过他是千户,门达想撤他或关他,都得寻个能服众的理由。你能不能找个人,尽快往他家里去一趟,让他赶紧来这里?然后我们找个机会一起逃出城。”

“好说,我这就派人去。大人您放心,不会让旁人察觉的。”竹摇很通透,担保完了又问,“只是……曾大人是梅姐姐的客,您看……”

奚月说:“千万别让她知道。”

竹摇立刻领会:“好,那我有数了。”说着给她倒了杯酒,“几位大人一会儿好好歇息便是,我自会把事办妥。”

“多谢你。”奚月哑哑道,见她举杯,觉得不好驳她的面子,便也举起了酒杯。

旁边,琳琅眼疾手快地将眼前酒盅也满上,在二人碰杯的刹那,稳准快地碰了过去。

“……”竹摇一边瞪她,一边把酒喝了下去。

杨川和沈不栖已经完全傻了。

难道这仨姑娘是磨镜?

不可能!竹摇干这行而且混到了花魁首先就不可能,被谢宏文拿来讨好锦衣卫的琳琅同理。难不成奚月……

杨川的呼吸停了一停,仔仔细细地打量一番小师妹这张漂亮又不失英气,确实倾倒男人又征服女人也不稀奇的脸,有点不安:“师妹。”

“嗯?”

杨川默了良久,又摇头:“没事。”

师妹要真是磨镜……

这个想法竟令他有些失落,感觉就像是有什么要紧的宝贝被夺走了一般,让他心慌又恼火。

然后,他忍不住多看了小师妹几眼。

应该不是吧……

他在自己心里胡乱琢磨。可他同时又在想,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又不打算跟竹摇琳琅争抢她。

等等……

杨川的心速忽有几拍紊乱。再度看向奚月的时候,他更无措了。

第32章 揭穿(六)

又过了一刻, 这顿让大家都别扭的饭可算都吃完了。

饭后, 竹摇真想拉琳琅去后头找小倌儿, 好歹被奚月拦了下来。然后竹摇就有些不高兴, 自己回了房闷着,琳琅倒是喜滋滋的, 进了奚月的卧房, 给她端茶倒水,用波斯语聊天。

奚月则在想杨川。因为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杨川忽地面色不大对。后来她屏息辩其气息,发现他气息乱得很,好似有什么心事。

她很想问上一问, 但又无从开口。好在傍晚再见到杨川时, 他已经恢复如初了。

几人顶着气氛的诡异再见面, 是因曾培被竹摇身边的婢女请了过来。清晨那一战后, 门达果然发了大脾气,碍于曾培是千户, 而且“查案路上遇到歹人袭击奚大人家,属下便出手相助”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又实在找不出错,门达就只好先让他回家待着。

但门达的阴狠曾培也清楚, 是以竹摇身边的人过去时,差点被曾培认为是门达派来暗杀他的,好在没打开门就先砍一刀。

此时再见到奚月杨川, 曾培一下子有了劫后余生之感。

他坐在桌边抹着冷汗, 哑笑了两声:“真够悬的!当时去就去了, 完事之后我回家,细想起来直出冷汗!”

奚月心里有愧,亲手倒了茶推给他:“对不住啊,拖累你了。”

“没事,值得的!奚大哥没了之后,我早不想在门达手底下干了!”曾培说着喝了口茶,喝完还朝奚月咧嘴笑,“多谢啊,这茶真香,旁人沏的都比不了。”

这话里显然掺着殷勤,竹摇立刻便笑靥如花地回了一句:“奚大人来,我当然要用好茶招待。”

言外之意有二,一是茶香跟奚月关系不大,二是这茶本来是招待奚月的,跟你曾培可没关系!

曾培瞪了她一眼但没好发作,奚月头疼地从桌下攥了攥她的手腕,一脑门子官司。

怎么曾培也怪怪的……

刚才那句话听着,有问题啊?

她想得头大,按了按太阳穴,说正事:“我们得尽快离开京城。”

杨川倚在墙边抱臂点头:“自然,但怎么走?”

各道城门,哪处不能安插东厂的眼线?哪处锦衣卫不能查?如果奚月帮他们都易个容,那倒是可以轻松逃命了,可她似乎又不肯让曾培他们知道她那易容的本事。

于是杨川看了看她,没贸然开这个口。

奚月果然也没提易容,她沉了一沉,说:“我在想,在京里闹点什么事,让东厂和锦衣卫都不得不派人过去帮忙,分散城门处的兵力,然后咱们趁机出去?”

“太危险了。”杨川摇头,“再说,分散了人有什么用?就算只剩一个人守城门,认出了我们,也可以立刻叫帮手来。”

“人少了就可以灭口了啊。”奚月淡泊道。

杨川一噎,心说小师妹你可真干脆。

几人于是还真琢磨起了在京里闹点什么乱子好的问题。主要是除此之外,他们一时也想不到别的主意。

奚月想的是烧粮仓或者倒钞局,杨川盯着地图看了会儿,点了点前门一带集市繁华的街道。

曾培摇头,说集市里人太多,搞不好要烧死很多无辜百姓。略作忖度,说要不然烧木仓?

木仓一旦烧起来,火不好灭,烧个几天都是有可能的,能多拖延些时候。

沈不栖在旁一直没说上话,等到他们都说完,他两眼放光说:“要不咱把东厂烧了吧!”

曾培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我们是要逃命,不是要去送死!”

七嘴八舌,争执不休。竹摇和琳琅无所事事地端庄坐着,直到楼底下突然想起吵嚷。

“哎公子……公子您别!”听声音是竹摇身边的那个丫鬟,语气焦急得不行,“我们娘子今儿真不方便,有客!”

接着听到一个很年轻的男声说:“有什么客?这一年多我都没听说她有别的客!”

屋中霎然安静,几双眼睛都望向竹摇,竹摇面色惨白地僵了僵,嚯地弹起来往外去:“我去拦一拦。”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开门,对方已从外将门推了开来。

一时之间,肃杀腾起。

奚月和杨川不约而同地升起先灭口再说的心,看这公子哥儿虽然年轻却器宇轩昂不似等闲之辈,才没敢贸然动手。

那公子怔了怔:“还真有客?”接着注意到曾培的飞鱼服,“锦衣卫?”

不知怎的,他眼中依稀有几许复杂的光芒。

竹摇已恢复了从容,不卑不亢道:“是,几位大人办差累了,来我这儿坐坐。”说着便转过身,佯作随意地把这人给奚月他们介绍了个清楚,“这位公子跟诸位大人也算有缘,来我这儿不为别的,就想听锦衣卫的故事。”

说着,她的目光在奚月面上定了一定:“尤其是我从前有位恩客,叫奚风。他的事,这位公子最感兴趣。”

奚月心弦一提,登时明白这人决计有底细。

她倒不担心竹摇和他说过什么不该说的,毕竟那些真不该说的,她也不会告诉竹摇。但这人这么打听“奚风”……也不知是为什么。

她便动着心思想打听一二,没想到,对方竟主动坦坦荡荡地走了进来:“既然有缘,不如一起喝上一壶。”

他说着就坐在了桌边的空椅子上,从官服看出曾培是千户,又看看屋中的另外两个男人:“二位是?”

杨川平静地抱拳:“在下杨川,北镇抚司千户。”

沈不栖颔了颔首:“我叫沈不栖,是个小旗。”

曾培大大咧咧地一指奚月:“这一位,是我们镇抚使。你感兴趣的那个奚风,是她亲哥!”

奚月一记眼风瞪过去,曾培登时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但想咽回去也晚了。

那公子哥儿眼中的讶异一闪而过,可是,却又并没有奚月所设想的追问。他已极快的速度平静下来,一笑:“我知道你。去年曹吉祥谋反是你凭平叛之功进的锦衣卫。在此之前,你杀了几十号人。”

顷刻间,杨川拍案而起!

奚月只见眼前人影一晃,继而闻得一声轻叫。转瞬之后,这华贵公子已经被杨川按在了墙上,喉咙被死死扼着,面色逐渐胀红。

“师兄!”奚月赶紧过去抓他的手,“此时不宜招惹是非,快放开!”

“是知道他是什么人!”杨川说罢喝问那公子,“你怎么知道的?说!”

那公子被他掐得连气都喘不上,又哪儿还说得出话?很快已不受控制地挣扎起来,双手紧攥着杨川想让他松开,杨川却觉保险起见不如索性要他的命。

正值僵持不下,两根纤指掐住了杨川的手腕。

奚月灌力入指:“松开!”

“……师妹!”杨川锁眉但没放手,转而便觉她手上的力道添了三分,一股刺痛顺着他的手臂激上肩头,刺得他五脏不适,气血翻涌。

杨川咬着牙沉了一会儿,最终猛地一松,放开了那年轻公子。

那公子蓦然脱力跌趴在地,大口大口地喘了好半晌的气才终于眼前不再发白。他一撑身站起来,指着奚月就又问:“你和你那位兄长都来过这丽春院。这些,袁彬知道吗!”

方才的挣扎令他的衣衫有些乱,可这句质问却颇有一股慑人的气势。好像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现下他面对他们,也依旧无所畏惧。

奚月明眸微眯:“你知道袁彬?”

那公子朗然道:“土木之变,今上被瓦刺人押了一年多,袁彬袁大人不惧危险护甲一年多。这等忠勇,谁人不知?”

奚月一声冷笑:“这等忠勇,谁人在乎?”

眼前的公子顿时眉头皱起:“你怎么这么说!”

几句对答,令奚月摸清了底细,知道这公子必对袁彬崇敬有加,当即计上心头,继续说了下去:“你说我怎么这么说?袁彬忠心护主,却被门达所害,被迫带俸闲住。袁彬想肃清锦衣卫,好好报效朝廷,手下人马却一个个被害,从我哥到我都是如此——公子您看,普天之下有人在意他的忠勇吗?朝廷在意他的忠勇吗?”

她这番话,并无半分向那公子求助的意思,那公子却如料显出疑色:“被害?你们遇上麻烦了?”

“想逃出京却出不去,能不能活过明天都还另说。”奚月自嘲而笑,摇着头摆着手踱回桌边坐下,“所以啊,这些说与你也无妨,将死之人不在意那么多。哎,你不是说要一道喝一壶?竹摇,拿酒来,记我账上。”

杨川方才火气再盛,此时也听出了小师妹好像在做什么戏,配合地向那公子一揖:“对不住了,我也是被逼得草木皆兵了些,生怕公子是门达那厮的人。公子恕罪。”

“你们……”这公子似乎对他们的话半信半不信。奚月心下虽急却怕话多了反倒节外生枝,强作从容地品起茶来。

可这年纪不过十六七的公子哥儿竟也颇压得住阵,很快就消了疑色,回到桌边也很从容地坐下:“好,那就先喝酒。”

倒不好骗?

奚月不动声色地轻吸了口气,心下愈发觉得,这位也是个狠角色。

“来,我敬公子,算替我师兄赔个不是。”她笑吟吟地先端起了酒盅,清冽的美酒滑喉而过,那公子也豪爽地一饮而尽。

无形中,仿佛升起了一种高手过招的韵味。

第33章 出逃(一)

奚月、杨川、沈不栖外加个曾培, 四个大活人说失踪就失踪, 令门达的阵脚有些乱。

主要是无从得知这四人去了哪儿。

锦衣卫在京里是无孔不入, 可他们消失得毫无征兆,再无孔不入也不顶用——京城这么大,总不可能挨家挨户地搜吧?

门达便在府中的正厅里转悠了一上午。到了晌午日头最足的时候,终于稍微平复了些心神, 觉得他们应该是还没出京。

毕竟, 他和东厂那边, 先前就都有防备。

为了防止四人溜走, 京城的各道城门都有他们的人马。他们要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 确实不太可能。

门达拿准了这一点, 抹了把额上的冷汗,扬音道:“来人。”

“大人。”一个锦衣卫在门口抱拳听命, 门达一挥手:“再抽调五个百户所, 铺到各城门去。见到那几个, 立刻缉拿归案!”

那手下一应,即刻出府上马, 奔至镇抚司传话。到了镇抚司四下一打听,便知东厂那边同样往各城门加派了人手,京城现在可以说被围成了铜墙铁壁。

如此过了三天, 未见有异。

同时, 亦有锦衣卫穿着便服行走于街巷之间排查可疑人士, 一时间却无甚收获。

第三日晚, 一骑快马奔至门达府门口, 锦衣卫翻下马来,跌跌撞撞地冲进府内,见到门达连礼都顾不上行,便匆忙道:“大人!永定门那边打……打起来了!”

门达悚然一惊:“和奚越?”

“和太子殿下!”那锦衣卫一头的冷汗,“也不知怎的,太子殿下这个时辰非要出城。弟兄们按您说的,过往车马都得搜,殿下发了火,随驾的护军便和弟兄们僵起来了。”

“糊涂!”门达厉声而喝,旋即疾步出门,匆匆地翻上马背,直奔永定门去。

京城之中,宫城四门、皇城四门、内城九门、外城七门,永定门是外城七门中的一座。

三更半夜,堂堂皇太子要出外城,确实奇怪得很,可那哪儿是他们锦衣卫该硬碰硬的?

当下正闹的这些事,也不能让皇太子知道。

门达策马疾驰,但赶至永定门时还是颇费了些工夫。定睛一瞧,永定门内被火把照得犹如白昼,东宫护军与锦衣卫刀剑相向,寒涔涔的银光激得门达一后背的冷汗。

护军光火的正中央,一驾华贵的马车安然停着,车边宫女宦官静默而立,规矩得没有一点声响。

门达赶紧下马,直奔马车边,抱拳一揖:“臣锦衣卫指挥使门达,参见殿下。”

空气中静了两息,车中响起一声冷笑:“呵。”接着又顿了顿,才有话音传出来,“门大人,你锦衣卫好威风啊。”

太子还不满十六岁,声音里犹含三分稚嫩。但门达心里有数,这位太子殿下不记事时便已立为太子,贵重已极;经土木之变,被景泰帝废过,待得今上回京复辟又重新成了太子,不长的人生里已经过几番起落,比同龄人要沉稳睿智许多,不是个好哄的角色。

门达只得小心翼翼地回话:“近来京中闹了些事,颇不太平,锦衣卫不得不严加巡查,是以……”

“孤不管你们在查什么事。孤只想问问,孤这个东宫太子你们还认不认?”这话平静得几乎寻不到情绪,下一句却转而狠厉,“若你们还念着景泰帝的好,孤可以送你们去见怀献太子。”

景泰帝是今上的弟弟,怀献太子是景泰帝的儿子。昔年废这位太子,就是为了立怀献太子。

可怀献太子早已夭折,死了十几年了。

门达冒着虚汗跪下:“殿下恕罪!臣、臣感念今上皇恩,绝无二心。今日之事是臣御下不严,臣……”

车里却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音清朗又寒冷,笑了一阵又戛然而止:“行了,孤说笑而已,门大人的忠心,孤很清楚。”

门达忐忑不敢出声,太子似乎本也没想让他应话,又笑了一笑,就续道:“掌管此处城门守卫的锦衣卫,给我砍了。门大人请回吧。”

门达一惊:“殿……”旁边的手下一碰他的胳膊,及时制止了他求情的话。

门达恍然回神,终究没把话说出来。咬着牙关一揖,躬身道:“臣领旨,恭送殿下。”

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隐约转亮的夜色中,马蹄声在门达心头敲出一种劫后余生之感。

好险。

他心下懊恼,因为派来各道城门掌管守卫的百户都是自己的亲信。可太子盛怒发话,他也不敢作祟抗旨,只得依言叫人把那百户押过来给砍了。

片刻后,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被呈到门达跟前,过了不久又送至了东宫。

太子是天明后回的宫,听闻门达把那手下的项上人头送了来,只笑了一声:“挂到永定门上去。”

丽春院内,奚月等几人在竹摇的小楼中越等越觉得心里发毛。

那日奚月和那年轻公子长谈,那公子应下了帮他们出京的事,之后便杳无音信。

几人难免觉得,似是被他诓了。

可细想来也没道理,他若不想应,不应便是。京城这么大,他们也没地儿找他,他何苦诓他们?

几人都在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却是越想心里越不安生。最终,连最沉得住气的奚月都有点坐不住了,找到竹摇问:“你真不知道他是谁?”

竹摇顿时美眸圆瞪:“我骗过你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奚月干笑,“我就是想问问,你能不能想起点儿有关于他的情况?官职?姓什么叫什么?你跟他打了一年多交道,总该聊起过一点儿吧?”

她当时都至少让她知道了自己叫奚风,是锦衣卫的镇抚使啊。

竹摇坐在桌边轻打了个哈欠,就伏到了桌上,身姿看上去千娇百媚:“我真不知道。他每次就是过来跟我打听锦衣卫的事、打听你的事,其他一概不说。我们这行的规矩你知道,恩客不乐意说的,我们自然就识趣地不问了。反正他瞧着品行端正出手又豪阔——每每只听故事却一出手就都是金锞子,瞧不见银子,我干嘛要惹他不高兴?”

这钱,恐怕傻子都知道要好好赚。

讲故事而已,别说她一个青楼姑娘了,就是给锦衣卫,人家也乐意奉陪啊?

奚月叹息,知道她说得有道理又还是不甘心,就坐到旁边的凳子上接着问:“那你平常怎么称呼他?”

“就叫公子啊。”竹摇道,“我又不会一次见好几位客,唤一声公子自然就是他,不必非得知道他是张王李赵。”

奚月:“……”

她当真头疼了起来,阖目使劲按起了太阳穴。竹摇不声不响地站起身,站到她身后帮她按,刚一触,她的手便猛然将她攥住。

竹摇一僵,奚月也僵着。她其实僵得比竹摇更厉害,甚至窒息了片刻,才说:“从前是我不对,我为了公事骗了你。你……别这样。”

这事说来也奇。她其实一直清楚自己是个女人,可扮成奚风那会儿,竹摇的柔情蜜意她就能坦然受之。现下身份揭破,就横竖都觉得别扭了。

但竹摇的手还是从她手里脱了出来,按在了她的太阳穴上。她柔若无骨的纤纤素手按下来的力道令人舒适,娇软的声音也好听:“自己惹下来的情债,你认个错就算完了么?”

奚月说不出话。

竹摇悠悠地笑了两声:“别紧张么。情债还不了,咱当个朋友还不成么?”

奚月还是说不出话,竹摇给她揉太阳穴的手就重了那么一下:“不成么?”

“……”她闷闷道,“当朋友自然好。但你和琳琅最近……”

天天明争暗斗,绵里藏针,要不是不会武功她俩准能打起来。哪像是要跟她当朋友啊?

“这就没法子了。”竹摇轻耸肩头,“我知道你是女人,也知道自己还是喜欢男人,可就是看她不顺眼。她大概也一样。这能怎么办呢?”

奚月愁眉苦脸。

如此又过了五天,京中搜查不断,但丽春院里风平浪静。毕竟这样的地方,什么达官显贵都可能来走上一遭,若随便来搜,指不准要撞上哪位同僚、得罪哪位高官。而且门达大概也想不到他们会来这儿躲着。

第五日,入夜时分,几人刚要入睡,有人叩了竹摇的门。

“谁啊?”竹摇扬音,外面一年轻的男声说:“几位贵客还在?现在跟我走。”

小楼里宁静祥和,这声音一出,旁边的几道房门登时全都打了开来。那位年轻的公子哥儿打量了一眼他们,又说:“尽快。”

他们就怕随时要走,包袱早已收拾好了,都是回屋一拎便可出门。

竹摇执意相送,奚月也没拦着。出了小楼,就见一架平平无奇的蓝布马车在外停着。

驾车的是个唇红齿白的清秀男子,事先大约得了吩咐,见这么多人出来也没有一点惊讶。几人挤上车,那年轻公子也挤上来,马车就稳稳地驶出了丽春院。

也不知行了多久,车里始终无人说话。几人命悬于此自都难免紧张,一时间反是那年轻公子最为沉着,阖着眼小歇起来。

奚月斟酌了一下,到底开了口:“公子。”

那公子睁开眼,淡看向她。

她道:“公子若已安排好了,就让我们自己出城吧。不然万一出了岔子,恐牵连公子。”

她担忧其实不无道理,那公子却轻一笑,云淡风轻地又闭了眼:“不会。”

又过约莫一刻,车夫吁的一声,马车停了下来。

那公子睁开眼,揭帘便下。几人会意随之下车,抬眼就见眼前小巷清净无人,却有辆气派讲究的马车停在巷中。

几人在锦衣卫都不是白混的,几乎都是刹那间便认出那是京中王公贵族才能乘坐的车驾。但夜色太黑,具体是何品秩却看不出了。

奚月不觉驻足:“公子究竟是……”

“哈。”那公子步态恣意地向那驾马车走去,“女侠是江湖中人,知道我是谁也不会向我见礼,又何必多问?过了今晚你我就当从没见过。倒是袁彬……”他说到这儿又止了音,迟疑片刻,终是摇头,“罢了,你们现在去见他,门达必会知道。女侠若愿意,就把令兄长昔年搜集的罪证给我送来。”

说话间他已走到了车前,停住脚,做了个“请”的手势,又续上了方才的话:“女侠总去买烤鸭的那家便宜坊里,有我的人。”

第34章 出逃(二)

夜色之中, 马车驶出巷子, 护军静默地跟上, 在无形里酝出一种不可侵犯的威仪。

马车在半个时辰后驶至永定门,离得尚有数丈远,城门处的守卫就匆匆地推开城门,低下头跪迎。

直至马车的轮廓消失在城门外,都没有人敢出一声。

打从几日之前皇太子在此砍了个百户后, 就都是这样, 谁都怕自己也一不小心丢了性命。

那百户的头颅, 现在还在城门上方挂着呢。炎夏的天气, 早已臭了,没日没夜的飞苍蝇。

皇太子一直把他们送到了城外二十里远的地方才命马车停下。几人下了车,一个三十出头的美貌妇人迎了上来,盈盈笑着,捧来一方木匣递给奚月。

奚月微怔:“这是……”

便听那公子开口道:“是崇简王宫中的腰牌。在你们江湖上不顶用,但若是被门达的人追杀, 还是可以唬一唬人的。”

奚月眸光微微一凛又未说什么,将盒子交给琳琅,朝面前这位公子抱拳:“多谢相救。公子所托之事,我必定办好。”

确是脱险救命之恩, 杨川曾培沈不栖便也都郑重抱拳谢过。年轻公子笑了笑,道了声“客气”, 便看向竹摇:“我送竹摇姑娘回去?”

竹摇却摇头:“不了。”接着朝奚月道, “你说咱是朋友, 那我和你一起走江湖去。”

奚月的面色霎然一变:“你别……”

“我其实前几天就已给自己赎了身了。毕生的积蓄都给了丽春院的妈妈,你不带我走,我可就回京乞讨去了!”竹摇脆生生地把奚月刚开口的劝语噎了回去,奚月哑了一哑,心里笑叹自己真是败给她了。

对门达、对东厂,她当下都还没觉得自己输,只是吃了场亏而已。

但这个竹摇可真让她没辙。

她只好一喟:“好吧。”说着再度向那公子拱了拱手,“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对方微微颔首,转身便上了车。车夫扬鞭一喝,马车朝京城驶去,几十名护军策马跟着,犹如一片乌云汹涌地轧过夜幕下的大地。

奚月目送着他们远去,禁不住地笑出来:“咱运气真好。”说罢转过身,看向眼前的京郊小道。那小道蜿蜒曲折,静静地通向远方,连通着江湖和朝堂。

沈不栖对这助他们出城的高人感到好奇,忍不住问她:“那到底是谁啊?你看出来了吗?”

奚月回过头扫了眼琳琅捧着的盒子:“还能是谁,当朝太子朱见深呗。”

“啥?!”沈不栖惊讶得一巴掌拍住自己的脑门,“怎么可能?他……”

“喏,你瞧,随便给几块吓唬人的令牌就是崇简王的。”她手指敲敲那盒子,提步向前走去,“崇简王是今上次子,如今也就十岁,正是被宫里小心护着的时候。他身边人的令牌,除了他这个太子亲哥,还有谁敢这么往外送?”

“妈呀……”沈不栖咧嘴,“你不早说,不然我一准儿跟他求个保命的旨,我爹就不能揍我了,我就能回家了!”

杨川在旁边听得扑哧一声:“皇太子一个没走过江湖的人,都知道这玩意儿吓唬江湖人不管用,你倒觉得他下个旨你爹会听?”

“哦……”沈不栖神情失落,曾培则问他:“你爹为什么揍你?”

“他……莫名其妙的。”沈不栖这么说,撇撇嘴就闭了口,显然不想多提此事。几人也就不再问,循着山路走了大半夜,找了家山中农户借宿。

之后的数日,粗茶淡饭,晓行夜宿,终于在七夕那日的晌午到了沧州的一处小县城。

这小城对琳琅竹摇而言陌生,曾培大概也不太熟,但奚月杨川沈不栖却都对此了如指掌——这是在北方江湖人士常来聚首的一个地方,武林之中若有什么事,这里边总会很热闹。这事朝廷也清楚,派来的县官大多不管事,只要别闹得太过即可。

因此,这边的不少酒楼、客栈都是按江湖人的习惯开的,店里的伙计也都有眼力见儿,甭管客人瞧着多有秘密,只要人家没主动说,伙计都不会多打听半句,更不会无意中听到杀人越货的话就向官衙举报。

最适合奚月他们这样正逃命的人歇脚。

奚月于是找了家还算干净的客栈,在二楼开了六间房,各自歇了歇又一道到一楼的厅里叫菜吃。

来时不是饭点儿没什么人,此时再一下来,竟是半个厅都满了。

奚月登时心弦一提,侧眸一看,杨川也面色冷凝,她便压音问:“最近江湖上有什么事?”

“没听说。”杨川说着,继续拾级而下,“先吃饭,总能打听到的。”

几人就尽快占了张空桌子,叫了六碗牛肉面。江湖上大口喝酒大块吃肉人尽皆知,上来的牛肉面实在极了,只是把琳琅和竹摇吓了一跳。

奚月看看她们的神色:“一会儿去城南给你们找家给寻常百姓开的馆子?”

“……不用。”竹摇很快缓过来,夹了块牛肉就吃,琳琅回过神后也不在意,安然吃面。

这厢他们吃着,几个穿着暗红裋褐的男子就走了进来。奚月所坐的位置面朝大门,登时目光一滞,杨川一见就要回头看,被她一握胳膊:“别看。”

“?”杨川不解。奚月轻道:“雁山派的。”

她白鹿门避世所以和雁山派不熟,杨川这个萧山派的大弟子指不准就和他们认识。这要是见了面,那边再拿他叛出师门的事嘲上两句,屋里指不准就要有像逐鹿三杰那样,跳出来要为师伯清理门户的。

杨川于是会意地闷头吃面,那雁山派的几人自也没往这边多看,直接找了张桌子落座,隔桌的人倒主动和他们搭了话:“嘿,雁山派的?”

瞧着最魁梧的那个粗着声一回头:“怎的?”

那边一个精瘦男人蹬着椅子站起来笑问:“你们掌门怎么样了啊?”

魁梧汉子哼了一声,转回头去并不作答。

但和那精瘦男人同案而坐的妇人也说起了话:“这位兄弟,要我说,你们就先别找那叛徒了,先救你们掌门的命吧。虽说他这走火入魔一时死不了,可这么拖下去,谁知会拖出什么问题来?他那个儿子又是个没本事的,雁山派交到他手里就算完了。你们先把掌门救起来,哪怕开口说个话,立个弟子接管门派也行啊?”

这话说得颇不客气,却句句在理。便见那魁梧汉子额上的青筋跳了几跳又平复下去,回过身朝那妇人抱一抱拳:“多谢了,但那叛徒必须先找到不可,否则掌门就算救起来,也要再病过去。”

“哎,这是为什么?”那妇人不解,“难道他还顺走了你们什么要紧东西?”

那汉子却不说话了,端起碗来喝酒。奚月思量着他的话,觉得自己想到了什么,就急着想跟杨川说,但又怕他们看见杨川就要出事。于是暗自从袖中摸了根针,趁杨川低头吃面,稳稳地往他脸上一刺!

“你干什……”杨川话说到一半,就被面颊的酸痛噎了声。再抬手一摸脸,清楚地发觉被她刺中的那一半脸已经歪了,瞪着奚月心说你怎么说易容就易容啊?

其余四人都被他这张歪脸吓得一哑,奚月嘻嘻一笑,伸手抓他的手腕:“师兄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杨川拿她没辙,苦笑着跟着她走。奚月直把他拽出了店外,又拐过了墙角,才小心道:“我觉得雁山派那个叛徒,把《盛林调息书》的上卷偷走了!”

“啊?!”杨川惊住,锁眉,“怎么这样说?”

下一瞬,自己却就明白了:“有道理啊!”

萧山派白鹿门都是专精内功的门派,他们都清楚,内功修炼一旦走火入魔,首先得弄明白是何处练得不对才好医治。但走火入魔之人,除了运气太差直接死了的和运气太好仅仅武功尽失的,余下的要么六识不清疯疯癫癫,要么穴脉封闭无法交流,总之鲜有能自己说明白为何走火入魔。

那对雁山派来说,想弄明白这一点,大概就只有把书找追来了。

再者,雁山派掌门练《盛林调息书》这样的上乘内功练得走火入魔,想要医治,或许也只能通过这本书继续调息,进药不一定管用。

这样想,雁山派在掌门危急之时却忙着抓叛徒,就说得通了。

“小师妹聪明!”杨川张口就夸她,奚月翻翻眼睛,“但江湖上,一定不止我一个聪明人。”

时间越久,想明白的人就越多。到时候,为了那秘籍,人人都会想法子去抓那雁山派逃出来的叛徒,有人得手后更会再引起新一轮的争抢厮杀,武林里就算乱了套了。

更让人不知该喜该忧的是,现下那《盛林调息书》的下卷,正揣在杨川的衣襟里。

一旦露怯就会惹祸上身,可也不能把它扔了,更不能烧了毁了。

“唉……这事,难办。”奚月悠悠地一叹,转而又笑,“要不我们就此别过,我带着琳琅竹摇回白鹿门继续避世去,世间种种都跟我没关系!”

她说罢转身就作势要走,杨川连忙拉住她:“师妹别啊!”

奚月扭头回看,他一看她那双笑眼就明白过来,她心里估计已想好了打算。

他就气定神闲地和她抬起了杠,松开她抱着臂说:“也行,那你回吧。”

奚月干脆的一点头:“行,那我这就走!”

“……师妹!”杨川下意识地就又一次抓住了她,在她的挑眉淡看里干笑两声,“我开玩笑的。再说……袁大人托付的差事,咱也没办完啊。”

“哼!”奚月仰首望天,“那是我一个人的差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然而杨川沉了沉,笑容逐渐淡去,忽而变得严肃诚恳:“真不是你一个人的差事。”

奚月微微一哑,侧眸看了看,这个神色着实不像说笑。

她不禁有些诧异:“你……”

杨川颔首:“你兄长遇害后,袁大人去萧山派求助,师父就把我派了过来。但彼时已是门达执掌锦衣卫,袁大人不能直接把我安排进去,便让我买官以掩人耳目。”

奚月惊讶得说不出话,杨川笑了一笑:“袁大人是个好官,我们得帮他帮到底。”

第35章 出逃(三)

清风徐徐抚苍生。

奚月在诧异里懵了半晌, 任由那风卷起她鬓边散落的碎发,惹起的微痒却拉不回她的神思。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有了反应, 心如鼓击地回思杨川刚才的话, 又久久不知自己当下究竟是怎样的感觉。

他也是袁大人找来的帮手。

他也是来找门达和东厂算账的。

那就是说她……

一阵狂喜犹如刺破厚重云层的艳阳般涌上心头,将她心头挤压许久的阴霾一举冲破!

下一瞬,奚月霍然转身,急奔回酒楼之中。

杨川刚敷衍了曾培他们几句,正重新端起碗要吃面, 后背被人一把扑住。

他惶然起座回身,茫然不知她怎么了,一句“师妹”刚出来,就见眼前的小师妹哇地一声哭了。

——炸裂般的哭声, 惊天地泣鬼神。

满大厅都一惊,所有人都惊诧地望向这一桌,这一桌更每个人都望着奚月。

没有人见过她哭,就算是杨川,也没见过她大哭。

她得知东厂抛出秘籍便轻易搅乱了江湖的那天,都没这么哭过,然而那已是天大的事情了。那件事让他们身陷险境, 且一时无人知道该如何脱困, 她都并没有哭成这样。

“……师、师妹?”杨川被她哭得一头雾水, 又不知缘由, 连哄都没法哄。

他于是就僵在那儿, 她紧搂着他的上臂, 他的手就僵硬地悬在半空。心里有个念头让他觉得应该反搂过去给她顺顺气,可整个人又都僵得不停使唤。

愣了片刻,又有一种感觉令杨川如芒刺背。

于是,他下意识地偏头扫了眼身后,立刻注意到背后四人里,除了沈不栖,其余三个都在咬着牙瞪他。

“?”杨川更加莫名,强自缓了缓神思,手终于拍了拍奚月的后背,“师妹,师妹?怎么了?别哭。”

曾培冷哼一声,拍案而起,提步上楼。

竹摇和琳琅似乎被他启发,几乎同时站起了身,也冷脸离去。

只有人畜无害的沈不栖还在继续傻看。

奚月又哭了一会儿,宣泄够了,松开他抹抹眼泪,弹指间破泣为笑:“没事了。”

“……”杨川凝视着她,她却显然并没有女孩子惯有的矫情,说没事也不是在忸怩地等他追问,因为她直接坐回去吃起了她的面。

杨川回过身,不觉间和仍在傻眼的沈不栖对视两息,继而一咳:“不栖。”

沈不栖一激灵:“嗯?”

杨川伸手端起他面前的碗:“你能不能上楼吃?”

“啊?”沈不栖滞了滞,明白他们有话要说,立刻干脆利落地接过碗,往楼上窜。

杨川又偏头看看还在打量他们的满座豪杰,复咳一声:“诸位,看够了没?”

他那张歪脸乍看之下挺吓人,满座豪杰犹如被人在眼前打了个响指般齐齐回神,恍然惊觉自己已盯着人家看了半晌,各自继续回过头吃自己的饭。

杨川瞅瞅自己碗里的牛肉面,又瞧瞧在旁边闷头大快朵颐的师妹。心里自是好奇她方才的举动,但又清楚他若直接发问,她八成绝不会说。

他于是边挑面边斟酌言辞:“那个,师妹……”

奚月嗯了一声,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杨川摸索着,觉得小师妹这是觉得自己刚才哭得丢人了。

他继续挑面,挑起又放下,可就是没往嘴里送,因为嘴在忙着说话:“我觉得你……”他笑了一声,“我觉得你可能惯于遮掩心事了。但是你看,现下咱们已经离开了锦衣卫。行走江湖,不如爽快一些,你有什么心事,许可以跟我说说?”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不知自己到底想干什么。

想一解适才的疑惑?还是想抓住这个引子与她交心?

几日前朦胧浮上心头的感觉令他自顾自地双颊一热,盯着碗把卷在面里的牛肉一块块往上捡,言辞循循善诱:“你我是兄弟门派的师兄妹,对吧?又好巧不巧地都来帮袁大人的忙,是不是也算有缘分?日后有事情,我都可以帮你分担。你大可以放心地说给我,只要你不肯,我决不让第三个人知道。”

这会儿,奚月把碗里的面吃完了,抬手一抹嘴,看向他的眼睛还红红的:“你真想知道?”

杨川点头。

他想知道。

她的一切,他都想知道。

奚月好似还有些矛盾,目光闪烁了几番,最终重一吁气,又向门外走去:“那你跟我来。”

杨川刚忙跟上。踏过门槛的刹那被凉风一吹,蓦然又想起她刚才抱着他哭的样子。

他忽地拳头一握,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蠢啊!

他为什么没反手把她抱住?

艹!

奚月沿着镇子里不宽的小街,一路向西走去。

她一直没有回头,万千或近或远的记忆如若百花争奇般在她心头一茬皆一茬地绽放,绽出激动、愤慨、喜悦、恐惧、迷茫,又被一只大手混乱地揉碎在一起,揉成当下的复杂酸楚。

她在这种酸楚中,痴痴地笑了一声又一声。杨川听在耳中,几度想作催问但都忍了下来。

终于,她走到了巷子尽头,纵身一跃,轻松地翻上了旁边三幢小楼的楼顶。

杨川随之跃上,奚月站在房瓦上,指着隔了两条小街的一方破旧院子说:“看到那个茶肆了么?”

杨川细看了一眼牌匾:“写着‘吴记’的那个?”

“对。”奚月笑笑,随意地坐了下来,凝望着那边继续说,“四年多前,我和我爹云游四方,就是在那儿被袁彬截住的,当时他还是锦衣卫的指挥使。我当年……才十七岁,只觉这人竟能找到我们的行踪,一定可怕的很,差点一指头捏死他。”

“……四年多前?”杨川对这个时间有些不解,想了想又问,“你兄长也在?”

奚月恍若未闻,继续说了下去:“袁大人跟我爹说,皇帝庸碌,东厂奸邪,锦衣卫也烂在了根儿里。他不想看朝廷这样昏暗下去,却心有余而力不足,更不知京中还有谁是可以信任的……”

“所以他想孤注一掷,借助武林与京中毫无瓜葛的势力,铲除奸邪。这我知道。”杨川接过了话茬,笑说,“他来萧山派时也是这样说的。”

奚月点点头,也笑起来:“嗯。但是他在找我们之前,并不知江湖上传言的我爹有个独子奚风是假的——我娘生完我就血崩离世了,我爹从来没有儿子,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

“什么?!”杨川大惊失色,奚月噙笑欣赏他的反应:“当时袁大人也是这个表情。”

杨川瞠目结舌:“那奚风……”

“就是我啊。”奚月以无比轻松的口吻,点破了这层弥天大谎。

一时间一切寂静,只有风声在二人间呜呜咽咽,杨川错愕地打量着她,感觉所有的思绪都在一道道打结。

她的一切,他都想知道。可是她的“一切”,也太出人意表的丰富了。

奚月却如释重负般,语气越发轻松:“不过这不是重点。”

“这还不是重点?!”杨川心惊胆寒,怔了怔,也坐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侧脸,恨不能一眼看破她还有多少秘密。

奚月笑了声:“你不是想知道我刚才为什么哭吗?”——所以那才是重点啊。

“哦。”杨川定住神,“那你继续。”

奚月就继续道:“你大概也知道,两年多前,也就是袁大人从狱中死里逃生后不久,奚风在赴倭国办差时,丧命在了海上。”

“……我知道。”杨川的心跳不觉漏拍。他发觉师妹真是个会讲故事的人,现下,他就被她引得忍不住好奇她是如何活下来的了。

“那天真的……非常可怕。”奚月勾唇笑笑,眼睛里却无可抑制地淡漠了下来,“我事先不知道,所有和我一道去倭国的人,都是门达的眼线。其中有许多,在过去的一年多里和我称兄道弟,表现得和曾培一样对我恭敬万分,我根本无法想到,他们不过是在我进入锦衣卫时就已开始替门达盯着我了而已……他们趁我睡觉,在船上洒了不知多少松油,最后一把火点燃,他们却都及时逃到了门达安排来接应的渔船上。”

于是,巨浪滔天之中,烈火滚滚燃起。桅杆砸落、扶栏断裂,她被大火困在船舱之中,连趁他们离得尚近时用轻功跃到他们的船上都不能,目光所及之处,只有橙红灼眼的烈焰。

“烈火真热,海水真冷。”奚月禁不住地打了个寒噤,好像无形之中又有海水包围了她。

“我从来没有那样害怕过。每一次深陷困局,我都觉得一定还有机会能逃;唯独那回,身边所有的人都叛我而去,才让我真正地觉得,我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