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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不归卫 荔箫 17413 字 1个月前

在那之前,她曾想当然地觉得袁彬的做法太过悲观,觉得寄希望于江湖人士可笑可悲,觉得自己一定可以快刀斩乱麻地解决一切问题,觉得去去朝堂而已,万事都事在人为。

那天的事情,烧毁了她所有可笑的自负,甚至一度吞噬了她的全部自信。

包裹她的,只有火焰和海水。火焰热得恐怖,亮得嚣张;海水冷得刺骨,咸得发苦。

更可怕的是,这种感觉犹如梦魇一般,缠绕了她整整两年之久。她却无法与外人道之,爹爹是年纪大了,而对别人,她无法信任。

于是,每逢入睡,火舌的热风与冷水的浪响就会回荡梦境。驱散她在白日里辛苦拾回的美好,让她一次次变身冷汗地惊醒。

过了许久,她才模糊地发觉,那火和海其实都没什么可怕。真正让她无法挣脱的,是那晚被众人背叛,孤独面对“兄弟”一手构建出的绝境的无助。

那才是她恐惧的根源,如同深不见底的大海一样的恐惧根源。

所以,她杀回来了。她亲手要了那些人的命,想消解这可怕的梦魇。

可是,似乎作用不大。

午夜梦回,令人胆寒的孤独无助总是再度袭来,无情地让她清醒,提醒她这条路上依旧没有人与她并肩。

是以她依旧无法像当年那样相信别人。就连对曾培,她都少了两分信赖。

她独自一人披荆斩棘,咬紧牙关继续做袁彬托付的事情,因为她知道那是值得的。

可她多希望自己真的有个兄长,陪她一起走这条凶险血路,把她从梦魇里彻彻底底地拉出去。

或者……哪怕不是亲兄长,是任何人都好。

第36章 出逃(四)

奚月能从那一劫中活下来, 归结于命好也不为过。

那晚海风猛烈,浪声滔天,在她即将葬身火海的时候,一道数米高的巨浪拍了下来, 虽将经过焚烧的船拍成了碎片,但也把火灭了个彻底。

奚月在泛着星光的漆黑大海上摸了一块木板爬上去, 为不让自己在失温中死去, 用残存的气力运转内力, 一直熬到了天明。

然后在太阳初升的温度投下来时, 体力不支昏了过去。

她在昏迷中发了高烧,随时可能死在一望无际的汪洋里。但万般幸运,那是倭国附近一片渔业兴旺的海域,出海捕鱼的渔民将她救上了船,又因识得大明锦衣卫的飞鱼服, 无论如何也不敢让她死在船上,当即返程把她安置在了村中,又给她请大夫,还安排了两个村妇照顾她。

奚月现在回想起来,隐约能判断出自己的高烧至少持续了小半个月,那小半个月里发生了什么, 她几乎没有任何印象, 只记得自己时常会被人拉起来喂水喂药。

除此之外, 一片混沌。

“真是场噩梦。”她状似轻松地笑了一声, 笑完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紧紧蜷住了身子。

真是场让她走不出去的噩梦。

她垂眸注视着眼前房瓦平复心绪, 右肩忽地被只手一压。

她怔然扫了一眼,又即刻转头看向坐在她左边的杨川。

杨川也正看着她,与她对视的刹那,目光闪避了一瞬,却很快又平静地挪了回去。

她反倒撑不住地避开了视线,探手往他脸上一摸,把那根针取了出来:“别看了,别扭。”

杨川嗤地一笑,环在她肩上的手紧了紧:“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哈哈。”奚月笑笑,也没在意他搂在自己肩上的手,武林之中称兄道弟的,本就没那么多礼教忌讳。她轻松说,“当然,葬身火海的事一生遇到两回,那我也太惨了。”

杨川的嘴角淡淡地勾了那么一下:“我是说,下回就算再众叛亲离,也一定会有一个人留下陪你的。”

他绝不让她独自经历那种绝望。

“就算全天下都要你的命,我也陪着你。”

奚月懵着看他,差点沉溺在他温和却不失郑重的笑容里,又触电般回神!

她立刻别开了视线,心跳乱得像是回到了连日高烧的时候:“师兄说这个干什么,都过去很久了。”

可他又说:“我若做了对不住你的事,天打雷劈。”

“你干什么啊!!!”奚月瞪过去,心跳陡然间乱得更厉害了。

她脸上泛热,甚至全身都被心跳激得热血沸腾。杨川终于松开了她,再度看向两条街外的那家茶肆,不太自在地咳了一声:“师妹你,今年二十二?”

奚月点点头:“嗯。”

师叔不催你成家吗?

他想这么问,话到嘴边又觉唐突。患得患失地兀自品了品,最后变成了句:“我二十五。”

奚月:“……”

她并不傻,他这么又立誓又问年纪的,她能摸索出他在想什么。

但这样摸索出来,她心头就更乱了。

她于是死死盯着自己靴子的鞋尖儿缓和情绪,过了良久却还是缓和不下来,就负气地运气一撑房顶,跃身跳回了地面上。

杨川稍稍一怔,侧眸看去时,她已干脆利落地往回走了。

她是个长得高挑的姑娘,可他这样从上面看,又离着一段距离,倒显得她的背影莫名娇丽。杨川安然欣赏了会儿才跃下去追她。

于是奚月走着走着,旁边递过来一只精巧的小漆盒,她停脚看看他:“这什么?”

“那边买的……叫什么来着?反正是擦脸用的。”杨川一哂,“刚才哭得厉害,脸都皴了。”

“……”奚月闷着头继续往前走,“我不用这些东西。”

杨川一笑:“那随你送给竹摇或者琳琅。”他说罢一使腕力将其掷出,圆盒裹挟疾风嗖地从奚月肩头上方窜过。她嗤地一笑,伸手抓去,一把将盒子抓在了手里。

然后到底回身朝杨川道了句谢:“多谢了。”

杨川颔首:“客气。”

大约是打从盒子被抓在手里的那一瞬起,奚月就打算用它了。再说,她本也并不是真的不用这些东西,要不然风吹日晒的,脸早就没法看了。

是以她回到酒楼的时候,曾培、竹摇、琳琅、沈不栖都清楚地看到她的脸泛着鲜见的红晕,手里拿着一枚精致的盒子,万般羞赧地直接回了屋。

过了片刻,他们又看到杨川悠哉地踱进了大门。

沈不栖只当看了场热闹,另外三个就没这么平静了。

入夜时分,月色皎皎。杨川想着小师妹今日的神态就莫名想笑,便跟小二叫了壶酒,坐在一楼角落里的桌边自斟自饮,时不时瞧一眼楼上窗纸透出来的倩影。

这个时辰,店里也没什么吃饭的客人了,住店的也都已各自回屋。他悠然地独自饮了将近半壶,肩头却忽地被人一拍。

杨川看去,曾培绷着张脸,咣地将一只空碗砸在了桌上:“给我倒一碗。”

杨川就依言拎壶,给他满上了一碗。曾培却没坐,端起酒咚咚咚一口气饮尽,又把碗搁下:“再来一碗。”

杨川再倒,倒满后终于忍不住问:“曾兄怎么了?”

曾培一声冷哼,不答,再度将酒一饮而尽,这才呼着酒气坐下:“杨川我问你,你在锦衣卫的这一年多,兄弟我待你怎……么样!”

这酒很烈,他又喝得猛,一时明显地口齿不清。

杨川笑笑:“好啊。”

“好,你认这个就好。”曾培晃晃悠悠地自己从地上摸起酒壶给他倒酒,但他醉得手上不稳,倒有大半都洒在了桌上。

然后曾培打了个酒气浓烈的嗝:“我今儿是想、是想开诚布公的告诉你,日……后,兄弟我可能要对不住你了!”

杨川眸光微凛:“怎么?”

“我告、我告诉你!”曾培右手捶着桌子,左手高举着指向楼上,“咱的那位奚大人,奚姑娘。我不、不管她是男的还是女的,我都喜欢她,我喜……欢她好久了,从她没摘面具开始我就、我就喜……不。”他又打了个嗝,“我从她还是奚风的时候,我就喜欢她。”

接着,他醉眼惺忪地瞅瞅杨川,带着几分挑衅笑了一声:“嘿,你不、不知道她就是奚风吧?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准是,准是!”

杨川静听未言。

平心而论,他不觉得自己今日才知小师妹就是奚风便是输给了曾培,毕竟他可从来没见过那位“奚风”长什么样。只是,他一时不知该说点什么,也多少意外于曾培的这份感情。

曾培砰地一拍桌子:“我还知道,你也喜欢她!我看见你送她的东西了!她今天回来的时候……她脸都红了!”

杨川不骗他,平静点头:“是。”

“那我告诉你!”曾培拍案而起,“打从今天……这一刻开始!别的事上咱还是兄弟,这事上,咱就是敌人了!你……”

他东倒西歪的,撑住桌子怒指杨川:“我知道我功夫不及你。你……你要么就一掌拍死我,要么,要么我……我就跟你争到底!”

话音落时他撑着桌子的手一滑,差点栽下去。杨川赶紧把他扶住:“曾兄你……”

他心绪复杂,苦笑喟叹:“我知道了。我先送曾兄上楼。”

曾培一把推开他:“我不……要你推!”接着走着曲线,却颇有气势地自己上去了。

杨川一直紧盯着他,生怕他走到一半再滚下来。

曾培的房门哐地一声关上,杨川神色恍惚地又站了会儿,才坐下来继续喝酒。

这回,他不像方才那么开心了,不由自主地斟酌要与曾培一争高下的问题,过了足有一刻,才心不在焉地喝了三五口。

肩头又被人一拍。

杨川回头,竹摇眼眶红红的,显然刚哭过。

“……竹摇姑娘。”他打量着她,她带着气在曾培方才坐过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一双美眸犹如利刃般在他脸上剐着:“杨大侠,你是不是喜欢奚大人?”

杨川:“……”

竹摇眼眶一热:“我告诉你,我爱慕她四年了。打从她是奚风的时候,我心里就全是她。她传来死讯,我等了她足足两年……她是女人我也无所谓!”

如果说方才面对曾培的“宣战”时杨川是心绪复杂,现下面对竹摇,可就剩瞠目结舌了。

他哑了哑:“不是,竹摇姑娘,你们两个都是姑娘,这……”

“我知道,但我既然能喜欢她,她怎么就不能喜欢我呢?我想试试还不行吗?”竹摇一抹眼泪,“刚才曾培的话我都听见了。打今儿起,你俩就都是我的死敌。谁要娶她,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然后,一代花魁霸气转身,气势汹汹地也上楼了。

杨川木了半天,目光重新落回酒碗上时,已经彻底没了喝酒的雅兴。

一个是奚月多年的兄弟,一个是闻名京城的花魁,咝……

肩头好死不死地在此时又被一拍。

杨川扭头,看是琳琅,嚯地就站了起来:“你喜欢奚月!不管她是男人女人你都不在意,是吧!我知道了,打从今儿起咱俩外加曾培和竹摇就都是敌人!”

说到后面他自己都想笑。

然而琳琅听不懂这么复杂的汉语。

便见她气鼓鼓地一指楼上,又反手一指自己,配上一声冷哼,个中意思显而易见:她,我的!

“咝——”杨川倒抽着冷气,倒不想拍他们仨,但想一巴掌拍死自己。

第37章 出逃(五)

京城, 东辑事厂。

最近东厂里的许多人都不见了,而且消失得莫名其妙、悄无声息,其他的人还半点都打听不出究竟出了什么事。

于是就有各种猜测升了起来。有人说是宫里出了事,说去年曹吉祥造反的案子还没查完,又查起了有关联的人;也有人说和宫里应该没关系, 许是东厂自己的事,是有人让督公烦心了。

总之, 一时间东厂上下人人自危。旁的官衙也都有所察觉, 全都绕着东厂的人走, 生怕一不小心触了霉头。

东厂提督薛飞的宅邸里, 此时则是一片血腥气。

他府里有私设的刑房, 但还从来没这么用过。两个信得过的手下把能怀疑的都提来审了,审完不论结果如何,都割喉灭口。然而八天下来, 竟一点儿进展也无。

每一个人都说,自己不知情, 没听说, 也没见过他说的东西。

这些话不是假的。东厂审过的犯人不比锦衣卫少, 话真不真、说没说尽, 薛飞一眼就能看出来。

可那秘籍,总不能自己从东厂飞出去。

薛飞强定心神,自己动手沏了盏浓郁的普洱, 坐在厅里一口口地品着。

刑房里这儿不算近, 但他坐在这里, 仍依稀能听到些惨叫,像是缥缈的烟雾一样荡进来,浮在他面前,让他摸不清真相。

惨叫又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戛然而止。

薛飞在声音收住的刹那,端着茶盏的手稍微顿了一下。然后,他泛黄的眼珠探究地看向门外,就那么目不转睛地等着,直到两个徒弟出现在视线里。

二人迈过门槛,朝他一揖。待得抬起头,薛飞便看到他们脸上都溅了新鲜的血珠。

是方才将人割喉时留下的。

他吁了口气:“怎么样?”

两个徒弟都懊丧地摇头,年长些的那个说:“又是咬死了说不知。”

薛飞的面色没有什么变化,平淡地把茶盏放到了桌上。

两个宦官遥遥一看盏中几乎尽空,年轻些的那个立刻麻利地上前,提壶倒满了水。

薛飞静看着方才回话的那个:“我昨天夜里,突然想起件事。”

那宦官躬身静听:“师父您说。”

“我记得不久之前,有一天晚上我在宫里当值。早上出宫后,你们说那个杨川夜探东厂,是不是?”

那个徒弟愕然抬头:“您觉得是他?!”

当时,他们也确实没有多想此事是否与那秘籍有关,更没有去查看秘籍是否丢失。

可凝神细想,他又摇了头:“不对。那件事,是负责查谢宏文案的另一个千户托他去的。而且那天……”

“那天是门达亲自去提的人。”薛飞笑音森冷。

屋子里霎然一静。

两个资历尚轻的宦官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儿,才不可置信地又说出话:“您觉得是门达?”

薛飞没有直接作答,冷声嗤笑:“门达是知道那秘籍搁在哪儿的。而且……”他摇了摇头,“门达比我更想弄死那个杨川,竟会来提人,呵……”

他们以为,门达只是不肯折了锦衣卫的面子。那倒也说得通,可焉知他不会打那秘籍的主意?

听说那秘籍,武林之中人人趋之若鹜。门达也是习武之人,对此动了念头,也并不稀奇。

两个年轻宦官都锁起眉头,默了片刻,方才为师父添茶的那个道:“若是门达,这事……”怎么办?他们总不能把锦衣卫指挥使押进督公府里的刑房私审。

“且看看吧。”薛飞长声叹息,“你们先往江湖上传个信,就说不再悬赏了。别的,再说。”

“是。”两个徒弟抱拳应下,见师父不再有话,即刻告退。

与此同时,沧州。

奚月在对杨川坦白昔日过往后,自己在房里闷了好几天,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心情晴朗。

属于“奚风”的那段经历令她难以释怀,现下找个人说了,倒一下子轻松了不少。至于闷这几天,主要是因为她察觉了杨川的心事,觉得脑子里乱得慌。

不过闷上几天,那种“乱得慌”的感觉也就消减了。她于是得以从容地去找杨川,跟他继续商量大事。

杨川刚听她说完就抽了口凉气:“你再说一遍?!”

奚月抱臂倚着他屋里的强:“你再大点声,旁边几间屋子的客人就都听见了。”

“……”杨川微噎,转而压低了声音,“你真不是说笑?”

“自然不是。”奚月走到他面前,按着他一起坐到桌边,“现在这江湖,已经被《盛林调息书》搅乱了。那本被偷走的上卷迟早会显形,倒是厮杀得会更加厉害。你想想这会死多少人?值得吗?”

“是不值得。但是……”杨川理了理思路,“这跟让我练它有什么关系?!”

奚月抿唇微笑:“练完,我就把它烧了。然后咱们去雁山派,看看你能不能传功救掌门,要求以上卷作为交换就好。等他们找到上卷交给我们,咱再练,再烧。”

杨川:“……”

他一脸惊悚地打量着小师妹,已然被她独特的思路惊呆了。

江湖上下几千年,凡有秘籍问世,总是武林之中人人争抢,为的都是借此问鼎江湖,唯她琢磨着要给烧了!

杨川懵了会儿说:“我不练你也可以直接烧。”

奚月:“那谁救雁山派掌门?不救他谁帮我们找上卷去?”

“……”杨川哑口无言,想了想,又说,“那你怎么不练?”

奚月一双美眸深沉地望着他:“我们白鹿门是有原则的,我不练别家功夫。”

杨川锁眉:“那我们萧山派也有原则啊!”

奚月有些惊讶地缩了缩脖子,继而显得很有些吃惊:“你们这种广招门徒的门派也有这种原则吗?”然后在杨川的瞪视中闭了口。

她暗自吐吐舌头:“这个可以商量……咱俩一块儿练也不是不行。”

杨川于是缓和神色,清了清嗓子,又说:“那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奚月:“什么?”

他眉头挑起:“你见过看书从下卷开始看的吗?”

结果奚月反问:“这书从咱出逃到现在,都在你这儿揣着,你都没翻开来看过对吗?”

绝世秘籍都能克制着不看,大师兄可太正人君子了。

奚月莫名地这么一想,双颊倏尔一红。

这间屋子左边,曾培正咬牙趴在墙上,竭尽全力地听;右边的房里,竹摇也是一样。

无奈这酒楼修得还挺讲究,听不到什么声响,着实令人悲愤。

直到杨川突然爆发出一阵痛快的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曾培和竹摇不约而同地一梗脖子,继而更加悲愤!

杨川看着《盛林调息书》下卷的扉页,笑得停不下来:“不是吧!这是不是你后加的?”

“……我哪有那么无聊!”奚月边说边捂他的嘴,“别笑了,别让别人知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杨川抹着眼泪,勉强压低声音,“这两位前辈也太……也太……”

也太神了!

——只见扉页的左下角,印着两枚朱印。一枚是“盛晖之印”,另一枚是“林香瓷印”,以此证明扉页上的自己是著成此书的盛林夫妇昔日的亲笔。

而在两枚印的右上方,三行朱红小字清晰地写着:成书之后,偶然发现从这本的第三页起修炼,后练上卷及本卷前两页,许更易修成。

杨川自幼在萧山派长大,练遍萧山派的各样功夫,也从没见过这么不讲道理的秘籍。

这么一想,雁山派掌门练上卷练得走火入魔真冤。

他不禁在心里揶揄起来,心道这两位前辈高人必定懒得很,发现练下卷更易修成,竟连重新装订一下都懒得装?

还没揶揄完,门就被敲得笃笃响了几声。

竹摇在外冷漠而又不失娇柔地道:“杨大侠,我们奚大人一个姑娘,你在她房里这么待着……”她禁不住地切齿,“不合适吧!”

第38章 出逃(六)

奚月赶忙将秘籍掖进怀中, 杨川站起身, 面无表情地上前拉开了房门:“这是我的房间。”他道。

言下之意, 是奚月主动来找的他。

竹摇轻哼了一声, 一看向奚月就眉眼弯弯了:“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啊?”

奚月正好奇于二人间诡异的氛围,愣了下才回神:“啊……”她咳了声,“我们要去雁山派,过两日启程吧。”接着又看看二人,道, “我还有些事要跟师兄说,竹摇你……”

便见竹摇的面色陡然一变,美眸里沁出的光芒如刀子般剜了杨川一眼, 这才走了。

杨川关好门, 回到奚月跟前,奚月好奇地打量着他问:“你怎么惹着竹摇了?”

“没什么。”他从容地坐下, 朝她伸手, “我再看看秘籍。”

奚月就又将秘籍拿了出来, 二人各自细读了半个时辰,觉得至少开篇两章无甚难点, 便打算当晚就练起来。可谨慎起见,又不敢直接在客栈练。

二人于是入夜时一道跃窗溜了出去,初时想在镇子上找一处荒废的院落,不过一时无甚收获。他们就索性出了城, 走了两里地, 找到了一片树林。眼下夜色已深, 树林之中漆黑一片,只有少数枝叶稀疏的地方有月光投下来,在地上印出片片斑驳的白。

他们找了块够平的地面,席地盘膝而坐,借着斑驳月光读了几行秘籍,便阖目沉下气息,按照书中所言运转内力。

刹那间,一股猛烈的寒气从丹田直冲奚月眉心,令她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正以为自己做错了要将内力收住,却又觉一股清凉从眉心处反滑下来,犹如冰雪初融时的泉水一样沁人心脾。

奚月舒心而笑,循循地舒出一口气,不经意地一睁眼,却见眼前哈气结出一团团白雾,在月光下翻滚着散开。

奚月直吓了一跳!当下正值七月,天还热着。可那白雾分明就是吐息说话时才会见到的,实在不该现在出现。

奚月懵着神又缓了好几口气,胸中翻涌的清凉一层层淡去,直至完全暖和回来,呼吸时才终于不见白雾了。

她自幼习武,白鹿门又是专修内功的门派,却从未有过在研习内功时出现这种怪象的经历!

她于是懵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向几尺外的杨川,这一看却怔得更厉害了!

只见杨川阖目端坐在那儿,额上热汗直冒,衣衫也已见湿意。她诧异地凑近了些,还有三两步远时却已能感觉到他周身一股热气逼来,夹杂着些许淡淡的汗味,显然是真热得很。

他们练的是同一门功夫啊?!

奚月一时很想开口叫他,可又怕扰乱他的气息,引得他走火入魔。她于是悄悄把他放在身边的书拿起来又看了看,自己再度运气调息,清凉的反应却与方才如出一辙。

奇了怪了!

奚月大惑不解,可又并无任何不适的征兆,就又练了下去。二人一练练了两刻,先后停下睁眼,奚月终于得以跟杨川说话:“师兄你练的时候……是不是没觉得冷?”

“冷?”杨川锁眉,“我热得很。”

“我看出来了。可我就是觉得冷,起初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但又看了一遍书,练起来也还是这样。”她说着一沉息,“不信你看。”接着按书中所言又一运气,再舒气时,白气团团散开。

杨川也懵了。

“奇怪吧?我倒也没觉得难受,是很舒服的凉意。可就是与你不同,这没道理啊……”

她这么说,杨川当然要怀疑,是不是自己练错了。但细想下来,也没觉得有任何不适,自始至终都是胸中虽然灼热却又通体顺畅。

而研习内功若出了错,不适感理应是很明显的。

二人便都想不出个所以然,且这秘籍被藏在宫中几十年了,放眼当今的武林可能都没人能为他们指点迷津。他们便只能先照着书摸索着练下去,过了一个多时辰,先后过完了一个章节的内容。

彼时正值半夜,二人抓紧时间溜回镇上客栈,依旧跃窗而入,还能好好睡上两三个时辰。

奚月因为方才奇怪的反应而有些忐忑,因为练内功时遍身发热很是常见,若有一个人练错了,她便觉还是她错了。她很想躺在床上想出个所以然,可不知是不是神功太猛的关系,一种久违的疲乏很快席卷而上,犹如漩涡般把她搅了进去,搅得她什么思绪都抓不住了。

她很快坠入梦境,做了一个诡异又新奇的梦。

梦里,很像三年前被门达所害的时候。因为她还穿着飞鱼服,正一步步从海里走上岸。

岸上竟然铺天盖地的都是冰雪,大块大块的白铺满了眼前,让她觉得寒凉,但又没有刺骨的寒冷。

她搞不清状况,就一步步地在冰天雪地间走着,走了很远很远,远到已经看不到背后的大海,可还是没有走出这片冰原。

然后,她隐隐觉得好像越来越冷了。

那种冷意是从身体里向外涌的,好像比这冰原还冷得多,让她遍身的骨节和血管都冻得发僵,但又很奇怪的没有引起任何不适。

与她相隔两间的房中,杨川在浑浑噩噩的昏睡中,汗水已浸透了床单。

他的梦境倒是正常,梦里只不过是萧山派熟悉的山林。可不知怎的,就是热得很,他一个劲儿地冒汗,几个一道出来的师弟还笑话他。

他觉得浑身都被汗水浸得黏腻,额上的汗擦也擦不完。这种感觉过了许久才逐渐消散,他安心地睡了不久便在窗外的阳光投进来时被晃醒了,一摸床单全湿,好悬没下意识地怀疑自己尿床。

如此这般,二人大半夜里感觉奇诡,醒来时却一切正常。于是翌日晚上,他们还是出城又练了一章,之后又各自做了一夜极冷极热的梦。

第三日一早,几人一道启程,赶往雁山派。

雁山派地处广西,从河北赶过去,要斜跨大半个大明,本就很远。杨川见奚月在地图上画出的路线还绕了一道江浙,不禁锁眉:“何不抄个近道?”

奚月说:“我想先回白鹿门把太子殿下要的东西取来。”

关于门达及其党羽的罪证,她还是“奚风”时,就搜集了不少。没有面呈皇帝,是因为以皇帝对门达的信任,那些东西要扳倒他或许不够,反倒会打草惊蛇。

不过如今,太子本身就想除掉他,那就大是不同了。奚月觉得此事宜早不宜迟,先把罪证取出来,找个镖局赶紧送进京去,再去救雁山派掌门便是。

杨川于是说:“那我也回趟萧山派。”

他们便一路向南赶去。另一边,门达敲开了东厂提督的府门。

他张口就说:“督公,您怎么把悬赏给撤了?虽然他们现如今下落不明,可这几个人留不得啊!”

薛飞坐在八仙椅上,吹着茶上的热气,一语不发。

从放出消息不再悬赏开始,他就料定门达必定会来。可他来,并不意味着那秘籍不在他手里,他一个堂堂锦衣卫指挥使,混迹官场多年,在他面前做做戏,根本就不算难事。

他边吹着茶,边思量如何探明真相。门达见他不说话,自然着急:“督公究竟有什么顾虑,不妨说给我听听?若是江湖上的豪杰们觉得那秘籍不足以让他们卖命,要金要银我都可以拿出来。若有别的原因,也请督公说个清楚啊!”

薛飞轻轻笑了一声,也没品茶,就把刚才吹了半天的那茶盏放下了。

他笑瞧着门达道:“本督如今……不舍得拿那秘籍换他们的人头了。”

“啊?”门达一愕,“您这……为什么啊?”顿了顿又说,“那奚月的兄长奚风,可是从前的袁彬安排进来的人,不是个简单人物。咱们厂卫又交往密切,万一出了事,对督公您可也没好处啊!”

薛飞沉了一沉,笑容又重新浮了起来:“你这话有理。罢了,我坦白告诉你吧,那秘籍,丢了。”

“丢了?!”门达霍然起身,满目的错愕,“怎么丢了?!”

薛飞一时仍判断不出他的虚实,索性不再费神,直接将麻烦尽数推了出去:“我也不知怎么就丢了,审了不少时日,也没个结果。所以啊……指挥使你看,这事实在难办。”

“这……”门达不禁面露难色,不过薛飞没等他开口,就又道:“我倒也想了个辙。反正悬赏嘛,秘籍没了还有别的。武林豪杰纵使不爱金银,也不是只爱秘籍。指挥使大人你弄点别的奇珍异宝,我想这事也不是不能办,你说是不是?”

这番话说完,整桩事就算全推给门达了。门达当然听得明白,一时觉得这阉官真是狡诈,可也没别的法子。

“……那我想想。”他烦躁道。

薛飞皮笑肉不笑地站起身:“事没办好,真是对不住了。”

门达还得附和着应说哪里哪里,督公您别客气。

第39章 暗修神功(一)

门达知道薛飞是把这烫手的山芋扔给了他, 也太不信那秘籍真的丢了。不过他思来想去, 自己不接这山芋好像也不行。毕竟奚风奚月都是冲着他来的, 他不想辙, 恐怕早晚要被他们弄死。

门达就按照薛飞的话想了一遍,琢磨除了秘籍以外,还有什么能拿来悬赏。

最后,他着人搜罗了不少名药,外用的内伤的都有, 其中许多都是在武林之中颇有名气的。

门达想着,行走江湖嘛,都是刀刃上舔血, 一不小心就会受伤, 这些东西多半管用。

事实也不出所料。他派各地的手下把悬赏令张贴各处之后,江湖上很快就起了风云。

彼时奚月杨川刚一路赶至山东, 敲开了曲阜郊区一个规模并不算大的门派的门, 大致道明了身份, 说想借助几天歇歇脚。江湖上相互借助是很常见的,对方二话没有就把他们请了进去。

近来奚月和杨川每天入夜都练那调息功, 练了几章发现似乎并没有什么需要很大地方才能练的招式,也就不再费神往外溜了。眼下身在人家的帮派中,奚月就索性去了杨川房里,打算一个坐床上练、一个坐地上练。

然而到了后半夜, 过道中一点轻微的动静触动了二人的神经。

二人先后收住内力, 睁眼望去, 见窗纸外火把晃动,人影憧憧。又侧耳倾听,听到有人说:“萧山派那男的在这屋,白鹿门那个在隔壁。咱功夫不如他们,别把他们吵醒了。”

二人悚然一惊,对望一瞬,杨川指指枕头,示意奚月躺下。

奚月便躺了下去,还蒙上了被子。杨川则悄悄溜到了柜中,阖上门静等。

很快,一根竹管顺着房门的缝隙送了进来,白烟往里一吹,二人嗅到一丝甜味,知是迷药,立刻闭息。

外头的人耐心地等了一等,几息之后,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奚月面冲墙壁躺着,静等背后的呼吸声一步步接近。这种江湖上的二流门派她是不怕的,除非对方趁她睡着一刀削了她的项上人头,否则一打二十她也胜券在握。

很快,背后的人扬起刀,奚月余光睃见精光一闪。

下一瞬,隔壁的人却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朝屋中几人疾呼:“隔壁没人!”

那正扬刀的人忙示意他噤声,同时紧张地望向床上的人。只见那人影猛地坐起,女子美艳而英气的面孔转瞬间离他已只有两寸距离。

那人瞳孔骤缩,犹如见鬼:“你你你你……”

“都是行走江湖的,你们这样,可不太仗义!”奚月说着,三指已利索地将他手腕钳住。一股内力灌指而出,那人无力招架登时惨叫出声,奚月却也忽地一惊,急忙松劲儿收手。

——她诧然细看令自己感觉冷如寒冰的指尖,理应逃过一劫的人惨叫着连退数步,正好被躲在衣柜里的杨川一掌毙命!

这一掌下去后,满屋都静了半晌。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地看着那已断气的人身上,被奚月擒过的左臂漫出一层白气。就像冰块融化时散出的烟雾似的,透着涔涔的寒意。

余下的十几人惊然拔刀,杨川下意识地一挡奚月,沉声道:“行了各位,你们明知自己不是对手。我们各让一步,不要闹得血流成河!”

若不然,这帮派总共才三十多个人,杀不了他们两个不要紧,他们万一一不小心灭了人家满门,传出去可说不清楚。

但举着刀的众人仍游移不定:“你、你们萧山派若来寻仇……”

杨川一哂:“寻什么仇?你们的这位师兄弟心怀不轨,想趁夜劫杀我们,多亏你们及时赶来相救。”

对方交换着神色,奚月仍锁眉静看着自己的手指,忽而察觉两方正僵持不下,扬声就道:“我这新功夫才刚修成,没想到如此有趣,你们若不走,我就再拉个人试试!”

众人顿时齐齐看向地上那具尸体,又迟疑片刻,不约而同地落荒而逃。

二人不敢久留,毕竟同行的是两个功夫不太行的,还有两个完全不会功夫的。

他们便赶紧把竹摇曾培他们都叫了起来,连夜逃离,好在并无人敢追出,没再碰上什么危险。

走在山道上,曾培哈欠连天:“奇怪啊,不是前两天听说东厂把悬赏撤了吗?怎么还遇这种险?”

杨川奚月也摸不着头脑,倒是沈不栖猜测说:“兴许是这些小些的门派还没听说?江湖上的事情,说传得快也快,说传得慢那也慢得很。”

奚月点头:“有可能。”琳琅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知道一定是方才出了变故才要这样连夜逃走,瑟缩地抱住奚月的胳膊,奚月摸摸她的额头,用波斯语笑说:“没事了,你别害怕。”

曾培和竹摇冷冷地翻了一记白眼,杨川别扭不已地一声轻咳,加快了脚步。

如此一直走到了清晨时分,一行人才在山涧找到一家破旧的客栈歇脚。客栈开在这样的地方,一看就是附近有江湖门派,要不然生意做不下去。

杨川上前询问有什么吃的,那年过半百的掌柜答说只有汤面和馒头,还有烤出来的牛肉。杨川就叫了六碗面,馒头和牛肉让各来一盘,随手摸了几块碎银付过去。

回到桌边时发现竹摇和琳琅不在,随口一问,奚月道说出恭去了。

杨川心说你们女孩子之间的感情真难以理解。

在奚月的事上,竹摇和琳琅明明是“情敌”,而且语言还不通,看起来也没什么建立友情的法子。可这一路走下来,她俩还偏偏经常结伴出恭或者买东西,最开始时杨川还担心她们可别一个骗着另一个出去,然后把人捅死在外头,结果愣是什么事都没有。

这回也是如此,过了片刻,竹摇和琳琅一前一后地回到了客栈来。二人坐下来,竹摇朝琳琅挤了挤眼睛。

然后琳琅一点头,张口就用波斯语告诉奚月:“我们回来时看到有个厨子打扮的人从后头溜了,他瞧见我们时还吓了一跳,可能有鬼。”

用波斯语说,当然是为掩人耳目。别说别人了,就他们六个人里,除了奚月也就曾培能听懂个三四分。

曾培顿时面色煞白:“等等等等……你、你是说……”

奚月一按他的手,示意他噤声,抬眸一递刚端上来的饼和烤牛肉:“吃几口肉,馒头揣走。”

说完,发觉杨川冷眼看着她握在曾培手上的手,一时不禁心虚,赶忙讪讪地收了回去。

下一瞬,却又见曾培满目杀气地瞪向了杨川……?

几人风卷残云地把牛肉下了肚,各自揣了几个馒头,站起身就走。客栈掌柜一看,赶忙堆着笑过来拦:“几位,几位?面还没吃,怎么就急着要走?”

奚月面色一冷,倾身上前一把扼住他的喉咙,转手悍然将他扔出几丈远!

几人不敢耽搁地匆忙下山,然而行至半山腰时,突然头顶枝叶窸窣,笑声扬长传来:“哈哈哈哈诸位朋友,来了我们的地界,怎么又急着走啊!”

话音未落,一柄银刃当空刺下,直击竹摇头顶。奚月纵身跃起一脚将其踢开,杨川跃得更高几尺,和隐在茂密林层上的人连过数招,又缠斗回地面。

奚月一瞧,对方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容貌清正,笑意温和,手里拿着一柄折扇,配上一袭银灰缎子的直裰,倒像是个读书人。

转瞬间又三道身影自林上落下,也都个个像是书生。这阵势到真有几分深藏不露之感,杨川提刀遥指:“何方高人?报名号来!”

为首那人笑了两声,折扇轻摇:“‘高人’二字愧不敢当。我们四人乃是亲兄弟,江湖人称,齐鲁四贤。”

杨川迟疑着睃了眼奚月,奚月不客气地轻笑出声:“对不住,真没听说过。”

四人顿觉受辱,面色煞变,齐齐杀来。曾培和沈不栖同时出手,一把拽开竹摇和琳琅。杨川仰身避开为首那人的袭击,转而与随后袭至的三人过起招来。

为首那个便朝奚月而去,折扇迎面一挥,竟一股疾风席面!

奚月匆忙侧避:“呵,大叔功夫可以啊!”那人目露凶光,折扇一抖,一柄银镖倏然掷出,唰地一声刺入奚月颈侧!

“师妹!”杨川大惊失色,只见奚月脸色也顿时煞白一层。然而她竟没多理那伤口分毫,右手利索地一把将折扇握住,施以蛮力一掰,趁对手微怔的刹那,左手一把擒住了他的手腕。

对方自然想抽手闪避,然而她虽捏得轻,他却挪不动,霎时满目惊恐。

奚月气息不稳,牙关间挤出的字句里森意毕现:“没听说过白鹿门的千斤指么?”

“你……”对方骤然颤抖如筛!

千斤指的大名他当然听说过,他也知道自己要杀的人是白鹿门人。只是看其画像觉得年轻,不像会这等功夫的高人。

下一刹,奚月内力逼下,颈间的伤疼使她无暇好好调息,顷刻间已全力施出,竟按得对方蓦然七窍喷血。

“大哥!”正与杨川过招的三人惊魂失色,杨川下意识地一回头,也硬是惊了一跳。

——闷热的山林之间,那已气绝身亡的中年男人正缓缓倒地。在他身上,一层白霜逐渐凝结,整个人都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

第40章 暗修神功(二)

这场面实在吓人, 那号称“齐鲁四贤”的剩下三位怔了一怔,几乎同时落荒而逃。奚月纵身要追, 杨川伸手把她拦住,道:“算了, 唯利是图之辈而已。”

奚月暗一咬牙, 也觉得罢了,但却也没就此离开, 而是走到那尸体旁边蹲下了身。

尸体上原就只是结了一层薄霜,经这片刻工夫, 已消散得差不多了。她将手探入那人衣襟检查着,捏着东西抽出来一看,是沓银票。

曾培见状笑道:“姑娘,你不缺钱吧?”奚月白他一眼,将银票搁在了旁边的地上。

又翻了翻,果然找到了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是张悬赏令。

并不是萧山派当时送给杨川的那一张。这一份并没有提及秘籍, 而是许以名贵药材, 有好多种奚月都是知道的, 是一些江湖门派的独门秘方。

门达如何弄到的这些东西不得而知,但可见颇具诱惑。

“这回知道为何又被追杀了。”她把悬赏令递给杨川, 长声一喟,“又得易容, 好烦。”

最烦的是一不小心就容易抽筋, 在练调息功的时候尤其如此。可为了保命, 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二人当即换了张脸,而后又继续赶路。

当晚再偷练《盛林调息书》时,杨川发现奚月似乎有些不大专心。他问她原因,她沉默了好一阵,然后说:“我突然有点怕。”

她到底是个不习惯表现软弱的人,说这话时,口气生硬得一点也显不出“怕”。她顿了顿,又道:“我觉得这功夫太烈、太阴毒了。我爹说内功讲究阴阳调和,阴气过重会乱人心智,我们祖上有位前辈就是这么死的。”

“你是说奚默?”杨川道。

奚月点头。

奚默是白鹿门五六代前的一位掌门,把内功修到极致。但就因所修门路太过阴毒,最后心智扭曲,逐渐沉溺于杀戮之中,差点把白鹿门变成武林中人人得而诛之的邪教。

所幸他弟弟及时出手大义灭亲,连带着把他所修的那门功夫一道毁了,才遏制住局面。

奚月提到他,让杨川不得不警惕,他打量着她追问:“你杀那个人的时候……”

奚月默然垂眸:“我感觉很畅快。”她打了个明显的寒噤,“不是那种快意恩仇的畅快,是能左右旁人生死的畅快。其实练成千斤指后,我就能左右大多数人的生死了,但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她后来想去追那三个人,也是因为一时沉溺在这种感觉中没抽离出来。被杨川挡住才蓦然回神,然后心里一股恶寒。

“我不想再练了。”她银牙紧咬,“绝世神功对我没那么大的诱惑,不值得让我抛弃是非善恶。”

杨川点头:“别练了。我自己修成也能救雁山掌门。”

然后他看看远处围着熟睡着的三人的篝火:“你早点睡,我练好就来。”

奚月点点头,回到篝火边躺下,却许久无法入睡。她盯着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这双能灌出极寒内功的手,就像是看得见的心魔。

说什么绝世神功没有那么大的诱惑,那都是自欺欺人的。习武之人,对绝世神功自然趋之若鹜,否则雁山掌门岂会练到走火入魔?

可她真的不能再练了。

再大的诱惑,都不值得她抛弃是非善恶。

三日后,一骑快马驰入皇城,直奔锦衣卫南镇抚司:“大人!”

马背上的锦衣卫下马急奔入内,朝门达抱拳:“大人,山东急信。揭了山东悬赏令的四人之一,被山民发现死在了曲阜一带的山上。”

门达呼吸凝滞:“怎么死的?”

“这……”那锦衣卫迟疑了一下,才说,“当地的仵作说是……冻死的。”

开玩笑呢?炎炎夏日,山东又不是什么寒凉的地方,山上也没冰窖,怎么能是冻死的?

门达想了想,又说:“四人之一死了,另外三个呢?”

“正在找。”那锦衣卫道。门达眸光微凌:“找到立刻禀来。”顿了顿又说,“别叫旁人知道。”

那手下应了声是,告退离开。门达在屋里犹如转磨盘一般踱起了步子,思量该如何扫清这些麻烦。

夜长梦多,真是夜长梦多!

奚月和杨川明白着功夫都不错,拖下去,只会让他们的防心也越来越高,下手也会愈发地不容易。若有什么让他们逃无可逃的办法就好了,可是,咝……

门达驻足摇头。他们在京城时,他都没能收拾得了他们。现下他们逃到了江湖,又还能有什么逃无可逃的法子呢?

别说自己现下给出的这些珍奇药材了,就是东厂拿秘籍悬赏时,许多门派也都岿然不动。可见真想让满江湖都围堵他们,是极难的。

但一定不是没有办法。

他们俩是哪一派的来着?

门达隐约记得,南鹰山庄的人好像提过个什么……萧山派?

那应该是在杭州。

另一边,一行人偶然碰到骡马市,便买了几匹好马。马不停蹄地赶路之下,很快到了江南一带。

江南水网辽阔、湖泊众多,他们换水路走,不几日就到了扬州。扬州倒没什么江湖帮派,不过真是个实实在在的鱼米之乡,城内一派祥和,端得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

几人一入城,就看到了缉拿奚月杨川的悬赏令,不过二人都易了容,大摇大摆地走过去也没人认出来,便心安理得地找了家不错地客栈来住。

入了夜,风声渐起。江南真是个温和的地方,连晚风也不似北方那么肃杀凛冽,极轻柔地拂过白墙灰瓦,就像苏杭姑娘软糯的唱腔,和软极了。

奚月等几人早早地睡了,杨川依旧先练了一个多时辰的《盛林调息书》,练完也安然入睡。

这功夫当真神奇,小师妹练起来觉得阴寒得很,他却一日比一日更加热血沸腾。个中原因,书中却无具体解释,杨川只好自己猜测许是因为男女之别。

酒店一层的大厅里,几个锦衣卫提着绣春刀进来,边是哈欠连天,边是骂骂咧咧地跟掌柜要酒喝。

打头的是个总旗,坐下来就叹气:“这破差事,也不知道是抽得哪门子风。好端端地找几个江湖游侠干什么?听说还把各地锦衣卫都调动了,这不惹事吗?”

同行的小旗拍着他的肩头劝:“少说两句吧。听说是指挥使大人的亲令。京里的事,咱们哪儿知道?”

“嘁,我可是真不想招惹那些江湖人。”那总旗一味地摇头,“你说说这是什么苦差?要是咱死在这上头,朝廷准定不会为咱们找他们寻仇,你信不信?朝廷和那起子武林高人较量就没捞着过甜头,如今这又作个什么劲吶!”

说话间,小二颤颤巍巍地端了酒上来,眼皮都不敢抬地转身就要走。那总旗哎哎哎了三声把他叫回来,伸手在怀里一摸,摸了几张画像出来递过去:“这个,拿给你们掌柜。见着人马上去衙门回话,有赏。”

“有赏”两个字,令那小二心头一松,匆忙应着话接下来,自己先仔仔细细地瞧了一遍,是三个中年人。

三人均不是本地人的长相,看着挺粗犷的样子。这小二心细,多问了一句,那锦衣卫告诉他是山东人。

自此又过约莫七八天,几人到了杭州。

萧山派自然在萧山一带,杨川带着他们上山,不过多时就见到一十二三岁的少年。少年先瞧见的他们,好生愣了半晌才回神:“大师兄?!”

杨川听见声音抬头望去,但不及他打招呼,那少年已急急回身,展开轻功往山上飞去,眨眼就没了影子。

杨川也没去追,扭头跟奚月说:“师弟太多,最小的这几个我都记不住是谁了,不好意思追。”

奚月扑哧一笑,心道你们萧山派真热闹。

他们白鹿门就没这些个事,她既没有师兄弟也没有亲兄弟,是以她爹一直在说,日后要招个倒插门的女婿,好叫孩子跟她姓,把白鹿门传下去。

山上的庄子里,萧山派掌门殷岐听完小徒弟禀的话,愕然一惊:“你说什么?!”

“大师兄回来了,还带了好几个朋友,已经快到了!”那小徒弟重复了一遍,殷岐眉头微锁,略作沉吟,挥手让他先出去。

徒弟一离开,殷夫人管鹭就开了口:“这怎么办?传言的那事……”

他们原都认定是假的,因为杨川现下在京中当锦衣卫,不该与山东的武林中人有瓜葛。

可他现在却突然回来了。

“我还是信得过川儿的品性的。”管鹭道,“那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他不会乱杀人。行走江湖有个摩擦也不稀奇,不妨先问问他是什么缘由。”

“我也信得过他。”殷岐沉叹着点了点头,“我倒是更奇怪,这事怎么传得这么广?”

江湖上死几个人一点都不值得议论,那什么齐鲁四贤,也不是什么有名望的人,这事却愣是从山东一直传到了杭州,传到了他萧山派。

“是得问问他,万一有什么隐情,咱们也好及时应对。”

管鹭点头:“迟些时候我来问他,先设个宴给他接风吧。也一年多没回来了,又还带了几个朋友,也不好一上来就问这些打打杀杀的事。”

殷岐颔首:“我让卓儿去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