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你这是在威胁!”
白大郎紧着手将一页页纸证捏在手中, 指节发白,这其间有他在职期间保荐吏员任职,私放茶引给吴贾人, 使律法庇护商户,税收舞弊等多条罪证。
他心头大为恐惧,这陆家在潮汐府上,如何手眼通天的能知晓他的这些阴私事。
见着白大郎恼羞成怒的模样, 陆凌慢条斯理道:“威胁?大表哥怕是误会, 我只不过是与表哥看看我的诚意罢了。若没得诚心,如何又能对大表哥的事如此了解。”
白家软的不吃, 非得吃硬的,拿出这些东西来,谁人的脸上都不多光彩, 又是何苦走到这。
陆爹昨日上为着白大郎溜须拍马了一日, 实也是累得很了, 他索性是端着茶来用, 白脸唱罢了,由着陆凌唱红脸正合适。
白大郎心头惊惧不已,料是这父子几人早先就对他做了调查, 教人揭短面臊, 却还能做着大义凛然的模样。
“你这样险恶用心的人物,我绝计是不会教瑞哥儿落在你手上耽误终身!”
“都这时候了,大表哥何必再做如此姿态,白家如何对他的, 我会不知?”
陆凌冷眼看着白大郎,话也逐渐变冷:“陆家已给了面子,若是大表哥还想利用他, 这些东西便不是摆在你跟前了。”
“你少使这些捏造的东西来恐吓。”
白大郎急中搬出自己的上司来做救:“王县丞英明决断,定会还我清白。”
陆爹放下茶盏笑了一声:“白典史呐,你既说了王县丞是个英明人,你我皆为他的相识,他定不会置在其间为难。”
白大郎张了张口,却吐不得话。
“我奉劝表哥还是回去好生劝劝令堂,她一心为你,为整个白家,想必不会执拗书瑞的事而断送了白家的前路。”
陆凌懒得再与之掰扯,下了最后通牒:“今表哥在县里尚且还有些体面,陆家也给些礼数,他日连体面都丢了,我陆家办事倒是更容易些。”
“我要书瑞的籍契,明路的婚书。”
陆凌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给你两日时间,若两日后没有一个教我满意的答复,这些东西便会出现在它该出现的地方。”
白大郎惊骇,这陆家是要定了书瑞了。
他离开陆家时,只觉神情恍惚得紧,还是等在门口的车夫扶了他一把,方才上了车子,一路心悬在嗓子眼儿上,本预是回去白家,至岔路口上,他连挥手让车夫载他去了一趟王县丞家中。
“王大人,我是受您一手提拔的,这陆家回来县城就大使威风,您可要为小官做主!”
白大郎上王家掩着脸好一通哭诉。
王县丞也不是痴傻之辈,询问白大郎陆家因何缘由与他不对付。
这白大郎先言昨日酒宴上说话不当得罪了人,王县丞闻言冷下脸:“你若不肯说实话,何必来我这处走一遭。”
白大郎这才道:“先前与县丞大人提了一嘴我家中表哥儿的事,不知大人可还记得?”
王县丞挑起眼儿:“与这事有甚么干系”
“我那表弟年前去了潮汐府拜会旧亲,怎晓却教陆家看上,这朝回来硬要求娶,我与家母都是属意于大人的,自不得应陆家。”
白大郎说得委屈:“婉言教媒人拒了,谁晓这陆家却还不肯罢手,非得仗势欺人。尤其那陆大郎,行伍之人,更是恐吓!”
王县丞听了白大郎的话,将信将疑,他总觉着陆家不至为着一门亲如此弄白家。
这求亲求亲,求得是亲又不是仇,谁家为着亲事弄得这样难看,莫不是往后都不求来往了不成。
他暗下想要不是白大郎胡言,要不得就是陆家因着先前职务的事尚且还怀恨在心。
便又细问白大郎,见其立誓所言不虚,这才认定了后者。
“大人,您可得救救小官,若得过这一坎儿,他日小官定为大人赴汤蹈火。这表哥儿亦是大人的,如何能教陆家横刀夺了去。”
白大郎一头求王县丞,一头拱着火。
王县丞几番思索,决定还是去一趟陆家,做一回和事佬。倒不是他多好心,真就要帮白大郎,实也是这白大郎在职期间与了他不少孝敬,若是真出了事,到时牵扯着,他也讨不得多少好。
这王县丞便上陆家走动了一趟,实则王县丞比之白大郎,反还更先与陆爹有交情。
当初陆爹中了秀才后,城中有雅集,一场两场的碰上过面,后头陆爹又中了举,如此见得场面就更多了。王县丞也不是那般多清正的官儿,不害己身时,与人走门路是老手,彼时陆爹找职务事,就曾走动过他的门路。
依着老交情,王县丞对于白家的事,倒还能做回和事佬。
“老王,凭着交情,我也与你交个底儿。我家那大小子自小离家你是晓得的,我与他娘心头总觉愧疚,如今孩子大了,他看上了白家表哥儿,非他不成家,我这做爹的,也只有这事上给办成做回弥补。”
陆爹估摸着了王县丞会走这一趟,从容应对:“当真不是为过去职务的事。如今各在职上,我又怎会那样斤斤计较。”
王县丞来陆家摸了底,得晓是怎一回事后,默着声儿没好说一句白家表哥儿的事。
转头回去同白大郎说道,教他往后再不许他跟前提表哥儿的事了,之前说得那话,他权当都没听过。
白大郎见王县丞去了一趟白家,最后竟是带回了这样一句话,心一下子便坠进了冰窟窿里头,浑是断了王县丞出头做庇护的念想。
眼看着就要至了日子,独只有回去劝蒋氏。
“他还想要籍契,想要过明路得婚书,名正言顺的嫁娶!呸,痴人说梦话!”
蒋氏恨得一双眼通红:“没教他死烂透底,也是老天爷的报应还没落在他身上。”
白大郎背着手听得了他母亲一席不堪入耳的叫骂,沉着没言。
蒋氏见白大郎神情不对,连道:“莫不是你答应了?!”
白大郎亦没应答。
“你怎应下我的,先且说得好生生的,这才三两日功夫,转个脑袋就忘了话?”
蒋氏惊叫了一声,转便哭了起来:“当初若不是为着你的前程,二哥儿又怎会嫁去吴家,陆家前来提亲的事,我尚还不敢同他开口,怕是教他晓得了更伤心。
唯指着你替二哥儿解口气,你这是要将我和你弟弟气死!”
白大郎为着这事,这几日间也没得一日好睡眠,见母亲还一味与他施压,心头亦是烦恼至极。
“如今不是违背娘的意思,气了您,那便是我死,整个白家一块儿死!”
蒋氏听得白大郎一声冷呵,一下止着了泪,她拉住白大郎的袖子:“大郎,你这话是甚么意思?”
“为着依娘的意愿,回绝了那陆家,人却不肯罢手呢!我厚着脸皮求去王县丞那处,王大人回我教往后再别提瑞哥儿的事了!”
蒋氏心头咯噔一下,急问:“王大人的意思是不要那小蹄子了?”
“人有远见有心胸,没得为着个哥儿得罪陆家!”
白大郎道:“陆家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若是不依他们的意思来,便要将我官场上的私事捅到上头去!”
“什麽?”
蒋氏一下便痴了。
白大郎长吐了口浊气:“如今我已是没得法子了,娘若执意为着那一口气,不顾今朝好不易才得的一切,要拉着整个白家一起死,儿遵孝道,母亲要如何,儿也都依着。”
说罢,他垂首默着再没言。
蒋氏一屁股跌坐到了椅子上,从头到脚的冒出股冷寒来。
本以为是他们家捏了瑞哥儿的短处,却是不想人早也拿捏了他们白家的短。
只她想不明,也参不透,陆家好好一户人家,作何要为那小蹄子做至这般。
思想一通后,又痛哭起来:“我怎这样苦的命。当年你爹执意了要将那小蹄子接回来,我便阻着拦着,偏也没能拦下,就晓迟早要惹出祸事。”
蒋氏心中苦海翻腾,此先还振振有词,得晓了陆家拿了大郎的短,再是叫嚷不得。
白家好不易走到了官场上,若此番当真和陆家撕破脸皮,凭着白家的势,与陆家斗一场未必会输,只时下给人掐住了弱处,还有甚么一搏的本事。
倘若陆家真将证据交去县衙,又或是交到与白家敌对的人手上,大郎的官职不保,后果怎敢想。
真走到那番田地,二哥儿的苦也算是白受了。
蒋氏浑似失了全身力气一般。
——
陆爹携着陆凌上白家商谈婚事那日,是个艳阳天,陆爹脸上可见笑意,白家人却铁青着一张面孔。
李妈妈喊茶来伺候,见着陆凌时,两眼儿一闭吓昏了过去,不知所以的蒋氏还以为人中了暑气,连喊了丫头将人给扶了下去。
心道这样早的时节就中暑,她且还没气得中暑,这老货倒是先扛不住了。
陆家下了聘,白家依着给了籍契和婚书。白大郎倒是能屈能伸得很,纯似没有在陆家上那一场不愉一般,好似真得了一桩好姻亲的欢喜模样,倒是蒋氏,从始至终都是一副想怒而又不敢怒的面孔。
她看着要娶书瑞的陆家大郎,人才倒是多好,陆家一脉都是好相貌,只这陆大郎却冷硬得很,看着便不似个好相与的主儿。
百般恼恨之中,唯得了点儿慰藉,好是看上书瑞的不是陆家二郎,要不得蒋氏真当气死不可。
事罢,蒋氏道了一句:“他人如今在哪处?”
陆凌收下籍契和婚书,道:“舅母就不必操心了,人我自会看好。”
蒋氏听得这一称呼,下意识就斜了陆凌一眼,只撞着他的脸,又悻悻的收了回去。
“既要嫁,合当把人送回来从家里嫁过去。”
陆凌眉心轻动:“舅母还是拾起那些心思,没得教大表哥难做。”
白大郎见势道:“表弟夫说得不差,母亲就别操心瑞哥儿的事了。”
蒋氏大吃一瘪,却也无可争辩,只得由着陆家办完事大摇大摆的便去了。
火气不得排解,陆家人前脚走,蒋氏后脚身子就不得劲儿了,待着李妈妈好些,前去同她言那日在潮汐府见着的凶悍掌柜就是那陆家大郎时,蒋氏彻底是两眼一翻昏在了床上,气得发了好大一场病,好些日子都没下得来床。
白二哥儿听得蒋氏病了,前来探望,先家里还藏着不教他晓得书瑞的事,后日日过来照看蒋氏,到底还是从说漏嘴的下人那处晓得了书瑞婚嫁的消息,不出所料的在家里大闹了一场。
办完了事,陆家父子三人没得松闲,又快车往潮汐府赶。
路上,陆爹说起白家便直摇头,他说歹竹生好笋,难为书瑞从这样的人家上长出来,秉性却难得的好。
陆凌在前头驾着车,道:“他姓季,生养他的父母在潮汐府,去白家这些年都是吃苦。”
陆爹也点头:“闲时我翻了卷宗,据着记载,季大人生前确实是个好官,在职期间,体恤民情,税账清明。”
陆钰此次回来虽没太出面办他大哥大嫂的事情,但却也没闲着,另走一头,将家里这头的人脉又都打点了一回。
他同父兄道:“白大郎在职不过堪堪一年光景,竟就已经犯下了这许多事来,这白家恐不是长久之相。好是趁早来办了大嫂的事。”
陆凌自也看了出来,白家这般无耻,他本是想动手,不过看其行事作风,走向自灭也是早晚的事。
没得他脏污了手动作推倒这白家,说到底书瑞是在此处长大的,便是不想认这情分,多少还是要顾忌。
他望着前路,不知觉竟已经到了蓟州边界上,恍便回忆起当初和书瑞同路的大小事。
想起他苦着一张脸使劲解释他们不是夫妻,偏却如何说也说不通,气得驾了车子就走,却又被他追上时的无可奈何。
又想着他一头嫌弃,一头又担心他的伤势赶路吃不消,至了驿站多累,也要亲自去煮汤
诸事历历在目,他当初失忆,会认定了书瑞是他的夫郎,大抵上书瑞的好,恰就是他曾经对妻子夫郎的所有幻想。
初始时是假夫妻,真无赖,不论如何,此番也总算熬做是真的了。
第92章
五月下旬, 这日起了场大雨。
天黑沉沉的,又是刮风又是响雷,阵仗怪是唬人, 过了午,雨水还接连着落,客栈上的生意有些淡,倒是因着大雨天气上, 住店的客还不少, 还没至晚间,楼上四间屋子都已定了出去。
书瑞望着屋檐前拉直的水柱, 盘了会儿账,心头怅怅的。
陆凌去蓟州那头,晃眼便小半个月, 不论事情办没办成, 距陆伯父的休沐期没得了两日, 人如何都当在返程的路上了。只也不晓得至了哪处, 要进了潮汐府的地界儿上,可遇着了这场大雨。
他心里的思绪跟连绵不断的屋檐水一样拉得老长,不见断绝。
旁人许是觉着十几日的日子过得多快, 眨眼就去了, 这小半月间,他却熬油灯似的。
“阿韶,猪头肉好了,快来尝尝!”
听得晴哥儿在后院儿传来的声音, 他回过些神,放下了手头的算盘往后院儿去,方才掀起帘子, 就嗅着一股浓郁的咸香气。
正月上收得不少年货,常采买猪肉的那间铺老板送了他两只熏猪头,他得了给挂在灶上,日日都熏着。
今朝落雨生意淡,闲散着也无事,他索性是喊三妹把熏猪头给取下来洗净炖了。
猪头教掰开,红艳艳的瘦肉还在冒着汁水,书瑞撕下了一块儿贴着骨的肉放进嘴里,滑嫩嫩的,有些咸,但滋味确是香。
单三妹切了一碟子出来,三人在灶屋上就着薄酒吃。
通铺间的住客闻着香气,也同书瑞讨了半只猪耳朵叫上壶酒在堂屋吃。
“韶掌柜这些日子饭菜用得少,瞧着脸都小了一圈。”
熏猪头肉肥而不腻,油香得很,单三妹吃了几筷子,想着等秋下猪膘了,也去捡买两颗猪头来熏了,等哪个闲雨天里好这样炖了出来吃。
这样好滋味的肉,却见书瑞肉没吃两块儿,倒是接连送了三杯酒下肚。
书瑞闻言笑了笑,道:“天气见热了,胃口便小些。”
晴哥儿抬头瞧了书瑞一眼,他倒是晓得人是教甚么给闹得茶不思饭不想的,陆兄弟出去跑生意,一去就十几日,打他识得韶哥儿起,就没见着过两人分开那样久,这厢能不挂记麽。
只当着三妹的面,他没混说,教小姑娘听了去羞臊。
他旁得不好言,索性是给书瑞添了酒,教他吃个痛快,也省得了心头挂念又难开口,没得个宣泄忧思出病来。
“钟大哥家里头酿得这十里长香味道果真好,不怪来客栈上的娘子夫郎都爱叫来吃。”
晴哥儿倒是好心,只不晓得这十里长香的来头,书瑞看着杯子里清亮亮的酒,心里更是说不出的惆怅。
同晴哥儿笑了笑,又吃了两盏。
吃着吃着,也不记得究竟吃了多少,他酒量不算差,迷迷糊糊的,记得晴哥儿将他扶去了屋里头。
他近来心头挂着事,夜里翻来覆去的睡眠浅,睡得也少,这厢吃得醉了,竟还沉睡了一场。
“你家中事怎这样繁杂,这回去吃了好一通排头,那白家是咬死了不肯拿出籍契来,婚事是甭想了。”
“他们如今已经晓得了你的住址,说过些日子会派了人来接你回去。”
“哥儿家一个人在外头抛头露面的营商不容易,你不如还是回去白家罢,到底是官户人家,多少能与你些庇护”
“别别”
陆凌在床边上守了会儿,见着半月不曾得见的哥儿,两颊微微有些发红的人睡在床间,多是安静,他轻轻抚了抚人的头发,没将人吵醒,转去洗了个澡,换下一身打湿了一半的衣裳。
收拾好再回来看书瑞时,见得人眉头紧皱着,似乎在呓语。
陆凌赶忙到床前,想是听书瑞在说什麽,就听着人在唤他的名字。
他赶忙握住书瑞发热的手:“我在!”
似是手教攥得有些发紧,不安于睡梦中的书瑞方才挣脱了梦境,一下子睁开了眼。
入目一张熟悉的俊脸,书瑞看着人愣了好一会儿,一时间有些分不清是在梦中还是现实,直至是手上的温热传递,才反应过来自己不是在做梦,陆凌当真是回来了!
他赶忙想从床上坐起身,脑袋却沉得很,手脚上也没得多少力气。
陆凌见状,便伸手将他半抱了起来,这一抱,书瑞便不肯松手了,他嗅着熟悉的气味,脑袋贴到了陆凌胸口上,双手抱着了他的腰。
“怎了?”
陆凌轻声道:“这样想我?”
书瑞靠在陆凌的身上,合了合眼,眉头紧皱着,在将才的梦里还有些缓不过来。
陆凌瞧着人这般,轻轻的拍着书瑞的后背,将他抱得更紧了些:“做噩梦了?”
书瑞好一会儿后,才从陆凌的怀里出来,他看着人,抿了抿唇,有点委屈的嗯了一声。
陆凌圈着人,道:“梦着什麽了?”
“梦着白家苛责为难,伯父丢了颜面不肯再奔忙。还梦着”
书瑞抬眼看着陆凌:“梦着白家要来带我回去,你也不管我了,说要回京城去。”
“那属实是场噩梦。”
陆凌眨了眨眼:“只也确是梦一场,要不得我怎会做出走这样的窝囊事。你赶我我都不肯走的,自己如何会舍得走。”
书瑞看着陆凌那双深邃的眸子,感受着抱着他的人实实在在的体温,这一瞬,白家给出的是个甚么样的结果,似乎也都不见得要紧了。
他倏然从床上跪立起身,伸手勾住了陆凌的脖子,唇热烈的贴了上去。
此前,他一直知道自己心里有陆凌,喜欢他,愿意和他在一起。
只人日日的黏在身前,不知情深至了哪处,直至是这回分开,日夜挂怀,又在梦中梦着他要放手时,那般冷入骨髓的惊恐绝望感受,才教他晓得,他早已是离不得陆凌了。
曾几何时,他告诫自己要清醒,要自持,不要为着男子将自己陷入这样的险地里。
可在陆凌的保护,爱惜,偏袒下,不知觉中,他早就沦陷了下去。
陆凌受此,怔愣了一下,脑子有好一瞬的失神。
温热柔软的唇将他的心跳拨动得失了节奏,晓是书瑞因挂记他回去办白家的事而吃了不少酒,这些时日都是有惦记他的,他心头已很是知足了,哪想竟还能得他如此对待,更是头昏悸动。
须臾,他才更为热烈的做了回应。
两人几乎是难以呼吸,却也不舍分开,好半晌了,方才躺在床上喘着气。
“究竟是吃了多少酒,这才醉下了?我记你酒量是不差的。”
陆凌额头抵着书瑞的额头,亲密下,他且还能感受到书瑞带着的丝丝酒气。
“不尽是醉了,许午间暑困。”
书瑞不肯认自己是吃醉了睡的,虽狡辩了自个儿吃醉的事,但他抬眸看着陆凌,还是十分实诚道:“但我这些日子都很想你。”
陆凌心头一热,捧着书瑞的脸又亲了一口:“人道是小别胜新婚,今朝我倒是也信了这话。从前都不见你这样稀罕我的。”
书瑞笑起来,又捏了捏陆凌的耳朵:“我从前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稀罕。”
陆凌嘴角勾了起来,搂住书瑞的腰,再亲了一回,直至是觉唇都见红肿了,这才意犹未尽的止住。
他抬起书瑞的手,将一叠文书放在了人手心,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
书瑞心里紧了紧,小心将文书展开,赫然便是他的籍契。
虽在陆凌将东西交在他手上时,心中便隐隐有了些猜测,但真正看着时,他鼻尖微酸,这么多年了,这籍契可算又重新回到了手上。
当初年幼,舅母哄了他把籍契拿去与她保管着,此后他几回想法子都没能要回来。
离开白家时,本以为再也拿不回的东西,不想竟还有拿到的一天。
而此次与契书一同得到的,还有一份名正言顺的婚书。
书瑞见得这物,手指轻轻的抚过,倒是生出了些羞赧来,他敛着没言,只握着陆凌的手,紧了紧:“这趟定是不易。”
“老头子本不教我说,但我自不会瞒你。初始宴了你表哥,又托媒人上门,好一门亲事摆在眼前,你舅母竟真也不肯。后只得使些手段,也算是逼了白家就范。”
陆凌将收集了白大郎罪证的事说与了书瑞听:“到底不是光明事,老头子怕教你晓得了多心,故不想我谈。”
书瑞早猜出了白家不会见得他好过,即便是陆家这般摆在眼前的好姻缘,舅母宁肯是损了婚事,也不会愿意他比二哥儿好。
若不拿白家的短,又或是以势微压,事情定办不成。
“我怎会多心,只怕给陆伯父添麻烦的。难为他肯为你我如此费心的周全。”
陆凌心疼道:“此次我也算是见识着了你舅母和表哥的为人。一路上回来,老头子和二郎都感慨,这些年你在白家长大,当是不易。”
说着,他揽紧了书瑞的肩:“往后都好了,有我,还有家里一齐都疼你。”
书瑞心中说不出的动容,觉满足和好的生活,似乎有了实感。
陆凌看书瑞不提婚书的事,索性自问:“你也瞧着了一并拿回的婚书,可有甚么异议?”
“原计划的是这次回去只提亲,到时婚嫁的具体事宜让娘再出面细谈,只白家那嘴脸,怕事迟有变,我便定了个九月成婚让他们拟定婚书。
若是你觉不好,都依你的意思,再做议改。”
书瑞脸泛红:“秋月凉爽,婚嫁之多的时节,我没有觉不好。”
陆凌可见的欢喜,难得笑得明媚一回。
第93章
隔日, 书瑞上陆家去拜谢了陆爹一回,此次事情能成,他当真很感激陆家对他的包容, 这样的事情,若是换做了寻常的官户人家,只避之不及的,又怎还肯费心周全。
自然, 其间也少不了陆凌的功劳, 不论怎么说,困在书瑞心头的一个结, 如今也算是解开了大半。
陆爹倒还是老样子,未曾因着替书瑞和陆凌办了白家的事,就借故拿款儿, 言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不肖太客气。
但婚事上, 既是要与白家做面子活儿, 到时还是将婚嫁的一应礼数都过一回,但书瑞就在潮汐府这头出嫁,不肖特地回一趟白家了, 左右那些远嫁的人户, 都是提前至嫁地上住着,到了日子上,就接了进门。
陆家都有些怕书瑞要是回了去,白家那起子小人要拿捏着书瑞生事, 到时又变卦来不放人。
彼时白家若有人肯来送亲就来,若没得,就从陆家这头使两个远亲来充当, 左右这些事都好办。
“这些都依伯父伯母的安排,只我与阿凌成婚,不想大操大办,倒是好好过礼数,小宴一场即可。”
陆家虽有门脸,但他和陆凌毕竟也没走仕途那些路,也就不肖弄得太大阵仗,宴了亲近些的亲眷就成了。
“依得你们的,潮汐府这头也没得甚么亲戚在,想是多热闹也还难。若是在甘县那头办,亲友都多,倒是能热闹,只不过来回也周折,不定有那样多恰当的时间。”
陆爹这话是一则,再一则若于老家办婚事,难免又要与白家拉扯,他不想多见白家人。
说至此,就不得不提彩礼与嫁妆的事。
这事情本当是由着两家的长辈来说,介于白家那情况,没得好商量的,索性是直与书瑞谈还好些。
柳氏拉着书瑞的手道:“家里头已是把你看做了自家的人,想听听你是如何想的。”
“早些年爹娘在世时留得的积蓄,我一并都带去了舅舅家中,遥记得钱银有百贯数,外在就是些器物家什,除却时下收拾出来的那间铺子,其余的也都留在了舅舅家。
白家养我这些年,爹娘留下的财物就当做是回报了,我不做讨要。白家应当也不会为我准备嫁妆,若按我的意思,伯父伯母也不必另备下彩礼送到白家手上。”
书瑞不想肉包子打狗,到时两头置了空箱走个给外人看的过场就是了。
成婚虽最好是一家出彩礼,一家出嫁妆,两个新人带着这些家里出资扶持的钱银建起个小家,但碍于白家的情形,书瑞并不想一头干占便宜,一头干吃亏失衡,索性就都不要。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陆凌:“我和阿凌往后的日子,预是靠着我们自己去挣。”
陆爹听了书瑞的话,点头道:“置箱走个过场也使得,但彩礼我和你伯母始终要与你们准备的,家中就两个孩子,成家是大事,父母如何有不出些心力的道理。若是瑞哥儿你爹娘尚且在世,定也会为你准备的。”
“这些事情你俩就别操心了。只问一回你们对白家的想法。”
“我和书瑞已做了些商量,预备在成婚前置下处屋,到时成婚后便能住。”
陆凌说得直接:“你们既是要准备些彩礼,那就别往住处上考虑了。”
书瑞面微微一红,这小子,说话哪这样说的。
不想陆爹却点头,觉是摊开来说了才好,省得撞在了一处,到时该备下的反还没备下。
“成。”
说谈了一通,婚事的事情也便稳妥的定下了,诸人都高兴了一场,柳氏等不及的同书瑞和陆凌又量了一回尺寸,要亲手同两人做喜服。
虽眼下不过才五月间,但至九月上也就那么三四个月了,两个人成家是大事,还有得是要准备的东西,喜服虽就穿那么一日,但一生也就得穿一回,柳氏得书瑞个满意的儿媳,对这些事都上心得很。
从陆家回去客栈上,月儿都爬上了树梢,书瑞步子轻快,拉着陆凌的手一同回的铺子。
往前他去陆家,总有些做贼似的,偷摸儿的不想教人瞧见了寻话说,时下跟陆凌的婚事已铁板上钉了钉儿,他们已是有婚约的人了,到是不必似从前那样太过于在意旁人说议。
花好月圆,书瑞心中说不出的一股充盈感,教他一颗心都鼓鼓涨涨的。
陆凌却脑子简单得多,见天黑了,也就想着一件事。
“我今朝可能睡在这头?”
至客栈上,书瑞才进了屋去,陆凌就黏着他一并钻到了屋里。
书瑞道:“且还别想着睡不睡的事,有得是事情。”
陆凌闻言凑上去,在书瑞的腰上轻抚过,不怀好意道:“甚么事?”
书瑞虚推了他一把:“婚事的事情虽说得顺利,但后续事情且还多得很。
买屋置宅,看多大的,哪个地段的,不得先看看咱自个儿兜里有多少钱,心里头有个数目再去瞧?”
想着当初修缮铺子时的若干事,转给安到置屋宅上,书瑞从将才的喜悦中抽出身来,已开始要头疼了。
看着陆凌还没计算,便想着钻一个被窝的事,他就忍不得大力在他身上拧了一把:“快去给我打些水来洗脚,我得好生盘一盘手上的钱。”
陆凌嘶了一声,告了饶老实往灶屋去打水。
回来与书瑞脱了鞋袜,同他泡脚。
书瑞使着算盘,当初开客栈从便钱务上拿了一百贯出来,年初上陆凌开储物店又拿了一百贯,前后就将积蓄使去了两百贯。
也便是说现下便钱务上还存着三百八十贯。
而书瑞现在手头上的钱将近有四百贯的模样,若抛开一百贯开铺子的本钱,这大半年来余在手头的钱还有两百九十贯。
若当真按着赚下的,其实不止这些,这半年里使出去的大头都还能算出来,年冬上给陆爹办车驴使去了二十贯,又买办丫头仆役去了五十贯,此次回甘县办事嫌驴子行路慢,又使了二十贯买了匹马。
算算这就去了快百贯钱。
“两百多贯,怎也得留下不足百的九十贯在手上做周展,行着生意不能没得余钱。暂且抽得出盈利的两百贯买办宅屋。”
陆凌道:“我那头账上呢?”
书瑞闻言,又抽了另一个账本来算,拨了会儿盘珠,他道:“储物铺生意不算差,自二月上开起来,将近四个月间还是进了两百贯的账,但这是合干的生意,你六钟大哥四,算来到你手上的就一百二十贯的模样。当时投进铺子的一百贯虽没使完,与钟大哥的钱拉通了算,你还剩下十来贯。”
“仔细算下,回了本钱,你这倒也盈利了三十来贯。”
书瑞道:“这钱也得留着你好周展。”
“那咱就只能拿两百贯出来置屋?”
“两百贯置屋不晓得够不够,光买宅又还不见完事,屋置以后,又得办家什。”
要成了婚就他跟陆凌住的话,使个百十来贯都能买下不差的了,再使剩下的百贯置办家什,不见钱银紧凑。
但既是成家置宅,陆爹和柳氏还有陆钰都住在赁的屋子里,他们买办屋宅,没得不考虑陆家人的道理。又没曾明言说过分家,就是成了婚那也还是一个家。
如此,就不能弄得小了,要够一大家子住开才使得。
陆凌道:“铺子上每月都有钱进账,你不肖愁,先办来看,若是不够了就使积蓄。等真至了九月,这三四个月间,也都又能挣下些,纯当是提前支了银子来用。”
书瑞应了一声,他也想得开,行商赚钱,不就是为着这些人生大事麽。
他看着陆凌,抿嘴摸了摸他的下巴:“那便置办些力所能够的好的,省得以后来回的换。”
“嗯。”
陆凌应完声,将书瑞的脚擦干,轻巧将人拦腰横抱了起来。
他掀了被子将人放到床榻上:“你先睡,我去洗澡。”
书瑞眨了下眼,这话怎么听着有些不大对,直至见着人出去倒了洗脚水,转又提了水桶进屋来,他才回悟过来:“你怎来我屋里头洗?”
“下半年成了婚便都住一个屋子睡一张床了,现下也没得多长时间,提前适应适应,万一有甚么不合的,也好趁着成婚前改一改,省得成了婚吵架。”
书瑞听人还计划得有模有样的,只这是甚么歪道理,还从没从旁人那处听得有成婚前先适应住一屋的说法。
“上回在我屋里,我瞧你好睡好住得很,还用得上几个月的时间来适应?”
陆凌没答他的话,钻进屋子一头隔开的小小净室里头,须臾就传来了水流的声音。
书瑞闻得这水声,脸微微泛红,想是赶人都不好凑过去赶了,没得还以为他要偷窥他洗澡似的。
没得一刻钟,人就擦着身走了出来:“我自是没得要适应的,是教你适应适应。”
“那我还得谢”
书瑞闻声抬了下眸子,见着人斥着半个身子,立躲开了目光:“没得衣裳穿了不是。”
陆凌见书瑞不好意思,没披衣,反是一下钻到了床上:“我给你看,你放了心看便是。”
书瑞给人腰上一脚,教他穿了衣裳,否则不许他过来睡。
陆凌倒是会计算,穿着衣睡一处也比一个人回屋睡一处的强。随手拉了寝衣来穿上,央着书瑞与他系腰带。
书瑞见他敞着寝衣,结实劲瘦的腰腹半露不露的,竟是比全然不穿衣裳还教人看着脸红。
草草与他拉拢系了个结,他一头钻回被窝里,连脑袋都给蒙上了。
第94章
府城繁荣占地广阔, 屋宅也多得很,甚么样的都不缺。
书瑞和陆凌一有空闲就去看屋,至六月上, 前前后后看了不下二十处宅子。
其间过得眼的也就十来处,细细又看了几回,最终满意的有两个宅子。
一个位于城中的合阳巷,这宅子从前是个老举人的住处, 因在城中上, 位置便好,去往城中哪处都居中不算远。
宅子进去有两方小院儿, 拢共有八九间屋,正房偏屋客厅灶房牲畜间一应都齐全,只就是屋子小些, 但侍弄得有心, 瞧着便还精致不算小气。
价格问来, 得三百八十贯钱, 那地段上的屋宅不愁卖,老举人不让议价,人卖得不着急, 能慢慢放着等合眼的人物买卖。
再一间就在南城上, 十里街正对的主街横穿过去的晴水巷,那民巷上都是些大宅子。
看的那处宅子就足有三方院儿,屋子拢共十五间不说,外头待客的园子能摆下戏台子再坐上十多桌子人。
这宅子比合阳巷的大许多, 人喊得价却不如那头高,初要三百二十贯,没说不能议价。
两厢比较, 晴水巷的地段便不如合阳巷,再就是合阳巷那头住得多是些有头脸的人物,像是官户士族一系较多,故此许多想要攀结关系的人置办宅产就喜好往那头去看,一条民巷的价格都抬得高。
南城本就不比西城和北城的富贵热闹,穷户比之两城要多些,地也贱,故此南城东城的大宅居多,价还不如另外两城的小宅高。
书瑞盘算来,依着现在陆家的人口,最少也得要有两方院儿的宅子才成。
他和陆凌一方院儿,陆爹和柳氏一方,若实在没得法,选的宅子紧凑,陆钰便与陆爹柳氏在一个院儿住,但他年岁也不小了,要有条件,自住一方院儿是最好的。
但陆爹只在潮汐府任五年职,后头要调去哪处虽不晓得,可能明确的就是不可能一直在这头住,陆钰也不定会再潮汐府扎根儿。
也就是说硬要挤一挤也过得。
为此他们俩看的宅子大的看至三方院儿,小的看两方,最后就这两处算是合眼儿的。
甚么都合,就是价格也都超出了预期不少。
原本准备的两百贯,能办的只有一方院儿的小宅屋。
看了几回后,书瑞问陆凌:“你更中意哪一处?”
“我自是都好,依着你做主。”
书瑞哼哼,晓是从他那处问不得多少意见出来,独是教他来断,也头疼。他趴在榻子上,觉置办这些事不比经营生意来得容易。
陆凌坐在榻边,轻捏了书瑞一下,觉人软趴趴的好似失了骨头一般,想是当真起了纠结症,这才道:“若依着家里人的方便,自是合阳巷的宅子好,老头子上职步行也用不得一刻钟,陆钰去书院也近。那头住的都是些士族,也更合他们的身份和交际。”
书瑞闻声挑眼儿看向陆凌,他心头也正是这样想的,瞧这臭小子也不是甚么都不晓麽,纯便是躲懒不言:“你再说说看晴水巷呢。”
“这边的宅子更大,一家子住着,就是以后你我有了孩子,陆钰在家头娶亲不另置屋都够住。且离咱们的铺子近,便于素日里管理生意。再一则,价钱还低些。”
“细细算来,两处宅子无非一处更利家里人,一处更利咱们罢了。”
书瑞听得孩子,耳尖生红。
心头想都还没成亲呢,他倒是想得远,都盘计起孩子的事来了。
他作似没听着那话一般,道:“那要怎决断?”
陆凌看着书瑞:“既是你我出资买宅,将来又是咱们久住,自当是选利我们的更合宜。”
书瑞抿了抿唇,走看了大半日的宅子,脚都酸痛了,他进屋就脱了鞋袜瘫在了榻子上,时下听得陆凌的话,从榻子上坐起身,蹬了他一脚:
“你心头分明有决断还不说出来,光教我一个人恼骚。今晚也甭来同我睡一处上了。”
“别!”陆凌握住书瑞的脚,讨好的给揉了揉:“我本是想依着你的意思选办你最满意的,现在家里的大小事你做主,将来也一样你做主。
你不好决断的,我再说意见来,如此才不至左了你的想法。”
书瑞抽回脚,盘腿坐在榻子上:“我倒是也看中城南的宅子,价格好。但前些日子伯父问了一嘴可去看过合阳巷的屋宅,他心头定更中意那头的宅子,倒时教他晓得我从两处宅子中,做主选了城南的,怕多心。”
要不得他算得精细的一个人,会左右难决断出一间宅子来麽。
陆家人待他好,也把他当一家人,但说到底他不是从陆家生出长大的孩子,相处行事上总归要多思多想的周到些,如此才能保和睦。
当真就做一家人了,任性自私办事不周到,三五几回的罢了,日久天长,便是人明面上不说,但心头一点点积攒,难免教人生了怨言。
他不信若是当初自个儿出现在陆家跟前时,是个不知事,蛮不讲理不晓体谅和周全的小哥儿,陆家还会接纳他,又费心为迎他进门而去白家周折。
陆凌听罢,过去些挨着书瑞,将人往自己身上揽。
他一个哥儿年小失了父母依靠,又没得兄弟撑腰,早早就寄人篱下,积年养成了爱多思多想的性子,旁人羡他赞他想事周到会做人,他却心疼。
“怪我不好,没替你想周全。
好了,宅子的事就是我做的主,我觉南城上经营生意容易,且也不够钱买合阳巷的。他们要问你,你就这麽说,我回去也这样说。”
书瑞一笑,打陆凌脸上亲了口:“那就说定了城南这处宅子。”
他眼里亮晶晶的:“我再去与那房主杀杀价来,若能实惠些也算一些,三贯五贯,十贯八贯的少下来,就能置办下几样像样的家什出来了。”
陆凌教他一亲就给勾得魂不在体,搂着人的腰压过去,要再亲他,外头却响起了晴哥儿的声音,说是储物店的伙计来喊陆凌,教他去断事。
书瑞想着大白天的两人关门在屋里头黏糊,羞红了一张脸,连是赶了陆凌去铺子上。
人多不情愿的下榻,要出屋去又教他给拉回来整了整衣裳才给放出去。
等人走了好一会儿,他才拿着算盘和账本开门出屋,好似是两人将才在屋里头是在多正经的说生意事一般。
“打陆兄弟去外头一趟回来,你俩可真好。”
书瑞做得严肃面孔,却还是教晴哥儿跟在后头笑话了一场:“从前都少见在一屋子上,瞧时下一屋里还闭门,要不是那伙计催得急,我还真不好意敲门喊了。”
书瑞绷不住脸红了红:“算账目呢。”
晴哥儿眨眨眼:“俺也没说不是算账目。”
“你便是同春花姐在一处置得久了,也学起了她的坏来。”
书瑞说着,去捏了晴哥儿的腰一下:“却也不尽是春花姐教坏的,近来屡是见着孟讼师往客栈上来,讼行事多繁忙,他那讼行又离咱客栈几条街远,不晓得怎也肯大老远的常往这头跑。”
晴哥儿教书瑞一说,一时手头就忙了起来,却也不知忙甚么:“开门做生意,多个常客还不好了。”
书瑞看他的模样可爱得很,笑说道:“我倒是乐得有生意做咧。”
两人笑说了一阵儿,隔日,书瑞便去寻了晴水巷宅子的房主,足是谈了三回价,最后才以两百八十贯成交。
拿得了房契以后,还没得功夫心疼钱,接着还得看买家什,人原屋主的家什大都要带走,便是不拿走的一些家什,也送去了二手店铺上转卖,还能回不少钱。
不过好在已经有了不少置办家什选看木材的经验,书瑞在城里的木作挑了些现成的,又去寻佟木匠买了好木材来定做一部分。
若全数去木作买,没得个一两百贯折腾不出来那样一个大宅子的木什,但全寻佟木匠定制,时间又赶不急。最后佟木匠还给他介绍了靠谱的木工师傅,一并接他的活儿来做,这才省下不少钱,八十来贯办出了一宅子的木什,还能算个体面。
这一折腾,书瑞和陆凌经营生意挣下的钱也都使了个干净不说,甚至还掏了些积蓄来用。
书瑞暗自庆幸,幸好开铺子买宅都有陆凌的积蓄做兜底,要不得还真有些麻烦。
六月中旬的天儿愈发的热,屋宅的事也算告了一段落。
储物店那头新招着了个账房,书瑞想着九月上他和陆凌成了婚,到时定就住在家宅子里头了,不得再似现下这般住客栈上。
到时候两间屋子都能空置出来,小的那间书瑞预备做成通间,大的屋子不做改变,先给锁了,到时候应应急自还能住。
外在要从客栈上隔出一间小屋来,店里得招揽个住店的伙计,方便照看客栈。
书瑞想得还是教陆凌帮着寻个习过武的才好,虽许多习武的不大看得上客栈食肆做跑堂,但也无非是嫌工钱低才不肯干。
但凡工钱开得合适,总有愿来做事的。书瑞倒也舍得为着这般有长处的伙计多开些工钱。
只还没前去寻人,倒是有人先上了门来。
第95章
来的人姓徐, 唤做徐诚,是个灶人学徒,十六七上下的年纪。
正月的时候客栈里生意红火, 书瑞不仅得管客栈的午食和晚食,又还接外送的单子,一个人掌着灶忙不过来,便请了个会灶上事的伙计来帮忙, 当时请得就是这个徐诚。
人来的时候, 还提了一篮儿果子。
几个月间,也没得甚么来往交集, 书瑞瞧人带着东西上门,怕是有事,请了茶水, 喊他吃。
“正月里好运气得掌柜这处的活儿来做一场, 今朝贸贸然来登门, 原是年初听得掌柜这头说得一嘴要收学徒, 不晓时下可收得了人,还缺不缺徒弟。”
徐诚说话很是客气,做事也讲礼, 大抵是至了这年岁上, 有阅历的缘故,谦逊得很。
书瑞疑道:“我记得徐小兄弟好似拜得有灶人师傅,年初在我这铺子上来做活儿时,也曾说过学了几年, 我看着也有些手艺在身上,作何另又出来寻师拜?”
徐诚闻言,有些难启齿:“不瞒掌柜言, 我十二三时就拜师学艺,家里攒了钱同我寻了位颇有些名气的灶人为师,我跟在他身边也三四年了。”
“只我手笨,脑子不开悟,学不得师傅那把手艺。这三晃两晃的年纪也大了,迟迟出不得师,心头也是着急。虽不是块学灶的好料子,想趁着不算年老索性换一行来学,可干了这行也几年了,心头实也喜欢,又放不下手。”
“听得人说另寻个师傅学旁的菜式,说不得能有新的机遇。我几番辗转,实在放不下学灶,便想着辞了师傅,出来再寻机会。”
书瑞听罢,心头约莫有了些数。
这小兄弟先前来帮工的时候,他就看过,手脚麻利也勤快,不是那起子偷奸耍滑的人物。至于做菜的手艺,确实也有一些,像弄个小汤小菜的都能端上桌子去,但确只是学徒的水平,大菜上就十分的见短了。
既是跟原来的师傅都学了几年了,又在这十六七的岁数上辞师另拜,定是师徒之间出了问题,而至于是甚么,单听一方之言也不好评断。
但有一点好的是,这徐诚虽起心辞师另拜,却也没为着能另拜师成功而抹黑说前头师傅的不是,反还心怀感恩,归结于自己的愚钝。
光这点上,书瑞觉这小兄弟品性还不错。
人求来,书瑞也好言同他道:“徐小兄弟在我这铺子上帮过工,也晓得我这处就只是间小客栈,灶上都靠着我这个做掌柜的亲自来,往外头问,没人晓得我这号人物。”
“我治菜手艺平平,也是周遭的街坊捧场,生意看着像些模样。将来徐小兄弟若拜在我手下学艺,出师来外头怕也没得人认,到时给不得你助力。”
徐诚却道:“掌柜的自谦,您的手艺,但凡是在这行的,想不是那般胡搅蛮缠的人物都会认。若能习得几分,我便满意得很了。”
他之所以没在外头寻那些有名气的师傅,而是来找书瑞,便是因着先前在铺子上帮工,见识了他的手艺,二则,见书瑞教单三妹好不用心。
这般耐心的教授,是在自己拜得师傅那处从不曾得过的。
书瑞见他坚持,道:“我这处是还收徒弟,只不过条件也苛刻。若拜我做师傅,不收拜师钱,但得是签契。”
“往后学出师了,还得是替我做事。”
徐诚闻言默了下去,他的情况自和单三妹不同,徐家虽不富裕,但也是能出得起钱给孩子学手艺的人家。
若教是孩子拜师签契,许多日子过得下去的人户都不多肯。
书瑞见此,道:“这般,徐小兄弟先回去好生考虑考虑,拜师不是件小事,最好是同家里头商量一番。我这边也再斟酌。”
徐诚确实不敢当下就做出答复,先前想着来拜师的时候,不晓这处收徒的费用,他只尽可能的攒下更多的拜师钱,的确没想到会是签契的形式。
如此,确实得好生再想一想方才稳妥。
徐诚便先辞了去。
“可收得?”
陆凌见人走了,过来问书瑞。
书瑞道:“人还不一定肯来呢。”
“不来才好。”
说收小徒弟,但这徒弟未免也忒大了些,还是个男子,生得虽不出彩,却也是个眉目端正的。
书瑞听着话里有些不大对味儿,不由瞥了陆凌一眼,道:“我觉你这人就是爱生成见得很。
这徐小兄弟要肯来学艺,客栈里到时就省下另找男伙计了,外在他本就有学灶上的功夫,早间也能照料这头住客的早食,要不得以后住了新宅那头,每日得多早就来铺子上。”
陆凌眸子轻动:“还是你想得实在。”
“你要觉我想得实在,就去替我打听打听这小兄弟的人品,外在和他那手艺师傅是怎么一个事。”
陆凌应了声,前去替他跑回腿。
这徐诚家中兄弟姊妹不少,儿子就有五个,拢共八个孩子,他排行老三,家里那边都喊他徐老三。徐爹是个制酱师傅,也是个手艺人,能挣些钱,也便看重手艺,一碗水端得还算平,给家里的孩子每个都攒了点儿钱来拜师学手艺。
学不学得好看个人,因着孩子多,也只能供养到这份儿上。拿钱去拜师前,就同孩子说清,家中不富裕,将来自个儿要想日子过得好,自就踏实的钻营手艺,至了年纪上,成亲嫁娶家头也给不出多的甚么,自凭着手艺挣钱来办事。
打听来看,一家子的人都还算厚道,没听得有甚么大是大非。
再说这徐诚,他欢喜灶人这行当,十二三家里就出了钱给他寻了城里颇有些名气的一个灶人做师傅。
偏也是遇人不淑,那灶人师傅虽有名气也有教人称讼的手艺,却不是个为师的料。这人往外广收徒弟,拜师费用收得极高,前后敛下了不少拜师钱。
既是收得了钱财,合该也教人些真本事才是,偏又黑心不肯教真功夫,独教徒弟些小汤小水的手艺把人吊着,使唤起来还多容易。
真正教来出师的几个,都是除却了拜师钱外,又拿了大价钱作为孝敬,这才得开小灶教了出来。
旁得那些不会来事不肯拿钱的,学好几年都一样不得出师,家里硬气些的前去闹,反还得穿小鞋,到头来手艺没学到什麽,失了钱财又还耽搁了青春。
徐诚还是个肯下功夫学的学徒,吃苦耐劳的受师傅使唤,便是如此,没另拿钱出来,也只学到了些皮毛,没得真功夫学。
晓得他师傅的秉性后,在外头揽了零工来做,攒下些钱逢年过节的孝敬,因给得不多,还是出不得师。
几番磋磨,因缘际会下去了书瑞那处,心头生出了些念头来,后上月听得他师傅给他开了四十贯的价,说是拿出这个钱来,就开始教他真东西,到时用不得两年就能出师。
徐诚心头咯噔,这些年拜师钱,外在节气上的孝敬,前前后后怕是都用去了二三十贯,这厢又还要四十贯,家里定不得帮忙,他就是四处去借,再没日没夜的干,也不知甚么时候才能攒出这钱来。
一时是彻底的灰了心,与其继续这般苦熬着,倒是不如用手头上还有的十来贯钱另拜一个名声不响的师傅,好歹不晓借钱才能出师。
几番思量,就想拜去书瑞手底下学手艺。
陆凌道:“他那师傅姓车,我好似在客栈上也听客人谈起过两句,说制得甚么羊腿很是一绝,当确实有不小的名气。不过手艺好归手艺,人品确实堪忧,打听来看,于带徒弟上,名声已臭得很了。”
“虽是这般,却还是有不少人肯去拜师。”
书瑞听来,心头想果真与自己想得不差。
“难为是跟着这么个师傅,这徐小兄弟品性还没跑歪,又还肯自下功夫学下些东西。”
陆凌凭着中正来说:“看这些倒是个能用的。”
书瑞要费这许多功夫去打听,也便是想将人品性了解清楚,这招揽伙计且都想寻长期可靠的,更何况是徒弟。
他用人都喜好能长远的。
既是不错,书瑞也不干等人再上门来,自前去抛了回橄榄枝。
他同徐诚言了在他这处学手艺,将来也不定就埋没了没得出息,他的客栈若生意长久,往后是要再开分号的,届时分号上的灶自由着他的徒弟来掌。若没开分号,依着客栈上得的人脉,将来徒弟出师了,会帮着介绍接给人做席的活儿,总都不会教徒弟空有手艺没得活儿营生。
“时下我铺子上还缺个看店的伙计,若是你来,签契前本是没得工钱的,签契后一月里有两百个钱做贴补。
但你若愿意兼做伙计的活儿,一月上能开你一贯工钱,外算上两百个钱的贴补,能有一贯二钱。”
书瑞道:“我也并非要哄了你到铺子上为我好用,这才来吹些天花乱坠的事,确是思量来你合适,这才前来与你细说一回。你肯是不肯都不肖负担,这到底不是强买强卖的事。”
徐诚估摸着是书瑞私底下做了打听,这才肯来与他说细则,上回他登门,人都不曾许后头的那些事。
他吃了从前拜师的亏,肯去问书瑞那处,自是提前也做了打听,又还观察了一段时间,觉书瑞那处确实不错才肯去问的。
这厢又还说了他可以不必单没工钱的学艺,能兼做客栈的伙计望着店拿一份工钱,徐诚便动心了。
他时下年纪已经不小,十六七上,有些人家都在看亲说亲了,家里头不得帮扶,他又没个进项,要成家怕是得猴年马月去了,外在年岁上来,少不得多些开销,能一头学艺一头有活儿做,这是再好不过的机会。
徐诚没犹豫太久,书瑞同他说了以后,第二日他就去客栈上把事情答应了下来。
家里头子女多,他爹娘老子也忙,没得那样多空闲来关切每个子女的事,同他们说了一嘴学艺签契的事情,徐家长辈没言太多,只说他大了,事情自己能做得主了。
今朝家里不得干涉他的决定,来日里若是吃了亏,也是自个儿的选择。
如此,书瑞的客栈上便又多了一名伙计,他托了佟师傅来了客栈忙活了几日,隔出了一间小屋来,供徐诚住下。
慢慢的教人熟悉客栈上的活儿,都不肖书瑞来指点,晴哥儿自就带了,本也不是些多难的活计,只晚间有时住客要叫水或是甚么旁的需要,得起身照看一二,旁得无非就是些洒扫整理的活儿,徐诚上手得多快。
其间,还出了件笑话事。
徐诚上客栈来没得几日,杨春花那小叔又央上了她家的门,转了心思,想教杨春花重新替他引荐一回。
她那小叔出去寻拜了一圈儿,外头的灶人师傅要么拜师钱高,要么人品性不好,自己那光会说大话的丈夫,弄了几月也没见着把事情给办成,
兜来兜去的,又把杨春花介绍的书瑞那处给打听了一回,瞧人小客栈上生意红火,人都称道灶人手艺了得,一下又给动心了。
这厢拿着些礼来,又巴巴儿的想教杨春花给办事。
不来这一遭还好,来上一趟反把杨春花气得不成。
“早是做甚么去了,好言歹言的劝,小叔听不进去,非还去同俺娘跟前嚼舌根,说俺瞧不起你们家。
这厢人小徒弟招满了,不要人了,你们又觉好了,真当好师傅就在原处上等着你们挑拣了再来。”
杨春花掐着腰好一通骂,本先替他们跑一场就吃了一肚子的气,过年回娘家听得她爹娘嘀咕,才晓得他小叔这人当真是糊涂得要命,又还蠢钝,自帮他们家好,反还去亲戚跟前说她的不是。
好坏是半点拎不清的,她是再不得管他们家的破事,便是书瑞那处还要徒弟,她也不得再给人做介绍了。没得到时他这小叔又生些事来,连带着教她跟书瑞都生了嫌隙。
杨小叔吃了一顿排头,不死心,自去铺子上找了书瑞让收徒弟。
人来时书瑞都还不晓得是杨春花的小叔,倒是实言说不收徒弟了,人央求报了家门才晓得。
只书瑞已经收下了两个徒弟,再多实在也是教不过来,连拒了两回人都不罢休,且还动不动就要下跪磕头,弄得书瑞下不来台,还是陆凌来给人请走的。
书瑞也是汗颜,怪不得杨春花都不好开口同他提小叔的事。
这事后,日子都还平平顺顺的。
晃眼至了七月间,正是酷暑时节,书瑞打外头买了不少驱蚊使得艾草绳回来放着,教晴哥儿给放在客屋里,便住客夜里好点来用。
晚间也热闷闷的,屋里门一闭,窗一关,进不得甚么风,更是热。
书瑞衣得单薄,只穿了件没袖的褂子,露出了两条白皙的胳膊来,人盘腿坐在床上翻着本闲书。打是经营起生意来,他都没得甚么闲功夫来瞧书了,倒是账本翻得发旧。
不过客栈上伙计多了,现下倒是清闲了不少,夜里也不肖太留意客人开门的声音,好是去问有甚么需要,自有伙计照应。
他瞧了会儿书,眸子轻动,不知从哪处竟翻得本情情爱爱的闲本来,初始瞧着还没得甚么,不想翻到中间,竟还有些教人不堪一观的内容。
想是跟店里合作的说书人一书箱就送了过来的读本。
书瑞面上生红,陆凌恰是这时洗了澡出来,这人夏里嫌热,夜间在屋里就穿条近膝的裤衩子,衣裳也不穿。
往前些时候书瑞还要说他,后头却都懒得说了,由他晃荡。左右那光着的膀子看得久了,倒也没得甚么不好意思瞧的。
“你怎这样热?”
陆凌看着书瑞一张小脸儿红扑扑的,钻进帘子里头:“外头起了些风,我瞧着要下雨。”
书瑞匆忙合上书:“要下雨前便是格外闷些,这你不晓得?”
陆凌瞅着书瑞放下的书,道:“闷热得很,也睡不着,你给我也读几页听听。”
书瑞干咳了一声:“不读了,睡觉。”
陆凌见他的模样,疑着要去拾书,却教书瑞一把抢过塞到了屁股底下坐着。
“欸!”
书瑞还没将陆凌支开,反倒是教人一下给扑到了床上,自己捂着的书也教顺了过去,他连忙起身要去抢,却教陆凌给抱住。
“甚么书还得偷偷摸摸的看。”
陆凌制着书瑞,教他够不着书,自单手拨开了书瞧了两页。
书瑞扬起下巴,见陆凌恰是翻着了将才他看的地儿上,脸更是红了些。
“嘶。”
陆凌见书瑞索性是松了手,不去抢了,倒是更坐实了人将才瞧的就是这些。
他悠悠道:“原你们读书人读得就是这。”
书瑞红着脸:“这叫雅俗共赏。”
陆凌眸子微眯,道:“成,你既嫌麻烦不肯读给我听,那我给你读。”
书瑞晓陆凌当真是能做得出这样事情的人,闻言连忙伸手捂住了他的嘴:“你要不要面皮,教人听着我屋里有男子的声音你才满意是不是。”
陆凌眨了眨眼。
书瑞见人没再大着舌头嚷嚷,这才将手松开,还又把书给夺了回来:“不晓是哪个说书人拿来的,瞧那一大箱子的书,我随意便抽了一本来瞧,谁曾想写得这样露骨。”
陆凌忽而道:“我且没看几行,你再给我看看有多露骨。”
书瑞闻言拧了陆凌的胳膊一把:“怎有你这样不正经的人。”
陆凌当即冤枉:“你看就是雅俗共赏了,我看便是不正经?怎又有你这样不讲理的人!”
“我那是从头开始看的,晓故事的起因经过结果,那些只是其间的一些发展,但看得是整体。你那是就冲着那点儿去瞧,能一样麽。”
陆凌一时无言,倒还真给他说得有理有据的了。
“可我想瞧那也是有心向学,不似你闲打发时间,算来究竟谁更正经些?”
书瑞闻言,偏过了些脑袋看着陆凌:“你你学甚么学?”
陆凌却不言了,躺倒到了枕头上。
书瑞凑上去,两只眼睛直直的望着他。
陆凌教他看得不自在,挑起眼儿,道:“我从前都没看过这些。人也好,画也罢,文字都一并没瞧过。”
书瑞抿着嘴巴,长长的嗯了一声。
陆凌见他就差将不信两个字给贴脸上了,一股脑做起身:“我说的是真的。”
“你从前小没见过就罢了,后头离家习武,扎在男人窝里头,会没教熏染?”
书瑞信他不曾到外头去胡来过也便罢了,这些都不曾瞧过,实在存疑。
“做得跟只清纯小羊羔似的,怎么着,要衬得我孟浪不成?”
陆凌轻咬了下牙,看书瑞不信也就罢了,还这样调侃他,气得抱胸躺回了床上去,还翻了个身,拿后背对着书瑞。
书瑞听得床嘎吱响了一声,看人弄出多大个动静来,怔了怔。
他探出些脑袋,瞅了人一眼,见陆凌唇抿做了一条线,一双眸子也冷岑岑的,还真给气上了!
书瑞拿食指戳了陆凌的胳膊一下:“真没有?”
“有!成天我也不习武,就躲在暗处看这些。识得的几个字,也就是那几个字。”
书瑞教陆凌的气话说得笑出了声:“好了好了,我信了你了。”
陆凌傲娇的扯了薄被来将自己盖上,还是不肯搭理书瑞。
他纯纯就在人跟前成了个笑话。
书瑞去拉住被子:“你别气了。我晓得错了还不成么。”
陆凌默了好一会儿,方才翻过身去,他同书瑞道:“那你去与我寻两本册子和书来,今日的事我就不生气了。”
书瑞眉头动了动,没应答。
陆凌也伸手戳了书瑞的腰一下:“你应是不应。”
“你自怎不去寻,反央我干这些事。从前都不稀得瞧,这厢怎又不守着你的纯良了。”
陆凌却道:“我要再这般,你肯跟我成亲麽?我自去寻也行,只寻的可未必是你喜欢的。”
书瑞耳尖一红,他没得在这处与他掰扯这些作甚,怪是教人害臊。
他扯了帘子,一口气吹灭了烛火:“睡了。”
第96章
快进二更天上, 风呼啦啦的吹,好似有人在屋顶上跑过一般。
风声大,屋里也见了凉爽, 书瑞枕在陆凌的胳膊上,还没睡熟,听着外头的声响,嘀咕了句:“这样大的动静, 可不好辨声儿, 最是恼火这样的夜。”
陆凌拉了下被子给书瑞盖着了些光着的胳膊,道:“没事, 我留意着。”
至了二更的天,雨才算落下来,哗哗哗的打在屋顶上, 动静不比刮风的时候小。
屋里头的闷热气是彻底都散开了, 书瑞这厢是彻底的入了眠。
只却没得好睡, 不一会儿一道急促的脚步声朝这头传了过来, 外头响起了叩门声。
声儿有些急,却又不敢弄得动静太大:“陆掌柜,陆掌柜!”
声音是打隔壁屋那头传过来的, 徐诚正在陆凌屋子外头叩门喊人。
书瑞听得声音, 一下醒了过来,他一骨碌坐起身子,陆凌的胳膊也得了自由。
雨夜上,最怕得就是生事, 书瑞心里突突的:“这是出甚么事了?”
“不晓得。”
陆凌正欲起身下去,书瑞连忙蒙住了他的嘴:“外头喊得厉害,你可先别应答。”
“这样着急, 作何不答人家?”
书瑞道:“你答了那人不就晓得了咱俩睡一屋子了麽。”
陆凌眨了下眼,嗯了一声,匆然下床去把衣裳穿好,轻启了后窗钻了出去,转头又从那头的窗钻进了自个儿房间。
如此才去开门。
书瑞听得了陆凌那头的开门声,这才后一步过去。
“储物铺那头的伙计过来说铺子上进了贼,教扣着了,前来寻掌柜的去处置。”
书瑞和陆凌对视了眼,穿了蓑衣,两人一并又去了趟储物店那头。
夜黑雨急的夜上,就是贼人最爱出没的时候,夏里头地气高,屋闷燥热,许多人户的窗子都不会锁紧,外在落雨见凉好睡眠,睡得沉了,可不更便了贼人。
两人赶着过去,铺子上灯火通明。
物什倒是一样没见丢,那贼人反还给鼠夹弄了脚,血肉模糊的,人已经给伙计捆了,半躺在地上哎呦哎呦的叫唤。
书瑞心道是花费了大价钱来装整的铺子,可算是没白花销这钱。
陆凌见那贼人脚上吃了伤,要不管理一直流着血到明日势必是废了,可他自来偷人的东西受的伤,还要教苦主帮着治,未免太恶心了人些。
就是冒着雨,陆凌还是喊了个伙计一同将这贼扭送去了官府。这点上府衙自是下职了,不过也有应对突发事务值夜的官吏,把贼人送去官府,由得那头处置发落。
闹腾了些时辰,书瑞一个人睡不下,还是等着陆凌去了回来后再一块儿回的客栈。
经过这折腾,再回去都没得好睡,第二天起来精神都差了些。
白日里,陆凌正在储物铺上理货,确保是没有丢下任何一样物品,期间又教官府的衙役来喊去了一回。
下晌些才得回来。
“如何,官府那头怎么说?”
“昨儿夜里天晚,今朝过去例行询问。
那贼也不是个多厉害的,这才钻进来都没得翻动货物就遭了整治。昨夜风雨大,起事的还不少,我过去的时候还有前去报案丢了财物的商户,但应当不是我们这处捉住的小贼干的。”
书瑞唏嘘,这府城繁荣广大,贼人确也不少,想着先前陆凌才逮着个惯犯,这才过去多久,又还擒着了一个小贼。
不过偷盗的事情历来是屡禁不止的,只要有人有物的地儿,甚么时间,甚么地方,也都常有发生这些事。好在官府上还肯严肃的对待偷盗的问题,刑罚也一直都有,要不得偷盗的事情只会更严重。
两人本也没把这事儿如何放在心上,只以此为戒喊了伙计们要在看守上更下些心,旁的也就没如何了。
谁晓得做了回受盗的苦主,将贼捉去了官府,反还惹得了些骚。
打遭了贼这日,没得两天,陆凌便见储物铺子上的生意不如往前了。
生意倒不是全然就没了,只就进出前来存物的客少了许多,且还一日少过一日的,后头来的生意都是由经纪从码头和城门直接带过来的人,府城这样大的地儿,竟是没得甚么本城的生意。
书瑞守在客栈那头,去储物铺上的时候也不多,没得肉眼的见生意萧条,但听得陆凌说了一嘴,一贯是晓得他说事轻的,连他都嫌生意凉,只怕是真有很大的波动。
他便过去翻看了一回账簿。
不瞧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从前一日就能录下一两页纸的账,现下十来日间,一日不如一日,最少的时候竟就五笔账,有经纪介绍客来时才能计下半页。
要按着这生意下去,一月里的经营,只怕是堪堪够填下租赁铺子的钱和伙计的工钱,掌柜便纯熟劳碌白干。
生意也不是一直这般的,突然这样跌动,大伙儿都晓得不对劲。
但书瑞和陆凌都有些清不出哪里出了岔子,钟大阳也跑了几回。伙计做事还是那么个做法,起先还疑是账房那处使了怪,陆凌留意了些时候,却也没见着有不对处。
正是恼火间,这日几人跟伙计结工钱,经纪引了个货郎来存货时,方才晓得了缘由。
那货郎看着老实巴交的,又是头回到潮汐府来行生意,存货怕教骗,随着经纪过来的时候,在门口就扯着嗓门儿问储物铺的价格,存货物可靠谱这样的话,好是给人听着了,到时起争辩也好有说头。
谁晓还真就教个经过的老娘子听着了,这老妇人又还是个热心快肠的,听得货郎夹着些外乡腔调,连就与人搭上了话。
“小兄弟你可甭把货往这处存了咧,贼窝子!当心东西存进去了取不出来,店里的伙计又都是些好手,要起了争执,恁这般外乡的,可斗不过他们!”
货郎听得一吓,那经纪见此,连道:“你这老娘子,俺们与你没怨没仇的,怎张口就坏人生意。”
“你们这些经纪,巧舌乱话,拿了铺子的黑心钱,哄骗人外乡的小兄弟进贼窝。”
老娘子理直道:“人离家出来经营点儿小买卖,本便挣得不多几个钱,一家子老小都盼着回去时能得点儿贴补,恁把人害了,夜里头不怕良心不安呐!”
“俺与小兄弟介绍存货的去处,也是教他好安心在城里行生意,也给铺子拉点儿客,拿些应当的辛苦钱,到娘子嘴里就成了黑心,好没道理的事。”
经纪大声道:“今朝你且得给俺个交待来,怎在此处胡言。可也要教俺怀疑,你可是收授了谁人的好处,刻意在此处抹黑!”
货郎见着两人吵了起来,这头劝不是,那头劝也不是,各自都看着有理,倒是不晓得还要不要在此处存货了。
正当这时候,店里的书瑞跟陆凌听得争吵,连出了来。
“汪经纪,这是怎的了?”
经纪气得面红,连同书瑞道:“这老娘子好没道理,胡咧咧说店家你这处是贼窝子,对外开着门做生意,实则暗里头与贼人勾结着销赃,教人货物存进去了有去无回!”
书瑞和陆凌对视了一眼,眉头发紧:“老娘子作何说这般恶话,如此在人门前扰人经营,我们可是能报街司来处理的!”
老娘子听得要报官,立是怂了下去,却还是道:“又不光俺这样说,外头都传开了咧,你们这店从前就是个惯贼的窝,都教官府来查封了,周遭谁不晓得。
前阵子又有贼从你们这处进出,连那,你们那掌柜都教官爷从铺子里带去了府衙问话!”
书瑞眉头更是紧了些,原本他们做了苦主,怎反还给人说成了这模样。
他心头一下便有了些谱儿,这怕是挡了人的道儿教做了局,给人编了一套话来四传污蔑了铺子的名声。
使这手段的人物确实有些高明,晓官差确实上过铺子来喊陆凌去问话,这间铺子确实又给久封过,借着这些既定的事实来做文章,旁人不晓实情,只见了些片面,又听得人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可不就串联起来尽信了。
书瑞心头凝得了一大口气,怪不得这阵子生意这样差,原外头的名声都坏了,他们还老实的守着铺子不知情。
若不是今朝闹到了门脸儿上来了,露出了口子,要不得不知还要做多久的糊涂虫。
这还是他们经营生意来,头回挨人这样整。
好在是书瑞也不怵,当初赁这处铺子的时候,他就有了一手防备。
趁此,他拉着陆凌,附在他耳边低了声儿交待了几句。
陆凌听罢,眉心微微动了动,有些不放心书瑞一人在这处。
“不碍事,你快去快回就是了。”
陆凌前脚走,后脚就街上的人闻着声儿就愈发多的围了来看热闹,先前就还周遭几家铺子上的人探着脑袋看,须臾街市上经行的人也都凑了上来。
书瑞趁着人多,借此机会也好澄个清:
“这店面从前教查封过确实不假,街坊邻里间当都见着过封条,无可辩驳。但那是当初上一家的事情,官府有了决断,铺子拆了封条以后,我们才出钱赁下来行得经营事,绝非是甚么贼人改头换了面重起的生意!”
外头围着的人道:“哥儿说是这般,谁又晓得究竟是不是。若没得错处,外头怎都议说不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咧!”
那老娘子见有人帮着说话,腰杆又硬了些:“便是这般,亏得这些黑心经纪拿了黑心钱办事,还不认,多凶与俺们吵。要没听得这店的名声,俺们如何得冒着吃排头的事帮着那外乡的货郎小兄弟说话。”
“是咧,是咧,贼进贼出的地儿。这头哥儿一张好嘴,店里又都是好手把持着,吓人得很。”
人群里不知谁趁机起头骂了一声:“黑铺!一贯会巧言,迟早都得教官府查出来你们的脏物。”
有人带了头,原本也只是捕风捉影说个闲话的老百姓,也给点起了气愤心,本也不干他们事的,都因着日子上的不顺借机发泄,跟着叫骂起来,且越说越难听。
“就是销赃窝子,说不得还窝藏贼人,专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合着十里街的客栈串联在一处,敛财害人!贼商!”
书瑞见势不好,一头喊了账房伙计去报街司,一头锁定了带头闹事的人。
他后退了些到了铺子台阶上,拽住拳头攥得死紧的伙计:“你们别冲动前去和民众起冲突,到时给有心人说我们恼羞成怒打人,到时没事都闹出了事来,传出去更是理亏。”
书瑞由着伙计护着,大了声音:“诸位,今朝得大家指证,我方知店上有诸多不足之处,往后定然整改,以此给大伙儿更尽心的一间便捷储物的地儿。”
“虽在经营上有不少不周到的地方,但黑铺,销赃贼窝这等罪名,实在是担待不起,心中实也委屈得很。
城中人广,难为有许多不务正业的人物行偷盗之事,害了不少认真经营的老百姓,对此贼人,我们铺子亦是深恶痛绝得很,绝不可能窝藏贼人。
说句自夸的话,还曾捉了不少贼人交去官府,以此想减少些毒瘤,不想因此事得罪了这些抱团的贼人,今广散谣言来迫害,实是可恶。”
“呸!贼喊捉贼,少说得好听往自个儿脸上贴金!销赃贼窝,反倒是还说起了捉贼的大话来。”
“大伙儿可认清了这些滑商,往后见了给绕道儿走,勿要踏进了他们的圈套里头才好。”
“范贾人,你不是存了货在这铺子上麽,可快些趁着有大伙儿在此给你做见证,去把货给取出来罢!久存着要使钱便罢了,到时取不出了才麻烦!”
原在店里存了货的人,听得了风声儿赶过来,本多是放心货物在店里,受人煽动着,心头不免都慌了起来,一时犹着要不要把货取出。
正是闹得不可开交之际,一道冷声响起:“是我们贼喊捉贼还是有贼人伺机报复,想大伙儿自有评判。”
话落,诸人朝返还来的陆凌望去,只见他手上展着一份文书,上头写着丰望二十四年七月,良民陆凌为义士,协助官府捉拿贼人王某,解官府忧民之困,特赏白银十两,以此文书为证。
上头红艳艳的落着官府的公章。
“哎哟,人掌柜的当真是义士!是他捉着了从前这铺子上的惯贼交去官府。”
“上头写得甚,写得甚!”
“是官府盖章的奖赏文书,往前有个悬赏的大贼,偷盗了许多大户的财物,那贼人狡猾,迟迟都没落网,去年才教捉拿归案。还真是人储物店的掌柜给拿下的!”
“这间铺子解封后好久都没得人赁下行生意,怪是不得陆掌柜不嫌晦气敢赁下,从前的贼主就是他拿下的,旁人嫌不好不敢赁,人可不怕。”
文书现下,那些教供货牵着鼻子走的寻常老百姓一下就又调转了风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