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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郎小客栈 岛里天下 20232 字 1个月前

未免到时物品储存不下,且还尽可能的多些储物空间,院子里也能临时搭建起棚子来存置些不怕潮雨的货物。

到底是可靠的熟人办事,书瑞拍了拍柜子货架,都扎实得很。

“供人寄存,又还承诺了丢物赔偿,难保有人不会起心眼儿。往后铺子接存货物,一定要对好数目,外在防人偷窃。”

书瑞就是怕丢物,赔偿起来了不得,但是若不做这些承诺来起招牌,如何有人会使钱来存物。

“这是肯定的,若是有那起子贼人敢上咱这地儿,保管教吃不着兜着走。你跟我来。”

陆凌拉了书瑞重新走看了一回铺子,小至货柜,大到几个房间和整个店,竟在暗处藏着不少的玄机,小巧隐蔽处都安置得有捕鼠器同类似的东西。

书瑞不大懂得这些机关,只晓正紧行走的地儿上,安生得瞧不出甚么不同,若是不走寻常路的进来,乱钻乱窜,必得吃埋下的机关。

“这样巧妙!不怪是花用了许多钱在铺子上头。”

要不是陆凌引他看一回,他都不晓得。

“跟钟大阳一齐弄的,我可是做了几天的贼,按照不同的路子进店里设置的。”

书瑞再一回转看下来,顿又松下了些心。

果是江湖气的生意,他能想到的地儿,顾忌的点,陆凌跟钟大阳提前也都做了准备。

如此他倒是更放心了。

储物店就这般开了起来,与寻常的生意不同,初始开张上不见得生意火爆,反倒是头先开张的时候生意淡淡的,三两日间都不见得两桩生意。

起初书瑞还有一二担心,日里都宽慰陆凌和钟大阳,嘱咐了晴哥儿,在他们客栈上也多多的宣扬,进铺子上住店的客人是首要的介绍存货的人物。

如此大抵过了半个来月,宣扬的作用起了来,生意渐渐的便有了些起色。

初始上都是些小东西,存放个三五日的小箱笼,一两件的行李,慢慢的教经纪引了货郎小商来,能存两个大货架的物,时间也从几日的短期变作了十天半月。

三四月上,已是在城中小有了些口碑,客栈这头以优惠为引介绍客过去,那头的商户或是存货的客人前去放置物品,顺道又能以同样的方式介绍到客栈上,两厢做引,两头得利,生意都可见的有了提升。

就是几个月里,两个伙计忙中做事马虎,点漏了客人的货品,扯皮赔了钱。

书瑞给陆凌看账本的时候,与他说:“不是我瞧不起习武出身的人物,只从武的人难免爽朗粗武些,少有细致的。

你看好好的生意,一月上光赔钱就赔了六贯多,本身月里除却赁屋和伙计的工钱后就才挣四五十贯,再分成下来,到你手头的不过半数。若是能减少赔偿,不就多了几贯的利麽。”

陆凌洗漱罢了,肩上搭了块儿帕子,老实的挨着书瑞说训。

“我跟钟大阳都说训过了伙计,该罚的工钱也罚了,忙中偶时难免出错。”

书瑞道:“那俩伙计我也晓得的,做事多勤恳,守看货物也尽心,便是出错也不能全怪他们。若给人辞了另寻习武的来干,未必有人干得更好。”

“如此,我也细想了,要不得还是寻个可靠的账房帮着点看货物。账房寻常都从文,小事上也细致许多。”

陆凌想了想:“倒是个好法子。就是一时间手头上还没得这样合适的人物。”

“慢慢寻来看嘛,总能找着恰当的。”

书瑞晓得好的省心的伙计难找,要似晴哥儿那般的,得靠运气。

陆凌走上前去,挨着书瑞坐下,他将账本给合了,转揽住人的肩头。

书瑞微眯了下眼睛,只以为这人又要使坏,不想偏头却见陆凌难得的在两人都一屋中时满脸的正色。

“怎了?”

陆凌道:“午间我回去了家里一趟。”

“家里可是起了甚么事?”

“下月便是五月了,府衙有十五日的田假,老头子轮歇在上旬,他的意思是想趁着这次的长休沐回一趟老家。”

陆凌道:“原先是想过年的时候计算,只年初那会儿几番不恰当,故此挪动到了田假。要这回再不回去,下回休沐长的时候就要在九月上了。”

书瑞乍听得这事情,心头没来由的咯噔了一下,大抵是在这头的日子过得顺遂,他都有些淡却了白家的事,忽而提起来,好似给他敲了个警钟一般。

日子好时不经过,瞧竟都过去一年了。

他握着陆凌的手,道:“那伯父的意思是我们一同回去一趟?”

陆凌摇头:“就让我和家里去处理这些事,你不肖折腾这一遭。”

“我不回去怎成!少不得要低头同舅母和表兄赔礼道歉,他们心头才会稍稍舒坦些,若我的人都不见着,你和伯父前去,可不是吃排头。”

书瑞想想就觉不妥:“哪里能我躲着,教你和伯父受他们刁难,不成。”

陆凌晓他定然会这样说,却也提前就和家里做了商量,得了劝他的话:

“你回去一趟固然是好,当了这白家的面儿教他们晓得你离了那去处过得还更好。只你也要一同回去,就是快车快马也少不得一二十日的功夫,客栈的生意怎么办,储物店离了我,钟大阳一个人怎看顾得了。”

书瑞顿又冷静了些下来,这确实也是一桩要紧事。

若客栈闭门这样长的时间,其间不赚钱也便罢了,后续连带着的不知还得亏损多少。

两间铺子都轻易脱不开手。

他留下确实是个相对好的法子了。

书瑞心头矛盾,一时也定不下来,还是决定明儿上家里头一起坐下面对面的说谈才行,究竟要怎么办,还得一同商量来看。

他不想躲在后头光教人给他出头,但也不会意气上头,不顾了大局和生意。

第87章

翌日, 书瑞去了一趟陆家,奔着回去白家的事情商量了一场。

陆凌倒是没有胡乱传话,陆爹的意思就是由他和陆凌陆钰回乡一趟, 柳氏这次暂也不回,留在潮汐府上望家,待着谈妥了白家的事,再让柳氏这个当家主母出面去说成婚的细则。

“你不肖忧心, 事情若能坐下来好言谈成, 自是皆大欢喜,若谈不得, 那自也有旁的谈法,没得一二把握,也不得此次回去。”

书瑞听得了陆爹的话, 心下感激, 但又有些歉疚:“因我的事, 教伯父费心。素日公务已是千头万绪, 官署上好不易得回长休沐,却也不得好生歇息,反还为我奔波。”

柳氏从旁道:“一家子人, 相互帮衬扶持是应当的, 我与你伯父做着长辈,自当为你们的事情费些心。书瑞你不肖多思,家里头晓得你的心意。”

陆爹说话直白些,他道:“今朝便不是你, 若是别家的哥儿姑娘,大郎要寻亲事,做父母的一样都得奔波劳碌。更何况家中也乐得为你们的事情忙活这一场。”

“你就踏实留在潮汐府看顾着生意。这一趟要跟着回去, 未必是好事。”

他此次要回去确实有些麻烦,既回去了,他又不能不露面,但若到时上了白家,那头要扣着不教他走人,陆家也不好强抢,两家说甚么在当地上也是有些头脸的人物,要大张旗鼓的闹起来,多是难看。

书瑞听得陆家人一厢劝,只也应下来,就依着安排先不回去。

说了一通,定下了下月初三动身,时下四月二十五,也便还有七八日的时间。

书瑞想着既自个儿这次不回去,但也能给他们父子三人准备快马好车和行李,便当是尽一份心。陆爹田假休沐时间虽足有十五日,若在府城休息,假期倒是颇长,但要从潮汐府到甘县来回,中途还得余下些日子办事,时间还紧凑得很。

故此,陆爹也同吏房又请了三日的假来补充,但不定能批下来。

要吏房那头肯批固然是好,时间能宽些,若是不能,那就只有紧压时间。

备下好的车马,路上便能更快,也少吃些罪。

回去的路上,书瑞便与陆凌商量着买马的事,又说请不请车夫云云。

这时客栈里,晴哥儿正守在堂上等他们两人回,方才好下工回去。

四月间晚里的风吹着还微微发凉,一静静儿的待着,风打在身子就觉冷丝丝的。

晴哥儿便又将堂里的桌凳儿给归整了一下,教自个儿活动起来,刚巧到窗子边,就听着外头传来说话声。

“娘子安心便是,这处客栈住着最好不过,人掌柜的是讲究人,房间拾掇得一水儿洁净漂亮,多少受俺引荐过去的住客,转头再逢了俺,都得夸说俺一句会推荐,人厚道。”

听得声音熟悉,晴哥儿赶忙走出去,果不其然,是他们客栈上合作的刘经纪,正引了个提着大箱笼的娘子往他们这处来。

他赶忙迎了上去。

“晴哥儿,你来得整好,可还有空屋?这娘子才从船上下来,劳累了一日了咧,你与娘子开一间好屋来住。”

那娘子约莫四十几的年纪,收拾得倒还精神,衣裳不见得粗,料子也算个好。

“你这经纪,俺还没定下要住这处咧,路上不是同俺说你晓几家好客栈,可供了俺一一看了才定下麽。”

“好姐姐,好娘子,我这不是瞧你拎着大箱笼,怕来回走动着劳累麽。”

刘经纪巧言道:“我这一个汉子同你拎了只箱笼都觉沉得很呐。”

“俺打外乡来潮汐府的地界儿上奔了丧,受老东家的差遣才转来府城上,采买些地方下没得的物什回去教老东家看个欢喜。”

那娘子道:“俺的箱笼可要紧,得住间安生的客栈才成,要不得丢了箱笼,还如何回去。”

晴哥儿闻了话,道:“娘子要忧心丢东西,那可就来对了地儿。这城里头我们客栈最是安生不过的,打前头南大街上有一间专门寄存箱笼货物的店铺,那掌柜就我们客栈的掌柜,素日都住在这头,从武出身的好手,凡在我们客栈上的住客,就没得丢东西的。”

那娘子听得这话,倒是动了动心神:“那引了俺瞧瞧房间去。”

晴哥儿连去接人的箱笼,领着进客栈上楼去看屋:“今朝生意好,只得一间下房住了。一日两百文的房钱,早晚热水随意使,早间另还送一餐食。”

这娘子进了屋,觉一股清竹的香气,人屋里的帘儿被褥,竟都是翠竹的图案样式,花几上的瓶都插得有竹。

真不愧是繁荣的府城,藏在小街上的一间客栈都弄得这样雅致。

她瞧着瞧着,屋子的陈设,不知脑子里怎就冒出一种熟悉的感受来。

说不清道不明的,她还是头回来潮汐府,怎有这样的感觉,心想怕不是上辈子也是户读书人家的姑娘,过得就是这样的好日子。

听得两百个钱,心头嫌贵了,回去东家肯定不得给她报销。可转头又一想,都活大半辈子了,享乐一回又如何,大不了自添几个钱,住屋子总比混杂着各式人物的通铺间安生些。

“倒是看着不差,伙计哥儿饶俺些钱,俺也不过是给人做事的,手头紧着呐。”

晴哥儿道:“也就这么间屋了,娘子大老远从外乡过来采办也不容易,要诚了心的住,便与你少八个钱,可千万别往外头说去。”

“得。”

听是能少钱,虽不多,好歹是少几个便算几个,这娘子道:“就你家住了。”

晴哥儿收了钱,下楼去给人办入住的登记,刘经纪正坐在堂屋里头吃茶水歇脚:“住下啦?”

晴哥儿点了点头:“亏得刘经纪会说,这才肯住。”

“一艘船上下来几个人,周遭的经纪都抢疯了,我这腿脚要慢些,还抢不得客。”

刘经纪说罢,偏着脑袋问:“你们掌柜的没在?”

“出门去办事了,想是要一会儿才回。”

刘经纪道:“问你们掌柜的好,时辰不早了,做完你们客栈这一桩生意,我也收活儿了。”

晴哥儿打后厨去了一趟,包了一小包干炙的鸭肉拿与刘经纪:“俺们掌柜请的,刘经纪忙了一日,家去就酒打个牙祭。”

刘经纪喜滋滋的便去了,他每回引客都就着十里街这间为首,人掌柜的比别家的都会来事儿要大方得多,带了客来,茶水是随便都得吃的。

遇着这般晚间过来,有时能得杯酒吃,有时能得碟儿菜吃,虽都是些小惠,可与别家客栈一比,立就见了高下,人能不乐意有生意头先想着这处麽。

晴哥儿送走刘经纪,三妹帮着他打了热水,两人一道儿给楼上的娘子送了去。

下楼来,书瑞和陆凌便一块儿回了。

“又来了客?”

“来了个老娘子,在竹间住下了,说是外乡过来奔丧,转头到府城采办了回去主家的人物。当是个大户人家做事的管事妈妈,要紧着她的箱笼得很。”

晴哥儿将住店人的消息说与了书瑞听。

书瑞应了下来,同兄妹俩道:“时辰不早了,你俩便下工家去罢,客栈上的事有我。”

晴哥儿兄妹俩这才走。

陆凌道:“我给你打些热水提到屋里,你也回屋洗漱了歇息罢。今朝也累了一日了,车马的事不急一两日去办,还有些日子。”

书瑞应了一声:“那你先给我打了水放屋里去,我送一碗甜汤端到竹间去了就来。”

须臾,书瑞使托盘端了甜汤上楼,至门间,轻轻叩了叩门。

“来了,还有甚么事呐。”

书瑞在门口听得屋里传出来的声音,觉是有些耳熟,却也还不等他辨出这声音究竟曾在哪里听过时,屋门便启了开。

豁然见着前来开门的人,书瑞心头猛得一跳,呼吸也随之凝滞了下,手头端着托盘松力倾斜,一下就落在了地上,发出噔得一声闷响,虽没碎,汤却撒了一地。

不怪他惊恍,谁能想,他竟在自家客栈上撞着了从前在白家服侍他舅母的李妈妈!

“瑞哥儿?”

李妈妈开门来见着送汤的哥儿,那张面孔,熟悉得很,只是以前那张白皙的小脸儿好似黑了些,又还长了些麻子,教她头一眼不敢确认。

心头咯噔的同时,只也怀疑的询问了一声。

书瑞再听得这一声年余不曾听过的称呼,一时间有些恍然,他没应答人,匆匆蹲下身去收拾碗碟,微低着头歉意道:“对不住娘子,手滑撒了汤水,可有惊着您?”

楼下快是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陆凌听得楼上的响动,立就搁下了水桶跑上楼。

将才上来,就见着书瑞蹲在地上拾捡碗碟,住在竹间的老娘子也跟着蹲下身,凑着脑袋去瞧书瑞的脸:“你可是瑞哥儿?”

陆凌立是明白了过来,他大步过去,书瑞听得声音,抬头同他使了个眼色。

接着,他整了整心神,与李妈妈道:“娘子怕是认错人了。”

陆凌见势,也合着书瑞不认身份的话,呵了人一声:“还不赶紧收拾了下去,端盏汤都端不稳。”

“是,是。”

书瑞取了帕子,趴在地上将地板擦了个干净,端了托盘赶紧退下了楼。

李妈妈赶忙想追,家里教这表哥儿给搅了个天翻地覆,遣了那样多的人出去找都没找着,却是让她在潮汐府给撞见了,哪里又许人眨眼给跑脱了的说法。

可还没拔腿,转见立在走廊前,拦了下楼去处的年轻男子,冷厉着一张面孔,一双眼跟啐了冰似的,劲瘦的腰身上别着把大刀,瞧得她心头突突跳,想是这人就是伙计哥儿说得习武的掌柜。

她跟着在蒋氏身边伺候,见得多的都是些文人,少与这样的打过交道,看了不免觉心惊,一时间好奇、惊喜、激动这些情绪都随着一口唾沫给咽了回去。

这般在人生地不熟的外乡,又遇着这么个店主,更是不敢在人的地界儿上轻举妄动了。

李妈妈虽是认定了将才那人就是书瑞,但瞧这架势,却也不敢再去认人了,转道:“将才那伙计俺瞧着多像认识的一个哥儿,想是天黑了不多亮堂,教俺给认错了。”

陆凌没接李妈妈的话茬,冷淡道:“一会儿重新与娘子送汤,娘子早歇。”

李妈妈畏惧陆凌,心想是不怪贼人不敢来偷,就是住客见着这掌柜都害怕得紧呐。

她哪里还吃得下甚么甜汤,生怕是自己撞破了人的好事,一碗汤过来要了她的性命,连摆手拒了,道:“屋里有茶水咧,不肖再费心。”

说罢,她僵脸一笑,赶忙关了屋门。

陆凌见此,这才快步下了楼。

屋里的李妈妈捂着胸口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想着将才的一厢事,觉得那哥儿分明就是书瑞。

便是做了些妆点,可那眉那眼,她都瞧了好些年了,如何能认错。

退一万步来说,世上当真有生得相像的两个人,但将才哥儿见着她慌甚么,连汤都撒了,分明是不敢与她对峙。

只可惜没得机会揪着了人来问,好生与他辩一辩白家养他一场,作何能说跑就跑。

跑也就罢了,害得她还受了蒋氏好一通埋怨。

李妈妈抓心挠肝儿的很,却又不敢再去找书瑞,那掌柜的好生凶悍的模样,瞧样子,瑞哥儿是在这处给人做伙计咧。

说不得已给这霸道的掌柜给挟住了,若她要咬死自个儿认得书瑞,以为自己要接他走,说不得自个儿都走不出这客栈了。

李妈妈越想越怕,起身将门闩叩得紧紧的,半点子睡意也没得,只望着别又教瑞哥儿给拖累上一回才好。

第88章

“书瑞。”

陆凌下楼赶紧去了一趟屋里, 见着屋中的人靠在墙边,甚至都不曾坐下,两眼出神的望着一处。

他看着人这般, 心头生疼,倒了杯温水过去,小心牵了人到桌边:“没事,有我在。”

书瑞见着陆凌, 稍稍回过了些神, 他抓着陆凌的手:“怎么样,她可说了些甚?”

“没有, 我尚还不曾如何,她便自回去了房间,瞧似不是敢声张的。”

陆凌晓得那娘子定是书瑞过去的熟识, 却不知究竟是什嚒人, 便问他:“这人与你有甚么关系?”

“她是我舅母身边管事的妈妈, 在白家也好些年了。”

书瑞道:“她已是认出了我来, 不知会不会闹事。”

刚来潮汐府的时候,他心底下时也恐惧着教白家人发现,隔三差五的都在做梦, 早间醒时, 惊得一身冷汗。

还是和陆凌在一起后,与陆家过了明路,他才慢慢的安下些心神,今年来, 都不怎再梦着白家了。

眼看着陆伯父就要回乡去,他且还没来得及忧心事情能不能谈妥,却先回来受得了这一惊。

书瑞是个沉静的人, 这厢毫无防备的撞着李妈妈,还教她公然认出,心头哪有不惊惶的。

陆凌知道书瑞心底下一直都在害怕教白家人出来寻着,这是他噩梦的来源。

他作保护的姿势将人圈到怀里,安慰道:“你别怕,我在,家里也会向着你。”

“若那老婆子真敢在这处生事,想来同你拉扯,我教她有去无回。”

书瑞闻言,抬头看向陆凌,只见人眸中冰冷,心头咯噔一下。他晓人许不是说闹,从前便是风里来雨里去的,要真动手,得闹出性命事。

他连忙一下拉住人:“别。李妈妈当不是特地来找我的。

听晴哥儿言,她应当是来潮汐府这头奔丧,我记得她老娘改嫁以后落在了潮汐府地界儿,此次她来,许是特地为她老娘。会在城里碰着我,应当也是为了给我舅母他们采买些城里才有的玩意儿。”

只无巧不成书,进城来要寻落脚的地儿,恰给经纪引到了他们客栈上。

却也是,如今进城无论是水路还是陆路,都有许多经纪拉生意,拉到了她的头上也不怪。

“若是她老实不生事,也只当没遇见过她,若她非寻我个不安生,自又是另外的处理法子。”

陆凌恼那老婆子一惊一乍的吓了书瑞一场,他道:“倘若教她回去,少不得会同你舅母说起你的事。”

书瑞道:“我晓得,可既都撞着了,总也不能再不教她回去白家。若是威逼又或者利诱,今下在这处答应得再好,回去了咱们也不晓得她会如何。左右我不曾应下自己就是她认定的人,明儿先避着,看她如何。”

依他猜测,李妈妈大抵不敢在这头生事,她不是个多大胆子的人,背后也没得甚么大的靠山,出门在外的,定也以自身安危要紧。

倒是不出书瑞所料,心头惶恐不安的李妈妈在客栈里一夜没睡着,翌日听得外头有雄鸡打了鸣,天还没全然亮堂,她立就收拾了东西下楼去退房。

没得再见着书瑞,独是又撞着了陆凌。

她低眉顺眼的不敢多瞧人,心头怕得紧,退得了押金,溜烟儿的就走了,生怕是不跑着走就要教人扣下。

安全出得了客栈,方才好似出了豺狼窝一般舒了气。

她本想就着书瑞的事同附近的人打听打听,但想着客栈掌柜在街头还有间储物铺子,不知城中又或是附近上有多少产业,唯恐是瞎打听给人晓得了反惹出事来,故此又作了罢。

心头也没得甚么心思再给蒋氏和二哥儿细细挑买什么新鲜玩意儿了,进去几间铺子,匆匆拿了些甘县上没得用物,叫了车马就赶回了蓟州那头去。

约莫去了五六日,李妈妈风尘仆仆的至了白家。

这白家为着白大朗在城中县衙里头就职方便,又从吴贾人那处套得了一处宅子来住,一家子都从乡下搬至了县里的大屋去,终日颇得派头。

“恁那样快就回了来?瞧也没带多少东西,与了你这老货许多银两,就拿这点儿花样回来忽悠?”

蒋氏听得了李妈妈回来,欢喜的喊了人到屋里头说话,且都没问她老娘的后事料理的如何,光瞧着带回来的箱笼只三个,便已生出了不满意来。

“俺的娘子,你可晓得俺这回在潮汐府出了甚么事!”

李妈妈料定了蒋氏要晓得了她在潮汐府撞见了谁,定也都不得管采买的东西如何了,因此都没说这些小事,直捡了大事来说。

蒋氏见李妈妈咋咋呼呼的模样,心道一把年纪了还做这些怪,没好气道:“你个老货还能出个甚么事。差事没办好,且看你要拿什麽话来辩。”

李妈妈也便不再卖关子,直言:“俺在潮汐府撞着瑞哥儿了咧!”

“谁?”

蒋氏闻言一下变了神色,本还闲靠在软垫儿上,听得了这话,立止了轻轻打着的扇子坐直了身:“你再说一遍是谁?!”

“是俺们家表哥儿,季书瑞!”

李妈妈道:“俺从老娘那处出来,坐的船上的府城,刚是下船就教个经纪引去了间小客栈上,才放了箱笼住下,有伙计哥儿来送汤水,俺把门一打开,竟瞧着那送汤的伙计哥儿便是从俺们家跑出去的瑞哥儿!”

蒋氏有些不大信:“你那老眼确实看清了?”

“俺怎敢拿这话说玩笑,过去一年上,娘子为着这事多头疼,旁人不晓得,俺会不晓寻了这事来说开心?”

李妈妈将客栈上的事情一五一十细细的说给了蒋氏听。

“也不晓得究竟是瑞哥儿心愧不敢与俺相认,还是怕了掌柜,不敢多言。

总之一派可怜模样咧,一张脸弄得黑了许多,又还点着麻子,趴在俺们脚边上擦洒了的汤水,那掌柜的冷着一张脸好似从冰窖里刚出来似的。”

蒋氏听得了李妈妈的话,也从初始的不可置信转做了确信,倘若不是那小蹄子,见着了李妈妈怎会又惊又吓的。

“我便说这哥儿无亲无故的会去了哪处,暗里也想,怕不是去了潮汐府,当初他那短命的爹娘便就在那头。倒不想,他还真有些本事,真教他跑去了那样远的地处!”

蒋氏冷厉道:“依着你说的,那小蹄子八成是教豺狼掌柜给囚在了店里做了苦力。好是个报应!当初偷摸儿的跑了,害得大郎险些丢了差事,最后苦了二哥儿嫁去李家,气我恼我,险些与我断了母子情分。”

“小蹄子在外头吃一百回一万回遭人欺打的苦,也不足弥补他在家里欠下的债!”

蒋氏胸口闷了一年迟迟不得缓解的气,再得知了书瑞的境遇后,总算有了个发泄口。

李妈妈上前同蒋氏顺了顺气,道:“那掌柜当真凶悍得很,听说了是个从武的,光瞧着就唬人,身上还随配着把大刀,俺光看着心头都发憷。”

“瑞哥儿心眼儿多,依着那性子定是想跑过,当没跑出去。那日俺见着人的时候,已是惶恐相,那掌柜说一他不敢说二的。”

蒋氏多爱听这样的话:“没将他打死,也凭他还有些能做活儿的用处。”

说着,她又摇起头来,大抵心头还不够解气。

“娘子,时下既有了瑞哥儿的下落,可要把人给接回来?”

蒋氏冷斜了李妈妈一眼:“接他?我却巴不得他烂在外头,养不熟的白眼儿狼,这些年好吃好喝将他养大,他翅膀硬了要飞回潮汐府去,就教他在那处吃苦受罪一辈子,教人压着做过奴仆,那便是他最好的归处。”

李妈妈晓得蒋氏恨怨透了书瑞,一时没了言。蒋氏却不尽兴的扯着她又说问了好一会儿,翻来覆去的将事情听了几遍,直教得李妈妈嘴皮都发干了,这才罢了喊人先下去歇息。

她心里头只觉不够解气,思量着现下既已有了那小蹄子的位置,怎使人再教他多吃些苦头才成。

没得出个结果,白大郎先下职归了家,蒋氏心中得了书瑞的消息又高兴又恨,包不住话又将事说与了白大郎听。

“李妈妈怎没将瑞哥儿一并给带了回来!既是好不易得见着了人,怎不管顾的就又撇下了。”

白大郎听闻了消息,且还颇有些生气。

“那老货在哪处,我得将人叫了来问问。”

蒋氏见儿子是这般态度,也起了气:“个背信弃义的,还带他回来作甚!难道你弟弟教他害得还不够惨?!”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二哥儿如今在吴家锦衣玉食着,吴贾人待他也不差,瑞哥儿既没得福气嫁去吴家也便罢了。”

白大朗说得还多是大度,摆着一家之主的谱儿:“如今有了他的消息,怎也当接回来,无论是犯下了甚么错,知晓悔改就好。到时再与他寻处好人家嫁了,到底是白家养大的孩子,在外头流落着像甚么样。”

蒋氏险些给白大朗气昏了头:“你个胳膊肘往外拐的!还为他个白眼儿狼盘算,是忘记了去年家里头的困难了!”

“瑞哥儿才好貌也好,是官户人家喜好的结亲人选。娘眼光怎这样短浅,接了瑞哥儿回来,凭着我如今在县衙的地位,与他寻个匹配的官户,经次一遭,他定晓得感恩。”

白大朗摇拱了拱手道:“县衙上的王县丞,貌虽平庸了些,却是个才学人物。早年丧妻后,如今年近五十了也不曾再娶,没儿没女的,前阵子还且托我与他说媒。瑞哥儿打小就有才情,定和王县丞说得到一处。”

蒋氏一下就想着了那个生着一嘴豁牙,小眼儿大鼻一身酸气的王县丞,之前做四十七岁生辰时,大郎携了家里人过去给他祝过一回生日。

她眼儿一转,想着这王县丞虽人老貌丑,瞧着寒碜了些,可官职却在大郎之上,那可谓是顶头上司了,要是能笼络住,将来大郎前程自顺畅。

思及此,她又冷静了下来,教那小蹄子在外头吃苦固然痛快,可到底没得甚么用处,倒确实不如接了回来派在正头上,如此家里还能得些好处,这不比白养他一场强?

蒋氏便又改了口,道:“你说得也不差,娘到底是做长辈的,也就只是气气瑞哥儿,哪里真肯教他在外头吃苦流落。”

“不过他现在给个凶悍人物给锢着了,要接他回,不可闹大下,怕是要损些财才带得回。”

白大郎道:“钱银事上,在二弟夫那处不是个难事,前些日子我才帮着他做了一回生意,一家子,他当乐得帮忙才是。”

蒋氏默了默,道:“那我便安排安排。”

第89章

话说回潮汐府, 打是在客栈上偶然遇着了李妈妈,书瑞这阵子总有些不大安宁。

虽李妈妈不曾在客栈闹事,但回去了却不晓得要与白家说道些什麽, 届时那头得知了他的消息,可又会寻了人来要将他带回去。

他心里忧思,没得几日间,进了五月, 陆家那头收拾了行装, 也是要赶回甘县了。

出门前一夜里,书瑞给陆凌又检查了一回包袱, 他这人出门简单得很,除却两身内里换洗的衣裳,照旧是不多带行李的。

书瑞给他装了一套洗漱用物和常备的药, 倒也没逼着人再多带旁的。

这次回去, 新买下一匹快马, 本说是思量着要不要再赁个车夫, 但陆凌言他来赶车。

书瑞晓他是个好手,回去得赶时间,要紧寻个好的车夫出来, 确实还没有陆凌这个现成的好使。

“路上有驿站, 老头子一同有文书在身上,官驿上东西都齐备,不得受薄待,行李简单些最好。”

陆凌洗漱了来瞧书瑞, 见他还在整理箱笼,不由得说道了一声。

书瑞自知道这些道理,他也不知怎就来回的给陆凌收拾行李, 大抵上也是心底下晓得人要出远门了,有不舍得的思想,却又不好张口,只便重复的做着这些事。

“嗯。”

书瑞应了一声,转头去看只穿了件单薄寝衣的陆凌,这人还洗了头发,湿漉漉的披散着,肩头和后背上都教滴下的水给打湿了。

五月的天气虽然见了暖和,夜里却也经不得这样久湿着衣裳。他取了干爽的帕子来,教陆凌坐下,与他细细的擦了擦头发。

“这次回去少不得十天半月,自是和你遇着,还不曾分开过。”

陆凌转过了身,面对着人:“你可会想我?”

书瑞与他擦头发的手微顿,垂眸看向陆凌:“办得是要紧事,我自然会每日都想着你们的进程。”

“我单说的是我。”

陆凌眉毛动了动,有些不满这回答,捏了下书瑞的腰。

书瑞教他挠得有些生痒,将手里的帕子蒙在了他脸上:“那你呢。”

陆凌闻言连是抓下了帕子,看向书瑞的眼睛:“我当然会时刻想着。”

书瑞抿了下唇,挨着陆凌坐下:“嗯。”

“我也会想着你。”

陆凌嘴角微翘,他伸手去握住了书瑞的手,有些凉,复将他整只手都包了起来。

“你这些日子都有些心神不宁的,我看着很不安心,等我动身去了蓟州那头,你定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忧心,事情会妥善解决。一家人无论如何都会护着你的。”

书瑞鼻尖微酸,轻轻点了点头,他靠在了陆凌的肩上,心中有些酸楚。

只这滋味却并非是为着自己与白家的纠葛而难受,反而是因如今有了人袒护着他,为他解决难事,甚至都不教他出面受一点责难而心中百感交集。

书瑞少有露出这样脆弱的时候,陆凌见了难免心疼,他轻轻揽着人,也没说话,就静静的陪着人安哄了好一阵儿。

直至是头发都教风给吹干了,他才道:“别胡思乱想,早些歇了。我明日走后,这头的担子不轻,生意都得靠你给看着,还需得是保养好身体。”

书瑞轻应了一声,抬起头,教陆凌也早些回屋去睡下。

只他人却没走,反是拦腰将书瑞抱了起来,送去了床榻上。

“我陪陪你,你也再陪陪我,等你睡着了我就回屋去。”

陆凌跟着上了床,他倒是老实,只平躺在了书瑞身侧,连手都不曾触着人。

书瑞躺在里侧,望着他,没说话。

陆凌瞧人这般,晓是从前他耍赖惯了,书瑞定不肯信他的话,难为这日子上没耍赖,干脆起了身要下床去,却教拉着了手。

“你躺下。”

陆凌眉心微动,听着书瑞的话,小心躺了回去。

将才平稳,怀里一香,书瑞竟是挨了过来,枕在了他的心口上。

从前哪得过这待遇,一贯都是自己没皮没脸,何时见得人主动过,陆凌身子微僵,一时间竟还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书瑞听着耳下咚咚的心跳声,活跟在打鼓似的。

他嘴角扬起,犹觉这般不足似的,搭在人胸口上的手往下游走,在陆凌的腰上摸了摸。

薄薄的衣料掩盖不得劲瘦腰身上结实的筋肉,这筋肉有型,素时不曾使力时却也是软的,不过现下抚摸却觉有些硬,与他身上未经练过的软肉不同,很是紧实弹手。

书瑞晓是陆凌紧张了。

陆凌却是后背绷得更紧了些,他深凝了口气:“书瑞,今晚今晚怕是不大合适。”

听得这话,书瑞轻扬起头,看着人:“怎不合适?你不愿意麽?”

“我怎会不愿意!”

陆凌立是表了心,话罢,又干咳了一声:“只是我明日便要启程去蓟州了。”

书瑞心中想,在下头的人又不是他,还会在意隔日出不出远门?不过也算他还有些良心,没曾一点就浑然甚么都忘了的燃起来。

他收回手,人也重新睡到了枕头上,心中有些愉悦。

陆凌见他说止就止,合了眸子躺去了一侧,只以为自己拒他生了气。

他祈好道:“你别恼。”

书瑞道:“我没恼,睡罢。”

陆凌听他这般说,眨了眨眼,偏过脑袋离得书瑞更近了些:“你不赶我回屋去?”

书瑞轻声道:“你要想回屋去睡便去罢。”

陆凌连忙便钻回了被窝里,安身躺在一侧,没开口教他回去自就是能不回去。

他心道要是日日都能过这般好日子那可太好了!

书瑞没与他理会,当真是预备睡下了。

熄了灯,放了帘。

屋里静悄悄的,似是有陆凌在觉安心,书瑞多快就起了睡意。

陆凌却亢奋得很,鼻尖时不时扫过一缕熟悉的香味,平素在书瑞身上嗅着时是冷香气,在这被窝里,许有热气,冷香也教蒸得发了暖。

他忽而蛄蛹了一下,翻过了身子,在蒙着的一层暗色之中,隐隐能辨得书瑞白皙的面颊。

“你要实在想的话,也不是不行。”

书瑞在朦胧的睡意中,听得耳边传来的说话声,倏得睁开了眼睛。

“我实在想?”

陆凌将这疑问的话听做为陈述,更往书瑞身前蹭了些,却还没得碰着人,一巴掌便盖在了他的脸上:“你倒是想得美。”

“要是睡不着,自个儿回了屋去。”

陆凌立下老实了:“睡,睡。”

五月中旬这日上,蒋氏寻得了人,正预唤了人来差遣再去一回潮汐府。

还没得去将人叫了来,李妈妈匆匆的进了屋。

“娘子,生怪事了咧。”

蒋氏挑眼儿扫了李妈妈一眼,她按了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甚么事又这样大惊小怪的。”

李妈妈到了蒋氏跟前去了,才道:“外头来了个媒人,说是上俺们府里来说亲的。”

蒋氏听得这话,细眉一紧:“混说甚么媒,家里都没得适龄男女,哪处的媒人想茶钱给想疯了,打秋风竟打到了我府上。”

他们家拢共两个孩子,大郎前头就已成了家,二哥儿去年下旬也嫁了人,还有甚么合年纪的能给人说亲。

“正是咧。俺本是想将人给打发了,可来的竟还不是那般野路子,是正正经经的官媒。”

李妈妈道:“好歹是正经的路子,寻常人户上且还劳动不得这官媒,俺也不好说些不中听的将这些人给得罪。”

蒋氏听来了官媒,也觉怪得很。

她眼珠子转了转:“你去请了人到厅上伺候盏茶水,我收拾了出去。倒是要看看弄得甚么糊涂账,说媒说来了这处。”

李妈妈领了话出去,蒋氏穿了外衣,戴了头面,弄得多有些派头,这才往正厅上去见人。

“蒋娘子,冒昧打搅。”

那官媒见着人,立便起了身同蒋氏做了个礼,喜气洋洋道:“贵府喜事临门呐!”

蒋氏瞧来的官媒颇有派头,拾掇的还多精神体面,说话也客客气气的,她也没张口就怪气来得罪人,秉着读书人家的礼数喊媒人坐。

“怪是我糊涂,不知官媒娘子上门是为甚么喜事。”

官媒笑道:“城北白芜巷上有户姓陆的人家,家主陆举爷,去年荣任府城工部典史郎,官运亨通,颇得上司的青睐;

他家人口简单,独是两子,大郎君少时从武,精干了得,少时便他乡磨砺,在京都上做事好几年;这二郎君更是出色,十五六的年纪,已在去年院试上中得了秀才功名,拔得前三的好名次,可谓是前途无量”

蒋氏轻打着扇子听官媒说着这陆姓人家,听来倒当真是好得很的人户,不过她心中存疑,他们家大郎也在官署上大半年了,却还不曾听过他说起城里有这么号人户,若有,当也是去做了结交才对。

说媒的上门,也都是捡着好的说,真真假假的,还得事下来再另做打听才晓得。

不过就算这官媒说得是真,恁好的人户,又能关他们家甚么事。

“如今陆家的大郎君年岁长了,家中便想与他说门亲事,也好有个知冷知热的照料身旁。这陆大郎君生得俊朗风姿,体修身正,弱冠上下的年纪,迟不得良缘。”

蒋氏面上擒笑,默不作声儿的听着,她倒是要看看官媒要来闹个甚么笑话。

“不想是这厢月公总算给搭了红线,贵府的表哥儿秀外慧中,去年前往潮汐府探旧亲,因缘际会,陆家大人和夫人一眼相中,决意了要表哥儿做儿媳。

几番费心打听,方才得晓表哥儿的家世。此次诚托了老身前来贵府上说亲呐!”

蒋氏痴愣了好半晌,才从官媒的一席话下回过些神来:“你说陆家看上了我们府的表哥儿?”

“正是咧。”

官媒喜庆道:“娘子,这可是一桩难得的好姻缘,陆家那般一门两功名的读书人家,仕途前程大好,放在整个县城都难寻二家。”

立在一头做伺候的李妈妈听了心头也是咯噔狂跳了几下,她的吃惊不亚于蒋氏。

这都甚么与甚么?瑞哥儿不是教个凶徒掌柜给制住了麽,弄得那凄惨相,怎又给这忽然冒出来的好人家给瞧上,还巴巴儿的寻了官媒上门说亲?

她一个脑子嗡嗡作响,当真是糊涂了,糊涂得不轻。

蒋氏更是不明情由,下意识的望了一眼身侧的李妈妈,非但没得个提示,反还同得了满头的疑问。

官媒见蒋氏不言也不语,倒是怪了,旁人家若有这样的好人户来提亲,不知得欢喜成甚么样子。

就算是读书人家沉得住气,可总也能见着些喜悦才是,如何是一张惊疑的面孔?

这白家虽也是个有些路数的人家,但比之陆家,可算不得甚么。

不过一家有女有哥儿百家求,人做些姿态也寻常,她和气问道:“娘子,不知您意下如何?”

蒋氏尽量还维持着些镇静,道:“官媒娘子可没弄错?”

“这如何错得了?”

官媒以为蒋氏误以为她虚报陆家的情况,正色道:“我并非是外头那般三流路数,为着茶钱胡编乱造的媒人,所言句句不假。这陆家是取了官印来请媒的,我若是编造,怎也不敢往官户上去胡言。”

“娘子若不信,自可遣人前去问查。人陆家诚心实意的看中这门亲事,特地趁着田假休沐赶回县里一趟,时下府上设宴请了故交亲友,二郎君的恩师吃席一聚。”

越说,蒋氏愈发是糊涂了,那小蹄子是在潮汐府不假,与官媒的那套说辞当真还能吻合上。

若依着官媒说的,他在那头且还多得意,攀附上了陆家这样的人家。但这与李妈妈说的,浑然便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一时间她倒不知该信谁的了,当下这情形能给官媒个甚么答复,只言事关重大,还得等家里主事人回了,一同商量一番才能得出结果。

她且还做着大户人家的体面:“这样好的姻缘,得蒙了娘子前来说。我自好生考虑,劳你来这一趟。”

官媒见此,又拉着人劝了几句:“娘子家中亦是那有人物在官署进出的人家,若成这婚事,其间好处自不必我来说。那陆家诚心,娘子定好生思量。”

说罢,晓说媒鲜是一回就能说成的,当说的都说了,也不肖久痴缠,自就体面的告了辞。

人前脚刚走,蒋氏也没功夫与李妈妈争辩对峙,立先喊了两个得力的来:“快,快!前去给我细细打听清了,城北上可真有一户甚么姓陆的人家。”

第90章

此时, 陆家上当真是觥筹交错的热闹。

陆爹宴请了不少过去的相熟,其间有从前的同窗,有县府的旧故, 也有陆钰的老师他帖儿发得多,也不忌前来的是甚么人物,收得帖的若携友人,也是一样的欢迎。

县里回来了个人物做宴, 城中得了消息的, 自都乐得前去混个脸熟。

白家大郎在官署上听得了这席面儿,见是县府里不少同僚都要前去, 他与这陆家半点关系也沾不着,自没得帖,但自个儿身为吏房典史, 怎又舍得落了人后, 丢个结识人物的机会, 自寻了个得帖的同僚做友人蹭了去。

至了陆家, 见他的上司王县丞竟也在,与主家正谈笑得酣,白大郎原还想这样的席面如何在主家跟前露个好脸, 这厢见了王县丞, 径直就前去借势打了照面。

“这位郎君瞧着眼生,不知是个甚么人物。”

陆爹见着白大郎来,故作不识得的模样,望着王县丞做引荐。

“吏房典史, 姓白。”

王县丞生着张丑脸,白大郎到以前就教陆爹和陆钰拍着马屁哄吃了好几杯酒下肚,时下已两腮生红, 身上带着酒气。

看见白大郎来,微是一怔,脸上又恢复了笑容,一把将人拉到了跟前:“小白,这是陆大人,今任在潮汐府做工房典史。”

白大郎浑然不知陆爹,客气做了个礼,逢迎道:“早听陆大人高名,清辉映世,今朝得已一见,当真是教后辈仰慕。”

“好是映雪寒松的才俊,县府上又添人才呐。”

陆爹闭眼夸了一句,转同王县丞道:“王大人好是福气,这下头尽是德才兼备的后生,瞧这气度风华,是你的风范。”

王县丞从前没少吃陆爹的臭话,今朝与之说谈,屡屡受其吹捧,当真是飘飘如仙。

他呵呵的笑着,见着陆爹见了白大郎非但没有挂脸,反还能扯几句面子话,心道还是官场最打磨人,不过一年的光景,连陆举子的臭嘴都给洗涮得像些模样了。

旁人许不晓得这两人争过同一个职位的事,他还能不晓得麽,时下竟还给弄在了一场宴上,哪个糊涂虫把他给带来的。

这白大郎当真也是爱吃酒,甚么席面都没弄明白,巴巴儿就赶着前来巴结。

正值他心中思想之际,陆爹又喊了陆凌和陆钰过来见人。

陆钰此前就暗下见过白大郎,倒是没得甚么稀罕,做着主家的样,热络的与白大郎寒暄了一番。

白大郎没见过陆钰,初见人微是惊艳一场,同他几句话间,更觉如沐春风。

他心中暗想,若同此番人物结交一场,绝计不是坏事。

但转头再见他的兄长陆凌时,白大郎潜意识的便打了个激灵。

这陆大郎君身修体长,比之他弟弟的清瘦文弱,更见行伍之气,两人相貌有些相似,皆是那般立于人群中便见出彩的人物,但性子上似乎纯然相反。

这陆大郎君脸俊性冷,身上好似自携了股极不好惹的逼人势气。

白大郎不多喜好这人物,还是客气了一句:“陆大郎君好人才。”

陆凌还是头次见着书瑞的家里人,虽未必真能称作一家人,但却是实在见着书瑞长大的人物。

白面桃花眼,跟书瑞说时差不多,确实是个风流书生的样貌,陆凌对这样的读书人,一概打上道貌岸然四个字。

他静静的盯着人,回敬了一句:“白大人亦是年轻有为。”

白大郎总觉得这陆大郎君瞧他的神色有些怪,一双眼睛无端让人后背发凉。

此时王县丞凑上来,及时雨般解了围:“大郎君二郎君皆是才俊呐,不晓可婚配?”

“二郎年纪尚小,今且以读书为首要事。”

陆爹道:“倒是大郎,年纪不小了,现下已相看好了人家,劳动了官媒,只不晓得女家可肯。”

说这话时,陆爹意味深长的看了白大郎一眼。

白大郎不明所以,看向王县丞。

“此等才俊,想是没得人户会不乐意的。若是我家中还有适龄的哥儿姑娘,便与你做了姻亲,可惜没得这缘分。”

王县丞借着酒气说些笑话。

几人又说谈了几句,王县丞头昏,有些犯了酒劲儿了,扭头同白大郎道:“你且携了我到偏室去歇一歇缓个劲儿,陆大人家中的好酒了不得。”

陆爹连张罗了人要送王县丞去歇息,白大郎连教陆爹不肖劳动唤人,他来即可。

两人相携着去了偏屋。

“这陆大人怎这样大的来头,下官瞧着官署上来了好些同僚,连学政都来了。虽是府城上的官儿,却也只是典史呐。”

至了无人处,白大郎低声询问王县丞。

王县丞打了个酒嗝儿,道:“糊涂,那府城上的六房典史,与县上的能相同?你甭瞧人只还是个出力不多得好的工房典史,这老陆是举子出身,将来最高是能做到知府上的,他且正当年,将来还有不小升迁的机会,可比在县上强得多。”

白大郎微做琢磨,他不过是个童生,能在县上得个典史的职务,纯靠捐钱所得。

做得再好,顶破天了将来也不过做到王县丞的位置,自是和那陆典史不相同。

“外在那陆二郎,小小少年,已中了秀才,还是榜三,何其光彩。此子才学了得,将来前程不可限量,要不得你以为县上那些能叫上名号的人物都挤着前来,浑是爱吃酒不曾。”

“不怪将才小官与陆秀才浅谈了几句就觉人气度非凡,果真是才学之人。”

王县丞得了白大郎不少好,虽没言明当初两人同竞过一个位置,却也有心提点他:“你既来了这席上,好生客气着便不会差。”

白大郎应了一声,又对着王县丞好一通献媚。

人当真是酒吃多了,倒在榻上,没得半刻的功夫便打起了呼来。

白大郎见此回了厅上,捡着识的不识的,又是一通结交。

然则教他十分意外的是,陆典史多给他脸面,几回寻他说话,陆家二郎君也携他同与来客说谈,教他好不光彩体面。

白大郎只还以为今朝这热闹席上,能和王县丞一道同主家说谈了那样些话已是难得,不想竟得人如此招待,他心头想莫不是沾了王县丞的光?

又或是陆家见了他的人才,心中高看?

白大郎觉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些,心下颇为得意,在陆家席上谈笑风生,好不生光。

——

“大郎,你可算是回来了!”

家中坐立不安的蒋氏,等了好是半晌,总算等得了白大郎至家来,瞧人携着一身酒气,她眉头紧皱:“又在哪处吃了这样些酒,看是步子都虚浮了!”

“快与郎君煮碗醒酒汤端来!”

蒋氏一通吩咐后,匆匆把白大郎扯至了屋中:“出大事了,不得了了!我的儿,可醒醒神罢!”

“娘这是又怎了?我今朝高兴,又结识了一户响亮的人家,这才贪杯多吃了两盏子酒,娘作何急得似那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我已不是三岁小儿了,行事有数。”

白大郎两颊通红,见蒋氏如此,不满的嘟囔了一声。

“谁管你吃酒不吃酒的事!你可晓得今朝有了官媒上咱府里来!”

“官媒来作甚?与谁人说亲事?”

白大郎疑问了一句,醉醺醺的看向蒋氏,心头想这些说媒的还能混账的来与他老娘说亲不成。只再醉,这等大逆之言到底还是没说出来。

“给瑞哥儿那小蹄子说亲呐!”

“谁?”

白大郎从椅子上坐直当了些身子:“瑞哥儿?哪个官媒,怎会晓得瑞哥儿的?”

蒋氏道:“说是有一户做官的陆姓人家,在潮汐府一眼相中了他!这厢人回来,特地为说这场亲!”

“媒人一走,我立便差遣了人去打听,还真有这么一户人家!”

她见官媒来说的话,又同白大郎说了一遍。

心头已是恼怒得很了,等消息间,把李妈妈好一通骂,且都将那老货说骂得哭了两场,发誓说前些日子在潮汐府碰着瑞哥儿的事没有半句虚言。

白大郎听罢,酒气散了大半,脑子骤然又得了些清明,他坐直了腰板,道:“陆家城北白芜巷的陆家”

“就是这户!”

白大郎惊道:“我便是才从他家里吃了酒回来。”

蒋氏也惊诧不已,连问白大郎:“那他们可与你提起说媒的事?”

白大郎恍想起那陆典史说起陆大郎的婚事时,意味不明望他的那一眼。

“不怪是席上那般与我看重,原是这般!”

他好似想明白了过来,啪得一声拍响了桌子。

“那便都是真的了!”

蒋氏得出这么个消息,混若是遭了雷劈一般,对书瑞又嫉又恨,几乎是唇齿发抖:“休想!那白眼儿狼背弃白家跑去外头,没死没烂,反却还攀上了这样个人家,要想来过明路,一辈子都甭想,除非我闭眼死了去!”

“我立就寻了那官媒来,教陆家别打这主意了,婚事我们白家不许!再将那小蹄子的作为都说了给人听,好教是人晓得他的真面目!他倒是会欺会哄,竟还言是去潮汐府探亲,呸!不要脸的。”

蒋氏怒气中烧,破口大骂。

心头当真是恨极了,一厢痛斥后,想着那哥儿的后身教她给主宰着,又觉十分的得意和宽慰。

“要想好,想都别想!”

白大郎耳朵边嗡嗡的,他晓得母亲怨恨书瑞跑了教二哥儿嫁去了吴家的事。

自却理智,肯为白家前程所想,不为一时的意气冲昏头脑,他倒觉陆家要真看上书瑞未必是件坏事。

蒋氏见白大郎不为所动的模样,立时看穿了他所想,红着一双眼拉着人:“大郎,你若要应允陆家的婚事,遂了那小蹄子的愿,我便这就撞死在屋里,好去寻了你爹!”

“娘,你这是作甚。”

蒋氏死死的拽着白大郎:“你想教娘和弟弟怨你一辈子是不是?”

白大郎见蒋氏情绪激动,只得安抚人:“好,好,我应娘的还不成麽。您可千万别做傻事!”

蒋氏见白大郎答应了,稍稍平复了些,只一双眼却更红了,取出帕子捂眼又哭了起来。

白大郎一通叹,教了官媒去回绝了陆家。

本以为牛不喝水没得硬按头的道理,那样的清流官户,不愁寻不得好人家,这头拒了,自就罢了,谁想竟又还下帖请了他去。

“实是辜负了陆大人厚爱,我这表弟,已然在前些日子上许定了人家。”

陆爹听得这话,觉人是搪塞之词,便问:“不知是那户人家。”

“这”

白大郎没想到陆爹会直言询问,自本说的是婉拒话,也实是不好说预想将瑞哥儿许给王县丞。

巧言道:“是家母看定的人家。表弟家世可怜,七岁上下就失了父母,年幼时接到家中来,多是家母在教养,两人感情深厚,我虽有意于陆大人喜结连理,奈何也做不得家母的主。”

门外的陆凌听得一厢话,拳头倏然捏紧,若不是他晓得书瑞的不易,还真当是要信了这伪君子的话。

陆钰暗暗扯住陆凌的手,不教他冲动行事,昨日两头行动,给足了这白大郎光彩,依着这人的秉性,不当会拒才是,没想竟还是得走第二步棋。

陆爹道:“白大人当真就不能劝一劝令堂?我陆家是实心实意想求娶季哥儿。若是这桩亲事可成,他日也结长久之好。”

“陆大郎君人才俱佳,何必执拗于我们白家。”

“天下姻缘多,正缘好缘却少。”

白大郎见陆爹竟还如此挽留,鉴于昨日今日种种,他心下不由丝丝缕缕起了些贪念来。

想着莫不是书瑞拿捏了这陆家甚么弱处了不成?怎就如此痴心非要了他?

既陆家一心想要人,不知为之又能出得起甚么。若是当真诚意得很,未尝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白大郎倏然一笑:“难为天下父母心,陆大人一心为大郎君的婚事筹谋,不知大郎君究竟诚心如何。若是为之前去劝说家母,总也教我有套说辞才好。”

陆爹听出了白大郎话下的意思,只还没得张口,门豁然教推开,陆凌大步行进了屋,他将一沓纸证掷在了桌上:

“前头请父出面,托媒上门,这些既定的礼数白大表哥都觉不够真心和诚意,看来我也自只能拿出点真本领了。”

白大郎一愣,甚么大表哥?

这行伍气的男子便是不讲究,没得许诺的事,竟还就胡乱攀起了亲来了,好没礼数。

他脸色铁青了一下,只见着陆凌不好惹,到底还是压住了心头的不愉。

瞧甩在了他跟前桌上的纸证,拾了两张起来过眼,匆匆一行字过,他铁青的脸倏然变做了白,恐抬起眼去看陆凌和陆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