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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郎小客栈 岛里天下 19921 字 1个月前

心头正想着, 潮汐府这天儿可比老家那头还冷些,等是正进冬落起雪了,天气怎了得。

想是把一双手揣进袖管里头, 偏又下着雨得支伞, 他叹了口气, 扯开大门, 一阵冷风灌过来,冷得老腿一僵。

预是快走至了官署省遭这罪过,仰头却见着有些发黑的巷子里竟停了一辆车子。

他瞧这驴车就停在自家门口, 不由往屋里头望了一眼, 想是问柳氏可是与他交待了车子来接,心想怎先在屋里没同他说。

只还没得开口,一道声音从那车子前头传来:“还不走,官署里延迟了上职的时辰?”

陆爹听得是陆凌的声音, 他不信邪的偏着脑袋走了过去,一瞧,还真是这小子。

戴了个斗笠, 披着件蓑衣,支腿坐在驴车前头,不知在这处待多久了。

“你在这外头作甚,恁冷的天儿不进屋去?”

“将才过来,懒得进屋。”

陆凌扯了驴子,催促陆爹道:“赶紧上车里头去,我一会儿还得回来看铺子。”

陆爹闻言望了望车子,棚车瞧着怪新,好似才打的,他没多言,矮身钻了进去。

这般坐在有顶儿有窗的驴车里头,竟还比大屋子里暖和些,他将伞置在一头,悠然的坐着,又问外头的陆凌:“铺子那头新打的车?”

“嗯。店里还有一辆,这是书瑞让打给你上职使的。”

陆爹听得这话,不由摸了摸篷车,心头一热,他早就想置一套车了。

这厢可不正到了心坎儿上,难得说句中听些的话:“他便是想得周道。只你们那铺子也才支不久,没挣下几个钱,下回甭这般花销。”

钱赚来便就是为着花用的,若挣了钱还不教日子舒坦方便些,这钱挣来又还有甚么意义。

不过陆凌没张口说话。

陆爹见陆凌不言,又找话来说:“你当真不去武馆做事了?”

“嗯。”

陆爹前阵儿也好些日子都没得见过陆凌了,两人各自当着差,下职以后又各在一个屋檐下,他又不似柳氏一般,隔三差五的还能往铺子那头钻,陆凌也不见过来。

倒是晓得他下工以后回铺子上还忙着,不得空。

“回了也好,前两日听你娘埋怨,说是韶哥儿都累病着了,你素日在客栈上望着,两人也更好照应些。”

陆爹从前觉士农工商,这从商为末,陆凌要为工也比行商好,他不在武馆做了自己本还有些意见,但陆钰将他一通劝,一家子男丁,各行一道未必是坏事。

陆家没得基业,要想走稳,哪里能没得钱银周展。

本还觉二郎学钻有铜臭味了,前两日同知做寿,他受邀携礼前去祝贺,私底下打听同僚如何相送,听闻送得礼都是紫毫鲁墨、文玩的贵物,小是贵重。

他预备下的一套价值一贯多钱的茶具,倒是衬得多拿不出手了。

虽他不爱在这些事上逢迎拍马,硬要送贵礼,不求个突出,却也不能低破寻常教人笑话寒酸。

这般又咬牙添了两贯将茶具换了一套更好的,柳氏还直说他在官署上没得多长时间,已是晓得攀比了。

然则幸是做了打听,又还换了贵些的茶具,携礼上门时,进门后登记礼簿的人竟还要唱出所送礼品。

陆爹不免汗颜,从前在老家那头,几时遇着过这般的。要真带了预备的头一套茶具,可不当众丢丑。

一同前去席面儿的柳氏见状,也同是暗吐了口气。

进门后男女分席,柳氏去了女眷那头,她从前也没跟官眷来往打过交道,又是新来这头的,都没甚相识的人。

与同知夫人见过礼后,便寻了个地儿在一处低调坐着,暗瞧一屋子的官眷,穿戴都多好,说得都是这处耍,那样消遣。

柳氏晓来这场面,还特地寻了最好的衣裳来穿,然来这席上,竟都成了最上不得台面的料子了。

不过好在衣裳是她自个儿做的,绣工极好,又在市面上少见,得个别出心裁,人也不见低看,反还问她是在哪处寻的好绣娘。

柳氏没好意思是说自个儿做的,只说从前在老家那头制的。

一场席吃了回来,夫妻俩心情都有些沉重。

柳氏都畏了这样的席面儿,规矩多,攀比大,她倒是不想去比,只弄得寒酸了,人连带着连自家大人都低看了去,处处都紧悬着心,还不如在家里做绣自在。

只她晓得,人都携家眷去给上司拜寿,她不能总不露面儿。

同知生日这一回送礼,就使去三五贯钱,且还不过是芸芸厚礼里的中等。

还没等夫妇俩缓口气,接着又收得了两张请帖,一张是户房典史送来的,家里小子百日宴,不去不妥,陆钰中秀才的时候,人户房典史也上门祝贺了的。

再一张是吏房攥典的帖,人下月嫁女

看着这些帖都教人愁,凭着每月里拿得那点儿微薄的俸禄,还不够走两户人家的,更别说置办教人不看低的行头。

人情世故的,要铁了心不走动,人也拿你没法,可要想与人亲近些,可不就得靠着这些事走动起来麽。

陆爹跟柳氏都愁开销得很,要不得这冷秋的天儿,摸黑去上职连辆车子都没得,还舍不下钱去置办,就怕开支不过来。

实际的日子,消磨了他的清高,晓得钱银的要紧了。

陆凌多少还是晓得他爹的脾性,见他没就着自己辞工的事说教,反还赞许,多半是受了陆钰的劝,外在做官了,不似从前的日子,花销见大,手头紧了。

他倒也难得一句好话:“家里头开支不过来,同我张口。”

这话倒是也说到了陆爹的心坎儿上,只他哪里好意思谈这些。

陆凌跟韶哥儿都还没成亲,眼下就受人家的孝敬,已是臊得很了,怎还好厚着脸皮给人讨银子使。

不过话说回来,自打两人好了,陆凌的性子也变得像个样了些。

说起两人的事,陆爹道:“我跟你弟弟都去了信送回老家,疏通从前的人脉,托人帮着打听着白家的事,外在让人盯着白大郎。

他这般受商户捐钱任的官儿,少不得身上不干净,若是能得了弱处,事情也更好办些。到时上白家,那白家长辈好说话便罢了,事情自和和气气的就办了,实若不成,就只能从旁的路子上下手。 ”

“你跟韶哥儿别急,家里头没落下你们的事。”

白家长辈既办得出先前那些事,便不可能轻易让书瑞好过,这事情,归根结底要从白大郎身上办。

事要有把握,便得要拿到白大郎弱处才能上白家了。

陆凌听得家里的安排,也有了些底。

说谈间,至了府衙,陆爹难得雨天体面一回,鞋不湿面的进了官署中。

陆凌方才甩缰绳回去。

“这做菜,最基础的便是刀工。一手的好刀工,菜品能治得更美观入味。

直刀切、滚刀切、推拉刀切这些基本的刀法都得掌握住,彼时丁、丝、条、片、末,都要能切出来才成。”

铺子上,书瑞正在灶屋教单三妹使刀切菜,小丫头来客栈几天了,前几日都跟着书瑞出门买菜选菜,回来后净菜,熟悉了几天,今儿有空闲,书瑞便慢慢的教些基本功。

女子哥儿的,便是年岁不大,只要寻常人家的孩子,多都会烧菜做饭,只不精味道,切菜那些都会,但会和擅却是两码事。

要脱离普通的烧菜做饭,变作会烧菜,烧得好,路且长。

这几日间,小丫头兴致高,每天都来的早早的。

不过日子还长,初始都觉得有意思,等时间久了,觉枯燥乏味了依然还肯用心,那才是真能学下去的。

书瑞取了一把菜刀给单三妹:“以后你就专使这把菜刀,素日练切菜便用萝卜。”

“嗯。”

单三妹接下刀,就在灶台边上练起切萝卜丝来。

晴哥儿在二楼上收拾屋子,探出脑袋来望了一眼,见妹妹认真,心头又安心的进去扫地去了。

“瞧三妹学得多认真多好。”

杨春花得个闲,钻来书瑞的院儿来耍,时下他们这头热闹,她没事都爱过来闲聊话。

书瑞有了小学徒,还真松闲了不少,打扫这些有晴哥儿在做,陆凌又会望铺子,他主要就是忙灶上的事。

但单三妹来会帮着备菜,多一双手,活儿都干得快,午间晚间忙的时候又还有两个时辰工,书瑞近来备菜的菜量都增多了些,又还时不时的添一道菜样。

书瑞听得杨春花的话,望了一眼单三妹,笑了笑。

杨春花说罢,拉了书瑞去一头,低了声儿道:“你可还收小徒弟?”

书瑞闻言望向人,笑道:“收啊,我预是收两三个,但合适的学徒不好找。怎的,好姐姐有人要引荐了与我?”

“就属你机灵。俺小叔家头有个哥儿,年纪也不大,才十岁上下,一张嘴巴厉害得很,一样菜,只沾了嘴,若是他从前尝吃过的料子,一一就能说道出来使了哪些料。”

杨春花道:“小叔觉他许有些做灶人的天赋,便想寻个师傅带一带,没准儿将来能有出息。前阵儿俺带阿星家去吃饭,他还托了俺帮忙留心。”

“这不巧了,你手艺那样好,恰又收徒弟,可不一桩缘分!”

书瑞从前就在书上见过有这般奇童,到不曾想还真有,他倒是乐得有天赋的徒弟,只也道:“我这要签契,你母家行商本不差钱银,怕是不肯。”

“俺那小叔家里也不好,从前年轻的时候一眼儿瞧中个白面小郎君,不听家里劝,非得跟了人。一头扎进去,俺那叔夫又懒又爱在外头充头脸,自本就没得家底,专哄了俺那小叔的嫁妆来使。

这些年过去了,外祖外祖母给小叔预备的嫁妆,多都给霍霍了个干净,小叔耳根子软经不得小叔夫哄,连铺子都给卖了,时下就靠着回娘家打秋风度日。”

杨春花道:“从前外祖外祖母在世的时候,最是偏爱小叔不过,弄得俺另外的叔舅姨母都不高兴。时下二老都不在了,小叔落得个那样的日子,还专回娘家讨这讨那的,更是没得人待见他。”

“他过成那模样俺也管不得,只可怜孩子,趁着早能学个手艺在身上将来也省得走他小爹的老路。要不得俺才不会替他费这些心。”

书瑞道:“我本就是要收小徒弟的,只要人肯来,又合适,先学来看,过个三两月再定,都不忌甚么人来学。左右我都是这么跟晴哥儿说的,与你也一样。”

“成,俺便去问问小叔。”

第77章

这日, 杨春花寻着空就去了一趟她小叔家里头,将书瑞要招小徒弟的事情说给了他听。

“趁着机会好,早些送了槐哥儿去学, 孩子这年纪上,学东西最是快又有灵气的时候。”

杨小叔听得杨春花给他家槐哥儿留意得了灶师傅,多是热络的招呼着人,端了点心又切果子的。

然听了话, 却吊起眼儿, 有些不大痛快道:“恁送槐哥儿去签契的地儿上学艺咧,将来可是要受人制着的, 你肯你表兄弟受这苦?

小叔家里头现在是不似你们家里富裕,可槐哥儿学艺拜师傅的钱还是能与他凑出来的,怎作践着早早就把前程都教人捏去手里头。”

他这是觉杨春花把他家看低了, 竟寻这样的去处。

“你寻这人, 他自个儿不过是个开小客栈的掌柜, 也没听是个甚么有名气的灶人, 能教得人多少东西?俺瞧着他怕是想白招人来给他铺子做活儿,等到了时间,寻个由头又给人打发了。”

杨春花听得这些话, 觉好是不中听, 心想他还吊得高,说得好听要给槐哥儿弄出学艺的钱,哪里去弄,无非还不是到几个兄弟姊妹跟前去哭穷卖惨。

但想着槐哥儿, 还是耐着性子同他道:“小叔甭小看了俺隔壁的掌柜哥儿,他是个有本事的人物,铺子才开生意多好, 那手艺上了铺子去吃菜的没有听见说不好的。”

“人家也才来潮汐府不久,又不是专门攻灶人这项营生的,自不比那些苦经营的灶人有名气。等将来人家生意做起来,槐哥儿跟着不会差。”

杨春花苦口婆心道:“俺与他接触也多久了,晓他为人,不光手艺好,品性为人也是再良善不过的。槐哥儿年纪不大,尚不是个完全知事的,若跟着个这样的师傅,学手艺是一则,要紧也能学着如何做人处世,这才是难得的咧。”

“小叔可听人说过,那外头有的手艺师傅光手艺了得,可人品却差,自不像样就罢了,还教坏徒弟。

槐哥儿又是个哥儿家,寻师傅还得防着些男师傅,有得是人面兽心的东西。若不是自家亲戚,俺也不得过来说这一趟,当真是实心眼儿的给槐哥儿考虑,这才荐他去这处的。”

杨小叔默着不坑声,他倒是认杨春花说得一些话,但心头始终还是觉得把自家哥儿送去那样一个没名气的地儿学手艺,有些埋没了他的天赋。

外在将来天赋也给人捆着使了,都不得个自在,这跟卖去了做奴有甚么差别。

“那签契是个如何签法,若是后头不干了有甚么不好的?”

杨春花一听她小叔的话,就晓他打得甚么主意:“小叔要送槐哥儿去学就踏实学,签了契将来毁约,学徒名声可得受损,再得赔偿钱银,且费用远超出学艺的费用。”

“恁不公平的契,谁肯签呐!”

“怎来的不公,你打着学成想跑的心思,教人师傅费心费力白干一场就公正了?”

杨小叔摆头:“那还是不去你说的这处了,他爹外头另有人脉路子,能送了槐哥儿去候灶人手底下做学徒。那候灶人可是城里颇有名号的厨子!”

杨春花听着这话气个半死,就他那小叔夫是个甚么货色好似她不晓得一般,吹嘘得多厉害似的,真是不脸红。

他要真办得成件像样的事出来,家里也不会落得今朝的日子了。

见自个儿如何劝都劝不动,杨春花端了茶水来灌了一口,恰见着小叔家的槐哥儿打外头进来,他将人喊到跟前,问他肯不肯去表姐给寻的师傅那处。

槐哥儿看了看他小爹,道:“我听小爹的。”

杨春花见此,大摆手,当真是瞎给人操心。

且都懒得在这头久坐,说是铺子上还有事就回了,连饭都没吃。

见着人走了,杨小叔嘀咕道:“恁春花表姐就是看不起俺们家,给你寻个那样的师傅。小爹冷眼瞧着,她便是自个儿守着寡又带个孩子,心头见不得旁的兄弟姊妹们好咧。”

槐哥儿道:“春花表姐不是那样的人罢,素里她待我都多好,也与我布做衣裳呢。”

“你年纪小,人给点儿蝇头小利就觉人好了,哪里看得透人的思想。”

杨小叔道:“甭着急,你爹答应了要在外头给你寻好的。”

杨春花回去,还多不好意思同书瑞张口说他小叔这事儿,隔天才去与书瑞说:“也是俺去得迟了,家里给俺那表弟寻好了去处,听得你这里,也多想来,奈何一人没得两套身子使。”

书瑞心头到底估摸出了些什麽,料是哥儿有天赋,他这小庙有些装不住。

但他倒是不在意,这学艺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情,总不能逼着不肯来的人来。

再者有天赋的孩子固然是好,但往往因自视天赋,反倒是不如资质平庸的孩子肯用心和有耐心,真学成出来,未必就比资质寻常的孩子好多少。

“便是没得缘分。”

书瑞做着体面可惜了两句,两人便都没在谈这事情。

“来不了?”

陆凌正在通铺那头打扫,听得了两句,跑来问书瑞。

书瑞摇摇头:“难恰当,不要紧。”

他没多把这事情放在心上。

说罢了,往柜台那边去。

天气见冷,得提早囤上些炭火了,再过几日可真得上炭盆儿了,这冷天儿做甚么都冻手冻脚得很。客里晚间要没得炭取暖,人家不乐得住店。

只炭火真等到寒冬腊月上再采买,少不得涨价。

他打着算盘:“入冬可又要添一项开销了。外在趁着现在离年关还有两月,得寻买些新鲜的猪肉,鸡鸭兔熏做腊味,好是做菜使。”

腊味铺子上倒是不缺卖这些东西,只到底不如自个儿买了肉熏实惠。

书瑞一向省,能盘算来少花一些算一些,他也不想这样简省,但瞧上月里好不易挣得四十多贯钱,置办个车马就使去了一半。

不是他念叨着给陆家用了这钱,心里舍不得,实是不断有开销在,感慨钱不经用。

书瑞趴在柜台上,望着二楼:“铺子上的餐食生意还使得,就是住店生意不如何好,上月里我算着一回满店都不曾,最多一日住客便是通铺间三个,一间上房一间下房。”

陆凌守在柜台边,晓人又开始发愁生意的事了,他这哥儿,稍稍闲下就爱盘算。

“说书的拉客多也拉得是些吃餐食的,需住店的人少有闲情能在一处立着听许久的书。也不是说他们引不来客,只是发酵的时间长,需得天长日久的才成。”

“要最现成的引来住客,我瞧还得是在城门口直接拉人。进城的,许多要寻客栈落脚,反还容易最精准的找着客。”

陆凌道:“要不得我闲暇的时候驾了车子过去,在城门口试试看。咱们的铺子不占好道,外乡经行府城要落脚的,轻易不会走到咱家铺子来。”

这法子虽朴实,但确实是最有效的法子。但听得陆凌要去拉客,书瑞不由笑:“你干得来这活儿?从前卖餐食都不肯吆喝的。”

“我既是回来了客栈上,与你一同经营,自也想着法子教客栈生意更好,多赚些钱,总不能一味就在客栈上闲散着。”

陆凌道:“要不得就成了从一个月里领三贯多钱的教习,跌做了个领一贯多钱的伙计。如此这般,也就不合算了。”

“再者过去拉客也不定要吆喝,咱们客栈又不大,拢共住不得几个人,一日能拉上三两个客就好得很了,不似卖餐食一般越多人才越好。”

书瑞想了想,道:“说得是这个理,那便去试试罢。只要能拉一拉生意,法子笨些也不妨事。”

忙过了午间,又飘起了毛毛雨,弄得街市上都没得几个人。

书瑞瞧这模样,晚间生意定然也不多好,便嘱咐晴哥儿,下晌只喊一个时辰工使就够了。

铺子得闲,陆凌戴了草帽,人还真就要出去拉客了。

书瑞见状,也要一齐。

早间出门他就将晚上的菜食都一并买齐了,活儿不紧,教晴哥儿和单三妹把菜给净出来放着就成,等看着时辰差不多了他再回来。

陆凌见他也要去,就把车子给套了,一会儿过去了等客,也好有个遮风避雨的地儿能待着。

杨春花在铺子上见着两人一对儿出去,笑说:“你俩可真是爱生意得很,这钱不给你俩挣谁挣,雨兮兮的冷天儿,竟肯出去受罪。”

书瑞扶了扶草帽,道:“谁教是要近年关了咧,不揽点儿生意可没得钱银过年。”

两人互是打趣了两句,陆凌才扯着驴车往城门那头去。

风迎面过来凉飕飕的,他喊书瑞到车里去坐,书瑞不肯,说是就在外头坐着瞧见那般背着包袱提着箱笼的,还能顺口问一句住不住店。

陆凌说不过他,便一只手扯着缰绳,空出一只手来去牵他的手。

书瑞觉这般怪是黏糊,但陆凌的手热呼呼的,握着他的手多暖和,他也便没抽手,反是拉了拉斗篷,给两人的手给遮了起来。

第78章

城门口上人进人出的, 这外头有城防的官差把守,不许商贩在此处摆摊叫卖挡了道。

书瑞瞅了一番,倒是没见赶停在道儿边上的车马, 不少赶车载人的师傅就在附近等生意,陆凌便也寻了个空处把车子停下。

深秋近冬雨纷纷的天儿,周遭都是灰扑扑的,等人的赶车师傅都裹在厚棉衣里头, 揣手缩着个脖子, 瞧城里有人出来,便吆喝一声:“淮桥村方向, 来人便走~”

喊是如此喊,真揽得了个把散客,拉到了车跟前就教人再等等, 凑够了四个还是六个人才走。

更有资历高些的, 常走一条道儿, 熟络了, 甚至都不肖吆喝,自有乘车人认熟了他的脸就寻了过去。

今朝落雨天冷,进城来的人回去也比晴天上肯乘车些, 板车上虽也冷, 却也能早些至家少在路上受会儿雨。

故此赶车师傅的生意还都不差。

书瑞巡视了一番城门处的景象后,回头发觉陆凌这小子停了车就不知钻哪处去了,他找了找没瞧着,索性没再理会, 去车子里头取出了他们客栈的旗帜来插在篷车边上,外又立了张刻写房价的木牌子。

方才弄罢,一双手冻得怪冷, 他搓了搓手心,捂了捂手背,忽得一个暖呼呼的小水囊便塞到了他手里。

“哪处来的?”

书瑞捏了捏胀鼓鼓的水囊,仰头望着陆凌。

“进城门就有一间杂货铺,在那处买的,使个钱隔壁的食肆上灌得热水。”

陆凌将才在车子上瞧见的店铺,他握了书瑞的手一路,也没见得焐暖。夏月间他时常就觉得书瑞的手凉,这天气冷了,更是冷冰冰的,约莫是生得了一副体寒的身子。

怕是教他再风寒病了,总要更细致些看顾着。

他把书瑞的袖子拉低了些盖着他的手:“一会儿水不热了就给倒了,能再去灌水,不另收钱。”

书瑞心里有些发热,捂着水囊,将自个儿的手烫热了,复去握了握陆凌的手。

“我不冷。这天时正合宜,习武人更抗寒。”

陆凌嘴上如此说着,却还是合手捂住了书瑞的手,低着声道:“我体热,冬里最合适给你暖床。”

书瑞脸微红,将手从陆凌手心抽出来拍了他一下,四瞅了眼,两人站在棚车后头,倒是没得人瞧着:“青天白日的胡乱说些甚,没得教人听着了笑话。”

陆凌翘起嘴角,想是再去拉书瑞的手,却是教他躲开:“还闹,不去拉生意了?”

“去。回了家我再与你闹。”

说罢,人拾了木牌子去寻客了。

这厢城楼上,一席官服的陆爹巡视了一圈修缮进度,算着年关上能不能把事办完。城楼上风大,吹得一张脸发僵,他正一头要钻进屋里去,转头却瞧见城门外头有两道身影怪是眼熟。

定睛细瞧,还真是陆凌和韶哥儿。

想是说这俩孩子落雨的冷天儿来城门口作甚,就瞅着两人在车子后头拉拉扯扯摸来摸去的,臊得人没眼儿看。

“大人,您瞧啥呢?”

说着,一小吏就要凑上前来,陆爹见状,连忙调转了眼儿,将人喊了走:“没甚,这天儿冷得很,进屋子去,吃口热汤水暖暖罢。”

城门口的两人尚不晓得陆爹今朝在外头办公,书瑞没撵着陆凌跟前揽客,在驴车这边上看着人要如何拉人,瞧他是怎跟人巧言的。

只瞧着陆凌眼睛往进城那般带了包袱的人去,迎头拦了个衣得不怎厚实的年轻后生。

“兄弟有何贵干?”

陆凌轻击了下手里拿着的木牌:“可住店?”

那年轻后生瞅了瞅牌子,道:“恁贵,上房四百个钱!”

陆凌道:“下房价贱一半,屋子不输上房多少。我夫郎亲自收拾打理的,很洁净。”

后生出来时天气还好着,下晌起了雨又没装伞,冷得不成。

肩上搂着个包袱,属实也是要寻个落脚的地儿。

“下房可有热水使?”

“有,且不另收钱,早间还送一顿餐食。”

陆凌道:“你这伞没得,草帽斗笠也没戴,再晃悠两圈得弄风寒,你住我那处,这就驾了车送你到店里。”

“饶我二十个钱,我就住了。衣裳都弄得湿润了,是也要换才成。”

陆凌闻言,往一边的书瑞看去,见人点了头,他才同后生道:“成,我夫郎答应。”

那后生也顺着陆凌的目光看过去,瞧见一头的哥儿,有些生疑道:“那是你夫郎?”

“有问题?”

后生一笑:“没得,没得。”

瞧人夫郎生得多老实,倒教人更安心去住店。

说罢,就引了人过去,送上了车子。

陆凌上去车,还给书瑞留下把伞:“我快去快回,你冷了就去换水那处待会儿。”

书瑞道:“晓得,快送了客人回去住下罢,嘱咐了晴哥儿给这位客官煮一碗预防风寒的药送到屋里去。”

“嗯。”

陆凌应了一声,腰上暗暗教人拧了一把,只听得书瑞低低道了句:“谁是你夫郎,尽在外头胡扯。”

陆凌闷着,眸子里却见笑意,扯驴进了城。

书瑞望着去了的身影,心道是男子拉客还挺是容易,说话也不恁多费口舌。

想男子与男子自有一套说话的习惯,只他却学不来。

连陆凌都开了张,书瑞没再闲着,也开始精准的寻起客来。

东拉西问的,也是揽得了三个客,都是女子和哥儿。

他们客栈其实出来拉客竞争力不差,单独的房间甚么都配置得齐全,又还送一餐食,比不少大客栈都要服侍得好。

就是通铺也还送洗漱用物,但凡不是那般多不讲究的人物,都会觉合适。

故此只要有住店想法的,又不是特定了要紧挨着哪处,且都还好揽。

“你们店通铺间是个甚么价?”

有个男子见着书瑞的旗帜,自还问了上来。

书瑞报了价,男子觉价合适,倒还肯住,就是将才揽下的三个客中有一哥儿和娘子已经定下了要住通铺,这般就不能再让男子住通铺了。

“我们店里下房价也不贵,条件比通铺要好上许多,郎君不妨加些个钱住去下房舒坦一回,明早送您一碗好面食。”

男子却摆手:“只将就一晚,明儿天不亮就得赶路走,使不得好屋。”

书瑞也只得作罢。

开了客栈这些日子,他也发现了这么个大弊端,通铺间大,一晚就能住上七个人。

但大归大,可住了男便不能住女,哪怕头先住进了一个男子,后头一连来六个女子哥儿的要住通铺间,那这生意也没得做,除非与头先来的男子商量,将人升去下房住。

要真是一个男子六个女子哥儿的倒还好,升了房也不亏损多少,可实际的却是前头住下了一个男子,后头来的只三两个哥儿女子。

如此升也不好升,后头的客也难接。

书瑞也无可奈何,想是能再变出个通铺间便好了,这般女子哥儿的专门一间,男子再一间,就不得不好收客了。

只客栈就那样大,他跟陆凌又各自都占下了一间屋,实是弄不出新的通铺间了,要扩修也扩不得,至多再隔出一个小睡间来,供伙计住的那种。

要是隔了小睡间,教陆凌过去睡,东小间空置出来,做个小些的通铺间睡五个人也是够的。

但他哪里舍得陆凌吃这苦,到底不是小伙计,人家也是半个掌柜。

思来,也只有舍些生意出去。

“十里街小客栈,那是个甚么路子,不长眼的小铺儿,竟也来揽抢我们的生意了。”

书瑞正是在思想,浑然没注意到城里出来了四五个人,手里同样执着旗帜,只上头没有明写着哪家店铺,而是落着客栈经纪四个字。

“瞧还怪会说,都揽下四五个客了。”

上嘴皮长了颗痣的男子听得底下人的话,冷眼儿扫了书瑞一眼:“还愣着做甚么,不去给人请走,在这处望着人抢客?”

闻得话,其间一个瘦猴儿一样的男子便人五人六的走了过去。

“雨冷天寒的,哥儿甭在这处冻着了,回罢。”

书瑞听得话,上下打量了人一眼,若不是见着他手里的旗帜和穿的外衫上缝制客栈经纪四个字,还有些不明这人作何会过来没头没脑的说上这样一句。

他往后又瞅见另几个经纪,心领神会了人这是要独揽生意了。

书瑞心头想,将才在这处都揽了这样久的生意,却也不见有官差来赶,便说明没不让客栈的人揽生意,既是这般,作何要听同是来做这生意的人的话,受他们的驱赶。

“经纪这是何意,此处未必只你们能招揽生意?”

男子闻言一笑,混便不把书瑞放在眼里头看,仰着下巴道:“便就是这么个理。”

书瑞瞧人如此也不惧:“那经纪出了官方令牌来叫我一观,我自遵纪离去。”

男子冷笑:“好言教走,你不走,非得是要吃些苦头才算数。成!”

说罢,人却也没久纠缠,转头就回去了,不知前去同那为首的经纪说了甚么话。

书瑞眉心动了动,将才来的时候他便有些怪,除却他和陆凌,还真没旁瞧着别的客栈来揽客,独是些赶车师傅,但张贴出来的条令上确实又不曾明令说不能来揽客。

现下看来,似是教那些个经纪给这头包揽了。

书瑞来前确实也没想过城门处招揽个生意还有这些门道,不晓得这些赶人的经纪是个甚么来路。

只人欺了过来,又不是官差,总也不能就畏惧着告饶了。

他见那些个经纪竟自散开来招揽客了,没再理睬他,书瑞心想,莫不就是做势欺人的?呵人两句见吓不走也便作了罢?

书瑞想不透,既见人没来再纠缠,也便罢了,正欲是再揽上俩客,今朝客栈也差不多了。

却没得再寻人,忽却快步来了两个官差,将他喊去盘问。

“谁许你在这处招揽的!”

书瑞教呵得一激灵,疑惑:“只明令不得摆摊,没说客栈不可招揽生意啊,那头几个经纪也一样在揽客呐。”

携刀的官差厉言道:“那都是缴了管理费用的,你可曾缴过?”

书瑞蹙眉:“需得缴费?”

三个教招揽下的住店客见书瑞给官差问话,不知是个甚么事,面面相觑。

寻常人本就怕官,瞧住个店还受这些,心头惧怕,没得还以为是间黑店教官差逮住了,低说了声不住店了,调头就赶紧走了人。

“欸!”

“官差问话,勿要顾左右!”

想是喊,书瑞都不得喊,官差好似刻意这般教他失客似的。

他心下一时就明了,原那些个经纪打通了街道司的公人,怪是不得那样霸道。

“那不知在此处招揽,需得是缴纳几钱银方可?”

书瑞问,想是晓个数,谁知这公人却道:“先且不论得缴几钱,你违反秩序行生意,先得罚了款。”

这话实是耳熟得很,险些将书瑞气笑。而将才前来驱赶书瑞的经纪,几人在城门那头,见书瑞给官差缠着,抱着双手更是看热闹。

“不知深浅的,教他吃个罚,将几日挣下的都一兑儿赔了进去,如此才长记性!”

第79章

陆爹在屋里头吃了碗热茶, 身子暖和了些,撑起身子来,预是再出去监看一圈打道回府衙了。

他钻出屋去, 又往将才瞅见陆凌和书瑞的方向望,想瞧瞧这俩孩子回去没。

没曾望见陆凌,倒是瞧着了书瑞,独见得哥儿教两个官差给拦着。

陆爹两道眉一夹:“那处在作甚, 将人个小哥儿阻着, 厉声厉气的!”

随陆爹的小吏见状,探着脑袋望了一眼, 没甚么在意道:“许是街司的在盘查办差咧。”

谁没得事过问这些小事。

陆爹听不清底下在说些甚么话,只见得官差好是铁一样的面孔,你一言我一语的把话落在书瑞身上, 远瞧着也不似在说甚么好话:“办甚么差恁大个款儿!”

这个陆凌, 跟书瑞一道出来的, 转个背的功夫又给钻了哪处去, 白留哥儿在那处挨人欺。

陆爹原都没预备跟陆凌书瑞打照面的,这厢一甩袖儿下了楼去。

小吏原还没当个事,见状连追了过去, 不知这典史爷怎忽生了气。

“不晓差爷这般要罚小的多少款?”

书瑞对这般受了人好, 存了心来刁难旁人的官差心头也没得了甚么尊重,只小商不敢轻易与官斗,他不得说些市井泼人的话给官差拿住了短,到时真要论辩起来, 更是吃亏。

“你这既是初犯,便饶你一回,使了五贯罚金, 往后不可再生事端。”

书瑞有了上回的经验,知是如何应付,便道:“罚款小的可缴,只劳请了官爷与小的出具罚款的文书凭证,小的也生个记性,往后见了凭证更晓遵守律法,谨慎行商。”

两个官差暗暗对视了一眼,心道这哥儿瞧着清弱脸嫩,竟还是个不好应付的硬茬。

这若是开具了罚款凭证,转头去府衙上状告,如何使得,他们本便不是依法办差,给人递个罪证去,岂不蠢钝如猪。

心虚之下,官差气势便陡然上增:“胡乱咧咧甚么!文书凭证是你个小民能讨的?

看你不光是违反纪律在此扰乱秩序,又还不肯配合官差办事,拉去下了牢房,才且晓得配合!”

“刁商生事,今朝就是缴了罚款,往后也不准许你这般狡商来此处招揽生意。今能不依公差办事,明便能坑讹民众!”

话间,虎脸豹头的气势,真就要拿了书瑞前去官府一般,引得行人频频观看。

那几个生事的客栈经纪却看得乐呵呵的,也不急着招揽生意,嘴里磕着尖果儿,瞧打发时间的戏似的,好不得意的样:“多厉害的个哥儿,没吓得哭叫便罢了,还敢与公人叫板,胆儿多肥。”

为首嘴上有痣的经纪道:“要不得生个怪模样,我倒还乐意收了,想是看看牙究竟有多利。”

几个男子下流的笑起来。

书瑞给官差扯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见人这样气恼,就晓得他是猜中了人借题生事,利用职务之便来谋私利。

愈是如此,他反还就不怕了,独是忧心这公人恼羞成怒着动手。

书瑞稳住身子,想再和他们掰扯一阵儿,等是陆凌过来了,亦不怕他们动手。

正欲张口,后头倒先落下来了一道声音:

“闹甚么闹!行差便行差,去拉扯个哥儿成甚么体统!”

书瑞听得声音有些熟悉,一抬头,没见着陆凌,倒是见陆爹拉着一张长脸大着步子走了过来:“哪官署哪队的公人,报上名来!”

两个官差见着陆爹,脸色一变,赶忙行了个礼:“陆典史。”

“小的是街道司的公人。”

书瑞突突直跳的心微是缓了缓,心道倒是好运气,伯父今朝竟在这处当差。

他亦做着不识人的模样,也匆匆跟着做了个礼。

“街道司?你们办差,怎同人个小哥儿拉扯?男女有别却也不知?”

官差连道:“这小商哥儿扰乱了秩序,小的们巡逻瞧着他,要喊了他走,商哥儿不做配合,这才动静大了些,没想惊扰了大人。”

陆爹却不吃这套,道:“扰了甚么序?一一说来教本官与你断一断。”

官差谄媚道:“怎劳烦得大人办公,街司上的小事,不过都是些占道经营这样的琐碎,小的俩定快快的就办妥。”

陆爹冷瞪了两个官差一眼:“问你东来你说西,支支吾吾弯弯绕绕的掩藏甚,有这几句推阻的功夫该是说的都说罢了!甚么事是本官不能晓得的不成?还是觉本官任职在工房管不得你们街道司?还不速速交待了清楚!”

陆爹素日说话本就不好听,做了官在官署都尽量的少说话,这厢恼了,更是没得好脸色,张口一通厉语,后头追着来的小吏一时大气都不敢出。

两个狡猾的官差也都不敢扯东扯西了。

一直低垂着个脑袋做老实的书瑞,这时候小声小气道:“大人,是是小民的不是,蠢钝不晓得城门口与客栈招揽生意得事先在街司上缴纳管理费用,差爷前来罚款也是应当。”

他以退为进,声音不大,却又足以是教人都能听着。

“管理费用,罚款?”

陆爹抬起眼儿,道:“甚么时候不许民众在城门外头与客栈揽客了,怎又还冒出管理费用和罚款来?”

两个官差手心已是生汗,半句话不敢说。

陆爹似是明白了其间原委,指着两个公差怒言:“好是大的胆子,你俩竟这般以公谋私贪刮民脂!”

官差见此,立是告饶:“大人,其间误会呐!是这小商哥儿误解了意思。”

“本官清清楚楚瞧着你俩推攘人,还作何狡辩!来人,将这俩公差给拉了回去,交去吏房上审一审,只怕不知贪收了多少民脂民膏!”

陆爹发了话,那随着他的小吏连就喊了人将那公人捉了走,将才还在一侧看热闹的几个经纪见状,傻了眼。

“大哥,这这赵公人怎却给扣了去,俺们可别丢了这路子。”

“胡言甚么,赵公人上头有人,你怕甚!”

长了痣那男子骂咧了一声,心道是往前都没得人管,今儿怎就这样倒霉,偏是撞着个典史在这头办差,街司的事又不归他管,来充甚么派头。

怕是冒头自也教捉了去,几个经纪连也缩着脑袋躲去了一边。

“阿凌哪处去了,恁冷的天儿,落你个哥儿在这处。”

陆爹见周遭没了人,夹着眉道:“好生生的如何到城门跟前来拉客。”

书瑞连答道:“他接了客回铺子上了,我与他在客栈上闲着,这才说来城门口看能不能揽一二客人,没想这头还有门道。”

他心头很是感激陆爹能出面来为他做主,要不是他前来,只怕那恼羞成怒的俩公人还得多欺人。

不过陆爹与他解决了事,他又有些担忧,低了声儿道:“将才那公人也没曾真教我拿了罚款,伯父呵斥几句也便罢了,他们如此做事,怕是后头还有人。伯父这般为我”

陆爹见书瑞将才对着官差都不怕,又还能与人辩驳,瞧又机灵的能与他打配合,觉是多伶俐。

自都挨了欺,还能想出这样多,他慈言道:“你勿要忧心,我心头有数。天冷,早些回去罢,我这也要去办差了。”

书瑞见陆爹这样说,也便行了个礼应下了,没在多说话。

外头人来人去的,教人听着了晓他跟陆爹有关联,容易污了陆爹官声,以为他护短。

陆爹背着一双手转头,没想刚巧见着陆凌驾了车来。

心想这臭小子这时候晓得来了,将人瞪了眼,没说话,自去了。

陆凌一头雾水,在旁侧停下车,跳下驴子走到书瑞跟前去,道:“他来与你说甚了,刮我一眼。莫不是嫌咱抛头露脸的在这处招揽生意?”

书瑞摇摇头,道:“你却错怪伯父了,将才他出面帮了我。”

他没瞒陆凌,把将才的事情都说与了他听。

陆凌听得眉头紧锁,车去车来不过就一炷香的功夫,竟就生出这许多事来。

他说将才过来怎见着几个缩头缩脑的经纪,不想还是些霸道人。

陆凌紧张拉住书瑞:“你可有事?有没有被吓着?”

“能有甚么事,左右也不是头一回撞着官差压人了,我不怕。生事的公人都教伯父喊人压走了,我只有些担心他将人带走了不好处理。”

书瑞轻叹了口气:“本说来揽个生意,好不易招揽得三个人都教公差给我吓走了,又还惹些事出来,真是好背的运气。”

陆凌轻轻拍了拍书瑞的后背:“老头子做事谨慎,若没得些数,不得轻易那般,你别担心。”

“我先送了你回去,今朝落雨还好接下客,将才回铺子上,已经又来了两个住客。一会儿我再上这头来招揽。”

书瑞却摇头:“那几个客栈经纪的人教捉了,一时间也霸道不起来了。”

他心头想已得了损失,总不能一损再损,坏了心情生意都不做了。

陆凌劝说不得,只依着他在门口又拉了会儿生意,与他换水囊的热水时,将那几个客栈经纪的脸都给记了下来。

两人在门口又拉得了两个客,要送了去客栈,书瑞才一道儿跟着回去。

至铺子上,安顿了两个客人,客栈上也差不多要接餐客了。雨见大,晚间的出来用菜食的客不大多,铺子上也不多忙。

陆凌与书瑞说要回家去一趟,书瑞当他去问陆爹今朝的事,便依他去了。

只这人,出了门就上了外头去,哪去甚么家里。

他心中尚还装着气,两公人教他爹压回去受了责也便罢了,客栈经纪几个大男人,如此霸道好脸欺个哥儿。

陆凌蒙脸做回贼,埋伏着那生了痣的经纪,趁人下工回去不留意时,将人拉去黢黑的巷子里结实打了一顿。

“哎哟,哎哟,哪道儿上的爷呐!俺几时将爷得罪,可手下留情呐!”

男子给打得直叫唤,平素里横行惯了,见不得陆凌一丝形象,想半晌都不晓得是哪个人雇了恁厉害的个人来将他一顿好打。

第80章

过得些日子, 书瑞这阵儿心里一直记挂着街道司的事,陆凌倒是照旧每日都去城门口揽客,他说再是没见有人独霸城门口的招揽, 先前的几个经纪都没见着了。

书瑞不信,自也又去了一回,果真没再瞅着人,后头打自家客栈上听闲, 闻得那客栈经纪挨了人打, 躺在家里头几日门都出不得。

“要俺说便是该,从前专是他欺人的, 仇家多了,恶人教天收。

他们那几个经纪团结在一处,打通了街道司的人霸着城门口和码头独一家揽生意, 欺人小店不准去揽客, 凡有不服的偏去招揽客, 他们先赶一回, 自赶不走,便与街道司的公人通气儿,再由官差来驱赶人。小商户没法, 要想引得客只能从他们手里去求。”

书瑞听客人说议, 送了两盏子酒去求闻。

才晓城中的小客栈要引客都是靠这些客栈经纪办事,原理和他请说书人相差不多,便是先去找了经纪合作,由这些经纪前去揽下客, 再给引荐或送到客栈上住。

而那客栈经纪不止与一家客栈合作,通常手底下有许多间在他那处挂了名的铺子,但店铺多, 客当如何分呢?

闻说哪间客栈给的分成高,就优先将客送去,待着这客栈满人了,再换下一间客栈,如此逐级下去。

“那几个黑心的,要与他们合作,先得送上二十贯的诚意金。后续介绍客人,以人头提十个八个的铜子还瞧不上咧,都是按房费贵贱来抽分成。少得十中取一,多的十中取二三!”

“原本小店经营便不易,一众开销又大,倒是白将这起子人养得滋润。那尤大痣靠着这营生,在城北都置下一处宅子了,素日头不是吃酒狎妓,就上坊里赌,日子逍遥得很。”

书瑞听得咂舌,一间屋若是百十个钱,取个中,经纪拿走二,那也只得挣七八十文,再抛却自个儿的成本,税账,还能挣下几个?更何况事先还得拿出二十贯。

如此一比,他与说书人的提账,属实不值一谈。

不过事也不同,这些经纪要独占好地儿得客,又还得使钱孝敬打通官差总之,好是一条不明不正的路子,压榨的也都是最底层的小商户,往上的经纪和官差反都得了肥油。

“恁如何晓得这样清楚?”

“俺大舅哥在城东头支得一间小客栈,怎不晓这些”

书瑞听了说闲,心头更是不大安宁,如此一条肥路,陆爹拿人不知得多烫手。

然这般又过了些日子,至了十月下旬上,陆爹抖擞着下职回家来,喊陆凌和书瑞家里吃回饭。

书瑞奇是怎忽得叫家去,但还是治了两碟儿菜,跟陆凌提了回去吃。

至席间,陆爹与两人说:“事前那两个公差的事已经审罢了。”

书瑞瞧陆爹满面红光,想事情应当处理的不差,却还是谨慎问:“不知可有甚么隐情?”

陆爹夸说了书瑞一句聪慧。

这才细说来与一屋子人听,这两个公人背后确是有人在撑腰,偏不巧,整好就是与陆爹一官署的魏荣鸣。

事情却也并非瞎猫撞着死耗子,陆爹入职前就受陆凌提醒有提防那姓魏的,只留心归留心,却也不曾做甚么,然接连遭了几回姓魏的坑,素日这老小子又撺掇着工房的差吏与陆爹对着干,教他办差都吃力。

陆爹气在心头,起了心要弄他一回。

陆钰中秀才后,官署上的人朝他示好,晓是他与魏荣鸣不对付,自有人私下来递信儿。

这姓魏的若自身端正也便罢了,便是谁人看他不痛快,也拿他没得法子,偏私底下没少干些拿不得去台面说的事。

陆爹一一记下不曾发作,书瑞那日在城门处教公差为难,恰就是个引火索,此前陆爹早就得了消息称姓魏的保着街道司的人有财路。

书瑞挨欺,陆爹自是要出面来保,之所以把事情闹大,便是火候差不多了,拿那街司的人开口。

那俩公差给送去吏房受审,魏荣鸣晓不对,想去保人,正落陆爹手上,借由扭转又将公人丢去了刑房。那公差挨了审,觉魏荣鸣保人不住,嘴不多严实的就将如何庇护底下的经纪垄断经营,魏荣鸣又是如何收授好处的一应吐了个干净。

趁此势头,陆爹便使人又将先前收集到魏荣鸣贪赃枉法的事给捅了出来,一样罪证倒是还能讨人情得宽容,罪证多了如何还狡辩得了。

“通判大人已是将人给革职办了,外还抄罚了千贯数的家财。”

书瑞和陆凌对视了一眼,倒不想事情会如此进展,怪不得先前忧心,陆爹说他有数,不想早就已经下起了棋。

吃罢了晚食,书瑞回去的路上都觉身子上松快。

倒没曾想陆爹还有些手段,自然,这其间有陆钰从旁点拨,外还给助力的缘由,但无论如何,事情办成了便是极好的事。

这事后,没得几日,钟大阳拉了酒送过来添货,同书瑞和陆凌说,魏进从也从武馆辞了工了。

书瑞有些意外,他爹虽倒了台,可他在武馆的差事却是凭自己的本事得的,从前陆凌还在武馆的时候,听他说那人也还是有些真功夫在身上。

林馆长也不似过河拆桥的人,见人家中失了势就要赶人走。

“馆长哪里说要赶他,那孙子在武馆也干了些年头了,虽从前仗着家里头的势在武馆人五人六的,可到底也是个能做些事的老人,新馆落成,馆长原本还盘算着提拔他。”

钟大阳道:“奈何是他从前太得意,没少得罪武馆的教习,以前碍着他家里的势,没人敢说他什嚒,现在在他家里垮了,大伙难免议论,也不似从前一样捧着他,他受不得这气咧。”

“外在有的武生家里晓得了他爹的事,来武馆里闹,不教他带自家的儿郎习武,怕是给人教坏了云云。总之他爹那些破事教老百姓恨,他受了益,自也连带着怨恨。”

“武馆没得法子,只好调动了些武课。魏进觉没脸得很,馆长都没发话说他什嚒,他却自沉不住气辞去了教习。”

书瑞道:“他从前从不知收敛低调,肆意宣扬着家里的势,享了许多好,如今家里出了事,又受牵连反噬,也是寻常。”

“可不就是。”

钟大阳也唏嘘得紧,道:“听得馆长说他们一家子要离了府城,回老家去度日了。”

陆凌道:“在府城上混不下去,自也只有如此。”

在府城上继续待着,只有遭白眼和唾沫星子的,幸也还好有个去处。

几人说了些话,钟大阳又侃了陆凌一通,这样久了,他这厢才晓得陆凌他爹是做官人,还是他打馆长那处听得了半句甚么两个官户子弟都走了的话才悟出来的。

两厢一较,还是陆凌低调。

官府清肃了一回不正的垄断风,不少行业也受了震慑,城中经营,倒是和平了好一阵。

城门口,码头间,一时间多了好些揽客的小商户。

书瑞经此一事后,又在城门那头还有码头边找了几个靠谱的经纪,与之合作引荐住客。

这般正紧的路子,价自不似那几个勾结黑心的经纪价唬人,谈了住店提一成的价,外也没有送诚意金的说法。

冬月里,日间开始飘雪,冷得不成。

书瑞在客栈上待着的时候都要带一副护耳才过得,他哪里舍得教陆凌往城门码头两处风最是大的地儿去受冻,有经纪帮着拉客无非舍几个辛苦钱,也给了人一条营生路子。

他打着算盘,这月里住客生意也好,满人的日子不少,每间屋都住上人的时候多,就是通铺上没能满过。

虽他这客栈不大,但真几间屋都卖人住下,算上饶价实惠这些,一日最多也是能挣下个一贯五钱的。

一月三十日,光住上就能进四十来贯。

天寒月冷,烧碳烧柴的开支大,好些客栈都涨了住店价,书瑞还是维持着原价没曾提,只是实惠饶价上给的少了。

外在是算上卖餐食的收入,月里净是能挣下个七十来贯。

比头月里的收入还小翻了一翻。

书瑞心头欢喜,但也知是这月上苦心经营了住店,如此才见涨了收入。

至年关,到时生意当能再好些,说不得还能胜过这月,到时手头可就宽了,年底下同伙计发放年礼,与家里头备年礼都不肖愁。

陆凌冒着雪粒子从外头回来,他送了个要出城的客到码头去,没穿蓑衣,肩头上都撒起了些雪粒子。

书瑞见状用帕子给扫了扫:“灶上温着姜汤,我取来给你吃。”

他上灶间去,见着单三妹竟还在使刀切萝卜,这冷的天儿,小姑娘手都冻得发红了,僵硬着指头不灵便,挨了刀刃破了皮儿流出血来,抹止了血,又给练起来。

书瑞实言觉这小丫头没生得治菜的天赋,奈何是真肯下苦功夫,听得来取褥子洗的鲁娘子言,三妹回去了家都还在练刀,光听得哒哒哒碰菜板的声音,刻苦得不成。

这些晴哥儿反还从没在书瑞跟前说过。

有心不输天赋,书瑞也动容。

“落雪的天儿,灶下又没燃火,冷冻得很,吃些热汤歇歇,手要起了冻疮可难捱得很。”

单三妹却道:“活动着手脚,还觉多精神咧,俺都不知觉就过去了好些时辰。”

书瑞瞧是劝不动这小丫头,端了汤去给陆凌,自上楼去寻了做洒扫的晴哥儿,喊他劝一劝三妹。

“俺也说了她,学艺不是一日两日的事,只她心里不好受,非是要多学多做才踏实。”

“这是甚么缘由?”

晴哥儿微叹了口气:“这月初上俺爹和大哥家来了,晓得三妹在外头学手艺,有些不大欢喜。

觉是三妹大了,没得几年就能看人家,这厢才出来学,等成了时又是别家的媳妇了,爹跟大哥便觉白折腾,不如在家里头操持。”

“年关上,四处的活儿多,娘忙,我也出来做工,家里头没得人料理餐食,爹跟大哥就有话说,出去大半年好不易归家了,竟也不得痛快松闲,汤饭都没得人侍弄。”

书瑞皱了皱眉:“好手好脚的男子力气活儿都做得,自伺候点儿餐食还难着了不成。”

晴哥儿摇头:“俺同三妹说了,甭将大哥跟爹的话听去心里,她便说要更用功些,晓是机会不容易才得的,如此由她了,省得还静下心东想西想。”

书瑞偏头看了看楼下,不由叹息,人家中事他也不好掺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