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钱更是教看热闹的欢喜,本没在这头的也蜂拥了过来抢捡地上的铜子。
这头开了张,书瑞喊的两个走街跑闲嘴里含着块梨也发动出去了。
眼下时辰还早,非午非晚的,也便是趁着算好的吉时先开张,仪式走罢了,撒了铜子,人看热闹的该散的也就散了,没得人会那样恰好就走进门要住店,吃饭的话又不在时辰上。
至巳时末,铜锣儿又给敲起来,再响了一回鞭炮,又重新引了些人来。
陆凌一跃便落进了榆树下的小台子上,大刀脱鞘便舞了一场,因是没得人主持,看热闹的都没反应过来还给吓了一跳,待着回过神时,已是看得入了神。
大刀挥出劲风,再合着陆凌那张好脸好身姿,惹得人连连喝彩,须臾就围了许多的人前来。
“哎哟,不得了咧!”
杨春花跟晴哥儿站在一处上,看着小台子上身如矫燕,舞刀似闪电的陆凌,忍不得都惊呼一场。
虽也晓得陆凌擅武,只从前也没见着过人真出手,今儿看起来可真精悍,直看得人心突突的发痴。
“悔是没把阿星送去习武,从前他爹还在的时候就觉习武好,俺却认读书的理儿,瞧是要在路上遇着陆兄弟这般的舞刀,定是扭头也送了阿星去武馆。”
晴哥儿掩嘴轻笑:“时下送也来得及咧。”
“那傻孩儿,光是读书都糊弄不过来了,要再去习武,怕不得累糊涂了。”
两人说笑了几句,又将书瑞给拉到了一处来:“瞧你看得那痴模样,从前可就是受了这套才和人好的?素日里私底下还没看够不成,今儿外头也还看得眼睛一眨不眨的,你也大方,还肯教他舞了与外头看。”
书瑞受杨春花促狭,一笑:“独乐不如众乐,我可不是那起子小小心眼儿的人物。”
杨春花和晴哥儿都笑了起来。
杨春花又凑到了书瑞的耳朵跟前去,小了声儿道:“俺与你说,你教他光着膀子舞了与你瞧,可不更好看?”
晴哥儿听得话,一下闹了个大红脸,书瑞也是面微红,道:“就你会戏人,没得吓坏了人晴哥儿。”
正说话间,咚得一响,钟大阳持着个燃火的火把翻身至了台上,陆凌在他脚沾台的一瞬换下了台,旋即呼得一声,钟大阳往火把上喷了一口,一条火龙立便蹿了出来。
“好!”
说着小话的三人却教吓了一跳,缓过劲儿来,连抚了抚胸口又大笑了起来。
一场表演罢,一众前来观看的人都还意犹未尽得很,书瑞却趁此去吆喝了人进铺子里去吃菜。
“今朝店里有上好的炙羊肉,鲜弹的鱼丸汤,五香肉馒头,炉焙鸡诸位尽可进店一尝!”
“就只恁些菜?”
书瑞道:“菜样虽不多,滋味却还适口,要紧新铺子开业,酒菜且都九折为酬,何不吃个新鲜实惠!”
至午间饭点,倒也有经受不得劝的就往里头去,晴哥儿见了书瑞打样,也便学着请客进铺子。
慢慢有人进了店点菜,书瑞赶忙便往后灶上去忙,柳氏听过鞭炮声果从后门进了来。
“可是热闹得很?”
书瑞道:“阿凌跟钟大哥表演得好,引了许多客看,人多吆喝,总喊得动几个进来。”
柳氏掩嘴笑,可惜她没得去外头看。
因是一开始就备好了的菜肉,客要了菜,书瑞即可下锅来治,出菜虽算不得快,却也不教人久等。
“阿凌,炉子上下锅才煮的蛏子小贝好了,你取了小碟盛些出来,给堂上的客一桌送去一碟。”
“嗯,这就去。”
那桌子上叫了菜的客见送来白水蛏子,本不多稀罕,但是免费送的,谁没人会嫌。
等菜闲着也便是闲着,便剥来嗦一口,谁想这蛏子小贝也不晓得怎收拾的,弄得干净,光是一口鲜不见有沙。
这般剥吃着可舒坦,一个接一个,没得会儿就剥吃了个干净。
“恁蛏子倒是会弄,可与俺再添上一碟儿来?”
有个汉子便径直叫住了晴哥儿要他再拿。
晴哥儿还是不大能巧言招呼客,见着人问有点犯难,再要送,这桌开了口子就要再给那桌,一会儿就那么两桌子把东西都给送了个干净,浑都不肖点菜吃了。
可不送也不好,这时节上谁都晓得这些小海货价格不高,人要了没得,逢着小气的,转头出去要说他们店里不会做生意。
还是书瑞,制了菜提了茶水出来,笑同那汉子道:“难得兄弟欢喜我这铺子上的小食,只送的一碟儿给坐客尝鲜不多,还望是见谅。兄弟要爱这滋味,添几个铜子,我端一份正经大小的来,外在送兄弟一碟子好酱你看如何?”
那男子倒是也豪爽,又丢了几个铜板在桌上,晴哥儿见状连去给人取蛏子。
幸是应下柳氏过来后厨上打个下手,看火望提前煨的菜,否则还真有些支应不开。
书瑞跑前忙后的,都得要照应一二。
堂上的客见送的小菜弄得都好,倒是盼起正菜来。
却也没白期,那炙羊肉端上来,刚进堂就嗅着香气了,一筷子送嘴里,嫩鲜不柴,火候控得好,滋味丰厚,香料调得老道。
“酒,伙计,与俺一角羊羔酒来!”
陆凌听得唤,手脚多快,给人打了酒送上去。
“后生,我这叫的鱼丸子也弹得很,一碟子炉焙鸡多香,可惜只我一人来吃菜,再多点了用不尽可惜了,回锅二顿又损了好滋味。我瞧你那炙羊肉好,你可肯与我拼桌?”
一老生见着对桌的炙羊肉,本便有些口齿生津,瞧人吃了一口,连便要叫酒来佐,更是奇了那滋味。
“这有甚,整好俺一人吃酒寡淡,来同老爹拼桌同吃,可不乐哉。”
说着,就教给两人合了桌。
空着肚儿进客栈的,腆着个肚皮出去。
外头问:“如何嘛,这新铺儿上的菜可好?”
食客打了个饱嗝儿,竖起拇指:“使得,俺叫了炙羊肉吃,那灶人有功夫。才支铺子九折做酬,一碟子才三十来个钱。”
“诶呦,价倒是好,走走,进去尝个鲜。不好也不多糟蹋铜子。”
第66章
钟大阳在外头拉着陆凌足足表演了三回, 要不是陆凌实在不肯干了,他还能再表演几回,颠颠儿跑进后院儿上时还多有些没尽兴。
“没想到咱俩的表演这样好, 小陆,索性咱结了伴儿,休沐的时候专门去接那些个铺子开业,富户里做寿办席的表演, 瞧今朝捧场喝彩的人那样多, 没得还教咱挣得比工钱多咧!”
他进来一席话惹得人笑,陆凌觑了他一眼, 道:“那你是入错了行,时下改行还来得及。”
说罢,端了一碟儿菜闪身就去了堂上。
晴哥儿掀开竹帘子进来, 道:“阿韶, 五香肉馒头可还够, 有个娘子想再买两蒸笼包了回去吃。”
书瑞忙着也没得功夫与钟大阳逗趣儿, 只喊他随便坐,自前去揭了炉子上的蒸笼,瞧里头恰还有三笼, 点头道:“有。人可自带了食盒?没得我便取油纸来包。”
“没咧, 也是在咱这处吃了好临时才起的意。”
书瑞做的五香肉馒头馅儿活的一绝,面揉来发得好,蒸出的馒头松软,内里的馅儿也舍得放, 小小一只如瘦弱的姑娘拳头般大,一蒸笼里五个,个个馅儿不同。
分别是酸菜粉丝馅儿、干菘菜腊肉馅儿、鲜笋猪肉馅儿、葱香猪肉馅儿和虾仁馅儿。
从前书瑞做过一回给陆凌吃, 只那时候自吃弄的比这大许多,他喊的也是五味包子。
时下为着方便卖,做了些改良,调了大小,使了个更好的名字好做招牌菜,一笼才卖十五个钱。
将才同进铺子来的吃客推销,还没得两个人稀罕叫,还是钟大阳咬着个出去,给人瞧了小巧精致,馅儿比外头的大,皮儿还薄,这才试着喊了来吃。
男子一口气能吃完一笼,胃口小些的女子哥儿也能吃上三四个,直都叫好,说喊书瑞早间也当蒸了来卖。
一直忙过了午,没甚么客进门来吃饭了,书瑞准备下的菜肉也都卖得差不多了去。
午间不比晚时出来吃酒吃菜的人多,他特地也没备下太多菜肉。
瞧是不见忙了,他便使了些腌泡的酸萝卜和豆角,碎切了来把两只鸡的杂碎香炒了一大碟,细嫩的鸡血使芹菜叶子下了个鲜汤。
外将卖剩下的炉焙鸡都盛了出来,招呼了来忙活一场的钟大阳,几人一块儿在后院儿上用了饭。
钟大阳得着书瑞做的酸口鸡杂碎好吃,没客气的足足用了三大碗米饭,那鸡肠子炒得脆,也不晓得怎控得火候。
家里头宰鸡吃的时候也费力气将那些杂碎给清洗干净了用作炒,滋味比不得书瑞的就罢了,要紧是炒得老,肠子鸡胗都嚼得费劲儿,他只还以为这杂碎做出来都是那么个口感,今朝却开了回眼界,竟还能这样个脆法。
要是给他爹端上一碟儿回去,爷儿俩不晓得能就着送多少酒下肚皮去。
他倒是心头起了主意,等老头子过生辰时,他怎么也要央了书瑞再给他做一碟子。
吃罢了饭,弄得人还昏昏的发困,钟大阳便饱着个肚皮辞了书瑞和陆凌家了去。
书瑞却不敢闲下,又还得慢慢备着晚间要用的菜。
红烧肉,炙烤乌贼肉,酸老鸭汤,大菜便这三样,旁的就是些小菜了。
晴哥儿在客堂那头望着,一来看着有没得客进来问住宿好头一时间招呼,顺道歇会儿;二来是不好打搅书瑞跟陆凌俩人在院儿里。
“瞧是人手不够使,这般也太忙了,瞧上晌你都要手脚倒悬了,这吃了午食还不得歇息,长此以往如何吃得消。”
陆凌在家里帮着忙活了半日,他倒没觉自个儿累,只他也就跑堂送送菜,不似书瑞又要做菜,又要望着外头,得一分半刻的空闲还得帮忙张罗客。
先忙着也不好说什麽,时下只得两人了,方才谈:“到时我回了武馆,你这头人手更支不开,干脆再雇个人。”
书瑞不否认午间那一茬确实教他累得够呛,但他也仔细想过:“许多做咱这一行的铺子,也便初始做酬几日的生意好些,过了酬宾,没得实惠了,生意也就淡了去。”
“这才初始开张,往后生意是个甚么模样且都还不晓得,尚不说再请人多一项开支。
若是以后生意也都能那么忙,我不肖你担忧来说,定自个儿也要再雇人使,可若过了这茬后生意萧条,养不起那样多的伙计,人才来没干多久就教人走,也不是一桩周全事。”
书瑞宽了宽陆凌的心:“其实你瞧着,咱也就要紧忙午间和晚间两回,这跟从前往外头卖餐食差不多。今朝会忙,还有一则也是才开张,手脚生疏,干活儿自没得那样顺手麻利。”
“你想咱头回去码头上卖餐食,不也一样手忙脚乱的麽。那些个工人吃了饭,碗不送回,我们手头没得碗,排队等的人急催,弄得人心慌慌的。后头上手了,可不卖得好好的?”
陆凌见他这麽说,也只叹了口气,有些无可奈何。
“好吧,过个十天半月的再看,倒是不成真得去雇人。这几日上忙,也能去寻个把两个的短工,我见工行上有这样的人,只固定做一两个时辰的都有,价也不似一日工那样贵。”
书瑞点点头:“我晓得了。”
正是两人低头说话间,听得课堂那头有说话声,书瑞擦了擦湿手,掀开竹帘子过去,瞧有个粗武的男子走了进来。
问晴哥儿客栈是不是新开的,有没得实惠。
晴哥儿好声好气的同男子介绍了价钱,又说了实惠,那男子却把手一摆:“你这惠客做了也不见得比别家的贱,位置不多当道敞亮,价却还叫得高!”
说罢,就要走,书瑞连迎上去,道:“兄弟,我们这处价格虽说不得贱,却是一分钱一分货,你尽可费一刻钟的时间上二楼去看看房间再行决定。”
“看了房间又如何,说得价就能少一般。房间再好不过也就是个闭眼睡一晚的地儿,还能睡出朵花儿来不成,价廉才是真正的实在!”
说完,人就大步去了,留都留不住。
晴哥儿见好不容易有一个来问住店的客,自却也没能笼住,心头不大对滋味:“阿韶,我笨嘴拙舌的,也没跟人说好,瞧是损了客。”
书瑞轻轻拍了拍晴哥儿的肩膀:“哪里关你的事,那男子本便不是诚心住店的,不过来问一嘴价格,价要符合他的心意,说不得会住,只不符合他的期望,自说话难听些,你勿要往心里去。”
“开门做生意,什么样的人都会遇到着,还需得摆正自己的心态才好,要不得一日可不教气十次八次。”
晴哥儿微低下头:“我倒也不是被客人气着,只觉自个儿嘴笨脑子不活,招呼的话都说不好。”
就好似午间人多来吃饭的时候,人要再讨一碟子蛏子,他都不晓得该怎么说话,还得要阿韶忙得脚不沾地时抽空来周全。
他来铺子上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却半点长进都没得,可惜阿韶一月里还与他那样多工钱。
书瑞得晓晴哥儿的心思,当真是又气又好笑,他将人拉到柜台后头坐下,好声同人道:“人各有长短,你做事麻利,瞧午间那样忙,却能一头上菜一头收拾桌子,稍一个空档间,还能把使了的碗筷洗干净,已是好不勤谨,这还要人如何?”
“这嘴会说,并不是一日两日之功,得自个儿先要自信起来,能理直与人说话了,再学些好听周全话。
你自个儿许没发觉,我却瞧着你过来快一个月的时间,已是比刚来时不知进步了多少,从前都不好意思张口喊客,时下人多时都能张嘴吆喝了,如何不看着自己这些可喜处?”
书瑞苦口婆心道:“且不说你在学在精进,哪怕是不曾进步,我也是满意你的。雇个小伙计,哪有要人做事伶俐能干,又要能说会道应付得了所有客人的?”
“真有如此能耐,早该做管事拿更多工钱了。”
晴哥儿教书瑞一通宽慰,心头那些个攒在心头的不是立消散了不少,又见开朗了:“我记着了你的话,往后定更好的学。”
书瑞笑道:“这般想便是对的,踏实放宽了心做事便是,有甚么就与我说。”
“嗯。”
正说话间,书瑞瞥见门口有个挂着包袱的夫郎驻足在店外头张望,他见势给晴哥儿使了个眼色,两人往外头去。
“夫郎可是要住店?我们这处才开的铺子,能住店也能打尖儿,今朝有惠顾,夫郎可以先进来瞧瞧看,不合意都不要紧。”
那夫郎看了看书瑞,试探着走了进去:“今朝才开的业?”
“嗳。”
书瑞取了茶盏子,倒了杯水递给人:“夫郎来得早,店里还没得住客,你要甚么房间都还有。”
夫郎接下茶没吃,四处打量了一回铺子,看着倒新,当真是才开的。
“那教俺瞧看一番你们店的房间罢。”
书瑞便引着人往二楼去。
“我们这处店小,拢共四间屋子,外在个通铺间。时下上房两间,一晚四百个钱,下房两百个钱。开业惠顾做八五折,上房也就三百四十个钱,下房一百七十个钱。通铺实惠下来才五十个钱。”
说谈间,晴哥儿帮着开了兰间的门,夫郎探首往里望去,只见屋中有床有桌还有塌。
最妙的是床帐、被褥枕头上都绣绘着一株引蝶的兰草,图案新颖,素雅精致得很。
走进屋中,隐约便可嗅着一股淡淡的兰香,清香而不觉甜腻,甚是好闻。
书瑞道:“上房里头刷牙子、牙粉和澡豆一应都备得有。这间屋子唤做兰间,物什洗用都制得有兰,芳香气也是兰香,若夫郎不爱,旁头还有一样陈设的梅间。”
“看一眼下房罢。”
那夫郎将才听得价格的时候还觉有些贵,看了房间后,又觉未曾胡乱喊价。
接着就依言引了人去下间的菊房。
至屋中,瞧是屋子比上房小了些,少了可供歇息的塌,旁的却还是该有的都有,并不影响住。
且屋里也香,被子使得素色,一眼就瞧得出洁净。
夫郎很满意,出门在外,虽也不舍花销太多,但舟车劳顿,损耗精神得很,能得个收拾得好的地方住一晚,是养好精神的关键。
“下房可供热水使?”
书瑞道:“供,几个房间都供,只通铺上得再添两个钱。”
“除却这般,早间还送一份早食。”
夫郎听罢,当即就定了菊间。
书瑞同人办好了入住,教晴哥儿送了一壶茶水上去,外在问可就要使热水云云,后续的就交给了晴哥儿,他干这些熟络得很。
陆凌见有客来住,是个孤身夫郎,他便在后院儿上烧火没凑出去。
等书瑞回来,才问他。
“住下了。”
书瑞得了住客也欢喜,这般用上一个房间,起码赶得上他炒十个菜。
还望着住客多多的来………
第67章
晚间, 铺子门口没得了表演做引,吸引客进门来吃饭住店不如午间。
书瑞特地将做酬的招牌放在了显眼处,上晌扎爆竹铺在门口的红纸碎屑他都没打扫, 好是给人瞧着是新店开业的景象。
如此这般,晚时出来寻吃好用的人口多,生意也还不错,五张桌子坐满, 在门口又摆了两桌儿, 都还翻了三回桌子。
生意看着还多红火。
书瑞做的炙烤乌贼肉和羊肉签子,撒了香粉在上头, 炙烤得香辣流汁,就酒好送肚皮,叫了这菜的都要喊酒来吃。
吃得兴上了, 划起拳来, 后院儿上都听得见。
约莫快到了戌时四刻, 书瑞今朝准备的菜卖得了大半, 前来的新客少了,没再叫菜。
他忙里得了个闲,提了茶壶倒了盏子茶水大灌了一口, 扬起脖儿间, 瞅见二楼菊间的住客在廊子上走来走去。
人往楼下几回张望,拧着眉头,似乎有些不痛快,又不好张口似的。
书瑞见状, 不由轻唤了一声:“夫郎可是有甚么缺的,我这教伙计与你送上来。”
楼上的夫郎看见书瑞,却又摇了摇头:“预是歇下了, 没得事劳店家。”
说罢,人开门进了屋去。
陆凌在堂屋上收拾了桌子,端着装了盘盏和筷子的盆进屋来,见书瑞吊着眉头,不由问他怎的了。
“你瞧见二楼的住客在楼上踱步,问有没有能代劳的事,却又回屋去了。”
书瑞道:“我估摸着是嫌楼下太吵了,闹着人安歇,可他又不好说。”
陆凌闻言往客堂方向望了一眼,道:“确实有一桌子人在划拳,又一桌四个男子吃多了酒高谈阔论,声音大得很。”
书瑞眉头发紧:“吵哄哄的,楼上定大听得见。”
“现下甚么时辰了?”
“将才敲梆子的才走过,戌时三刻。”
书瑞道:“寻常睡眠是人定,还有三刻钟,瞧确是不能久接食客进来了,到时吵着也不好。
我事先光想着经营客栈,有住客晚间至得晚,便可多经营些时辰,却没细想过酒菜生意要做到甚么时候。”
晴哥儿过来听了一耳朵,问:“那从现在就不接食客了?”
书瑞道:“以后戌时四刻就不再接外头的食客了,自客栈上的住客叫吃食且可做。今朝就到这儿。”
晴哥儿应下来:“那俺去挂打烊的牌子。”
他取了牌出去,刚走到外头又唤起书瑞来。
巧又来了两人叫菜吃,书瑞横了横心,还是道了餐食生意打烊了。
“恁早就要打烊不接客了?俺俩听得朋友介绍,还特地寻过来吃菜,可不教俺们白跑了。”
书瑞歉道:“小店这处经营的是客栈,虽也做些小酒菜来卖,只瞧着戌时四刻上了,再半个时辰就至了人定,若一味的接客人上铺子里吃饭,怕是吵着楼上的住客休息了。”
“住客要有意见,在铺子上吃菜的客人也吃不痛快,与其这般互干扰了,只得是早些打烊。”
结伴前来的两个男子闻言对视了一眼,颇有些气馁。
书瑞见状,又道:“难为二位客观特地来光顾一回,今实在不好意思。若是二位不嫌,小店送两杯薄酒,也是谢客观前来捧场。”
有白得的酒吃,两人自是不嫌,书瑞赶便唤了晴哥儿给人取两杯酒来用。
“店家想得周全,不为生意扰了住客,也不教吃客不得尽兴,来日有空闲,再来这处吃用一回。”
书瑞谢了人,门口目送了两人走。
晴哥儿将牌子支好,多是可惜道:“后厨上还有菜咧,可惜了一桩生意。”
书瑞拍了拍晴哥儿的肩,道:“若多为挣这二三十个铜子,要真似我担忧的那般,住客和食客争辩起来,两头不快,反还坏事。”
晴哥儿点点头,从前他在那对豺狼夫妻那处做工,他们才不管食客会不会吵着住客。
不过食客和住客吵的时候倒还不多,因着他们那处的吃食滋味孬,也就住店的人会叫菜吃,外头来的人吃过一回便再不肯去了,时常卖吃食的生意都很萧条。
生意越不好,准备的菜肉就用不完,为着简省,素日不新鲜的菜肉都还要用来制菜,光是难吃且还好,没把人肚子吃坏都是好运气。
书瑞道:“你与堂上那两桌高声喧哗的食客送一小碟儿毛豆去,唤他们低声些。”
晴哥儿应了一声进了铺子去,书瑞在外头守站了些时候,又劝了两拨人走,眼见是没得客来了,复才回去。
将巧进后院儿,菊间的夫郎打楼上唤了书瑞一声,说要添一壶热汤茶,书瑞提了茶汤给人送上去。
“多谢了店家。”
书瑞道:“不要紧,夫郎要热茶热水的,唤一声便是,不肖客气。”
夫郎道:“我谢的不单是店家的热茶,哥儿教客栈安宁了下来,万分感谢。”
“木制的屋子隔音难免差,哪处都差不多,店家开店经营生意,我这般断了哥儿的好生意了。”
书瑞笑道:“我开门做经营,既是支了客栈,食客和住客就都应当照料到,没得为了自个儿挣钱,浑然就甚么都不顾了。
也是我初始开业,许多地方做得还不够齐备,望夫郎见谅才是。”
那夫郎心头一暖,道:“说句实心的话,我这般孤身的哥儿出门在外居住,想要寻着个省心又还通情的店家当真是不容易。”
“我在别处住时,人瞧我孤身一个哥儿来住店,楼下付钱时多客气的会哄人,钱一缴,等人住下时立就变了脸色,要么说好的热水不给供了,茶也端来冷冰冰的,与他说了不吃茉莉茶,还照样送来,说不吃就没旁的,你且还不敢与他起争执。”
书瑞也是从蓟州府那头一路颠簸着过来的,路上那么些日子住了各般店,自也见识了许多店家的嘴脸。
不过他且还算好的,当时有陆凌与他一起,那傻小子别把大刀,人也轻易不敢惹,倘若真只有他一个人,也不知要吃多少暗亏。
哥儿女子的生在世上本就不易,出门在外孤身一人不必说都晓得其中的难处。
他宽慰夫郎道:“在外本就多有不便处,我也是个哥儿,能尽量为住店的夫郎娘子更周全些的照顾,心头也高兴一场。”
夫郎道:“虽我打外乡经行潮汐府,并不在这处久留,但家去时,定同亲朋说哥儿的客栈。若有人外出,也来哥儿这处落脚。”
书瑞听得人说这话,且多诚心,心头好不欢喜。
虽知这样萍水相逢的一个住客,未必还能二回到他这处来住店,但愿与亲朋介绍就是对他客栈最大的肯定。
两人又在屋里说了会儿话,书瑞才下楼去。
回去后院儿上,书瑞见着陆凌引了个男子进去了通铺,他不由问晴哥儿:“来住客了?”
晴哥儿点了下头,道:“是个男子,陆兄弟说他来引进屋。”
书瑞应了一声,道:“往后他要在,若有男客来你就让他带去屋里,若他不在,也喊我一同。实都不凑巧没得人,也只把人带到门口,你别进去。”
晴哥儿连点头,又与他说堂屋的两桌客都吃了去了,没再久嚷嚷,人走时还谢了送的毛豆,半点没怨客栈上教他们低声。
书瑞晓在外头的有不讲理的人,却还是有许多明事理的,自做好摆好态度,若对方再胡搅蛮缠,那也不肖为这般不讲理的人自责。
他前去收拾灶台,装了一碗卖剩下的炙烤乌贼肉,教晴哥儿回去时带了家去。
书瑞把灶台都规整了一晌,却也没见陆凌出来,想是去瞧瞧这人在里头干甚去了。
此时在通铺间的陆凌屏着呼,不肯吸一口气。
只见来住店的那男子头发结着缕,油浆浆的糊在脑袋上,束起的头发都包不住头皮间的白屑,许多浮出来都掉在了肩头上,铺了一层。
进去屋,则了靠窗的位置,包袱往榻上一甩,一屁股做下去布鞋一蹬,更是了不得,鞋底里头登时一股又酸又热烘的臭气就散了出来。
裹在脚上的袜子更是了不得,脚一截黄黑黑的都包了泥浆,依稀从边缘上能瞧出从前是白的。
纵然陆凌从前在男人堆里生活过许久,见识过不少臭男人,但却也没见过这样臭的!
他定力不算差,却也给熏得有些睁不开眼,若是以前在武馆的时候,他早拔刀了。
奈何今夕开门做生意,不能动刀,也还不能赶人走。
他隔着那来男子几步远,道:“可要使热水?两文。”
男子吸了吸鼻子,张口两排老黄牙,道:“恁贵,不使了,俺将就一晚也就过了。”
陆凌腮帮子紧了又紧:“新铺开业,便送兄弟两桶热水来使。”
“送?”
那男子疑问了一声,以为会乐呵呵的给应下来,谁晓却说:“店家恁会行生意,通铺上也都肯送热水使。不过罢了,你们这通铺瞧着还挺干净,当没得跳蚤,俺不嫌。
开门经营也不容易,俺能与你们省两桶水也算少些开销。”
陆凌眸子一沉,他心头衡量着将收的那五十个钱给丢回去,再将人一通好打,书瑞会不会生气。
第68章
书瑞见着陆凌从通铺间出来, 一张脸拉得老长,他迎了上去:“你这是怎的了?”
陆凌直摇头:“你不晓得将才那人多臭!”
说罢,他抬起胳膊自闻了闻身上, 转又教书瑞闻闻有没得气味。
书瑞耸了耸鼻子,他倒是没瞧见将才来的客:“哪有这样不讲究的?”
陆凌道:“你还不信我,那人脚底板都发了黄,我实在瞧不得, 说送他两桶热水教洗漱, 人还怪是通情达理,说咱经营也不容易, 给咱省了这两个钱。
我看就是懒得动弹,当真想给赶了出去。”
书瑞见陆凌一脑袋恼骚,倒也信了几分那人不大爱干净, 但开门头一日, 哪有赶客出门的道理, 要遇着个泼皮, 还不闹得几条街都晓得了去。
“来者都是客,没得法子赶人。罢了,明朝等他退了房, 我把被褥收拾来洗一回。”
陆凌道:“就这般铺子上的活儿都多得很了, 你别自忙活,外头寻个人来浆洗。”
他转头见着晴哥儿进院子来,整好喊他:“我听阿韶说你从前接浆洗的活儿,可容易寻着专门给人做浆洗的人物?”
晴哥儿道:“好寻得很, 许多没得活儿做的夫郎娘子,年轻的上年纪的都肯接了浆洗的活儿做,夏秋上水不冷手价格不高, 冬春间僵冷,价便稍高些。”
陆凌怕是书瑞要省那几个钱,便同晴哥儿交待:“你明朝寻个靠谱的人来专接我们客栈上浆洗的活儿。”
晴哥儿闻言,暗暗看了一眼书瑞,他且还是最听书瑞的话。
书瑞瞧是陆凌都这般说了,也不驳他,只细问了晴哥儿:“外头做浆洗是如何收取费用的?”
“价贱得很,夏月里的一件外衫不过两三个钱,冬月的外衣贵些,却也不过五六文。衣裳料子好些的价要比寻常的更好些,越贵重的价越高,不过这样的少,寻常穿得起极好的衣裳那些人物家里自有浆洗衣物的下人。”
“被套,褥子这般,一整套就十个钱。不过也能看一回多少来谈价。”
书瑞盘算着,价格倒确实不贵,这浆洗费时费力的,果不是甚么挣钱的活计。
客栈里要保持洁净,卧榻上用的少不得要勤换洗,若单靠着他和晴哥儿,确实有些忙不过来,寻外头的浆洗来做这活儿,确实能省下不少事。
“这头瞧着也差不多了,那你今晚早些家去,看明儿个能不能寻着合适的人接浆洗的活儿。”
晴哥儿眨了眨眼,道:“俺来寻麽?”
书瑞问道:“可是有甚么困难?”
晴哥儿连忙摇头:“没有,俺识得许多浆洗的人咧,就是从前都是央人帮俺介绍活儿,还是头回能去给人派活儿。”
书瑞笑道:“那你也便耍一回威风。”
这般说了几句,客栈里最后的一桌客也走了以后,书瑞便教晴哥儿家了去,他跟陆凌简单收拾了下,余着门口的两盏灯笼亮着。
预备再守会儿铺子,过了人定以后再没得人问入住就打烊。
晴哥儿从后院儿那头回的家,走时十里街上已没得甚么人了,倒是上了主街还见得着些行人。
他快着步子往家去,至小巷口上,恰逢着单老娘收了粪水散工回来,母子俩结伴家去。
“娘忙至这晚上,怕是肚皮也都饿了,铺子今朝卖了炙烤乌贼肉,香得很,晚间怕扰了住客休息铺子关得早,韶哥儿端了一碗给我。”
晴哥儿亲热的挽着单老娘的胳膊:“一会儿家去我热了你尝尝。”
单老娘见他拎着的食盒,心头听得这话暖洋洋的。
“你如今在韶哥儿的铺子上做事,人家待咱这样好,你可一定要好生做活儿,别教人白糟蹋了一番心意。”
母子俩正说话,路过巷儿跟前的一间屋,住里头的孙夫郎瞅着娘儿俩,鼻子皱了皱,抬手捂住口鼻,好似是有甚么臭气飘过似的。
一条巷子里的街坊,单老娘正要同人打个招呼,谁晓人竟一下将门给关上了。
晴哥儿瞧着气得不成,单老娘拉着他:“甭置气。左右不过都这样,日里推着粪车,人家嫌咧。”
“好似谁人还没个吃喝拉撒似的,做得多讲究的模样,他家孙儿时常拉了屎尿在裤儿里兜着,在外头跑半晌都没得个人拉去换洗,那时怎不见爱洁净了。”
晴哥儿气呼呼的,打他娘做了给人倒粪水的活儿,巷子里有些街坊就低看人得很,每回逢着就挤眉弄眼的,好似熏着了一般。
他娘日里都换两身衣裳,且净手得多勤,又不是拿手去捧那些腌臜,哪有似他们做得那般的气味。
想想受得冷眼,晴哥儿时也替他娘委屈,可不就因着受人白眼,抬不起头来,愈发得成那般爱讨好人的性子。
街坊邻里间的感情淡些,他娘便愈发的珍重自家的那两门亲戚,分明自个儿挣下那几个钱也不易得很,偏还对姨母大方,每回来拿肉拿布的。
晴哥儿默了默,忽得往前几步大走,去敲响了一户姓鲁的,跟他们家来往得还算不错的人家。
他动静不算小,没得会儿,门就启开了来,探头出门的是个年轻娘子:“是晴哥儿啊,这时辰上了,可是有甚么事?”
晴哥儿郎声道:“鲁娘子明朝可有空,我们客栈上要寻人来做浆洗的活儿,掌柜的教是我寻,时间赶紧,这才打搅你睡眠问一声。”
那鲁娘子听得有活儿做,连笑应道:“有咧,有!俺空闲在家头望着两个孩子,最是闲散不过了的。”
说罢,热络的吆喝着晴哥儿和单老娘到屋里去坐会儿吃茶汤。
这时辰上了,自也不上人屋中去打搅,晴哥儿道:“下回吃茶,我今儿才下工回来,也乏累得很了,得早些家了去洗漱了歇息。鲁娘子你明儿便随我一道去一趟铺子上。”
鲁娘子连答应说好。
这点儿上,说早不早,说迟不迟的,看似许多人户都闭了门儿,实则多都还没去睡。
巷子间清清静静的,外头走过个人都能听着脚步声,更何况是说话。
便似将才那见了单老娘就扯了门关上的孙夫郎,打屋里头大听见晴哥儿和鲁娘子的谈话。
他家姐儿竖着耳朵听罢,放下手头的针线,道:“晴哥儿生本事了咧,都能给人派浆洗的活儿了!先前就听说他寻着了新活计,小爹还不信,瞧着竟还是处客栈。”
说着,那姐儿不免埋怨起她小爹来:“一条街上的街坊,素日里头小爹也不说跟人打打招呼,瞧这有活儿人就喊那鲁家的了,都没说喊咱。”
孙夫郎想着将才那单家的要与他打招呼,说不得是想寻他家姐儿做这活儿的,一巷子上,几个人不晓得他家姐儿洗衣裳最细致不过的。
他心头暗暗悔,嘴上却道:“浆洗能挣得几个钱,又累又苦的,偏还是人抢着干。”
他家姐儿听得这话,却不欢喜:“三哥上半年成了家,嫂子嫌俺们家里小住不开,闹着三哥又打巷子上赁了屋来住。
殊不知家里为着娶三嫂进门儿掏干了积蓄,俺眼瞅着年纪也到了,不攒些钱来做嫁妆,小爹是要教俺嫁了人家教欺负不成。可没得你们这样偏心的!”
“小爹嫌浆洗的活儿钱少事儿累,俺却不怕这苦咧。”
不说姐儿的嫁妆是个大事,就是近在眼下,入了秋,转便要进冬至年节,到时过年花销了不得,不趁着年前攒点散碎,怕是过年开销都吃紧。
孙夫郎也不过是嘴硬,他哪里真嫌活儿小。
这巷子上,没得两个富裕的,多都是些吃不好饿不死的人家,要不勤快些,还真就受穷得很。
孙夫郎心底下虽也认自家姐儿的话,但受她恁般说,心里头还是不大痛快。
扭了身儿回屋去挺着了。
且不单是他们这户,巷子里同样的人家心头也拨着算盘。
“哥儿,你将才跟人说得可是真话?”
回去自家,单老娘才敢开腔。
“怎敢说假话,俺没得为逞个威风胡乱许人活计的。”
晴哥儿道:“就是韶哥儿交待给俺的事。”
单老娘道:“你不与俺早说,虽你在客栈上忙着,做不下浆洗的活儿,但这活儿娘也做得嘛。”
“俺晓得娘做得这些活儿,本也想着就教娘做的,但将才见着孙夫郎那嘴脸,一时又改了念头。”
晴哥儿道:“冷眼瞧着巷子上那些街坊瞧不起咱,摆脸做态的,一是觉着爹和大哥都在外头走动着少有在家,欺咱家中没得男子。二则,也是俺们给不得人甚么好处。”
“这话如何说?”
“咱巷子尽头的刁家,他们家几口人个个儿多刁的性子,素里爱占人便宜,同这家说那家的闲话,同那家又说这家的不是,这性子换做寻常人户该多遭人嫌那。”
晴哥儿道:“可暗里嫌归嫌,明里头见着还不是那样多人对他家客客气气的,送瓜菜,送鸡子,对他们好不热络。不就是因着他们家在外头有点儿路子,能给人介绍活儿麽,大伙儿再是看不顺,还不得捧人臭脚。”
“俺们家本本分分的,从不招惹谁人,别家欺负吃了亏也少跟人争辩,可越老实还越挨人瞧不起咧。”
单老娘琢磨着,觉还真有些道理似的。
晴哥儿道:“今朝趁着这机会,就舍下个活儿拿给旁人做,好教街坊邻里都晓得,俺们家也是能有路子的。”
单老娘听着晴哥儿的话,觉这孩子出去韶哥儿那处做了个把月的活儿,人都见伶俐了起来。
“这些事从前也看得见,只咱软弱,不敢行事,只一个劲儿的踏实。俺在韶哥儿那处做活儿,默着见了他,还有隔壁的杨娘子处世,确学到了不少。”
晴哥儿道:“俺且还有得是要学的东西。”
他也只在生活了十几年,熟悉得很的小巷子上发回力,哪日要在铺子上也应对自如了,才教真伶俐了。
第69章
翌日, 书瑞炒了酸豆角肉糜臊子,揉了面团预是甩面条来吃,到时给楼上竹间的夫郎送上一碗。
陆凌起早给通铺间的男子送杨柳枝子和青盐漱口, 顺是问人可要在店里用早食,他叩门时,屋里还且呼噜声震天,人醒来说了句是送还是使钱, 听得通铺间不管早食, 翻个身撅着屁股又睡了。
这般就没再管人,书瑞做好面, 同竹间的夫郎端了去,书瑞和陆凌便也自吃了一碗。
罢了,陆凌就去了武馆。
书瑞将才收拾了碗筷, 通铺间的门启了开, 晃荡出来个男子。
“治得甚, 怎大清早的就恁香!”
男子耸了耸鼻子, 直往厨房那头嗅。
书瑞这厢才得见连陆凌都嫌的住客,要说这人,其实生得还不丑, 五官端端正正的, 身形也不矮小。
只就不晓得如何那样不爱洁净,头油牙黄的,隐隐一股酸臭气,教人寒碜得紧。
书瑞一个最喜洁净不过的人, 见着这样的男子,没曾当着人的面打呕纯是因着耐力好。
不怪是陆凌都埋汰,一个劲儿的同他抱怨, 昨儿回屋了都还说,不怪自个儿从前就与他说再是好相貌的男子,若不爱洗澡,那都是白搭。
他还将人一顿笑话,今儿瞧着了本尊,再是没得话说了,心头已是不敢想那教人睡了一晚的榻是个甚么模样。
书瑞答他:“治得酸豆角肉糜臊子面,早间才炒了臊子。”
男子闻言,摸了摸扁扁的肚儿,道:“那你与俺弄一碗,我吃了再走。”
书瑞细心提醒道:“八个钱一碗,兄弟可要?”
“八个钱便八个钱罢。”
书瑞见男子晓得了面得付钱,也便站好最后一班岗,唤人洗漱了上堂里先坐等会儿。
谁想人跟没听着似的,径直就去了堂上,肯洗漱才怪,只白送的杨柳枝刷牙子不使也没舍下,别在裤腰带上,一摇一摆的。
书瑞倒是不在意他拿走,毕竟本来就是给客人准备的,使不使都是住客的东西了,只瞧人晚不洗脚早不漱口的,受人提醒也装聋作哑,当真要命。
他暗暗摇了摇头,又去烧水下面,才是把水烧沸,晴哥儿便过来了。
“俺已经交待了浆洗的人,是俺们巷子上姓鲁的娘子,她做事仔细得很。只俺过来的早,她还没侍弄两个孩子吃过早食,与她交待了位置,人一会儿就来。”
书瑞道:“行,不着急。”
晴哥儿扎起袖子便忙活起来,见书瑞面起锅淋上了臊子,便端去了堂里。
不一会儿,人小跑着回院子上,瞪大了眼儿看着书瑞。
书瑞知他惊甚么,没言语,只无奈摇了摇头。
那男子吃了面,又把汤都用了个干净,在桌上放了八个钱,倒是没再久留着,悠悠儿的就去了。
竹间的夫郎也用罢了早食收拾妥当,从楼上下来辞了书瑞。
客栈一夕间又清净得只余下了书瑞跟晴哥儿,书瑞赶早上楼去收拾了碗筷和桌子上的碗筷回灶间去洗,刚是进小院儿,就听得晴哥儿大叫了一声。
书瑞放下碗,循着声儿连忙去了通铺间。
“俺的天爷!恁住客是头发落色不成,瞧新新洁净的枕头,落得个焦黄发黑的印子!”
晴哥儿多是心疼的捧起枕头,拿得近了,却又教一股酸气熏着,赶忙又拿远了些。
书瑞进屋来就嗅着了个不对付的气味,一把将榻上的被褥给掀开,嚯!臭哄了的,虽是不似枕头那般教染了色,可放脚那头落得好些脚皮子,一样也埋汰得很。
他连忙把窗子给支得更开了些。
两人心情都没得多好,毕竟所有用物都是一点点看着置办出来的,给弄得这模样,如何能痛快。
快着手脚,书瑞和晴哥儿把被套和床单都扯了下来,枕头抽出枕芯儿以后,套子定然是得洗的,枕芯儿也得好生晒一晒。
抱着褥子出去,鲁娘子客客气气的来了铺子上。
书瑞同鲁娘子说了两句体面话,喊人吃了一碗茶水,才与她道:“昨儿的住客没得好体面,褥子弄得有些脏污,我取上一包草药娘子拿回去使热水泡来洗这褥子,到时我与你多添两个钱。”
书瑞也没瞒,反是同人好生的说了脏污的位置。
鲁娘子看罢了,却道:“这算不得脏,俺洗的还有得是埋汰的衣裳,依着您说的使草药水泡着洗,定给掌柜收拾的干干净净。”
“好,那到时你洗罢了就先晾着,等晴哥儿下工了我教他瞧一眼,若没得甚么不对,便与你结了钱,他明儿带回铺子上。”
“嗳,嗳。”
鲁娘子一一答应下,把褥子装进背篓里,走时,悄摸儿声的喊了晴哥儿,夸说他在外头做事情,得脸的很咧。
“哪与我有甚么关系,也便是俺们掌柜的人和善。”
晴哥儿听得鲁娘子的话,心下微有些小雀喜,但却没表露出来分毫,道:“你好生着家去罢,家里孩子还要你望着咧,俺也要忙事儿了。”
鲁娘子答应着家了去。
晴哥儿跟书瑞这般一人仔细的将住过的榻擦洗了两遍,一人给使驱跳蚤的药,好是将房间一通收拾,后头通了风,足又使香薰熏了个把时辰才算作罢。
两厢一比较,楼上教夫郎住过的竹间不晓得有多整洁好打理。
书瑞开铺子前想过会累,还当真没想过会遇着这样教人心累的。
这五十个钱可真够难赚的。
弄罢了屋子,又预备菜食,还真有些停歇不得。
不过今朝没了头一日开业弄的那些阵仗来吸引人,客明显的便少了好些,一个晌午间,拢共才四桌儿客。
晴哥儿空出手来,都还站在门口招揽了会儿客,十里街今朝都好似没得多热闹。
杨春花说听客人谈,城中架了个戏台子,西城的戏班子在那处表演,许多人都朝那处去看闲了,他们这些街巷上便可见的冷清了。
书瑞坐在柜台前拨了会儿算盘,他早间起得早,又还忙碌了大半晌,午时上太阳大些,秋月里又算不得太热,更是教人有些打瞌睡。
也只有算算账教他能打起些精神。
昨儿头一日开业,他算着餐食上进账了有三贯六钱,除却买菜买肉的开支,纯是进账也有二两八钱,不过这也算不得是纯入账,柴火、人工还有商税这些都不曾细算,客吃得酒也没算成本。
外在房间那头还有二百三十个钱,自然了,得刨开浆洗的十二个钱。
书瑞靠在背后的货架上,草草算下,约莫还是有三贯的赚。
他轻轻翘起了些脚,到底还是得行生意,瞧这一日的钱都快赶上陆凌一个月的工钱了。
不过他也只是苦中作乐鼓舞自个儿,昨日头天开张,生意难免红火些,能多赚几个钱,往后的日子还不好说咧。
看今朝不过才第二日,午间的生意都砍半了。
书瑞整理了下心情,取出了一贯二钱放着,作晴哥儿上个月的工钱。
才是理好账,他就听见晴哥儿跟杨春花在门口谈话,也凑了上去。
“很响亮的戏班子麽?”
杨春花道:“可不响亮,听得给不少官爷富户都唱过咧。他们戏班子上有个名角儿,眉芳公子,今朝也在外头的戏台子上出面。”
书瑞道:“甚么节日不成,怎忽得在外头搭了台子来唱?”
“说是为庆秋收,每年都有这样一回。如此也攒名声名气嘛,教更多人晓得,出场可不就更好起价了麽。”
书瑞听着,心想繁荣的州府上便是好,杂耍唱戏都多得很,常有热闹可看。
他思索着,这些热闹上瞧看的人多,要是能受表演的人物引荐一回他们家铺子可就好了,那不比在自家铺儿面前死乞白赖的吆喝招揽客更容易得多麽。
只他也不过随意的想想,人家哪里会为他个小客栈做宣扬,使钱的话且还好说,只不过名角儿,那得用多少钱才撬得动人家的口啊。
“可还有嫩笋煨肉?”
书瑞正思想着,过来个腋下夹着书,手里端着个小杌儿的说书先生打断了他的思绪。
“有,煨得好不入味,最是送饭不过了。先生客栈里头请便是。”
那说书先生瞅了瞅挂着的牌子:“九折为酬?”
书瑞应声:“菜食都是这价。昨儿新铺子才开业,一连得实惠七日。”
“可能送我一水壶茶汤,下晌还得去说书,吃水快得很呐!”
“这还不容易。”
书瑞喊晴哥儿取了老先生的水壶去给他打茶汤,邀着人进客栈里头去坐。
第70章
那说书的取了个靠窗的位置坐, 用着晴哥儿端上的笋子炖肉。
这笋是生笋的时节上晒的干笋,经水泡发,切做小段, 与肥瘦相间的猪肉块同锅来闷,使卤肉一般的香料治,猪肉软弹肥香不腻口,笋子脆爽好滋味。
一陶碗上来, 光是浓香的汤汁淋在米饭上就能吃上两碗。
书瑞在一头见着那说书先生吃得直捋下巴上的胡子, 转去后灶上端了一小碟儿凉拌香芹,送到了人桌儿前。
那说书先生不由看向书瑞:“记着我好似没叫这碟子菜。”
书瑞笑吟吟道:“送先生吃的。笋子煨肉滋味浓, 吃多了难免腻味,一碟拌香芹最是爽口解腻不过。”
说书先生乐滋滋道:“店家如此周全,我恭敬不如从命了。”
书瑞闲问:“瞧先生眼生得很, 当不是我们十里街这片儿的住户罢, 不晓怎知我这处铺子的?”
“我住城东头, 素日说书几城都在跑动, 今日恰是在南城,昨儿见着跑闲举着店家的旗子过家门口,想着今儿既是在这头说书, 便过来瞧瞧新铺。”
那说书的受了书瑞的好, 自也肯与他闲说。
书瑞听罢了心里头想,果真经营生意还得是要靠宣扬才成,铺子做得好,那是留客的关键, 但留客的前提也还是有客来。
瞧昨日开业请的跑闲多少还是起了用处。
“先生素日里说书,不晓得都是说的哪些故事?”
“从前说过《隋唐演义》《水浒传》,近来在说《笑林广记》。”
说书的吊起眼儿看书瑞:“店家想请了我在你们铺子上说书?”
书瑞没答他的话, 只道:“先生这般说书,可就是靠着路人听罢了自给赏钱?”
“多是这般,不过也有茶楼酒馆请去说的,一连去几日,直至将一则故事说罢。那些听客为着后续,就得再去铺子是叫茶叫酒吃,也当是铺子为自个儿揽客的一桩法子。
说书人多也爱受人请,在人店里头说书,有个遮风避雨的地儿不说,进账也有个定数,不似在外头纯靠着听客打赏要好。”
说书先生望着书瑞,晓他新铺儿开业,八成是想揽客,他也乐得为自个儿揽桩生意,便道:
“哥儿可有喜欢的故事,我通读许多书,没准儿晓得,只再通览两回,熟悉熟悉,便能在你这店里头说。
若没得好故事,我这处有几个新本子,同读书人收来的,灵异志怪,江湖侠气,男女爱恨甚么都有咧,本本故事都精彩绝妙得很,只价比市面上那些说烂了的要高些。”
书瑞心道当真是各行有各行的门道,他虽没主意要请说书人在铺子上说书,因着他要的是从外头揽客来,而不是在这本就客流不多的小地上下功夫。
不过多了解些各行的行情也不是件坏事,正合着人乐得说。
书瑞便问:“那先生若要到店里说书是怎么个价钱?”
“也看故事长短,外在是市面上有的,还是没有的。若故事不长,三日说完,又是外头有的故事,那就一百二十个钱,若新故事,那就要两百个钱。”
书瑞算了算,若按着三日一百二十个钱,那一日便是四十个钱,好似还不贵,但这说书的也不是一整日都在说,也就午间和晚间人多热闹的时候会说个两三炷香的时间。
“如何,哥儿?我这价不高,又说书上十年了,不似外头那些个嫩脸青,字都咬不明白,却还敲竹杠要几百个钱的。”
书瑞听罢,做着为难,道:“我虽是想请了先生来铺子上说书,能招揽些新客固然好,便是揽不得,自也得听个乐呵。”
“只可惜了我这铺子才支起,瞧这生意也不红火,前头又海量的银子砸了进去,实是掏不得多余的钱银请人说书消遣,到底是比不得茶肆酒馆的手笔。”
“虽这般境地,却也还是想为着铺子的生意多周旋。我心下是如此想的,先生在外说书时,可愿意为我这铺子引荐一句?我亦可出些钱财。”
说书人听得有些糊涂,一会儿没得钱不请他来说书,一会儿又说肯使钱:“哥儿是甚么意思?我不尽明白。”
书瑞抿嘴一笑。
下晌,陆凌收了工,他快着步子从武馆出去,想是快些至家,好帮着书瑞照看客栈上的生意。
打是上回馆长喊了那姓魏的说话,近来都在没寻着他生事,似乎馆长也有意调和,同魏进新安排了旁的副教习给他打下手,不教两人有机会凑在一起共事。
陆凌其实倒没什麽,他也不怕那姓魏的,不过没人寻不痛快,自能更舒坦些。
不过他晓得他能在武馆愈发的顺,不单是有馆长在调和,还有家里的缘由。
前阵子陆钰身体不好,他带了人来武馆上练了一阵,那小子心思缜密,没得两日就瞧出了魏进和他不对付,问他爹是不是老头子官署里那个爱作怪的同僚魏荣鸣。
父子俩定是使了法子要弄那姓魏的攥典,陆钰中秀才后,他爹在官署上面子有光,从前不爱理睬的同僚都见势调转了方向,那魏荣鸣嗅着了风向不对,他儿子也跟着收敛了些气焰,不敢随意招摇了。
陆凌也没去管他爹官场那头的事,自有陆钰帮他望着。
他早与陆钰商量好了,一人管他爹那头,一人管书瑞经营这头,两厢不必再另费心思,如此省得甚么都要管,再是能干好精气的人只怕也受不住消耗。
陆凌正思想着,只听得一声惊堂木响:
“说时迟、那时快,眼瞅冒着寒光的一把匕首亮出,直直朝着人刺去,芳哥儿自知今朝已无可躲避,颇有些认了命运的合上了眼,只待着利刃穿破身躯,就在这一刹间,忽得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住手!”
话音刚落,那刺客的匕首便教一把长剑打落,一身黑衣,身形挺拔的俊朗男子不过三五招间就将人制服住。”
不远处的槐树下,说书的支了张小桌儿,正唾沫横飞的说着书,声音浑厚多大,似是说到了精彩处,周遭团了不少下工的人,正像吸了魂儿似的听得多入迷。
陆凌从是不为这些街边说书驻足,哪怕是说至了人人都爱的英雄救美环节上,也不肯多费一刻功夫。
“早已是觉命陨今朝的芳哥儿,见着面前的侠客救下自己,一时间竟不知作何感激,只痴痴的将人望着。侠客心知芳哥儿受惊过重,善言道:“我送哥儿去处安全的地方罢。””
“去往哪处?”
“南城十里街,有间新开的铺子,与街同名,唤作十里街小客栈,菜食价贱滋味好,掌柜和善又亲民,昨日才开的业,时下菜食和住店均有惠顾。
你在那住下,定然能口味大开,睡眠充沛,届时养好了精神,要做甚么都容易。”
“多谢侠客,那我便就去:南城十里街住这间客栈!”
本已是提快了步子要走的陆凌:“?”
一众听书的闲人:“?”
“欲知下回如何,还请诸位明朝至同一地点,再听我徐徐道来。”
说书人拍了下惊堂木,便在此结束了今朝的故事。
一众听书人回过神来,还是有那么几个同人给了两个赏钱。
凑上前去时,偏着脑袋问:“先生说那十里街客栈,真有这样个铺子?”
说书人吃了一口茶汤润嗓,尽还故弄玄虚道:“真假自辩,娘子要想晓得真假,自去瞧瞧便是。”
“你咋就不肯与俺直言?”
说书的却不张口了,收拾了凳子桌儿就折身走了人。
“走,走,俺们就生瞧一眼去,左右闲着也是闲着。”
“那你们去瞧了真有,回了同我也说一声,我不得空过去。”
几个人叽里咕噜的说议着,惹得人还多起好奇,本没甚么心思的都给勾着生了求证的心。
陆凌皱了皱眉,这又是什麽名堂?他没去说书人跟前,转闪步回了客栈去。
“你听着了?他当真这般说的?”
书瑞听得回来的陆凌同他说的话,噗嗤一下忍不得笑出了声儿来。
“自是真的,我又没得编故事的本事。”
陆凌见书瑞纯然知情的模样,问他:“莫不是你教那说书的刻意说的?”
“真那么刻意吗?”
书瑞笑得不行:“午间那说书人来客栈上吃菜,他与我说有些铺子上为了揽客会请人在店里说书吸引客人,问我请不请他。
我自是也想揽客,但十里街又不是主街,人流就那么多,那说书人的名号也不大,喊他来店里说书又能揽得几个客,倒是不如他在外头说书的时候替我引客。”
“同他商量,在说书的时候加几句咱铺子的位置融进故事里,给他三十个钱干是不干。”
书瑞道:“他一口就答应下来了,半点都没绕价。想是我给钱给得太多太爽利了,要紧从前也没得人这样干过,没个价来做对比。”
陆凌心道是这样的鬼主意,亏也只有他能想得出来。
书瑞却拉着陆凌,问他听书的行人听了是个甚么反应,生要他再细细说说那场景。
陆凌只又好生的与他说了一回。
书瑞听有人问了说书的,要自过来看个究竟,他心头欢喜得不行:“那瞧这几十个钱也没白花!好也是教些人记着了咱这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