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书瑞和陆凌挤出放栏, 在外围些撞见了陆爹陆钰和柳氏,三人都可见的喜悦。
一门出了两个有功名的读书人,这于寻常人家而言自是难得的喜事。
书瑞虽已暗下见过了陆爹的模样, 但两人还从未正式打过照面,此番既都来看了榜,趁着大伙儿心情都不错,逢着上去恭贺陆钰两句, 顺道碰个面也好。
这般就要前去, 陆爹的两个同僚却先一步拱手去贺了。
“陆小郎君当真是才学了得,今朝得见, 一表人才。”
“虎父无犬子,早便闻听典史大人才学出众,此番陆小郎君榜上好名, 典史大人好教养。”
往日里在官署上阳奉阴违的同僚, 左一口典史大人, 又一口陆大人的喊, 好不恭敬殷勤。
陆爹笑吟吟的,心头受如此捧着,多少都有些得意, 一眼儿却瞅见前头些的陆凌和书瑞, 面色微僵,干咳了一声。
书瑞见状,心头闪过了丝说不出的滋味,但片刻他也就自压了下去, 识事的拉住了陆凌。
“这在外头,官署上来看榜的人瞧见了二郎上榜,又是这样难得的好名次, 少不得捉着陆大人祝贺。
我这般随你上去,你且好说,是家里的长子,我却不便与人说。自家里虽晓得你我的关系,心照不宣,但对外尤其是官署上的同僚,陆大人不好介绍,要认了我是你的相好,教外人看笑话,要不认,教你我心里又不痛快,我过去势必弄得场面尴尬。”
“你前去一家子在一处,好是撑撑场面,我便先回去,到时候买上几方好肉,治两道菜,晚间同陆钰送去,也当是我同他庆贺了。”
陆凌眉心一紧:“那我也不过去了,随你一道先回去。”
书瑞制住人:“陆钰爱重你这个大哥,他中了榜,得了前三的好名次,如此要紧的时候,你伴在他跟前,赞说两句,可不比那些官署的人谄媚相贺要教他更欢喜麽。”
“你这般要扭头就跟我走了,多不像话,我又不是寻不见回去的路。事情也分轻重缓急不是。”
陆凌看着书瑞,绷紧了些唇:“是我教你受委屈了。时下二郎也好生中了榜,他要再不松口,我另想法子。”
“我没委屈,这又没什麽,确不是时候而已。”
书瑞又哄了陆凌两句,看着人过去了,自才走。
陆爹觑见陆凌前来,心头既是松了口气他没在外头拉着人来胡闹,转见着书瑞一个人回了去,心头又还是有些歉疚。
不说这阵子,就是考前哥儿也没少为着陆钰的身子费心,时下二郎中了,人好心想来贺一贺,却也不合适。
这哥儿不光细致体贴,又还识大体,可不更教人心里不大是滋味麽。
“陆大人,这位是?”
“这是鄙人长子”
书瑞回去倒真在集市上去买了鲜肉,运气不差,还逢着了山里的猎户拿了猎物来卖。
难得高兴,他斥了“巨资”买下了一只肉紧实的兔儿,外一只山鸡。除此,又买了些羊肉。
至客栈上,他同晴哥儿说了喜事,栓了裙儿挽起袖子,便要治菜。
“陆小郎君生得跟神仙郎君似的,俺逢着他过来客栈上的时候,都不好意思抬眼瞧他了。这厢中得好名次,可更是耀眼了咧。”
书瑞好笑,倒也是不止一人两人夸说陆钰了,他促狭晴哥儿:“原你爱读书人,往后择个读书小郎君便是,日日都能同你念诗读文。”
晴哥儿面一红:“俺可没想这些事,踏实着想挣钱咧。”
说罢,人便扭身往堂屋打扫去了。
书瑞笑了笑,往锅里倒了些水,烧沸来把鸡给烫出来拔毛。
陆凌不在,他只得取了刀去给没多少气儿的山鸡抹脖子。
这活儿他真不爱干,杀鱼宰蟹的他都还不怕,杀鸡杀兔的心头便有些不得劲儿。
只也不晓得陆凌几时才回来,要等了他至家杀,都误了治菜的时辰。
书瑞只有横了心,给鸡脖子拔了毛夹在捉着翅膀的手上,取了刀来剌。
“哎呀!”
那山鸡看似进气儿多出气儿少,劲儿却比家养的走地鸡劲儿大得多,吃了痛,两脚一蹬就从书瑞手里蹿了出去,还甩了些鸡血在他脸上。
余桥生兴冲冲的拎着一只匣子前来时,就见着书瑞举着把菜刀,正在满院子的逮鸡,弄得鸡毛横飞。
他怔了怔,回过神来赶忙放下东西,前去帮着书瑞扑鸡,一连三个人跑得后背心生汗,这才将那力竭了的山鸡给摁住。
书瑞一头轻擦了擦脸上沾着的鸡血,一头唤了晴哥儿给余桥生倒茶,他很是意外:“余士子怎这时候过来了?”
余桥生一路过来,紧着又追鸡,不由微喘了口气,却也还是难掩欣喜,两眼生光的同书瑞道:“我过来是想告诉你,我中榜了!”
书瑞笑起来:“恭贺余士子,魁首难得,不枉这些年苦读。”
他倒是诚心相贺,余桥生家境贫寒远在他乡求学,未曾自怨自艾,刻苦上进,今朝能取得优异的成绩,确也是对这些年努力最大的回报了。
“你知道了?”
余桥生惊喜道:“可是也去观了榜?!”
书瑞见他欢喜得有些异常了,干咳了声,怕是人误会,道:“没有,我听人说的。”
余桥生噢了声,略是失望了下,他心头还以为书瑞是特地前去替他看榜的。
他看着书瑞,想是张口,瞧见一头的晴哥儿,又不大好说了。
书瑞其实也很意外余桥生这时候竟然会来寻他,他得中魁首,甚是难得,这时间上,理当是在受同窗夫子祝贺才对,却没想到会头一时间过来找他。
找他为着甚么事,他心里也有了些数。
人既来一趟,有些话当面上说清了也好。
他同晴哥儿道:“晴哥儿,我记着二楼上有处脏污了,你去打扫一下罢。”
晴哥儿立是明白了两人有话说,转应下退了出去。
“这这,莫不是就今朝榜首上那个余桥生?如何行这不厚道的事?”
前来铺子上的柳氏刚到后院儿门口,就听得了里头的说话声,她本也没多留意居在陆钰前的两名考生是何许人,但却也在脑中落下了个名讳,尤其是头一名。
谁想会在这处撞见魁首,更没想到竟也是个年轻书生郎,生得还多俊秀。
柳氏是个过来人,这中了魁首还巴巴儿的跑来外头寻个年轻哥儿,为着甚么还用得着多说。
一时间心头警铃大作,就要进去给那书生阻断了去,不想立在她身侧静默无言的陆凌却一把拉住了他。
她低声道:“憨小子,有些事是得争的!你瞧那小郎君才貌都好,又有好功名,可容易拐走人得很!”
“让他自己选罢。”
陆凌望着院子里的两个人:“有些事总要有个了断。”
柳氏心头急,见陆凌这定下了决心的模样,晓是拧不过他,跺了下脚,气冲冲的家了去,要寻陆爹闹一场不可。
院子里的书瑞见晴哥儿去了,他看向余桥生,未等他开口去说那些话,想是委婉的拒了,也给读书人全些颜面。
于是先行张了口:“余士子,你才学斐然,如今年纪便中得了魁首,实在难得。今夕所得的成就并非是偶然,而是你所修的坚韧品性促使你得了这一切,有这般品性,将来势必前程远大。
他日会有许多的风景,更好的人物,彼时定有一个对的人,站在你的前程里。而眼下,不过一切才刚刚开始。”
余桥生眉心一动,没得张口坦白心迹,去说自己编排了许久的那些话,却先听得如此一席话。
他自是听懂了书瑞的意思,心中大受撼动。
他以为他心底深处以为此番前来,是十拿九稳的。
从前自己一无功名二无家世,甚至连三餐都清减,他什麽都不敢想,只把所有都投注在读书科考这条路上。
如今自己终不负所望,中了榜,且还是拿得出手的魁首,作何还是
余桥生望着书瑞,喃喃问道:“为什麽?是我哪里不好麽?”
书瑞摇摇头:“你很好。”
他眸子微是往身侧挑高了些,倏又收回,抿嘴扬起了些弧度:“只是我已经心有所属了。”
说罢,他又重新看向余桥生:“得余士子高看,我很高兴,只是感情不同于买卖。虽也一样有个先来后到,但即便后头的再好又或是不好,我也都不会做改。”
余桥生由觉头顶一盆冷水浇盖了下来,直比数九寒天他衣着单薄去求学时还要更冷。
他心中苦味横成,自是以为遇见了那个难得懂他的人,却并不是他能所有的。
余桥生口舌生涩,一路上过来时有多欢喜,此时便就有多难受。
他拱手同书瑞深深做了个礼,虽是受拒,但他对书瑞的坦诚、对已有的那个属意的人的坚定,都教他敬佩。
余桥生苦中生慰,他没有看错书瑞,反是更衬得他,并不完美,甚至都不够诚心。
他看向带来的匣盒,自嘲道:“我想送你些礼,明知你好文,也从不曾在人面前露出对自己相貌不满的卑怯,总是自信从容的,偏却还是去选了最为庸俗的脂粉。
即便是你不曾心有所属,扪心自问,我也应当是不配你的。”
“阿韶,多谢你。哪怕你我没得往后,今朝受拒,我也实心实意的想好好谢你一回。”
“背井离乡在府城上求学,人情冷暖多受挫,能从你这处得的片刻温暖,是我有今朝的关键。”
“他日便不成眷侣,你我仍旧是朋友。”
书瑞没想到他竟会剖白,也不好说什麽,只轻轻点了点头。
罢了,余桥生提着自个儿带来的教他觉着羞愧的匣盒,告辞离去。
人走得失魂落魄,不比考前的那场雨。
书瑞吐了口浊气,原也没什麽,受余桥生最后一句话,心头反有些复杂起来。
他其实很理解,人都爱貌好,尤其是自己有了更多的选择时,更在意这些也是寻常。对他相貌心有在意是真,可确实受他一些品性所吸引也是真的。
人终究是复杂的,哪有甚么完人,便是他自个儿,也多得是痴嗔爱怨。
只不过余桥生心里究竟如何想都不要紧了,他们已明言了断,今后若没有意外,他为商,他为士,想也不会有甚么多的交集了。
书瑞扬起头,眯眼望向屋顶,与人目光对上:“还不下来,要在上头安家了不成。”
第62章
听得书瑞的声音, 在屋顶上蹲窃多时的陆凌没再做掩藏,微是有些尴尬的从屋顶上落了下去。
“你几时晓得的?”
书瑞看着人:“你想我几时晓得的?”
陆凌没说话,甚么时候知道的倒是不要紧了, 左右书瑞已经明白拒了余桥生。
尤其是以心有所属来拒时,他心中更是熨贴。
书瑞瞧人又不说话了,转道:“把鸡和兔子给宰了,锅里的水都滚了几………”
话还没说完, 陆凌却又拉住了他的手。
“倘若一开始不曾遇着我, 你会选他嚒?”
听得这问,书瑞眉心微动, 不由道:“天底下哪有这么多倘若?分明已和你好了,也得要假设一场来教自己伤心一回心头才痛快?”
“我不是要想这般,只是想着你自小读书向学, 或许没有我, 会是一个才学不错的读书人在你身边。”
由爱故生忧, 闹归闹, 神经再是大,却总也有因心头挂记的人卑怯的时候,宣阳世子何等出身, 也会因为一个人而辗转反侧, 他又怎么可能免得了俗。
书瑞抿了下唇,轻轻点了下陆凌的额头:“你怎就断定我会选读书人?年少时倒也随众爱那俊俏才子,不过见多了读书人的品性,我心中早已不复从前。”
“就实际来说, 我这身世,不是寻常读书人肯受得下的。”
书瑞望着陆凌:“假设一百回,一千回, 也都和该是跟你好。”
陆凌见书瑞虽有些打趣的意味,但心中却还是为这样的话而喜悦。
他伸手抱住书瑞:“谢你肯选我。”
晴哥儿从楼上下来,巧是看着两人,吃了一惊,怎还换了个人?后是脸生红,连忙闭眼转头钻了出去。
书瑞见状,将粘在身上的陆凌扒了开:“往后别胡闹了,给人瞧着像甚么样,没得教坏了人纯良哥儿。”
陆凌道:“他还不晓得咱俩的事?”
“你还是早些说与他听罢,免得往后见了觉怪。”
书瑞觑了陆凌一眼:“这朝不晓得也晓得了。”
这般闹了一场,陆凌去杀鸡宰兔,书瑞则上灶去备料治菜。
殊不知这头唱罢了,陆家还唱着。
“都怨你,偏是要给阿凌些颜色瞧,你给他脸色瞧甚么,自家的孩子如何埋怨也变不成别家的,委屈人韶哥儿做甚,瞧人都追上门去了!”
柳氏家去便劈头将陆爹一通埋怨。
陆爹本还沉浸在陆钰中榜喜悦里眉开眼笑的,教人一通骂,觉是好没道理的人,听着她说骂了好一会儿才弄明白,原是有人上门去寻那哥儿倾诉心意了。
“那韶哥儿顶着那样一张面孔,还有人肯去寻?你没得昏了头见着个眼生的与人说话就胡乱揣测,开起铺子行生意,和人客气两句那就是商户的经营之道。”
陆爹说着,还想说教柳氏:“恁有你这样大惊小怪冒失的人。”
“是客还是那揣着心思的人未必我这年纪了还能瞧看不明白?你只当哥儿面孔不好看,没得人瞧得起,偏人性儿好,有得是有眼光的人!”
柳氏气骂道:“那前去的小郎君俊生生的相貌,就是今朝榜上的头一名!中了魁首了,没迎来送往,头一时辰却往韶哥儿那处去诉衷肠,你敢说人魁首小郎君眼盲心瞎了不成?”
“还不是看中了韶哥儿好,巴巴儿的去寻人!偏是你清高了不得,还不肯要人哥儿上门来咧!”
柳氏骂着骂着就抹起泪儿来:“你没瞧着阿凌在门外头看见了多伤心,俺喊他去赶那书生走,他都只低着个脑袋。
俺晓得他是觉自个儿没读书考功名出来,没脸上去给人辩了。命苦的孩儿,少小离了家吃尽苦楚,好是不易回了爹娘身前,偏个老子是铁做的心肠。”
陆钰转个背就又听见家里头吵吵了起来,想是将才不还欢欢喜喜的麽,这又是如何了。
匆匆打屋里出来,就听得她娘一席话。
陆钰默了默,又闹得哪出?他竟不知他哥哥如此性情,竟会觉得自个儿不如个读书人而暗自神伤?
“娘,怎的了?如何又哭,当心着眼睛呐。”
陆钰先上前去宽慰着人,转头又看向他爹:“爹,好好的日子,怎就又惹娘伤心。”
“哎呀,我哪里想要惹她,她自个儿要这样子!”
陆爹背着一双手,眉头夹得多紧:“好好的日子都能寻着事情来闹,我哪里又晓得那魁首小郎君也看得上你哥哥那哎呀!”
陆钰微怔,看向柳氏:“爹说得可是真的?”
“娘亲眼儿瞧着的咧,还能胡乱寻个人说假话,更何况还是那魁首小郎君。”
陆钰眨了眨眼,心头也吃了意外,但是他大嫂能教他大哥那样冷硬的性子动容,教旁的人看中,也并不怪:
“爹,这要真是娘说得这般,人那小郎君有了功名,又还是了不得的魁首,前程光亮,你迟迟也不给个准话儿出来,大嫂动摇也未可知。
人大嫂真要跟了那魁首小郎君,也只能说人有眼光,没得话来怨的,只这般大哥可怎么办?他性子又硬,哪里再去寻大嫂那样包容他的人来?”
“到底还是二郎明理,晓得心疼哥哥。”
柳氏指桑骂槐:“有些老顽固上了年纪,光晓得卖老,说不通人话了咧!”
陆爹教两人一唱一和的劝骂,脸青一阵红一阵,倒好似是他把陆凌的婚事给搅烂了似的。
给人说得头昏脑涨,倒也还真生出了些紧迫来。
要说那韶哥儿朝三暮四胡乱勾搭人,使得书生登门求爱,想着他那张侍弄的面孔,那也是说不通的。
便是个把持不住受人撩拨的人物,教顶着那面孔的哥儿来勾搭,许也只会觉冒犯,绝计不得在中榜还是魁首这样的好成绩上去寻人,足见得真当是受人品性所引。
他沉着张脸,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既是日子好,那便唤了大郎回来一块儿用个晚膳。”
正捂着脸在呜咽的柳氏听得这话,霎就止了声儿,与陆钰对视了一眼,她连走到陆爹跟前:“他一个人回来?”
“一个人他肯回来麽!”
陆爹气说了一声,罢了,又道:“喊他把哥儿携着一齐,今朝人想贺二郎都没得机会。”
柳氏登时换了个神色,面上又有了笑容:“嗳,那得再添俩菜,我今儿也不自做了,往外头喊一道好鱼,再要一篓子蟹来蒸,秋蟹正肥咧!”
陆爹看着柳氏变脸变得这样快,甩了下袖子,恁不去唱戏。
陆钰见他爹总算松了口,也高兴一场,说是回屋换身得体的衣裳,晚间也好正式见一见大嫂。
“要我一起也去?”
书瑞听得柳氏欢欢喜喜的过来,喊陆凌回去吃晚食,一并也要他一起时,不由发愣。
人来交待了话儿,就往外头的酒楼去喊菜了。
“你爹松了口?”
陆凌也有些意外,不过既是他娘带的话,又还看着那样高兴,想是不会假。
他同书瑞道:“多半是受了激,肯裂些缝儿了。”
书瑞不解道:“受甚么激?我今朝没和你一道前去激陆大人啊。”
陆凌干咳了一声:“先前陆书生过来的时候,娘也在外头,她气哄哄的要闯进来,我拦下了。她气着就回了去,估摸寻我爹闹了一场。”
书瑞心头一紧:“那你爹要晓得了余桥生过来寻我说话的事儿,想岔了以为我和你好了还与旁人有牵扯,岂不是印象更差了些。”
“他是有些糊涂,到底是读书当官的,还没糊涂到那地步上。若真似你忧心的那般,也不会许了带你一同回去。”
书瑞听得陆凌的话,心里稍是安稳了些。
不过摸了下自己的头脸,又紧了紧:“此番既是正式见面了,我自不能再这幅模样前去。你看着火,肉都上锅里煨炖着了,我取些水去洗漱一番。”
陆凌应了一声,瞧人如临大敌似的,他又捉着人的手安抚了一下:“你别怕,有我在。若就这般教你心头踏实些,倒也不必忙活洗漱。”
书瑞道:“我不是怕,只是想认真对待和你的事。你家里既已晓得了我并非这模样,我上门去见,还遮着掩着,可不教人觉得不敬重长辈。他日安稳了,总也是要以真容来见人的。”
“既你心头有主意,我自都依你的。”
陆凌说罢,起身去帮着书瑞打水提进屋中。
书瑞回去屋里做了一通洗漱,要是时间赶得及,倒是想将发丝也清洗一回,只天色不早了,洗发后还得风干,要得时辰长,不可教人久等着。
虽不洗头发,却也从柜子里寻出了一套压箱底儿的月白长衫来,这套衣裳料子不差,是从前在白家的时候出去见人时才穿的。
颜色素淡,制工好,上身很端庄,不显花哨轻浮,陆家是读书人家,想看着能满意些。
换了衣裳,给梳子蘸上点桂花头油,又把头发重新梳整了一回,拉开妆台的抽屉,想是寻样首饰来佩一佩,发觉却没得甚么像样的。
从前最爱戴的那支白玉簪子,为着打听,也已塞给了白家的管事妈妈,后头出来,操着一日三餐的心,再也没闲钱来置这些东西了。
想想也罢,他合了抽屉,等以后生意做起来了再置便是。
侍弄得妥当了,外头的肉炖出的香气都飘了进来。
他没紧捱着,走出屋去:“你先瞧瞧,我这样过去可好?”
陆凌闻声,立是望去走来的哥儿,不由怔了怔,虽早时间和晚间书瑞洗漱过后,都能见一见他的真容。
但这时辰间他散着头发,着一身睡时穿的寝衣,都不曾整装见过,今下换了衣裳,又束了头发,仪态端好,竟就跟他从前在京城时见着的那些贵家哥儿无不同。
“痴了不成?问你话呢。”
书瑞教他看得都有些不大自在了。
“嗯。”
陆凌轻轻应了一声,眼睛却不曾离开过人半分:“腰带好似没系正。”
说着,便上了手,才且靠近了人,就是一阵洗浴后的熟悉香气。
他给书瑞挪动了下腰带,凑在人侧脸跟前便想讨些好,书瑞见势连将他支开:“别这时候胡闹,一会儿还得见人呢。”
陆凌轻轻攥着书瑞长长垂着的衣带,顺着杆子便往上爬:“那我什麽时候能胡闹?吃了晚饭回来行麽?”
书瑞看着有些压人的眸光,脸一红,夺回自己的衣带子,转个背不理会他了。
待着天擦黑,陆凌和书瑞携着食盒,见后巷上没得甚么人,这般并着肩一块儿回了陆家去。
第63章
听得叩门声, 率先去开门的是柳氏,跟着陆钰走在后头些。
屋里的陆爹听着声儿晓得是人过来了,他整了整衣裳, 端坐在张太师椅上,虽也两眼儿往屋门方向探,却还坐着一家之主的姿态没有撵着过去迎。
外头的天已是暗下来了,有些灰黢黢的, 家里忙着拾掇饭菜, 门口都没来得及点灯笼来挂。
柳氏开了门来,只先见得两道熟悉的身影, 连是唤着人进屋。
待人进了门,屋中灯火亮堂,方才瞧清进屋来的人大是不同。
陆凌且还是那张挂脸的冷相, 与平日里见着的没得甚么两样, 却是书瑞, 教柳氏怔着了。
只瞧得哥儿一张面孔白皙, 浓眉唇红,眼儿型长,俏生生的, 活脱脱便是张招人面。
实则细瞧, 眼还是那眼,鼻也还是那鼻,只肤子细润亮堂了,又还没得了痦子, 姣好的五官更夺目了。
从前那黑黢黢的小脸儿,教人不爱如何多看,头一眼给人貌不好的印象, 都不得细致去看人五官原本是极好的。
一身衣裳不见华奢,衣在身上就十分得体相衬,这稍稍一拾掇,浑然就似大户门庭里精养着的哥儿似的。
她的好儿,只听陆凌先前和家里说了一嘴韶哥儿不生看着的那模样,却也没细说会是这好模样呐!
瞧是让人吃了多少委屈,那样好的年纪,俊俊的面孔,终日里却得妆容扮丑,真是糟蹋了大好韶华和姿容!
书瑞见着柳氏扶着门将他看得痴了,已惊得不知避讳的自上往下一通瞧看,教他当真有些发臊了,不由轻唤了一声:“伯母。”
“嗳,嗳。”
柳氏受这一唤方才回过神来,连上前去接下书瑞手里的食盒,转就将书瑞的手给牵上,多亲热道:“快快,往屋里去坐,饭菜都好了,就等着你俩。”
书瑞抿了抿嘴:“好。”
陆钰就晚两步过来,便见着她娘欢喜又得意的携着他大嫂,直就跟过大年了似的。
瞧着他来,连道:“二郎,你过来的正好,看看这是谁来了?”
陆钰看向书瑞,虽不至似柳氏一般吃惊,仍旧保持着读书人的仪态,可见着书瑞的模样,眸子间还是可见的惊叹了一下。
他大嫂性子本就修得好,人又还通透,本已是百中难寻一,此番真容竟还生得如此端正,气如青竹,倒也不怪他大哥那样死心塌地,一心都系在了人身上。
不禁想起那日他爹直叫唤嫌人丑时的模样,实在越想越是好笑。
陆钰同书瑞做了个礼,眸间含笑:“大嫂。”
这厢可算能大大方方的喊了。
书瑞受陆钰这一当面的称呼,还是这场合下,不由得脸生红,他没得了掩饰,肤容白皙,轻易就瞧出红了脸。
少了些往日里对外的沉稳,处事有条,反教人觉得更是可爱了。
“你这孩子,却也坏得很,晓是韶哥儿脸皮薄,还如此促狭人。”
柳氏嗔了陆钰一句,转头又温言对书瑞道:“却也喊得不错,是这么个事儿。”
书瑞抿嘴,不由看向陆凌,这人冲他挑起眉,最属他得意。
几人在院儿里头热闹,在饭堂那头的陆爹置在椅子上等了半晌也没见着人进来,不晓得几人在外头弄甚么名堂去了,要不是那一桌儿菜还在屋里摆着,只当是还以为几个人在外面单开了席。
陆爹有些坐不住,起身探头探脑的想出去瞧一眼,恰四人又相携着进了屋来,整好撞着他这一幅滑稽样。
做了半晌的威严,浑是白搭了去,陆爹干咳了一声,整了整衣衫,肃眉端目:“来了。”
书瑞见了人,敛起方才进来时的笑,转恭恭敬敬的给陆爹行了个正礼:“书瑞见过陆伯父。”
陆爹受了礼,这厢才正式的去看书瑞,一瞧却一痴。
他不似柳氏和陆钰接触书瑞得多,拢共也就见过人两回。一回是在小巷子里撞见他们时瞥得了一眼,再一回就是今朝白日在贡院外头。
印象里就是个黑黢黢的哥儿,相貌不好。
时下这是甚?
这端庄这气质,这………这浑然就换了个人!
柳氏见着陆爹分明惊得不行,偏还得做着长辈宠辱不惊的模样就有些好笑。
事前她跟陆钰都将人好一通嘱咐,教他今儿个少张口说话,这倒是听进去了些,没一口呼出你是谁人这样不好听的话来。
她笑道:“阿凌,快与你爹介绍介绍人呐,跟个憨小子似的。”
陆凌倒是难得好脾气,没和陆爹横眉竖眼的:“这便是我与爹常提起的季家哥儿书瑞。”
说罢,径直拉住了书瑞的手:“我的相好。”
一旁的陆钰闻言实是忍不得发了笑,只没笑出声来。
陆爹从惊讶中回过神采,老脸教弄得一臊,没眼去瞧。
两厢一较,倒是哥儿识大体得多,不似那看着沉稳,实则怪是痴的浑小子一般行事没得个准数。
陆爹瞧书瑞生得眉眼灵动,好不端正,心头不由暗道:亏那浑小子还理直气壮的说不在意相貌,只凭真心,呸!个不嫌臊的,就属他最精心眼儿最多,扎身就捡好的挑,反还能侃出大话来。
也不晓得是如何巧言哄骗了人出来的。
他见书瑞虽遭遇坎坷,可到底是读书人家教养出来的孩子,身上颇能见着些书卷气,读书人最欣赏不过,他对此格外满意。
大郎从武,不比从文,真若不是因人家中变故,舅家又不厚道,他还真未必能找到这样好的。
转待书瑞的态度也温和起来:“你的事大郎也都和家里说明了,是他犯了混,行了霸道事,只事已至此,难是挽回。难为你俩有真心,往后便和睦相处。”
“待过些时月,得了长沐,或可返乡一趟,由我出面去见你家里人,届时得父母命,也教你俩明路成婚。”
书瑞闻言倏然抬起眸子,也是没想到陆爹竟肯费这周折!
他与白家已势同水火,如何肯看他好过,若能教他不好,只巴不得的,到时陆爹前去,怕还教他多不好看。
书瑞也不晓得陆凌是不是对他们说自己的事时有所隐瞒,陆爹才会出此言,但他有肯出面的心,他也已经很高兴了。
但为免后事起争端,他还是坦白道:“不敢瞒伯父,我违背舅母的意愿逃婚出来,她怕是已经伤透了心,伯父登门,怕是受她责难。”
陆爹道:“这事你和陆凌都不对,但你舅家确也不厚道,两难全,唯也只有舍一则。
既选了现在的日子,那便要好生过,你俩在一处将来成婚要没名没录,礼数上不周全,虽也不妨碍过日子,但不能全凭了你俩喜乐,将来有了孩子也要为他们考虑。
莫不是不教他们读书,亦或是读了书有那天分,要因父母之过而不得科考?”
书瑞默了下去。
他的籍契还且压在蒋氏那处,虽盘算走时也想一并拿走,只那东西如何又好从蒋氏那处得到,一旦开口,少不得便教蒋氏看出他的心思。故此,彼时也只得舍下。
籍契如今使得并不多,于谈婚论嫁时要用上,再就是任些要紧的差事职务会查看。
科考时需得查自己的这些契书,也还得验其父母籍贯。
也便是说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先时出来确实也没想那样多,书瑞一不曾想会遇见一个知心人,二更不曾想知心人是这样个家世。
陆爹是做官的读书人,为宗族所想,自是少不得要为子孙后代而考虑。
陆凌见书瑞情绪不大好,连安抚道:“不要紧,到时我想办法。”
柳氏也说陆爹:“孩子才来就捡着这些说。”
“迟早都得说的事,且我说来也不是要教他俩烦恼。我是大郎他爹,他婚姻大事我自会同他妥善。”
陆爹气哄哄的,他好心想长远,恁一屋子的人反还都怪起他来:“事情再难也得去办来看,总不得怕就躲着,那事就自行解决了去。”
书瑞知道陆爹说的虽然不好听,但确实是为他们着想,既说到了这些上,那便是认可了他和陆凌,这才会考虑成婚的细则。
实言,他心中是动容的。
“多谢陆伯父周全,我依伯父的安排。”
书瑞自会见好就收,连表了态,说罢,看着梗在自己身侧的陆凌,他轻轻扯了扯人的衣角。
陆凌见此,虽不大乐意,却还是依着书瑞,道:“劳爹费心。”
陆爹脸上这才好看起来,暗戳戳觑了柳氏一眼,好似跟人攀比似的。
“好了好了,别光顾着说话了,饭菜都该凉了。”
柳氏剜了陆爹一眼,转吆喝着教净手上桌吃饭,一家子人方才敛起那些不快的心绪,又都高高兴兴的,一块儿上了桌。
晚间餐食丰盛,除却柳氏自在外头叫的菜,书瑞和陆凌又送来了四五样菜,桌儿堆得满当当的。
陆爹到潮汐府来任,不似在老家那头故识亲友多,陆钰中秀才这样的喜事上,也不便有人今朝上门来祝贺。
清静归清静些,一家子团聚一处吃个热饭,反倒比迎来送往的更熨贴。
席间,柳氏一个劲儿与书瑞夹菜,倒是都将素日里最宝贝的两个儿子都给冷淡了,连陆爹也唤着书瑞吃。
陆凌只多得意,陆钰也笑呵呵的,这样和美齐善的日子,从前家里可想了太久了。
月色皎洁,一地清辉。
书瑞手里捏着一支陆凌打树上给他折下来的桂枝,两人结伴一同回去了客栈上。
书瑞心头松快的好似这秋月夜里的清风,可当真是花好月圆时。
虽月儿不尽全然圆透,却也已有几分形了。
第64章
“我觉你一家人都很好, 明理良善,待我也多好。”
回去客栈上,两人待在一屋中, 书瑞脱了鞋袜窝在垫了软垫的椅子里,同陆凌说起今朝回陆家的事,心里挺是快活。
他本以为自个儿这身世遭逢,前去多少都会受些责难, 却没想到柳氏、陆钰, 甚至于陆凌一直与之不大对付的爹,也都待他热情和善。
大抵也是在白家待久了, 惯了那套有一丁点儿不对,就要给拿住受训,特是爱打压人的习性, 以至旁的人家好些, 他便觉很难得。
“不过有今朝的顺利, 也是你的功劳, 若不是为我担去了大半责,想必没得那样好说。”
陆凌看着书瑞松闲的模样,凑过去捉了下他赤着的脚:“却不尽然, 他们好脸好说话, 也是因着你贴心又识大体,若没得这些,我再是如何,老头子也只有拉脸的。讨人喜欢的终归是你。”
书瑞教陆凌夸的笑眯眯的, 从前他在白家做得再好再懂事,她舅母只有看见更厌烦的,总之他不好不懂事, 舅母能理所当然的斥责,若是知礼懂事,又厌妒,总之如何都能找着事来说道他的不是。
但现下却好了,他做得好,陆家至少是认他的好的,没得那样多的刻意挑剔,便是如此,他就已经很满意了。
总之今朝去陆家,他就是很高兴,连带着看陆凌也更喜欢了几分,凑过去捧着人的脸亲了一口。
“家里的事时下也算安妥了些下来,我也能安心的忙活铺子开张的事了。”
陆凌教他撩拨的心里好似扫过根羽毛,轻呼呼的,却让人心痒痒。
没得心思去管铺子的事,只扣着人的腰又将他拉近了些,不满足那蜻蜓点水的一下,非是要彼此的唇相触才罢休。
温热的触感教书瑞晕晕乎乎的,他两只胳膊搭在了陆凌的肩上,以最近的距离感受着彼此的呼吸。
就这般久久的缱绻着,忽得一瞬,书瑞觉好似有电流从身子上过了一般,他慌忙使手推开了些陆凌,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两只黑亮的眸子望着面前的人。
“你”
陆凌也看着书瑞,瞧人因亲近双颊红彤彤的,甚是可爱,凑上前去便要再亲他,书瑞连捂着了嘴,觉这人坏的快得很,怎就还趁人不留神便张了嘴的。
微是思想起来方才的触感,他身子就又觉颤栗。
“这也不行?”
陆凌瞧人不给亲了,一双眸子方才散去了些要拆人入腹的神色。
书瑞质问着人:“谁教你这样的?”
陆凌嘴角微勾:“我在你心里原是正经的?”
虽说没往正经上去想,却也不曾往不正经上去靠。
书瑞想着些事,再看着面前的陆凌,一张脸便通红,遇着这样不好意思的时候,他便要耍赖赶人回屋去睡。
“不要,我想再和你待会儿。”
陆凌赖着不肯走,他真不走时,跟堵墙似的,推都推不动。
书瑞本就教他亲的手脚失力,这厢更没得劲儿了。
“你要再待就待,只不许再胡来了!”
陆凌道:“分明便是你先来亲我的,我本都没去想这些事。”
书瑞微眯眼睛:“那当我的不是了,往后我一定谨守本分,再也不这样了。”
陆凌闻此,立又改了话:“不怪你,要怪也当怪我受不得考验。”
书瑞这人翘起嘴角。
陆凌握住书瑞的手,看着他白皙透红的小脸儿,道:“时下既已真面目见过了家里人,爹也许诺要为你走一趟白家,你可是要继续掩饰真容,还是就此示人了?”
书瑞也考虑下这件事,他同陆凌道:“到底不是生来就是这副模样的,终日都做妆容,也当真累得慌。事态既得了缓解,我倒是也想恢复了真容。”
“只是来这处也三五月了,周遭的街坊住户都瞧惯了我的模样,乍得换了一副样子,难免惹人生疑,到时候没得惹些不必要的事端出来。”
“我是这般想的,从明日起,我便少上一层妆,随着时间十天半月的又再减少一层妆容,如此面上也不是刷得一下就白了,一点点白皙回来,水煮青蛙一般,如此大伙儿也不会那样惊疑。”
到时候越一回冬,日子逐步安定下来,生意也进正轨,他养白了脸蛋儿也有话说,不会多怪。
至于脸上的麻子和痦子也如法炮制,慢慢减少,到时就说挣下了钱,舍得买好东西来捯饬自己了,寻大夫诊治,如此给调理过来的。
陆凌见他已经有了法子,且这也是目前最好的法子了,水滴石穿慢着来是好事情,他们有的是时间,确实不急改头换面。
再者他还多满足现在这般,白日里书瑞以假面示人,独晚间洗漱了才现真容,而他能够独占这姣好的容颜。
两人说了好半晌的话,见外头的月儿都有些偏西了,实是时辰有些见晚,这才散去睡下。
不过睡前约定下了明日下晌去钟大阳那处挑些酒水回来。
陆凌事先就已经和钟大阳说定好了,下了工,两人就打铺子上来接了书瑞,一并往城北钟大阳家里头去买酒。
钟大阳素日里抠抠搜搜的,张口闭口便是把攒钱娶媳妇儿挂在嘴上,实则他家里头却不差,家在城北大巷上,进去院儿多大,屋子足有七八间!
比陆凌现在家里赁下的地方还大一些。
“俺家里打爷的爹就在潮汐府讨日子了,多少代人积攒着,这才得那么几间屋子咧。”
钟大阳大着舌头道:“原本俺爹是想我跟着他学酿酒的手艺,我不肯干,偏喜欢舞刀弄枪的事儿,小时要去武馆上学武,他死活不肯,我只能爬人武馆的墙偷学,有一回头朝地摔了个结实,把我娘吓得不行,便偷拿了自个儿的嫁妆来送我去武馆学武。”
说着他还朝着书瑞跟陆凌拨自个儿的头发,教两人看摔时留下的疤。
“你俩别瞧着俺家里几间屋子,我爹说我不跟他学酿酒,那就自管自的,往后我成亲聘礼不得管,住的屋子也自外头赁去买去,他分毫都不拿。”
书瑞笑道:“不怪是钟大哥儿这样简省。想钟伯父也就说个气话,你家里头才几口人,当真不给你成婚住,屋子不空着腐朽了?这屋要人多住着才热闹,不得那样容易坏了去。”
“虽他就俺这么一个小子,只他那脾气谁说得准的,我把钱攒着总不得差。”
说着,钟大阳把两人引进堂屋里,先吃了盏子茶,他爹说是在铺子上忙活,原本寻常人要买酒,也都上铺子上便是了,不过钟大阳说家里的样数更多,因着跟两人好,这才引着到家里去看。
而钟大阳他娘就自在了,秋高气爽的日子上,一早就同几个老姊妹出去踏秋赏菊去了。
屋里只个长工照看着。
稍是歇了歇,就去他们家大地窖里去看酒。
那窖里头有些冷,入窖前陆凌把外衣脱下来给书瑞披在了身子上,钟大阳暗戳戳的瞅着两人,哼哼道:“你俩好了却不与我早些说,害我从前孔雀开屏一场,我今朝本当是个失意人才是,却还带了你俩来看酒,下回得置上两碟儿好菜来谢我才算数!”
书瑞闻言一笑,不大好意思的往陆凌衣裳里缩了缩,估摸着是陆凌今朝才告诉钟大阳的,家里都已过了明路,自也不肖再瞒着友人。
就似晴哥儿,他也同人认真说了一回。
不过钟大阳还能当着两人这样大大方方的说出来,书瑞倒是觉得他人真不错。
但却也说明这年轻后生实也不是真入了心,估摸是觉人好就往那头想了,都还不晓得甚么是喜欢。
陆凌道:“只就你眼大没神,这都分辨不出,还能怨着谁。”
钟大阳摸了摸鼻子,倒也说得不差。
书瑞打了个圆场:“钟大哥往后想吃菜,尽管往铺子上来便是了。”
“那可说定了,小陆吃甚我就得吃甚。”
说笑间,至了存酒处,只见着木货架子上大大小小的堆着几十个坛子。
钟大阳取了杯盏来,一头同书瑞说酒名,使粮食还是使果子酿的,一头便勾些出来尝吃。
递盏子给陆凌,人只摆了摆手,钟大阳觉他作怪,好是书瑞替他圆了个体面,说他从前有头疾,沾酒即要害旧疾,这般才不吃酒。
钟大阳才作罢,怪了人一句不早说。
于是由书瑞一一试了试,粮食酒口感醇厚、浓烈,果酒清爽、柔和,钟家的窖似乎不同,与外头同样的酒也要多出一股清冽感来,他喝着倒还喜欢。
一连是尝吃了许多,书瑞选下了市面上店家都常备的几样酒,外还拿了钟师傅独家所制的十里长香,书瑞觉和他客栈的名字相和,外在这酒略有些甜,且是薄酒不易醉人,倒是很符合他的口味。
细下问钟大阳,他爹如何会酿这滋味的酒来?依着寻常男酿酒师傅的习惯,多喜欢制些烈性的酒来做自己的招牌。一般哥儿娘子的酿酒,才爱做些偏甜的。
钟大阳道:“难得是你瞧得上,这十里长香是我爹年轻的时候遇着我娘时制出来的,本想讨我娘的好,偏我娘不吃酒。”
书瑞笑起来,果真承载着故事的吃食用物都会格外的不同些:“那我倒是好眼光了,一下就挑出了最有意义的一样酒。”
在钟家置下酒水后,往铺子大堂上布置了几坛子,余下的存在地窖里头,铺子上也算齐整了。
万事齐备,书瑞去寻了个会看黄历的老先生,就近挑了个日子,九月初九,定下在这一日开张。
第65章
待着开业这几日间, 汲取了先前的教训,书瑞早早的去了一趟税务场,另行又做了申报, 过好了文书。
往后稳定的行坐贾生意,少不得缴纳税款,为免麻烦,还是早早的办妥, 省得人又捏着这些漏处寻麻烦。
虽说陆凌要去寻陆爹, 借他举人的身份来给铺子免除商税,但书瑞晓得许多真的能中举子功名的读书人都不大乐意行这些事。
不过自家的生意倒是另说, 到底不比外头的人物不知根底,可书瑞想着两人才见了家里,这还没得几日就央着家里头做事不大好, 且他们到底也还没成亲。
陆凌知他不好意思寻陆爹, 便说去找陆钰开口, 虽他现在只是秀才, 但也有一定的免税资格,只还是教书瑞给阻了。
道理也是一样的,且陆钰方才中秀才就庇护商户, 教外头晓得了也不大好看。
书瑞想着生意上的事他们俩能周全就尽可能的周全了, 实在是遇着没法的再央家里头。
陆爹是当官人,陆钰又是势头正好的读书人,还是教他们少沾染些生意事才好,读书人有读书人的清高, 没得教人同僚同窗的张口闭口铜臭味的说。
虽书瑞倒是觉着这般说的人有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的嫌疑,但朝廷确实也怕大肆鼓舞了官与商混在一处,难免有弄权的致使官商勾结行扰乱秩序的事, 故此才总有清誉二字作为对官员和读书人的考核。
许多官宦人家背后也一样有不少产业,故此才能撑得住一个家族的体面,不过是他们不曾明面上经营而已。
陆凌不曾读书科举,与家里人不同,他行商倒还好说。时下要借家里的势自有的是好处,但用了陆家的名号,也不乏有怨恨陆爹陆钰的人会从他们这处来寻麻烦做文章,以此来做到打击陆家的作用。
仔细衡量来,趁着还不曾真在礼教上做了一家人时,便先各顾各的。
到时他们的生意要真做的不错了,陆爹在潮汐府上站稳着了脚跟儿,再顺应了家里的势,如此不更稳当些麽。
陆爹和陆钰这阵儿上忙,陆钰中了秀才,又是前三,学政多是赏识,父子俩日里的应酬多。
官署里上门恭贺的同僚也不少,家头少不得设一回宴来酬谢。
从前陆爹中秀才中举的时候也做过这样的宴席,柳氏倒也有了些做宴的经验,只以前在老家的时候还有人相帮,来了潮汐府浑然没得个熟伴儿,教她上火得很,嘴上都生了两个燎泡。
还是书瑞忙中过去帮着她统筹了来吃酒的人数,从客栈上支了五张桌儿过去供摆酒。又上外头专门承接宴席的宴行对比请下一支价格合算的队伍过来张罗,一并摆了七八张桌儿才坐下。
设宴当日,书瑞还特地治了一道腌笃鲜添在席上,来吃酒的客都赞说鲜美,还打听问是在哪处置的。
酬宴弄得体面,陆爹和陆钰面上都颇有光,很是欢喜。
原本陆爹就觉书瑞帮着张罗的宴席好,忙中晓是他手头的客栈要开业了,倒也是准备松口与他办税务的事,只还没得说,却先从柳氏那处听得了书瑞的意思。
他心头更是无任满意,私下和柳氏夸说书瑞不单识大体,到底是读过书的,有远见会盘算。
两口子商量下来,总也不能全然光晓得占着人的好,人家百般周全为这个家长远计,做长辈的却甚么都不管,岂不欺人孤麽。
于是思索一番,便包了二十贯钱给书瑞送去。
新铺子筹备了那样久,手头的银钱怕是早都用得要干净了,虽两口子没做过生意,但也晓得手间紧凑,铺子开了张,不好周展心头慌。
这点儿钱银虽不多,到底是一番心意,给书瑞放在手头上,有得个周展的钱银,肩头也不觉那样重。
书瑞本没想陆家助力什麽,收得陆爹跟柳氏准备的红包时,心头既是意外又很动容。
晓长辈是份儿心,他也便没有推辞暂且先给收了下来。
晃眼至了九月初八,这一日,书瑞从杨春花那边拿了一块红绸子,覆在新牌匾上,由着陆凌给挂在了客栈门头前。
今朝客栈上饮子且都歇了卖,往后就不专做饮子生意了,改是能吃菜住店的食肆。打上月里,书瑞就嘱咐了晴哥儿,两人都与来铺子上吃饮子的客人宣扬了以后要做的生意。
上晌,书瑞跟晴哥儿又将客栈里里外外的打扫了一回,给客间的床给铺上,一应陈设添置妥当,查检了一番无误后,下晌,两人一同去集市上采买明朝客栈上要使的菜肉。
书瑞预备还是延用之前卖饮子时的老法子,铺子里准备了什麽就卖什麽,到时将当日有的菜式挂了牌在外头,要吃这样菜的便进来点吃,若没挂牌的菜铺子里便没有,单点不做。
自然,老客若是独爱一样菜,提前了来交待,有空余时间给人去准备,这生意自然也接的。
这般经营虽会流失些食客,但书瑞也仔细考虑了,他们到底经营的是客栈,不是专门的食肆酒楼,不比他们有专门的灶人、厨工。
若不提前定下日里要卖的菜式,预买食材、配料,或洗或切出来备好,待着开门经营时,两个人如何忙得过来。
做生意多考虑顾客是好,但也要有所专精,若甚么客都想招,只怕得不偿失,反还甚么客都顾不周全了。
于是初八这日上,书瑞就和晴哥儿去买备下了菜肉,头日上开张,需得教客人来便得个好滋味,如此才好往外宣扬。
书瑞便买了五斤羊肉,两只走地鸡,海货不敢提前买回去放至明朝,怕是死了不新鲜,便提前给人交待好要三尾大青鱼,一些蛏子小贝明儿一早送到客栈上去。
这阵子海货多,便是买的东西少,不另给跑路钱,渔民也肯送货上门去。
瞧是肉差不多了,书瑞又去买了一把粉丝,小葱、笋这些小菜。
转悠一趟回去,和晴哥儿一人背了个满背篓。
往前几日上还同卖粮的农户交待了五石谷,秋月上乡野丰收,卖米粮的农户多,价格比寻常月份里都要贱些,书瑞捡着好的一次多买了些来囤着。
不单是他,周遭熟识的都如此,不过有些城里户别看人住在城里,实则乡下也有地,招了雇农来帮着耕种照看,至了秋收,雇农便会送了米粮来做为租田的费用。
杨春花家里头在乡下就有不少地,虽她自个儿没得,家里到底还是有人惦记着她,这两日上也与她拉了两石过来,都够她娘俩儿吃好久了。
晴哥儿家头也有亲戚在乡里,走动多的,也往他家里送些新谷。
便是收到的不够一家子吃,但只要秋收时,若不逢灾年,总也能用极好的价买到新谷来囤吃。
晴哥儿便与书瑞说,等她娘去乡下亲戚家里头时,若有缺钱急卖新谷的人户,就教她留意了来,到时给他捡个好卖主。
书瑞自是乐得答应,客栈上卖餐食,少不得使米粮,再一则,有好价的米粮给柳氏看着也成。总之新谷这样日里要吃的粮食,不缺去处。
起早忙活了一整日,书瑞累得腿脚都酸麻了,晚间用了饭坐在椅子上,就跟长在了上头似的,动都不想动弹片刻。
陆凌捡了碗去洗,又打了盆子热水端来,与书瑞脱了鞋袜,将他一双脚给泡进了盆里,轻轻与他揉捏松解小腿肚。
起始书瑞还多有不适,觉教陆凌给他洗脚不好意思,奈何是他给捏一捏腿,酸酸的腿脚实在舒坦,他也便不嚷嚷了。
“怪不得富贵人家里还有专门捶背洗脚的丫头呢,这日子果是好。”
书瑞垂下眸子看着蹲在身前给他捏脚的人,从前只晓得是妻子夫郎给丈夫洗脚的,倒是在书里见过相反的境况,只却也是那般为调情所使。
不过他见陆凌与他捏得老实,没曾有甚么坏心眼儿,心里便美了起来。
陆凌看着人,道:“那我以后与你做洗脚工,不输旁人。”
书瑞笑:“如此不得白糟蹋了你那双习武的手?”
“我这手不金贵,便是金贵,也乐得服侍你。”
书瑞不由伸手捏了陆凌的耳朵一下。
两人闹了一会儿,陆凌才且说正事儿,他为着铺子开业的事,一早就与武馆做了协商,明儿个要休沐来帮着书瑞一道忙活开业的事。
“几间屋子你可定好了价?又做的甚么酬宾?”
书瑞道:“两间上房制的价是四百个钱一日,下房两百个钱,通铺上六十个钱。这价格稍是高了些,不过开业头七日里,要做八五为酬,算下来便不多了。”
“等正轨上了,人来问价时,也能在定的价上做些实惠。”
陆凌应了一声,把价格记了下来。
“菜食也做如此实惠?”
“那不能够,原就是小本的买卖,餐食价格定得不高,只做九折为酬。”
书瑞道:“除此外,我也同杨娘子讨了些开业经,请了两个跑腿举着旗子走街,好教别处的晓得咱们这处开了间新客栈,有惠顾。”
陆凌道:“见着有铺子开业还做舞狮杂耍来引客。”
“我也打听了,请一回舞狮和杂耍班子价格了不得,一场开业表演就得贯把钱。想想也罢了,其实也就是图个热闹,真看了杂耍进门的不多。自然了,也是为着图人口头的一个宣扬,只不过咱手头不宽,就不使这些阔了。”
陆凌默了默:“不使钱也容易,要不得我舞刀?”
书瑞闻言眨了眨眼:“你肯?”
陆凌望着书瑞:“这有什麽,从前又不是没舞过。钟大阳今朝还问我,他想来凑热闹,说是先前学了甚么喷火的杂耍,趁着人多,现现眼。”
书瑞忍不得一笑,却立马道:“一会儿就在门口给搭上个小台子,有人出力不要白不要!”
翌日,天方才亮堂,书瑞便起早来治了早食吃。
两人将才吃罢,晴哥儿便来了,今朝开业,他来的比往日里都还早些,携了两只红彤彤的大圆灯笼过来,竹编巧制,好看得很,特地送来庆祝开业。
不单他,书瑞另还收得了不少开业礼,好似杨春花送的一把木制的算盘,陆钰送的一幅寓意节节高升的竹雕,就连张神婆都送来了把桃木剑,说是化解风水煞气保生意顺遂的。
此外,还有曾来往过的些人物送的盆景青松,麦穗,鞭炮等等……不一一细说。
虽礼都不见贵重,但却是极好的心意。
柳氏晓得开业要热闹忙一场,本也多想过来帮忙,只书瑞和家里都劝她别出面。
倒不是怕人太过累着,她如今到底是官娘子,不好抛头露面的行生意事。
柳氏倒知今不同往时,便也只得作罢,说也不去观仪式了,到时至了午间,她过来在后院儿上帮着看个火盛下菜总是使得的,不给外人瞧见。
早间,寻常没得甚么客,书瑞便赶着手脚切肉备菜。
陆凌帮着杀了鸡,渔民赶早送了海货来,一并宰了鱼取鱼蓉。
好是一通忙碌,约莫至辰时,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外头买卖经营声不绝,街市上热闹了起来,书瑞这才去开了门。
堂屋上的桌凳儿已是陈列了摆好,晴哥儿把今朝午间有的菜式张贴了出去,两只灯笼也高高的给挂着,与盖在招牌上的红绸子多相衬,看着喜庆得很。
弄得妥当后,书瑞未免没得人捧个场,还特地准备了些糕儿果子,放了一盘子端出去。
快至吉时,提了铜锣儿一敲:“高朋贵邻,占得半息贵时,今拙铺开业,备下薄食彩头,还望止步一观,见证一场!”
书瑞声音清亮,做了几个月的小买卖,早也不似初叫卖时那般张不开口的局促了,一套顺嘴的开场词来,哐哐又是两大声铜锣响,外头主街上都能听着。
街市间却也不乏爱凑看热闹的闲人,没得半刻钟,门口便团了好些人。
“恁处要经营啥咧?”
“俺记着往前不是间饮子铺?如何又要重新开张了,从前的这就不做了?”
“没咧,人店家只是把铺儿修缮出来了,说是要做客栈生意,往后能打尖儿又能住店。”
一群人叽叽咕咕的说议起来,见外头扎得个小台子,不晓得一会儿是不是有表演。
外在闲人也肯等看,到时能拿块儿点心果子吃,有些铺子开业,还有肯撒铜子的,想捡个便宜。
趁着这热闹,书瑞便跟陆凌设的小香案上祭了一回财神,接着便要一同揭红。
“晴哥儿,你可敢点鞭炮?”
“给他炸着了手怎了得,俺来点,俺最是爱农炮仗的!”
钟大阳恰是赶着这时间点儿上跑了来,人穿得一身劲装,收拾得比往日里都要爽利些。
也不晓是不是倒腾去了,差些都误了揭红仪式。
晴哥儿连忙笑着把火折子拿给了钟大阳,他最是怕扎爆竹了,久点着怕跑不开,跑快了又怕没点燃。
平素节庆也便罢了,揭红就要响炮竹,弄得不好不吉利。
杨春花也笑吟吟的喊着她铺儿里的客凑出来看一晌热闹。
“啪啪啪”的爆竹声响起,红绸揭下,露出了十里街小客栈的牌匾,外头一众看热闹的都拍起手来喝彩。
“瞧牌匾的字刻得多好。”
“像是西城宁师傅的手艺”
晴哥儿这厢将果子端了出去给看客抓吃。
“多谢诸位捧场,今后住店吃些小酒菜都能上俺们客栈来,新铺开业,头七日里都有酬宾。”
左一只手,又一双的胳膊伸上去多快就把盘子里的果子拿去了大半。
书瑞也把准备的散铜子拿来撒了两把出去,一头撒便一头宣扬:
“承蒙天地眷顾,高朋贵友们前来,今朝若得空时,可进铺子吃盏子薄酒,用两道小菜;若暂不得闲时,也望诸位同亲眷推荐一回拙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