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这个贫民先锋军的局,终于被他们给破了!
再说殷罗那边。
他在巡逻队中举着火杖接近栅栏监帐, 抬目打量眼前那一圈圈拒马和铁蒺藜链子环绕的监.禁区域。
守卫非常严密,有五名高手身穿甲胄率着亲卫军环绕圆帐几乎达到了两步一岗的地步,水泼不入没有任何漏洞。
但就在这个时候!远处萧达帐篷猝然“啪”一声, 冲出来两队人,一队闪电般直奔东北方向去了, 转身不见踪影;而另一队只有一个人,快步往栅栏监帐直奔而来, “锵”一声拔出长剑。
那五名高手立即分出两个迎上去,双方一交谈, 顷刻掉头。
殷罗倏地抬目!
他毫不犹豫, 一挥手。
一阵夜鸟的簌簌扑翅声影,就在那三人掉头的顷刻, 殷罗斜前方在栅栏监帐的另一头, 骤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啸声!紧接着“嘭嘭嘭嘭”扔进了十几个添加硫磺牛粪松脂等物燃烧后会产生大量刺激性烟雾的牛皮弹。
这个松散的包裹扔进去之后, 顷刻扑簌簌往外冒出黑灰色的浓烟。风一吹,顷刻弥散,时值深夜。刹那就笼罩在一片极刺激的无名雾蒙当中, 很多亲部兵士立即被呛出了眼泪鼻涕。
殷罗一跃而起, 闪电般的软剑出鞘, 眯着眼腾身一掠就冲进了栅栏监帐之中。
林准立即掉头迎了上来, “快!进去杀了她们——”
殷罗这边有将近二十人一队, 事发一瞬,顷刻从远近四方冲了进来, 一下子拦截住了这些高手。
殷罗剑气纵横,暴起厮杀了七八着, 逼退林准, 闪电般急掠割开帐篷冲了进去, 里面已经杀了七八个,一地的鲜血尸首,殷罗倏地转头:“谁是窦夫人?!”
他身影高瘦,声音冷淡,一看就是个不好接近的人物,而他身后锐风呼啸,殷罗一突破帐布,后面轰一声全部往这边急冲。
就在这个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一直站在后方最边缘的女人盯了他一眼,倏地冲了出来。
“是我!”
殷罗已经转头,对上一张风霜褐黄已见鱼尾纹面相平平无奇身材矮高壮如村妇,但却有一双炯炯有神到目光锐利的眼睛。
殷罗丢给她一柄匕首,一提她的衣领,闪电般掠了出去。
林准已经暴喝一声:“放响箭!”
站在栅栏监帐最边缘的一个校尉,立即从怀里取出一枚响箭,殷罗举起左臂,“嗖嗖嗖”,连发三支袖箭,将他和手中的袖箭一起钉在了地上,响箭连续折断三支,已经没有了,殷罗这才离开。
烟雾弹给他们制造不少的便利,彻底燃烧后烟雾弥漫极其呛人,栅栏监帐正处于激战,但殷罗已经抓紧时间闪身出了出了栅栏区,很快就找到了贴在帐篷最边缘的窦夫人。
殷罗的手下赵程和她在一起,赵程已经扯下一层布甲给她匆匆套上了,殷罗和她对视一眼,殷罗道:“走吧。”
赵程留下来,他们搞声东击西,但林准一点都没中计,眼睛火辣辣的感觉还没褪,他快速遣亲兵往李弈那边快马报讯,率人精准盯着殷罗急追。
要不是殷罗本事过硬,怕是根本脱不了身,为此这几年在范阳军中埋下的绝大部分暗桩眼线,殷罗都几乎全部使了出来了。
一脱离中军大营的核心区域,殷罗喘息着,立即命人放了烟火。
“嘭”一朵巨大的烟蓝烟花在半空爆开,照亮了一整大片的营帐区域,两边的人脸映泛蓝泛蓝的,后方的追兵也顷刻看清他们的具体位置。
殷罗厉喝一声:“走!”
一前一后,离弦的箭一般冲往前去。
……
百万军中硬抢人,这一着声东击西真的是使的险之又险,两边负伤中毒的人都很多。
但总算把人硬抢出来的。
顾莞他们留下中毒和重伤员,绕道往北方快马狂冲而去。
一行人堪堪在南军大营最外围的处与殷罗等人迎头碰上,这边已经火光一片,为了脱身,殷罗可算是使劲浑身解数,浑身浴血,连原来后备的火攻也使出来的。
藏在南军大营之外还有殷罗私下提前安排的人,一见到蓝色烟花,立即上来一次硬攻,为此整个南军大营的防御警报都拉响了。再声东击西冲进来一拨,放了几十支带着桐油的火箭,雨已经停了,射穿帐篷的箭把帐内点燃了,火光引起警戒和骚动一片。
殷罗他们这才借着这个机会,险险脱身出来了。
兵分两路都全力以赴,缺哪一边都不可啊!
看见一身南军军服的顾莞一行冲了过来,双方在山边见面的,殷罗一见她,心里不禁松了一口气。
顾莞直面李弈一干高手,他其实很担心她回不来的。
居然毫无无损,还不错。
“走!我们的马在那边——”
顾莞第一眼就望见殷罗他们中间的那个中年女人了,登时喜上眉梢,她清喝一声,快走快走,殷罗一行浑身染血脱力的人很多,赶紧上马,快走。
来到这里,终于上了轨道了,一切都是安排好了的,以最快速度奔到他们最近的一处藏马地点,或两人一骑,或一人一骑,连连抽鞭飚了出去。
终于在一个多时辰之后,彻底摆脱了身后的追兵。
这个时候,顾莞他们都不知道自己跑哪去了,但无非就是江北一带的山地和丘陵,后半夜,人高的茅草索索,似乎已经嗅到的江风的味道。
顾莞他们在一处小溪边停下,大家喘着气,翻身下马,处理伤口的处理伤口,俯身洗一把手脸的洗一把手脸。
顾莞把脸和手洗了一下,揉了揉左脸颊摔青的地方,她终于有空打量一下这个窦夫人以及对话了。
是个相对厚实高壮的中年女人,面相平平无奇,大手大脚,仿佛农妇力工一般的褐黄皮肤,这样的女性,底层偏上一点的不要太多,难怪萧达一直都抓不住她。
但她此刻腰背挺直,双足微分站着,眼神很锐利,审视看着顾莞等人。
溪水潺潺,风声索索,顾莞听到虫鸣鸟叫,就只不知道,他们大营上下的将士,什么时候才会再有心思欣赏这和北方迥异的江南夜色?
顾莞微笑:“窦夫人?你好。”
窦夫人没吭声,她一身灰褐涩的旧麻布衣,这是她被捕时的衣着,但她一点都没有落魄狼狈的感觉,她身手不错的,一路跟殷罗等人也没有掉队。
顾莞在打量她,她也在用审视的目光打量顾莞及她身后的人,回到顾莞身上。
顾莞面带微笑,脸上的妆容已经被雨水汗水和血水弄得乱七八糟,她索性洗了,露出白皙的面庞。柳眉杏目,很年轻的姑娘,月光下她皮肤白得发光似的,左脸颊磕出来的一块淤青看起来特别明显。
“其实,我们的目的想必是夫人也是知道的?”顾莞说:“北军并不愿意杀死贫民,想必夫人为了奋斗半生,也很能理解这一点。”
窦夫人盯了她们半晌,顾莞微笑,须臾,窦夫人移开目光,她看着呼呼江风下起伏的草浪,蓦地转头看过来:“被驱赶上战场的贫民,大多来自于宜州奚州还有和州一带的瓮县珉县高县等地,我们遁离李贼大营,想必他们的家眷将会立即遭遇抓拿和扑杀。
眼下李弈做的,还不是最绝的呢。
还能更绝。
时间不多了。
窦夫人说:“有两个选择,第一个,你们冒充李贼的人,把那些贫民的家眷杀了,牺牲一部分人,取得最好的效果,激起民愤,也让那些被驱赶上战场的贫民摆脱掣肘和牵挂。”
“第二个,就是煽动他们,豁出去,凝结成义军,反抗李贼。同样也可以让战场贫民摆脱掣肘和牵挂。”
窦夫人不动声色,却锁定了顾莞一行的神色微表情,尤其是面前的顾莞。
顾莞一笑:“当然是第二个。”
“我们都说了,我们并不愿意伤害贫民;我们从最开始走到现在,初衷正是海晏河清救万民于水火。”
顾莞笑了:“是不是很假大空,有些可笑?”
顾莞耸了耸肩,用带着笑的语气调侃说的。
但窦夫人却没有笑,她深深地看着这群人,许久,“希望你们不要让我们失望!”
窦夫人蓦地收回视线,从头顶抽下发簪——这是一个荆条,荆钗布裙的那个荆,折下来用着有些时日了,上面的凹凸磨得有些平滑,但这很明显就是一条随手折的荆条。
这条平平无奇的荆条,连搜身兵丁检视后都扔回去了,窦夫人一个旋转断开两半,却露出半截灰黄色的蜡纸来,她把荆条扔给顾莞。
顾莞接过,抽出来,展开一看。
窦夫人道:“这是我们在巩县大营的人手。”
巩县大营,即是南军的粮草大营,足足八十万大军长达一年的粮草。
比如今中都的存粮都还要多。
搬运军粮少不得民夫,李弈和五大世家朱照普那边不可谓不谨慎的,人都是五大世家筛选再筛选,分很多个环节,谁也不能过界。
但谁也没想到,窦夫人一点一点,已经将很多环节都打通了。
方才窦夫人的那番话,其实顾莞有预感是考验,当通过后考验后,奖励却比想象中要丰富太多了。
窦夫人说:“江南还不缺粮食,但巩县大营一旦被焚毁,对李贼大军士气大打击。”
她说:“宜州奚州还有瓮县珉县高县等地的贫民家眷交给我,巩县大营就交给你们了!”
宜州奚州还有瓮县珉县高县等地的贫民家眷,正是顾莞此行最大的目的之一,被驱逐上了战场的那大批贫民的家眷。
窦夫人自己就能搞定。
但她折损了不少人手,巩县大营便交给顾莞那边。
江风呼呼,潮润又芬芳,这是江南特有的气息,窦夫人十多年前曾信任过一次,结果寨子没了,差点还把命都填进去。
她一向非常忌讳这些带官方色彩和招安的人事。
但如今她年过半百,她一生为之奔走的贫苦阶层已经到了比黄连还苦的绝境。
窦夫人再度选择相信一次,也可以说是拼一次,她无儿无女,有生之年,希望豁出去为底层挣出一条活路来。
顾莞立即道:“这个没问题,呃,宜州奚州那边的事,大概需要多久?”
窦夫人道:“很快。”
很快就是多快?
殷罗一直抱剑在旁边听着,这时候说:“我和她一起去。”
这有监视之意,窦夫人哼了一声,淡淡道:“随你。”
顾莞和殷罗视线触了一下,好,那窦夫人那边就交给他了。
殷罗办事,她放心得很。
“行了,那我们这就动身吧!”
必要的话都说完了,大致问了问粮草大营的事情,顾莞管过这个的,一听就了然于心,省了窦夫人很多口舌。
于是双方很快就分开了,伤员带着中毒的先折返,其余无伤和轻伤者,立即就动身了。
顾莞连下了几道急令,秘密让谢风谢海赶紧回来,一人一边,一边跟着殷罗,另一边马上来和她汇合。
……
局势很快开始明朗了。
这个窦夫人比想象中要更厉害多了,她和李弈那边抢时间,她抢赢了。
前头由于宜州奚州等地是五大世族的腹心之地,正正位于南军八十万大军保护之正背后,谢辞是没法往这后面伸手的,限于场地和被驱赶上战场的贫民情绪等原因,后者的家眷依然留在各自家中。
短短三天之间,李弈那边第一时间就遣人直奔宜州奚州等地来了,但已经晚了,窦夫人连夜折返潜入宜州奚州等地,谢辞没法往这里面伸手,但她可以,她在江南很多地区都有着深厚的群众基础。
仅仅花了三天时间,这些大多数都是女眷和孩童的发出一声悲怆的呐喊,他们在同一天里,先后动了起来,哪怕没有联络到的地区,也很快被感染了这种孤注一掷的情绪,拉起了一支娘子军!
她们的战力并不如何,但她们的纷纷动静,却昭示着反抗,彻底站在五大世家的对立面。
按照官府和五大世家一贯的作风,是必然会赶尽杀绝的。
她们已经豁出去了!
死就死吧!!
于此同时,顾莞已经抵达的巩县大营,初步勘察完成,随时可以行动。
在接到殷罗和谢风分别传来的急信后,她几乎是欢呼了一声,马上就给北军大营连发七飞鸽传书。
……
这个大喜的消息,很快就传回了军中。
当时众将正在中帐议事,几乎是马上,暴起一声如雷欢呼。
秦显直接把头盔摘了狠狠往地上一掼,破口大骂:“憋死老子了!!”
终于啊!
这段时间,大家都非常压抑,秦显他们不怕血战不怕负伤,他们越战越勇宁死不屈,但偏偏这一场仗,把秦显他们的头发都打白了很大一片,眼角的鱼尾纹是明显深了不少。
也就短短小半月的时间。
可见他们是多么的煎熬。
终于等到了好消息了,连陈晏都端不住老成范了,众将欢呼过后,他急忙问:“将军,那咱们何时进军啊!”
何时进军?
谢辞一把将密报拍在大案上:“现在!”
他语意凌然,眉宇沉凝一扫而空。
这段时间,和李弈大军的交战没听过,后者步步紧逼,他们已经退回泯水松州一线了,驻寨结关在田黄川最东部狭窄处,据关而守,非常掣肘和吃力。
但现在统统都不需要了!
谢辞霍地站起身,厉喝:“传我帅令!以最速度扒掉工事!留出贫民退入口,整军!立即进攻——”
最后四个月,声如霹雳,底下不管是文臣还是武将,个个心潮滂湃,厉声应道:“是!”
气势如虹,直冲天际。
顷刻就动了起来。
……
而南军大营,氛围却截然相反。
李弈高坐在中军大帐的最上首,他身后的猛虎下山的十二扇楠木大折屏威风赫赫依旧,只是此刻的中军大帐之内,却失去了往日的和谐和平静。
李弈最上首的帅案之后,冷冷看着这些人吵成一锅粥。
事实上,从窦夫人被营救而出之后,他们就心知不好了。
萧达的弟弟萧荣怒道:“你们是不是废物,在眼皮子底下,居然被那窦夫人渗透成这样?!”
宜州奚州那一带属蔡氏和卢氏的地盘。
卢凯恼羞成怒:“我不信你们比我好多少?去年还不是被这个姓窦的女人弄得团团转?”
蔡和基不悦:“黄毛小儿,你哥哥都没和我这么说话过!”
朱照普阴沉着脸,怒道:“都闭嘴,不想死的马上去整军!”
前天窦夫人一被救,朱照普和李弈就大吵了一下。
朱照普兵强马壮,腰杆直硬,大急大怒之下,直接就怼上了李弈:““一个窦夫人竟都看不住,早知道就我来!”
“直接杀,不久什么事都没有了吗?!”
这是事后孔明马后炮,如果十几个窦夫人是假的,他们杀掉断了线索,或一定程度认为已经杀死了,让顾莞等人找到真的窦夫人,那就大事不妙了。
朱照普说完之后,愤怒直接甩帘而去。
半点都没有君主的尊重。
李弈暴怒,当也将整个帅案都踹翻其上的东西摔了一个稀巴烂。
朱照普说完之后,但五大家族并没停下争吵,李弈额头青筋暴突,他“嘭”一声重重拍案而起,暴喝:“谢辞马上就会进军,速速去整军。”
朱照普依然非常不高兴,但他问:“那些贫民呢?还是照样驱赶上去?”
他们第一时间封锁消息了,这么多的贫民,一时之间,也无法从众军中驱逐出去,竟成了掣肘。
朱照普想了想,依然驱逐上去,让他们填炮灰算了。
李弈心里讥诮一笑,但他道:“就按照朱照普说的说。去,马上整军!去——”
李弈的威信,确实比朱照普要高,萧荣等人闭嘴,纷纷去了。
朱照普十分之不悦,暗哼一声,也转身快步而去。
李弈站在帅案之后,冷冷盯着这些人的背影。
他许久都没说话,李奇循有些担心,轻声叫了一声:“主子?”
李弈倏地握紧拳,他心里恨得如火烧,他纵有通天的能耐,也禁不住这些人一次一次的拖后腿。
越是这样,他就越发想起四十万朝廷大军。
局势让他的心沉沉下坠,他愈发恨极了,若是当初闻太师,当初这四十万朝廷大军能到他的手里,谢辞绝对不会是他的对上!
绝对绝对不会落入今日这丑陋而再三举步维艰的地步!
李弈狠狠一踹,“轰隆”一声,整个帅案被踹飞,重重摔在地上。
……
一场大战在黄昏打响。
憋屈了足足小半个月的北军倾巢而出,气势如虹!
李弈那边确实有封锁消息,但贫民有这么多,负责驱赶他们的兵士也不少,也没有墙壁啥的,很难封得住的。
窦夫人的根基本来就在贫民之中,这里头本身就有她的人,宜州奚州一带娘子军的消息,在开战之前,已经在如油下水锅,这十几万很快流传开来了。
他们悲怆,哭嚎,又彻底绝望。
之前每一个敢动,除了胆小惯性麻木种种原因之外,更重要的是后方的家人。
现在谷底之中,直接就豁出去了。
战船绑了火.药包的贫民被麻绳一个一个串再一起,敢死队的船像离弦的箭一样往敌方舟师冲上来,不知是谁先开始的,但顷刻暴动就算船上的火.药桐油一样,一下子就点燃引爆了。
有人拼命撕扯身上的火药包和手腕的麻绳,守舟兵丁厉喝一支长矛把他洞穿,威胁的话还未出口,船上暴怒,一下扑上去,生生把这七八个兵丁死死压在最底下,抢了大刀,拼命地砍着,把他们砍成稀巴烂。
然后割手上的麻绳。
风帆被放下来,敢死船队速度顷刻一缓,嘭嘭嘭跳水的声音,还有些直接点燃火药,和兵丁同归于尽的。
歇斯底里的咆哮。
敢死船队未到北军舟师之前,已经七零八落燃烧,吕亮范冬阳指挥闪过去。
终于破了这个该死的敢死船队了,号角呜呜长鸣,战鼓隆隆擂响震彻天理。
两将怒声咆哮:“弟兄们,冲啊——”
而陆路的大军,十万贫民不是个个都有火.药包的,战船用的多,这里就少了。
他们哭着,喊着,扯掉或帮助同伴扯掉身上的火.药包,一个递一个,竟递到最后,往南方前军拼命一扔!
他们瘦弱的身体,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道,脱去身上遮蔽身体的衣物,拼命冲谢军摇着,以前所未有的步速,逃了过去。
谢军并没有用刀刃和矛尖对准他们,并迅速分开一个大口子,让他们冲进去,把他们保护在后方。
天和地的待遇,生和死走一遭,家眷老小,许多人脱力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但有些骨头硬的,却含着眼泪,追上大军,捡起战场的兵刃,啊啊啊大喊着,杀了回去。
谢辞大军从上到下,这段时间真的憋屈得很,声势如雷霆般爆发,一过了贫民先锋军,几乎是全员拼死一般,憋着怒火吼叫着冲过去。
去死吧!
杀,杀,杀!
杀出了十二分的战意。
几乎是开战的短短一刻钟之内,就将南军压了下去,兵锋所至,所向披靡。
而在这个时候,暮色之下,巩县大营方向,却骤然冒其滚滚的浓烟。
几乎染黑了半边天,火光连这边都看得清清楚楚。
南军大惊失色,几乎是马上,阵脚就乱了。
中军帅旗之下。
李弈冷冷看着,和他预料的并无二致。
但当南方大军再度遭遇大败的态势出现,他依然不可抑制地,牙关紧咬,几乎咬出了血。
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开,他远远望着北军中军那边猎猎的帅旗,谢辞在哪里,可惜他连上前交锋都做不到。
李弈已经提前做好准备了。
他冷冷道:“按原定计划,把朱照普和荆南军推上去。”
“撤!”
范阳军将撤往彭城。
李弈恨极了朱照普,谢辞大军如此凶猛的攻势,李弈想率范阳军顺利后撤往彭城,非得有人堵住谢辞大军不可。
他毫不犹豫让朱照普去死。
李弈已经忍了他很久了!
……
夤黑的夜色,大军血战的粼动撼动天地,滚滚硝烟,水路大战厮杀。
李弈已经成功撤走了。
荆南军被推到最前方,正面遭遇谢辞中军。
朱照普目眦尽裂:“李弈你这个狗杂种!!”
可战到这个田地,已经没法再往后撤了,朱照普骇怒交加,在强行撤军和硬碰谢辞的之间迟疑不过片刻,前方却如同海啸一般的声浪突然涌至。
朱照普就算想跑,也已经跑不掉了,之间黄黑相隔的帅旗之下,黑色重甲膘健战马,谢辞杀气腾腾浑身浴血,都是南方军的。
他一刀将敌将斩在马下,倏地抬头,正好望见朱照普。
谢辞恨不得生吃了这几个人,当场暴喝一声:“受死吧!朱照普!!”
你这个狗贼!!
论悍勇,谢辞当世无人能与之匹敌,就算身手与他不想伯仲的李弈在军中也不能。
仅仅这一眼,如同战神临世,杀气腾腾有如实质,朱照普被谢辞杀了一个真空的身畔和这个骇人气势骇了一个魂飞魄散。
他当即下令亲部后撤,可是已经晚了。
马蹄疾疾如鼓点,身后惨叫越来越近,朱照普骤然回头,眼前银光暴动,如银河染红锋锐冰冷到了极点,他喉间骤然一凉!
最后一眼,是谢辞那张喷溅鲜血点点的如杀神一般的凌厉面庞。
银枪红缨飞起,他的视野也一下子飞了起来,飞到最高点,重重摔在地上。
“嘭”一声,扬起无数土尘。
……
而这个时候,完成了点燃巩县大营任务的顾莞一行已经飞奔回到田黄川了。
和殷罗他们刚好前后脚到。
于是便一同快马疾驰往田黄川西侧的天丘山,攀上去看战况。
顾莞还心疼得很,那可是足足可以供将近百万大军加军马嚼用一年的粮草啊。
运到北地,能养活多少人?
虽她知道不得不烧,烧了以后才能好,但依然心疼得不得了。
殷罗难得开口安慰她一句,但她还是喋喋不休念叨,不理她了。
不过顾莞很快就高兴起来了。
因为登上山顶之后,俯瞰整个战场,他们马上就发现,他们已经占据上风了。
所有人大喜,几乎是马上,大声欢呼。
这个贫民先锋军的局,终于被他们给破了!
啊啊啊,终于啊!
太好了!
作者有话说:
(最新更新: 家里小宝宝烫伤了今天手术,陪床照顾中,阿秀昨晚试了一下完全没法进入状态呜呜,可能得过几天才把大结局写出来了QAQ
剩的不多了,可能5-7章,阿秀也不想卡结局的,6年全勤这本破功诶)
……
哈哈哈,此处应该有掌声了哈哈哈哈哈
超级肥肥的一章!亲爱的们~亲一个!(づ ̄3 ̄)づ
最后还要感谢“某不知名松鼠精”投的地雷哒!笔芯笔芯~
^
以及给文文灌溉营养液的大宝贝们,啾咪啾咪~
第122章 并肩的爱情;谢辞的烦恼和田间
二月十五, 这场天下瞩目的黄田川大战,以谢辞大军大捷告终。
夤黑的深夜,鼎沸的战声, 如闷雷一般自原野翻滚而过,黑压压不知名而震撼人心。
在谢辞大军彻底占据上风之后, 整个南方大军最终分崩成三部分,一是已经率包含汤、高及五大世家的范阳军迅速撤军往彭城萧山王李奕;另一个则是撤退得比李奕还要更早一些的罗治叔侄;最后则是被双方同时推到最前方的朱照普了。
解决了朱照普及荆南军之后, 谢辞只忖度一息,旋即急起直追罗治叔侄而去。
罗治叔侄被谢辞打得心丧胆骇, 继贫民先锋军之后, 彻底对战胜谢辞失去了信心,心态彻底崩了, 雄赳赳不可一世而来, 闻风丧胆而归, 仓皇率二十万西南军登上他们自己的战船沿饶水逆流往西归逃,另一部分战船不够的则绕田黄川往南的洪江大原看狂奔而去。
但松城珉水一线已经在谢辞手里了。
到了这里,可以看出谢辞的战略眼光是何等的了得, 他早早就防备的西南罗氏这一手。松城珉水一线将西南军堵截住了, 谢辞兵分两路, 他亲率一路, 先后与云梦大泽和洪江大原追上了西南军, 包抄围拢,水陆齐头并进, 很快将毫无战意的西南军杀得大溃,战船烧毁愈六成, 陆军阵脚彻底崩散, 罗氏叔侄授首, 西南军溃逃的溃逃,投降的投降。
至天色大亮之时,这一场大战进入尾声,谢辞下令收编打扫战场。
至此,这个让谢军从上到下愤怒而捉襟见肘的贫民局,彻底被击破了。
收编完剩余的荆南、西南军战船及谢辞点头同意收编的降兵之后,谢辞兵锋将愈百万,水师战船愈二十万艘。
不过这些事情,谢辞并不需要亲自做,吩咐陈宴吕亮去办便是。他旋即率大军重新折返田黄川,驻于距彭城所在的宜州东原及宜水一带。
至此,他的大军将彻底进入了田黄川之后的江东大平原。
沿着那巍巍高山而过,江南的高山有一种秀色的青苍,在仲春的雾霭中若隐若现,秦永走到一半的时候,忽指着前面高兴地说:“我大姐,啊不,秦司马刚才遣的人说了,顾将军她们就在那边!”
顾将军,说的就是顾莞。
顾莞就在军中挂了个衔,但这个顾将军,如今大家是心服口服,包括秦显等最老辈分的元老级勋将及原本的朝廷大将黄宗羲张慎等。
谢辞立即抬头望去。
只见巍峨青山之巅,有一个屏风般的巨石平台傲然矗立连绵山势凸起的最高位置,那里确实是一个最好的观战点。
谢辞的眼睛就再也没有离开过那个位置,大军徐徐行进,他惊喜抬眼望了一会,吩咐了两句,直接策马离开了中军。
那一乘膘健黑色战马嘚嘚如奔雷,一如他狂奔往她的每一次,而这次可以说得上是最鼓噪最期待的。两人分开已经长达两个多月的时间了,除了中间她过渡潜入南军大营窦夫人很短暂的那次见面之外,这次是两人分开时间最长的的一次。
也是发生了最多最多的事情,经历过最大的起伏和困难的一次。
他知道她在,两人一直都在一起战斗,但终究和从前还是不一样的。
谢辞一马当先,身后如雷霆鼓点般他的近卫和亲部。
随着谢辞一路往上走,他的近卫和亲部近随越来越多,但他艺高人胆大,把他们统统都甩身后去了。
谢辞率谢云等近卫驱马上山,刚登上山麓的时候,便迎面撞上终于看爽了心满意足下来的顾莞一行。
先下来的是殷罗,这次他动用了很多冯坤从前放在江南的人手,现在事情完了,他去处理尾巴。
高瘦的黑色劲装身影迅捷如鞭,自苍翠山林和黑色山石相夹的林间小道轻点跃下。
双方迎面碰上。
谢辞立即停下,他抱拳:“自南下以来,得殷兄屡次襄助,尤其是这次,谢某感激至极。”
不管是窦夫人,抑或内外策应,冯坤昔年留下的人手起到了非常关键的作用。
否则顾莞那边,肯定不能那么丝滑如流水。
可能会折损很多人,甚至连她本人都有可能会有危险。
感谢冯坤,也感谢殷罗。
殷罗还是那个淡淡傲然的姿态,居高临下,一脸高冷:“不用谢我,不是她,我不会留下来帮你的。”
不管是他,还是冯坤,镇武军给了谢辞已经做到极致。
做是他的权力,不做也不是他的义务,想做就做了,他也不需要谢辞的感谢。
好吧,他看谢辞这副代顾莞感谢他的姿态是有那么一点不顺眼。
顾莞不需要他谢辞代替。
他谢辞也代替不了顾莞。
谢辞却一点都没有不高兴,他反而下意识开心了一下,再度抱拳:“不管如何,感谢殷兄你们。”
殷罗不置可否,淡淡一句之后,一闪身飞身而下,两三下就消失的大战场边缘郁葱的丛林之间。
谢辞及身后的谢云等人侧身让开,谢辞目送殷罗及他的人离开。
但他的注意力很快就不在这上头了。
因为他听见了马蹄声了。
踢踢踏踏,顾莞等人下这山巅之后,回到半山腰牵马翻身上去,沿着芳草萋萋的林间崎岖小道一路缓行而下。
说着笑着,语气还带着开怀和兴奋,马蹄声有一种拨草缓行践踏野花的芬芳轻快,哒哒走林间缓缓而下,棕色的大马,玄黑色的短褐胡服劲装,小马靴上沾满点点泥泞,她自林间小道穿花拂竹而出,说不出的遒劲长挑美丽,像一支青葱年轻的竹子,充满的坚韧力道的身姿,和一双幽深蝴蝶穿插般漂亮的大长腿。
嘚嘚马蹄声出现,顾莞当先而行,就这么第一个从林子里钻出来了。
谢辞一回头,望见的正是这么一副情景,顾莞早就望见他了,唇畔扬起,露出一抹灿烂到极点的笑脸。
林间湿润,午后微霁,她的脸庞白皙,笑靥如春阳乍现。
谢辞一下子就露出了笑脸,大大的笑脸,他大喊一声:“莞莞!”就往那边策马飞奔而去。
顾莞哈哈大笑,应道:“谢辞!”也一夹马腹一跃而下。
她就像林间的仙子,撼动谢辞的神魂,许多因为大战未曾表情情绪,一下子井喷而出。
——天知道谢辞这段时间的压力有多大,一方面他绝对不能对手无寸铁的贫民进军,一方面是处处被动的战局,让他极端的愤怒和掣肘。
最后的这个局,被顾莞解了。
解得非常漂亮,没有一点的遗患。
他率大军在大战场中策马疾驰而过,所有将士都不再有哪怕一点的顾忌。
顾莞真的太厉害了!
她厉害,殷罗也厉害,但归根到底,还是顾莞的厉害。
她能让冯坤出兵、送人给她,这就是她的本事,冯坤是那么好相与的人吗?
而殷罗,除冯坤说送顾莞的人之外,他断断续续几乎动了整个江南的人,
这就是顾莞的本事。
顾莞的人格魅力之一。
而殷罗这边,也仅仅只是她的本事之一罢了。
她具体策划了整个贫民先锋军破局,从侦探到执行到最后的成功。
她灿烂得简直像天边的一颗明星!
谢辞快马往山边狂奔,情绪如井喷一般,肩膀上的重担,有人分去了一半,与他共同承担。
并驾齐驱,并肩而行。
她明白他的理想、他的坚持,他的理想也是她的理想,两人携手同行,策马奔驰。
遇上她,和她携手,三生有幸。
谢辞一直都知道自己很幸运,但从来没有这一刻这么深刻地体会到了这一点。
两人策马飞奔向对方,顾莞顽皮,她冲谢辞伸出手还招了招,嘚嘚蹄声又急又快,谁料到了冲到对方近前之时,谢辞竟真的一跃而起,青蓝绒面帅氅翻飞猎猎,他直接扑到她的马背上,和她面对面。
顾莞笑了,露出一个超级大的笑脸,她哈哈大笑。
两人笑着,第一时间用力拥抱住对方。
两臂相交,她不嫌弃他铠甲硬邦邦,他也不嫌弃她一身臭汗,两人深呼吸,只嗅到自己心醉对方熟悉的味道。
很安全,很甜蜜。
谢辞深呼一口气,这就是他爱的人,她是那么强大,她是橡木,她从来都不是凌霄花。
——自从那次梅花笺之后,两人无师自通了一个技能,时不时会在密报里夹带情书。
谢辞真的很想很想她,他心里面,其实是很不乐意当初她那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爱情上,他就是那么一个大俗人,他就只爱朝朝暮暮怎么了?
然后顾莞哧笑,给他摘抄回了一首《致橡树》。
我如果爱你。
在你奋斗奔腾不息的路上。
我不当那攀藤的凌霄花。
我须是那近旁的一株木棉。
作为一颗树和你站在一起。
根,紧握在地下;
叶,相触在云里。
每一阵风掠过,我们都并肩而立。
我挚爱着你,也挚爱着足下的土地。
这首在如今看来,有些不伦不类的诗歌,但直到这一刻,谢辞终于真真切切地体会到这种共同扛过一半压力的情感和关系,是有多么地美丽。
他在这一刻真的有一种被触动灵魂的战栗,他爱着的这个人,从来都是纤纤屹立,坚韧又美丽。
这个世界只有一个这样的她,他何其有幸,能拥有她。
感情像入了骨,一寸寸篆刻在他灵魂的深处,他拥抱着她,在她耳边小声说:“莞莞我爱你。”
好爱好爱,但怎么形容,都无法全部表述出他心中情感之万一。
他真的好爱好爱她。
顾莞哧哧笑了一声,她张开五指,和他的五指相合,他的掌心粗糙,但好在没什么伤口。
可见这场战事是真的漂亮完美了。
她很满意。
他这话说的好甜蜜喔。
顾莞笑了,她也小声说:“我也爱你呢。”
谢辞一下子笑弯了眼睛,那双染血的冷酷眼眸,一下子变得柔和晶莹剔透,漂亮,像有甜蜜溢出来一样。
两人相视而笑,额头碰了一下,谢辞才一撑马鞍,来了一个漂亮的回旋落到顾莞的马鞍后面,接过她的缰绳,“驾——”
大棕马腾身一跃,两边人马二合为一,也相视一笑,谢辞顾莞御风而行,率着人快马往大战场中军飞驰而去。
昨夜滚滚硝烟已渐渐褪尽,春风掠过原野,马蹄嘚嘚,衣袂恣意翻飞。
……
一日之后,谢辞率大军抵达宜州东原及宜水一带,兵锋抵达彭城百里之外,将所有的水路交通要道和关隘全部卡住。
南方大军,只剩下被他虚虚大包围着的李弈麾下范阳、高汤、五大世家一路大军,合计约四十余万。
彭城,此彭城并非彼彭城,项羽当年那彭城早就易名为徐州了,后来历史演变,前朝大江南岸重镇建州官方划为彭水郡,大魏开国后,建州就正式易名为彭城。
这座商周以来即存在的古老城邑,几经扩建,如今为南方几大名城之一,南方军事重要节点,城廓极大,城高池深,历经风雨,巍峨耸立。
四十万大军能完全遁入彭城,并且城防已经被大军全部接掌,城门及水路要道的重要关隘都被牢牢把守住,水道的三道重铁栅栏已经全部放下了。
只是对比起谢辞顾莞这边的欢欣喜悦,此时此刻的李弈,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今天已经是李弈撤入彭城的第二天,城防一一布置检视过,忙碌到第二天的暮色四合,前线的军报也渐渐停了下来了。
战况和他料想的并没什么太大的出入。
李弈静静在刺史府的大书房独坐许久,直到一阵晚风掠入,房门“咿呀”一声,外头李奇循立即将门抵住,用东西固定住它。
李弈这才回神过来。
天已经黑了,江南细雨霏霏,绵绵春雨终于下来了。
雨下来后,很多兵士都松了一口气,因为下雨攻城,不是个好时机,意味着接下来至少会有长则十天半月,短则三五天的休战时间。
李弈也知道这一点。
他起身,出了廊下站着,迷蒙春雨纷纷扬扬,潮润嫩色,这是江南烟雨特有的天色。
李弈站了良久,忽他快步入了雨幕,出了刺史府,翻身上马,去了一个地方。
转过长长直通南北的中央大街,沿着鳞次栉比的民房一路往东,最后他在东城一处富商云集区域之中的深处叫青石巷的片区,走到巷子尽头,下马站了片刻,登上台阶,推开了一处宅邸半旧的黑色门扉。
这是一处五进的大宅,李弈名下的,自他十年前赎回之后,就遣了家人在此守宅。
家人是老家人,已经穿戴整齐就是不知道李弈有没有空召见他,不料门突然推开,老仆有些惊讶:“主子?”
李弈微微点头,视线却没有离开这座半旧安静、而廊厅的装饰彩画却可隐见昔年繁华的宅子。
这是他外公的府邸。
他外公是江南巨贾之一,姓白。
彭城,李弈真的非常熟悉,他小时候在这里待过好几年,几乎城里城外每一个地方都洒遍了他的脚印。
父亲获罪之后,最开始那一年多清算党羽,是没有被定罪的,他被送到江南白家也躲了将近一年。
前者,是李弈记忆中一生最美好的时光。
就在这正厅左侧的庑廊之下,他还记得,当年外公牵着小小的他的手,他好奇问外公:“为什么要设法让赵刺史左迁呢?”
当时彭州刺史赵仁让,和白家素有龃龉,就任彭城之后,多方打压白家,理由都是挑不出错的,但白外公使了办法,诱使赵刺史犯错,最后让其左迁至荆南偏僻乡野去了。
小李弈知道这件事,他不觉得赵刺史的政令有问题,于是就这么问。
前廊楣绘着葡萄缠枝彩画的第一条廊楣之下,白外公站在台阶前,牵着他的小手往里走,说:“眼前之亏,岂能生受;不论高低,但凭本事。”
赵时锡冥顽不灵,那就让他去南荒大岭整肃去罢。
彼时的白家,是江南第二梯队的大家族之一,唯一就是商贾出身,攀不到第一梯队去。
彼时的白外公,意气风发,挥斥方遒。
白外公一次意外资助了萧山王的李淳,襄助李淳于危难,之后大力争取之下,定下婚盟,李淳重信守诺,为此拒了圣上赐婚,将嫡长女嫁了给李淳为王妃。
白外公是商人,那是他一辈子最成功的投资,也是人生中最失败的一次投资。
因女婿是萧山王李淳白氏大兴,踏入官绅子侄入士,但最后也因为李淳案被抄家连根拔起。
这座彭城祖宅,还是十年前李弈回京得闻太师相助复爵之后,设法赎回的。
时至今日,他也看明白了当年外公很多举动之下的意图,心情不禁复杂。
站在这座似曾相识的半旧宅邸里,他静静站了许久,直到蒙蒙细雨润湿了他的披风和铠甲。
暮色彻底笼罩整座大城,重重的屋檐瓦脊黑乎乎的高低起伏,远处视线尽头的东城城墙兵士林立巡戍,火杖闪烁的黄光点点连成一线。
李弈站了许久,他身后跟着他一同前的唐汾盛伯雍尉迟林等文臣武将,后二者是来禀事的,但下雨了,事也就没那么急迫了,李弈在出神,于是就停了下来等着。
最终,李弈回过身来,他忽问:“你们说,我们还会获胜吗?”
最初率军汹汹南下,没想到最后会这样。
走到了退守彭城这一步。
将近九十万大军已经去了一半。
事实上,李弈如今范阳军精锐,短短一年时间,已经增至了三十万将兵。
不可谓不厉害。
只是如今大战局之下,已经不足为之道。
离开了朱照普罗治叔侄这些人,那股烧灼心肺的燥忿下去了一些,李弈人仿佛恢复了从前的几分。
深紫色的里衣领口,银白色的明光重铠,青蓝色的绒面帅氅曾染过鲜血,颜色变得深了一些,暮色中隐约看见挺拔的山根和面庞轮廓,天地间,萧萧的细雨,李弈高大颀长的身影无声立在偌大的庭院正中。
但回应他的,一片沉默。
良久,唐汾一咬牙关:“主公!我们愿与您同生同死!!”
尉迟林恶狠狠厉喝一声:“我们即便是败了,死了,以彭城之城池高深和我们的兵力,也能撕咬下他谢辞小半身血肉!!”
“怕甚么?老子不怕!!”
“对!”
“我们不怕!!”
李弈身边的人忠心程度还是很高的,一时之间,恨声厉喝齐齐不绝于耳!
李弈深呼吸:“好!”
说得好!
他目露厉色:“我与诸君同生共死!!”
不成功,便成仁!
“好,我们回去!”
李弈率先快步出了白家故宅,将这个承载他童年无数欢乐和那些复杂情绪的故居抛在身后,翻身上马。
快马离开。
……
不过返回如今的南军中枢彭城刺史府之后,李弈先见到朱氏。
范阳军将尉家眷随军一同撤退,李弈的内眷自然也在其中。
李弈快步绕过府门之后,先听见的是朱氏撕心裂肺的隐隐嘶喊,“你们这些杂碎!贱奴!放开我!放开我听见了没有——”
李弈内眷之中,为首的当然是朱氏朱秋雯。
一向嚣张跋扈颐气指使人人都得礼让三分乃至伏首于前的朱氏,如今钗环要掉不掉鬓发凌乱、水红色的海棠曳地长裙在挣扎撕扯间已经凌乱不堪连纱面裙裾都撕裂几处,披头散发,宛如疯癫之态。
她歇斯底里,一抵达刺史府后院,当即冲往前院大书房去见李弈。
当时李弈不在,她又冲往府门要骑马往城楼冲去。
近卫副统领林准留守,当然不可能允许她冲出去,林准一反从前的沉默,直接指挥人把她叉回去。
几个近卫立即上前将她押住,朱氏又惊又怒,挣扎嘶喊破口大骂,非常之刺耳难听,林准充耳不闻,她连蹬带打翻滚在地,几名近卫直接拖着她的手臂把她硬生生拽回后院去了。
但朱氏声音异常尖锐,穿透力强劲直达后院,李弈一回来就听见了,林准上前,低声禀报了刚才的事。
李弈便吩咐尉迟林等人先进书房,他转身往后院的垂花门行去。
青蓝色披风被浇湿呈现一种深靛的色泽,银白甲胄锃亮肃杀,及膝的厚底军靴落地铿锵有力,沓沓沓沓一步一步急重有声,自回廊的尽头越来越近。
官衙府邸的布局大抵都差不多,李弈非常精准找到了通往垂花门的路,步履迅捷容色冷淡,行动间的毫不迟疑丝毫看不出他第一次进的后院。
李弈的出现,让所有声音戛然而止,那道银白青蓝面容冷峻的颀长身影出现在门槛之后。
朱氏顿了一息,随即尖叫一声,挣脱近卫的手扑了过来!
她性情自负到了极点嘶骂挣动也非常厉害,此刻披头散发像个疯妇一般,精致的妆容已经花了,那张甜美的面庞也再也不见丝毫娇蛮,她瞪大眼睛,不敢置信,扑过来掐住李弈的胳膊,甚至都顾不上让李弈把这几个该死的近卫全部拉下去打死,她急忙问:“他们说荆南军在田黄川全军覆没,我爹战死当场,是真的吗?!”
这是一件非常大的事,早在来彭城的路上就已经有小道消息沸沸扬扬,甚至还有说李弈用了荆南军垫背抵挡谢辞大军以顺利撤入彭城的。
不管是哪一个消息,朱氏全都不敢置信,她那双美丽的眼睛长了血丝,死死盯着李弈的冷肃而棱角分明的俊美面庞,屏住呼吸。
李弈扫了林准一眼,一个女人,居然也拖了这么长的时间,林准低头。
李弈收回视线,不喜不怒,淡淡道:“荆南军当时位置不好,朱照普为了殿后,迎上谢辞大军,牺牲了。”
朱秋雯脑子嗡一声,惊怒交加手足冰冷的一刹那,她目眦尽裂:“不可能!!”
朱秋雯声音陡然拔高,色变,脱口而出。
李弈不禁笑了起来了,他暗哑的声音哼笑了两声,那双冷电般的目光倏地盯向朱秋雯的眼睛,刹那锐利:“怎么一个不可能?!”
就如此的确定,朱照普是不可能为了殿后牺牲吗?
果然不愧是两父女啊。
女儿深知其父啊。
李弈冷笑,所以他非常笃定这一点,倘若不是他棋高一着,朱照普想推范阳军上前抵挡谢辞大军的心不亚于他呢。
说不定必要时,朱照普还会毫不犹豫取他项上人头去向谢辞投诚呢,如果朱照普能办到的话。
当然,谢辞会不会接受,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李弈微微眯眼,这一刻他眼神冰冷到了极点,这是朱氏之流从来没有见过的另一面,仿佛看一个死物般居高临下的审视目光。朱氏骇然,一刹之间竟失了声,她死死瞪着李弈,胸脯剧烈起伏,所有挣扎和尖叫不见,她下意识往后跄踉倒退了两步。
李弈做了一件他想做了很久的事情。
他瞥一眼甬道尽头已经被掩住眼睛的李寻,“锵”一声长剑出鞘,闪电一般唰地一声,一只耳朵掉了下来。
是左耳。
剑刃贴着朱氏的左耳一割,锋锐而轻薄的剑刃甚至让朱氏感受不了太多的疼痛,仿佛被叮一下,耳朵一凉,半脸的鲜血,一只带血的耳朵“吧嗒”一声掉在青石板地面上。
她低头,愣愣看了半晌,忽伸手捂住自己的左耳,濡热刺痛。
朱氏撕心裂肺般的尖叫了起来。
但下一刻,她就被死死捂住的嘴巴,呜呜一句话说不出来。
这一次,近卫最后一点顾忌已经去了,轻易将她擒住,反手一扣,拖着进林荫深处,关进尽头的一个小院子里。
若非现在不合适,李弈眼下就能杀了朱氏。
没有惊动其余女眷,朱氏很快就被拖进去了。
那只耳朵被踢着乱蹬,踩踏上去,鲜血污迹,孤零零贴在青石板和泥地的边缘上。
虞嫚贞带着李寻站在石子甬道的尽头,风尘仆仆,保母侍女和护卫背着包袱,也是今天才到的。
很早之前,李寻就在安置在江南,李弈生怕有变,早早就给了李寻的护卫临变决断之权。
原来的护卫队长和李弈新增的心腹近卫一商量,也匆匆护着李寻离开宁州的宅邸赶往彭城去。
虞嫚贞也被带上了。
她恰恰好,看见了这一幕。
朱氏鲜血淋漓被拖走,李弈最后望了一眼李寻,连带李寻身后的她,转身快步而去。
深蓝色的绒面披风划出一个刚冷的弧度,朱氏挣扎的扑簌簌声还隐隐约约听得见。
李寻小小动了一下,小声问:“……娘,怎么了?”小姑娘怯怯的,林准已经快速指挥人把耳朵和血迹清理掉了。
虞嫚贞柔声说:“没事了,前面有只大老鼠,已经打走了。”
她心里有一种痛畅的快意,温柔哄着女儿,放下掩眼的手,蹲下微笑给她整理一下衣领,起身拉着她的小手往垂花门方向行去。
心内却对朱氏冷笑。
只是冷笑着冷笑着,突然茫然,朱氏下场让人痛快至极,可是,她自己呢?
也并没好到哪去。
谁也没赢。
从来了一次,机关算尽,她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突然有种感觉,白茫茫的大地一片真苍白。
正如她的两次人生。
虞嫚贞突然笑不出来了,她敛了唇畔一点讥诮痛快的弧度,怔怔的,仲春微寒的风吹着,她突然辨不清身在何方前去何路,有种难以言喻的茫然涌上心头。
她不知不觉停住的步伐,直到女儿小手扯了扯她,“娘~”
虞嫚贞低头,女儿嫩白的小脸仰头看她,那双乌溜溜的眼睛依旧有点怕生怯怯的,却全身心依赖拉着她的手偎依在她的身畔。
那个小小带着体温的身体暖暖的,鲜活的,虞嫚贞回神,却忽然眼眶发热。
不管如何,她的女儿还活得好好的,她已经为她谋了一条生路。
她的父母家人也是。
就这一样,重来已经有了意义了。
虽然,她依然没有想明白,为什么走成这样。
虞嫚贞深呼吸一口气,忍下眼眶突如起来的热意,笑了一下,冲小姑娘点头,“好孩子,乖。”
她牵着女儿往垂花门的行去,一大一小的背影,很快没入林荫小道的深处。
……
二月十七,谢辞已经率大军抵达宜州东原了。
对比起先前的紧绷和热血,从南往北,这一路行军可以说是最从容不迫了。
大军扎营接守水陆要道和关隘,忙忙碌碌而士气高昂,间中夹杂的兵卒贫嘴和校尉的笑骂。
这时候的谢辞和顾莞,已经放开缰绳,放马缓行在宜水河畔了。
二月末的江南,草长莺飞,处处垂柳和漫漫野草野花的土堤,入目慢慢的嫩绿之色。
汛期初至,但宜水的江水还很清澈,一汪碧玉般的色泽往东北徐徐流淌。
谢辞既是来亲身视察彭城一带的水陆环境,也是和顾莞共处来着。
恋热情真,炽热无比,这一段逶迤的爱恋,将在两人的生命里流淌一辈子,永远都这般的悱恻缠绵深爱满溢。
人前还好,人后谢辞的眼睛,盛满的爱恋能将顾莞融化。其实并没有表现得很激烈,但丝丝缕缕的,一转眼一回眸,缱绻无声。
两人难舍难分,又久别重逢,离开了大军,索性共乘一骑,小声说笑,放马在芳草萋萋的原野和河畔。
一路走一路看,最终来到的岜山东去的一处高丘,脚下碧水涛涛而过,举目望去,能望见彭城的第一道水关石闸城了。
往后,就是这一大片冲积平原上最重要的江南军事重城,彭城。
如今李弈的大军所在。
不得不说,李弈还是有些本事的,“彭城,依山据水,扼南北东西水路二道之咽喉,传承愈千载,城高池深。”
谢辞打量远方若隐若现的石闸城,及再往后方向磅礴城池的隐隐轮廓,他说:“据彭城,李弈还真能负隅顽抗一段时间。”
顾莞忍不住笑了,负隅顽抗?对于人家李弈来说,该是反败为胜的机会好不好?
她也望了一会,回头瞅他:“那你呢?”
谢辞如今肩宽背厚,手臂肌肉流畅紧实,她一只手张张开都圈不过他的小臂了,还差很远,胸膛肌肉贲张,劲腰又紧又窄,非常高大矫健,早就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大男人了。
现在牵缰在身后揽着她,胸膛臂弯真的力量和安全感十足,铁血阳刚与柔情并在。
此刻议论军事,柔情敛了一点,棱角分明的英俊面庞神情看着肃然了几分。
帅得人小心肝乱蹦。
顾莞眉眼弯弯,她有点好奇:“那假如,如果你在如今李弈的位置呢?”
李弈是负隅顽抗,那假如把谢辞换过去呢?那他能不能反败为胜?
谢辞不禁笑了一下,青山碧水,他眉眼间有一种从容的自信,这是来自他千锤百炼对自身本事的认知,他说:“那我未必败。”
“反之如今,”谢辞斩钉截铁:“大势已定,北军必胜!”
只是时间长些和短些的问题罢了。
甚至现在已经没有了粮草的掣肘了。
谢辞不是自负,他是自信,他毫不怀疑自己的能做得到。
在谢辞看来,如今其实已是大势将定了。
他现在需要思考的是,该怎么样才能尽可能减少兵卒伤亡和其余战损的情况下,歼灭李弈和范阳军主力。
“这个确实有些棘手。”
李弈不好对付,对他归心程度很高的范阳军和彭城也是。
谢辞从来不隐瞒顾莞任何东西,刚好说起,他细细把自己的烦恼给她说了一遍。
那双好看的剑眉皱起,有些苦恼,看起来确实烦恼得很了。
顾莞不禁嗤嗤笑起来,她故意说:“咦,你都不想把这彭城之战打成史诗级战役的吗?”
谢辞好几次战役,都可以确信能够载入史册,包括中都之战、北戎大战,南北渡江战役,田黄川大战。
所谓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古人可是很看重这个的。
不过话说回来,其实到了一定政治高位,后世其实也是。
两个彭城,两段超级漂亮足可以旷古烁今当战例的传奇战事。
青史上又一个高光点,足以让谢辞的戎马征战划上一个漂亮的句号,成就他的传奇人生,自此走上政坛。
谢辞这是不想要?
谢辞诧异:“我要这个做什么?”
他难道还要为了这区区的身后名,去牺牲更多的将士吗?天知道这打坏的战场,有多么难恢复!
如果他真在意这个,先前就不会有这么多的掣肘了好不好?
她故意的!
谢辞没好气,斜眼瞪了她一眼,还伸手挠了她咯吱窝一下。
顾莞一弹赶紧避开,她嗤嗤大笑,夹住手臂,得意洋洋地瞅着他:“那你想到了没有?”
谢辞微微一笑:“我还真有点头绪了。”
他一扯缰绳,调转马头:“走,我带你去见个人。”
这次田黄川大战,荀逍和秦关俘获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谢辞一得到消息,立即心头一动,他火速问过之后,下令将消息按了下来。
人已经送到北边的明县小镇了。
这就去见一见,如果顺利,马上就把他放回去。
顾莞非常聪明,其实她之所以提起这个话题,是她也想到了这个方向去了,心中一动:“谁?”
谢辞笑说:“田间。”
言简意赅,非常干脆利落的两个字。
我靠!
顾莞哈哈大笑,那两人真的想到一块去了好不好?
谢辞和她心有灵犀,他惊喜挑眉:“你也想到他啦?”
顾莞大笑:“是啊,冯坤先前不是送我人了?除了公孙简,还有好几个。”
她还琢磨着,要不要尝试接触下这田间唐汾等人呢?
两人对视一眼,谢辞不禁放声大笑,醇厚的笑声没了少年的爽脆,却醇厚至极。
他开心极了,笑声随着风飞扬起来一般,可能找不到其他的私人事情,能让他这般的心花怒放。
马蹄嘚嘚,倏地转了大弯,迎着飒飒的河风,直奔大营方向回归去了。
作者有话说:
《致橡树》《过零丁洋》分别来自舒婷和文天祥。
阿秀回来啦!宝宝好多了,还在住院,主要是胸腹大面积烫伤呢,术后到目前恢复得不错,最易感染期终于过去了。烫伤好得慢,医生说可能会有一部分留疤,但有去疤喷剂和将来的生长发育,可以祛除的。
总体是好的。
阿秀和小宝宝谢谢大家的关心呢!也谢谢偏方,但因为立即送院所以没用上了,么啊~ 阿秀和小宝宝给大宝贝们一个超大的亲亲!
爱你们耶~
阿秀加油啊!嘿嘿,明天见啦~ (づ ̄3 ̄)づ
(最近尽量中午更新,但有可能延迟,不过肯定日更。虫子晚上捉了,如果当天更了晚上又看到更新提醒就是捉虫哈!么啊~)
最后的最后,感谢投雷的宝宝们哒!笔芯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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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所有浇水水的大宝贝们呢,亲一个,么啾啾啾!(*^▽^*)
第123章 真情与假意
谢辞大军此时仍未完成对彭城的大包围, 而彭城依山面水,地理条件相当优越复杂,此时仍有五大家族及范阳、高汤各部战散的兵部及后勤将卒不断穿梭赶撤回彭城。
不得不说, 范阳军的军心凝聚程度还是很高的,而高巍汤显望已经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李弈确实有他的本事。
只不过, 谢辞和顾莞不约而同想要用一用田间,这个李弈麾下的第一谋臣, 足智多谋,田间跟随李弈已愈十载, 却也不是无的放矢的。
彭城往北, 一百二十余地的地方,明县边陲的一个无名小镇。
谢辞和顾莞回营后再悄然离开, 快马疾奔抵达明县小镇的时候, 已经是半下午了。
眼见大战将兴, 小镇能避的人都已经暂避离去了,整个小镇显得匆急萧索,淹没在一片迷离的烟雨之中。
小镇多是板房, 田间被临时囚禁在一处有地下室的仓房之内。
门庭与左右并无二致, 但内里却是荀逍和秦关亲自领人看守关押的。
这处临时的地下囚室用蔽旧黑褐的圆木栅栏分隔为二, 田间并他的书童关押在一丈见方的内室, 头顶有一扇巴掌大的气窗, 但由于年久失修,滴滴答答不断在渗水, 潮湿昏暗,狭窄又黑乎乎的。
田间被几番转移, 最终今天早上开始, 被一直关押在此地。
田间是个四旬许的中年文士, 面相白皙饱满,穿灰布内衫外罩深蓝色的鹤氅灰,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精甲背心,不过后者已经于日前的大战中被割破脏污。
家僮惶惶不安,但田间却很淡定,盘腿坐着,虚怀若谷老僧入定的坐姿看不出分毫狼狈,反而有种我自岿然不动的世外高人范。
他确实很镇定,若要杀,慌没什么用,他也不怕死,自出山伊始,他就有身死的觉悟。
不过看守将领的行动,田间心下了然,他大约很快就会见到谢辞了。
家僮被主人感染,也渐渐镇定下来了,抱膝坐在陈旧的稻谷麻袋上。
这个临时监房变得安静下来,只听见昏暗里滴滴答答的漏水声。
不过过了没多久,可能有一个时辰,也可能是两个,突然之间,他们听见地面上传来脚步声。
门扉拉开的声音,紧接着,军靴落地疾步声,为首一道,重而有力,宛如千钧之势,沓沓沓沓,一步紧接一步如钟锤敲击在人的心坎上。
家僮一惊,立即睁开了眼睛。
谢辞来了。
田间也缓缓睁开的眼睑。
“咿呀”一声,前方头顶的木门被推开了,几声隐约简短的交谈,紧接着,那道军靴声不疾不徐,一个高大颀长深黑铠甲浅靛青披风的身影自台阶顶端出现,步下。
田间抬起眼睛,谢辞和顾莞的身影映入眼帘,他的视线和谢辞的目光对上。
其实,从前彼此是见过很多次面的,所以不需要旁人验明真身,双方一见面,便知真伪。
谢辞身上的重铠是簇新,旧的那一身有划破修补去了,但时至今日,他早已经不需要染血的铠甲来彰显气势了。
谢辞不管穿什么,往这个昏暗的斗室一立,赫赫军威已教人不敢逼视。
也让田间心情十二万分的复杂。
因缘际会,田间几乎可以说是,看着谢辞是如何从最当初一步步成长至今的。
擎天之能,兵锋所至,所向披靡。
顾莞也在打量田间,田间其实是个清瘦的美男子,四旬许的年纪,看着也就三旬出头,他盛年已过,但眉目轮廓见依然可见当年的潇洒俊美,是与谢辞李弈都不同的另一种类型美男子。
渝中田氏,青萍而起。
想必李弈能够得到罗氏叔侄的倾巢相投拥立,除去李弈的个人本事之外,田间在其中穿针引线的作用必定是关键。
大家都很熟悉,田间也是个聪明人,要知道这个稳坐李弈阵营第一谋臣位置的人物,不管谁来谁去,多少鬼才,他自岿然不动,这可是原书配置张良诸葛级别的人物。
和这样的一个人,说废话就没有意思了。
谢辞只让人上了一樽酒,他随手拿起倒了三杯,他一杯,顾莞一杯,剩下的一杯,谢云托盘送到了田间面前。
田间拿起,笑了一下,看并肩而立的谢辞和顾莞:“毒酒?”
但他神情淡然自若,举止潇洒如流风,从容并未有丝毫的惧怕。
谢辞侧身,和顾莞轻轻碰了一下酒杯,两人的目光轻触了一下,不禁微微一笑。
谢辞视线转回前方的田间身上,微笑仍在,不过已经没有方才温情眷恋。
他勾唇一笑,随手一饮而尽,擎着那个小小的酒杯,巴掌大的天窗滤下的天光正好投在他的脸上,那张剑眉星目的面庞一片刚毅的沉稳,谢辞挑眉,他只说了一句话:“田先生还记得当初出山的初心吗?”
他微微摇头:“这就是你们想要的主公,想要的天下吗?!”
骤不及防,如同一击重锤,田间淡然不动的神色刹那粉碎。
他猝然色变!
田间当然猜到谢辞来见他的目的,他也想过对方无数会说的话,他人在牢狱,但心却高高在上。
他是谁,他是田间,李弈对他知遇之恩,双方之相逢,如昔年的卧龙及昭烈。
田间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背叛李弈的。
他甚至已经有了慷慨就义的心理准备。
然而他想过谢辞无数的说辞,却万万没有想过这一句,他把谢辞想得复杂,谢辞向来都是大道直行的。
但短短的两句话,却如同一个重鼓,“轰”一声,将所有一切都敲击了一个粉碎。
猝不及防,所有表情瞬间粉碎,田间脸色大变,他甚至,霍一声站了起来。
顾莞看着他,田间和唐汾等人,尤其是田间,他们这些人和李弈之间都有一段故事,田间他们最开始是看出来天下将变,他们胸有丘壑,亦愿一展所长,择明主而出山,最初所愿,乃是有生之年倾尽全力,平乱世还海晏河清的。
但跟着李弈,不知不觉,已经走偏了。
这些年,经历我无数的人和事,宾主情谊越来越深,而随着局势之走,人不知不觉,已经深陷其中。
谢辞的话,“轰”一声敲碎了这次年月纷杂的一切,猝不及防之间,突然直面了青年的豪情壮志和当初的誓言。
谢辞和田间对视一眼,他挑了挑眉,没有再废话,蓦地转身离去。
顾莞也跟着走人了,最后望田间一眼,对方脸上震动猝变的神色。
诶,得益于原轨迹李弈的伟光正,他身边聚拢的,当然是有着正派志向的人物。
还是希望田间能够倒戈吧,毕竟,彭城和李弈足可称得上硬骨头,将士能少伤亡一批是一批,哪怕是江南,战后重建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一行人快步上了地面。
荀逍低声问谢辞:“杀了还放了?”
秦关掩上厚木板门,也快步来到前庭的院子里。
谢辞站定,他忖度片刻,吩咐:“把他放回去,帮他整理一下,找个小道再放出去,别让李弈那边察觉不妥。”
田间若不叛,以此人之能,后续会给他带来不少麻烦。
但倘若他叛,谢辞的目的就达到了。
值得一搏。
……
月光幽幽,洒在雨后的巍峨彭城之内。
城中百姓有些不安,但被田间唐汾等人联手安抚下去了。
不管如何,都不会给他们带来后方之患。
只是回到刺史府的临时安排的休憩院舍之后,田间却久久不能成眠。
事实上,两边的时间是有些错开的,李弈去往东城宅邸的是今天,谢辞大军的大包围已经完成了。
而田间昨日已经回归了。
今天城东宅邸情绪激昂那里,田间也在场,作为谋臣之首,不让李弈察觉有异,他也说了几句。
一并融进这个虽死无悔的慨然氛围之中。
只是回到居所之后,田间却没能睡着。
他躺在床上,默默睁眼看着帐顶,远处传来更兵敲更的梆子声和巡逻声,三更天了,他却丁点睡意都没有。
然而事实上,这不是田间第一次失眠了。
自从贫民先锋军之后,田间睡眠就变得很不好,一夜一夜的辗转难安。
他披衣而起,无声坐在方桌边,怔怔看着那雨后的月光清冷地落在窗台上,滤进室内一大片斑驳在水磨石地面,却已经不复原本的模样。
田间猝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复当初的模样,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心未忘却,所以他其实也是煎熬的,不断告诉自己已经没有办法了只能这么做,但却一夜一夜睡不好。
下雨天,他带人去撑布帐,何尝不是心里过不去想尽力弥补?
但于那些贫民来说,真的被弥补上了吗?
如同大锤重鼓,田间直到现在头脑还的嗡嗡的,这段时间的寝食难安,终于找到了出处。
他没办法再自欺欺人了!
田间枯坐了一夜,最终再天明时,他终究做下了一个决定。
霍地站起,快步行至脸盆旁,掬冷水浇在脸上,一片冰冰凉的清醒。
他已经错了很多,他不能再继续错下去了!
……
谢辞和顾莞,都给田间留下的传信方式,不管他要不要。
田间反复挣扎,最终做下了决定。
然而事情最后发展,却是谁也没想到的。
次日一大清早,田间便唤家僮决明去唤了田清来。
田清很快就来了。
田清是田间的胞弟,不过对比起其兄的宽袍广袖文质彬彬,田清却是也擅武艺,在范阳军大将甚缺的情况下,他也换上战甲征战沙场去了。
一身的戎装英武,得讯匆匆赶至,兄弟二人吩咐僮仆都下去,把门掩上,田间把自己的决定说了,田清闻言久久沉默,最后长叹一口气:“好,那哥哥你写,我去联络他们的人。”
田清知晓兄长的心事和际遇,他自己也是无言了许久,最终兄弟俩把心一横。
田清匆匆去了,按照田间给他说的方式,在城头上的箭楼墙根下,留了一个口讯。
对方也谨慎,出来了好几次人,最终竟相约在中军大营的军备库的一个值房里。
田间心绪复杂,但他决定既下就没有再犹豫,田清走之前,他飞速提笔写下一封长长的手书,里面是详细的彭城内外军事布置图,还内附了一张匆匆手绘的舆图,详尽到每一个大小关隘城门的守将兵力轻重布置和他们这几天发现的一些问题和不易防守的中小位置。
田清携了这两张纸,匆匆折叠直接往怀里一揣。
他是亲自去见对方的接头人的,在有些昏暗的军备库里,手下副将校尉吆喝挑拣着本部合适的兵刃,他自己一个人不经意间闪进了杂物间,等了一会儿,后窗“咯嘎”动了一下,来人手一撑,跳进一个戴甲的将领。
田清定睛一看,吃了一惊,来人竟是中军裨将黄文生。
没错,正是当初那个帮助公孙简传讯回镇武军的校尉黄文生。后续连场征战,黄文生已经擢为裨将了。
不大不小,恰到好处。
刚刚好在公孙简之后中枢严防死守之外,又能知晓不少大致的重要动向,进一步能内,退一步则外。
田清心情也不禁变得复杂起来,不过很快收敛,黄文生一反平日木讷的形象,微微一笑,那褐色皮肤的平凡五官立即变得生动起来。
田清将那两张纸递给黄文生,黄文生接过,展开一看,和他所知的部分丝毫不差,他立即判断这真的,至少有九成是真的。
黄文生当即一笑,拱手:“先生们高义。”
他旋即转身,匆匆从原路折返了。
窗台上“咯嘎”又一声,黄文生影子很快消失不见,田清盯了窗纸一会儿,他俯身撮了一撮尘土,轻轻吹到窗台上,蒙蒙的灰落下,覆盖了窗扇开合的痕迹,还有地上撮尘的地方。
田清再三检视,确定没有任何痕迹,这才飞快折了出去。
一切发生在很短暂的时间里,田清绕了出来,偌大的仓库里一排排兵器架子将这一切湮灭无迹,田清照常带着本部的副将校尉挑拣好兵刃,登记出库,让兵丁把它们都拉回去,这才找了个借口,匆匆折返刺史府。
回去以后,田间正在书房忙碌,手上立即一顿,吩咐僮仆都下去,田间抬眼看田清,田清点点头,已经办妥了,没有问题。
“唉。”
田间不禁长长吐了口气,心情复杂得无以复加,但不管怎么都好,他并没有后悔这个决定。
只是,他看向面前的弟弟,田间道:“仲云,到时候,你便投过去,日后不拘在军中朝中,抑或……”会渝中老家归隐,也是好的。
田间兄弟二人父母早逝,兄弟感情极深,田间让田清去送信便是给他安排后路。
田清一听登时急了:“……”哥那你呢?!
然而不等兄弟俩的对话说完,突然之间,田清听见后廊有轻微的“咯嘎”一声!
这不是风声!
这刺史府的木廊有些蔽旧,有人踩在底下微空的一块木质地板上,发出咯嘎的一声。
突兀的声音,竟出现在兄弟俩的窗台之下。
田清武艺甚高,听力极佳,猝不及防,大吃一惊,他暴喝一声:“谁?!”
顾不上多说,田清倏地一动,一把就拉开了侧窗。
两扇偌大的褐黄色槛窗霎时洞开,站在窗外的人竟然是,李弈!!
李弈一身雪白寝衣,外罩深紫绒面披风,甚至没有戴冠,半披的乌发如瀑般散在肩侧。
他昨夜忙碌一宿未眠,白日才刚刚躺下,显然匆匆而起赶至的!
侧窗的木质廊道外,淅淅沥沥的春雨又下来了,纷飞微凉,掠动李弈的鬓发,他静静站着,深邃的轮廓在光影妹明灭之间俊美到了极点,也冷峻到极点。
他身后还站着几个人,李奇循陈声等近卫静静无声肃立,所有人俱是难掩一脸的震惊。
七八双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室内的田间兄弟。
李弈倏地抬眼,他已经将震骇敛下了,此时此刻,一脸的冷厉,目光如同冷电一般!
而田间兄弟刹那的震惊非同小可。
电光石火,田间瞥到廊道尽头站着的决英,他闪电间想明白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