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顾莞和谢辞一样,这两个都是有着金子一样闪闪亮的灵魂的人,一诺千金。
顾莞往南去了之后, 谢辞并未因此停下军事布置。
生来死去,他背负那么多人的期许,他麾下还有八十万将士的性命, 每一阶段的战事进展都是非常重要的,所以他必须做好强攻的准备。
江州这一登陆点, 在后续战策中占据非常非常重要的地位。
不容有失。
“张慎秦显你二人率麾下水师战船,渡江强越湖口, 绕钟山,直抵汉水外口段, 务必阻截南军大沽口来军!”
“黄宗羲吕亮陈晏苏桢, 你们负责正面迎战!”
“隆谦贺元贺容,你们负责绕西沙湾, 堵住交汇口一线!……”
时间紧凑, 隆谦原来在江南统帅过水陆二师, 谢辞将他连同五万大军召回,让寇文韶北上接替隆谦的位置,率剩余的五万军屯于临闾关外, 不急攻打建幽, 对方来就迎战, 反正堵住关门稳定北地即可。
偌大的军事地图铺在长案之上, 议事厅灯火通明, 大家都围在长案之侧聚精会神听着,谢辞锐利目光不断巡睃舆图上密集的旗点和红黑箭头, 连续下令。
“是!”
“是!”
“得令!”
被点名的大将顷刻抱拳,锵声领命。
现在刺杀周晋不能做, 匆忙之间, 想用流言散播让周晋知晓其子欲弑父分析过条件也不允许, 周麟大几率还是会成功的。
一旦顾莞那边没有好消息传回,只能采取强攻兜底。
这将会是一场异常激烈的血战啊。
张元卿秦瑛站在最外围,两人是后勤的没挤上去占看舆图的位置,对视一眼,两人神色严峻,心内已经在忖度医舟药物和转载船的调配了。
“各部回去准备,进攻时间暂定正月初二。”
战事会议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战事舆图之后,又是山势江湖图,每一个作战细节和可能出现的变化都分析讨论过,直到所有人的吃透了,谢辞思忖片刻,旋即定下进军时间。
“是!”
大小将领齐齐领命,领了本部鱼符匆匆而去,开始暗中备战。
一边备战密锣紧鼓,一边等待顾莞那边的消息。
正月初一中午。
顾莞那边,还真传回了捷报。
……
再说虞嫚贞这边。
这两个月来,她确实过得极之不愉快。
昨日除夕岁末,战事休歇的期间,这是李弈朱氏新婚的第一年,也是世家诸女进他后院的第一年,所以他回了一趟篦县。
虞嫚贞早就回去了,战事一停,她立即就回去了,因为她的女儿在。
大战开始了一个多月,朱氏便带着李弈的妻妾和其余臣将的家眷随军转移到了篦县。
江州李弈势在必得,他绝不能让谢辞成功登陆,接下来雁回叽将会是他新的战事中心点。
篦县就在雁回叽的大后方,就在大军保护范围。
李弈窥视过谢辞大军将领的家眷,他也防着谢辞来这一手,尤其是中都事件过后,他麾下重要臣将的家眷一直都紧随大军。
县内富户竞相投献别院,李弈也并没有委屈他麾下臣将的家眷,命仔细安置下去。
李弈的内眷,目前就住在其中最好最大的一处。
虞嫚贞不在,朱氏毫不客气把正院给占了,一般人家的布局是没有东西正院的,管事头疼不已,但正院肯定是其中一个住的,县官不如现管,他最后只好给虞嫚贞母女安排了临湖边最好最大风景最优美的一个院子。
但,这都不是正院。
朱氏是一个极其嚣张跋扈的人,而虞嫚贞死抓着外面,就注定她不能把着管家权,朱氏对她嫉恨不已眼中钉肉中刺,短短两个月,已经交锋无数次仇怨像滚雪球一样的越滚越大。
除夕冬夜,江南没有雪也不冰封,青波粼粼树木苍色居多,反而添了一种凋零的美感。
今日的陈家别院,被整饰一新,披红挂彩,朱秋雯还命人把新婚的红双喜拿出来贴了,用她的话来说,这是她和李弈新婚的第一年,正该如此。
虞嫚贞熬了几个大夜,顶着凛冽的冷风返回陈家别院,下马进了宅子,站在通往后宅的垂花门之后,管事头皮发麻在引路,她抿紧唇快步走着,走到这里,突然刹住了脚步。
这是一个别院,后院占了大半,假山流水小湖甬道,豁然开朗,强烈的陌生房屋和景色冲击,一个个红丝结悬挂在树上门把,大大小小的倒福和红双喜,密密麻麻满目大红。
虞嫚贞或许能力有欠,但她品味却是相当优秀的,典雅清致,和李弈非常合拍。
当初能过上足足好几年的甜蜜夫妻独处日子,虞嫚贞是确实有不少和李弈投契的地方。
但现在她发现,这些东西是没用的,一点都没有。
她从来没有布置过这么俗气的新年摆设,更重要是外面正在大战,根本不适合这样布置!
最多,在家里悬少许的红丝绦就足够了。
可现在,朱氏明明做得不对,李弈却并未呵斥她。
虞嫚贞站在这个短短时间之内,已经仿佛抹去了她一切痕迹的后院。莺莺燕燕,这后院里一个个亭台楼院都亮着灯,甚至能听见丝竹的声音,那是小院的主人在装扮娱乐。
这个后宅,有很多很多女人,一下子仿佛,回到了上辈子一样。
虞嫚贞一下子心脏被抓紧,她咬紧牙关站了半晌,目中一刹泛起的潮热才缓了下去,她低头快步跟着管事,来到临湖小院。
进了这个小院子,熟悉的布置风格铺面而来,这才仿佛回到自己的世界,那种喘不过的感觉才松懈了下去。
廊下传来奔跑声,一个总角女童跑过来,虞嫚贞的女儿比从前更怯了,天天问母亲,但见了亲娘,却在廊下怯怯攒了一下小手,才喊了“娘”扑过来。
虞嫚贞心如刀绞,一俯身抱住女儿,紧紧咬着牙关,好半晌,那种窒息般的痛楚才缓和下去。
她佯装出轻快的笑脸,和紧紧抱着自己的闺女说话,一下一下轻抚着小女孩的背部。
女儿全身心依恋地偎依在她怀里,把小脑袋靠在她的肩膀。
李弈是次日除夕入夜回来的,朱氏专门戳虞嫚贞的肺管子,她心里其实没多喜欢各世家送进李弈后院的嫡女庶女,平时也折腾得火花四溅,但她布置了一个金红色的奢华大厅,分桌制,她原本想让自己和李弈共坐上首的,但这回管事死活不听她的了,把她和虞嫚贞的席面都拉下一阶,一边再左一边在右,三人共坐首位,李弈为尊。
一屋子精心打扮的吴侬软语和北地丽人,燕瘦环肥飒爽玲珑,朱氏带领着,迎接快马而归的李弈。
李弈一身甲胄,俊美高大军威赫赫,翻身下马,大步进厅,举手投足又有浸透进骨子里的皇室矜贵优雅,朱氏目不转睛,翘起唇角,又娇蛮瞪了他一眼。
李弈微笑,缓声和她说了几句话,而后又立即抬目看虞嫚贞和女儿,“寻寻这是怎么了?爹爹回来了,寻寻高兴不高兴?”
李弈目前,膝下还只有一女,但很快就不是了,因为后宅里面,已经有人查出怀孕了。
李弈非常疼爱女儿,小女孩在虞嫚贞腿边磨蹭了一会儿,咬着手指头,喊着爹爹扑入李弈的怀里。
李弈一下子露了笑,把孩子抱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臂弯上。
但是这一刻,虞嫚贞清晰看见朱氏目光陡然一厉,方才娇蛮甜笑消失了,冷冷盯了一眼李弈怀里的小姑娘。
虞嫚贞心下一凛!
次日大年初一,朱氏甩了虞嫚贞的女儿李寻一个耳光。
昨夜李弈是在朱氏的正房休歇的,但他特地在除夕宴尾声明明白白说了,朱氏新来,所以今天在她那里休息,明年开始,两房一人一年,而且,下次若遇上这样的情况,正院轮到虞嫚贞居住。
并且,后面院子问题,他是把管事叫上来直接吩咐的。
朱氏开始还露笑,后面脸一下子沉下去了。
但虞嫚贞发现自己并没有多高兴。
落差太大了,由于婚后的这几年独处夫妻,她不知不觉已经将那当成了正常状态,即使在寿台山大战之前她是知道李弈的计划的,并且也知道世家是己方的最后一着后手。
如果寿台山计划不成功,世家是会提上日程的。
她有过心理准备,但当这一刻真的发生,落差太大了,她发现自己根本难以接受。
渡江之前,李弈和她说过很多话,没有明说,但那些话语,表明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两人的基业。
将来他登基,皇后必是她。
说两人的基业,这么说也不能说不对,因为这辈子虞嫚贞介入李弈的身边很早,算是元老级别的成员,他的妻子,所以说两人的基业这么说也过得去的。
次日一大早,不知李弈和朱氏说过什么夫妻私语,反正朱氏恼怒全消,红粉扑扑,一抹春水在眉梢。
但她一大早又见虞嫚贞和李寻,脸又阴沉下来了。
事发的时候,虞嫚贞和李弈正在小亭中说的正事,说完之后,李弈温声安抚虞嫚贞,相较于朱氏,其实他虞嫚贞才算有真感情,虽虞嫚贞也有不好的地方,但少年夫妻,两人始终有过这么长的蛰伏时间和感情。
虞嫚贞心绪翻滚,变得复杂,她想尖叫,她想质问,但蓦地抬头,李弈俊美威势的下颌和侧颜,和前世那样的相似,一下子重叠,她突然失声,这其实是一个人。
这时候,小亭外的湖畔花园突然骚乱起来,尖叫声,纷杂脚步声,朱氏的怒骂声,还有李寻的惊慌稚嫩的辩解声,“啪!”一记重重的耳光,打断了所有的声音。
世界好像突然按下的暂停键,一瞬,虞嫚贞的侍女下仆和李寻乳母尖声的怒骂起来了,紧接着奔跑和打斗的声音。
小亭之内,一切戛然而止。
李弈和虞嫚贞飞奔而出,入目是李寻被乳母搂抱着,小姑娘捂着脸颊,嘴角竟被打出来血,她惊恐剧痛,凄厉嚎哭着。
朱氏一身大红曳地长裙,被拽下一块,虞嫚贞的侍女下仆和李寻的侍女婆嬷疯了一样扑上撕打她,朱氏骤不及防,裙子被撕烂发髻歪了头发被扯一缕,她尖叫怒骂起来,朱氏后面的婢女下仆立即冲上去,双方打成一团。
李弈第一眼就望见了他的女儿,他暴怒:“朱氏!你在干什么?”
他倏地冲上去,俊美的面庞这一刻流露杀意,这可是他捧在手心五年的独女啊!
李弈恨不得杀了朱氏,但朱氏抬头一刹,电光火石,他竭力敛下了目中的杀意。
但李弈依然盛怒,朱氏抬头,见李弈骇人脸色,她面露惊恐,在那一记耳光打在朱氏脸颊一刹,李弈生生忍住了。
朱氏很快镇定下来了,她梗着脖子说:“她的皮球吓了我一跳,我差点跌入湖里了!”
边上的保母立即道:“就是!我家主子小时候落过水,大病一场,不会泅水,很害怕水,这大冷天的这不是要人命吗?”
李弈倏地侧头,森然:“把朱氏的所有下仆,全部拉下去打死!一个不留!”
“让朱家重新送人来伺候!”
他厉声对朱氏道:“不过是一个皮球,如何能让你入水,这么大的人了,连站都站不稳吗?既然身边的人护不了主子,那就全杀了!”
朱氏脸一下就白了,李弈近卫应声,立即叫人把所有人朱氏的陪嫁仆役全部粗暴拖下去。
虞嫚贞紧紧抱着女儿,她蹲下,将李寻的脸埋入她的怀里,李弈暴怒,但他终究没有动朱氏一根寒毛。
下仆的性命,朱照普不会在意的。
朱家很快就会送一批新的陪嫁仆役来。
而朱氏也很快恢复过来。
只要朱照普在,她就不会倒下。
今天的事情,有一次,还会有第二次,甚至会越演越烈。
虞嫚贞恨极了,但她一刹,清晰地捕捉到朱氏望向李寻和她怨毒到极点的眼神。
上辈子,李寻之死,背后设计的人,正是朱氏!
虞嫚贞竭尽全力查出来,她复仇过一次,但没有用,李寻已经不能复生。
而上辈子,李弈摄政掌超,把控一切,他对朱家的倚仗,远不如如今。
朱氏的嚣张跋扈,可以预见会一直持续下去。
虞嫚贞一刹浮现上辈子至今从未忘记的画面,李寻满身鲜血脏污倒在泥地里,已经永远不会张开眼睛。
她心脏像被人死死捏住,后脊发冷,一刹凛骇。
……
顾莞是游泳过江的,游到后半段,直接潜泳过去的。
下水的之前,殷罗还有点怀疑打量她,“你行不行啊?”
你才不行呢。
顾莞吭哧吭哧往前游,期间躲过好几次敌军巡航舟,殷罗还以为得半路带她,没想到居然不用,她潜到最后还有余力,两人居然还比上了,顾莞游鱼似的往上蹬,一把扣住岸边,一翻上水,两人不分胜负。
已经是入夜时分了,她得意冲他扬了扬眉。
顾莞扒拉一下湿漉漉的刘海,露出一口白生生的牙齿,把背后油纸蜡封的替换衣服包袱解下来,笑道:“咱们快走吧!”
水里不同陆地,好些谢家卫小伙子都上水大喘,她灵活的身影往草丛后一钻,大家赶紧爬起来把衣服替换上。
一行人飞速换了衣服,直接挖坑把湿衣服埋了,之后飞掠往东南方向而去
他们上岸的地方,距雁回叽颇有些距离,抵达篦县的时候,已经正月初一的午后了。
花了点时间,进入篦县内。
篦县戒严,但今天是大年初一,百姓允许在各自坊内小幅度活动,给顾莞他们添了些便利。
顾莞高仿妆本事殷罗一向是知道,但化好妆,进去陈家别院之前,殷罗提前和她说:“要是虞嫚贞不干,这人手可就都废了。”
后宅虽不算重要,但却是一个风向标,可一定程度窥到对方内里的变化。
这也是殷罗和顾莞每天都看连续剧的根本原因。
但一旦虞嫚贞这里失手,今天他们易容的己方人手,将会被尽数起出,今后也不会再得到后宅的情报了。
并且殷罗提醒她:“万一露馅,你很危险。”
李弈想擒住顾莞用以要挟谢辞,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顾莞一笑,“你放心,这些人废不了。”
抵达篦县,接上头,今天发生的耳光事件他们已经知情了。
至于危险,顾莞冲他挤挤眼睛:“不是还有你么?”
她低头从腰带掏出一个荷包,打开鼓囊囊的油纸,一抖,献宝怼到殷罗面前。
殷罗低头一看,竟然是一张有眉毛有高光阴影有唇线的类似人皮似的面.具。
“咦?”
他一下子接过来,往脸上比了比,居然是李弈的亲卫李奇循的。
顾莞眉飞色舞,这是她根据四川变脸的脸谱得得来的灵感,前世她对脸谱就很感兴趣,还研究过一段时间,这两年断断续续试验,最后弄成了这么一种脸谱。
和传说中的人.皮.面.具不能比,认真看很容易看是假的,并且非常挑人用,得针对性制作才能。顾莞思考过最后选了李奇循,不高不低,但身份特殊,这张是专门制给殷罗的,换了人用相似度就立马减大半。
殷罗用的话,能有七成像吧,脸皮是树胶调的,蜡感和假质感很明显,但用妆粉补一补,能好一些。
正好李奇循伤还未痊愈,他这么重伤一回,肯定消瘦苍白很多,算是歪打正着。
顾莞用肩膀碰了碰殷罗,“怎么样?”
有了这个,有把握把她带出来不?
殷罗对这个东西真的非常感兴趣,对着镜子摆弄好一会儿,他把油纸夹过来,把面具折叠一下裹好往怀里一揣,“走吧。”
顾莞得意一笑,拔腿跟上去了。
……
顾莞两人是进入陈家别院之后,临时调整身份变成药僮,听见匆匆奔走喊大夫的混乱声音,几人立马钻进屋里,抄上一个小匣连上两根带子,充作药箱匆匆尾随被请来的大夫身后进去。
临湖小院的仆婢不疑有他,还说:“怎么你俩这么慢,快,快进去!”
今天整个陈家别院噤若寒蝉,新岁的氛围一扫而空,整个别院装饰得有多么喜庆,二门外满地的鲜血就有多么殷红。
朱照普亲自过来了,果然如意料中一样,没在意那些下仆的性命。
朱照普说了女儿几句,朱氏不甘不愿道了歉,这件事就算揭过去了。
李弈不管心里想什么,但现在这关头,他不得不轻轻放下。
虞嫚贞如坠冰窖。
李寻的左颊青肿得老高,用冰帕敷了大半个时辰又上了药,但一时半会肯定不会消肿的,朱氏这个耳光当真厉害,直接把她的嘴角都打破了。
小姑娘伏在她的怀里,受伤小兽抽噎着,哭着最后,模糊地睡了过去,但午后她醒来的时候,母女躺在榻上,虞嫚贞紧紧搂着偎依着的她的女儿,小姑娘突然说:“……娘,我这边的耳朵好像有点听不清楚……”
肿痛的脸颊和嘴巴,小姑娘声音含糊抽噎,虞嫚贞一刹骇然浑身血液像冻结住一般。
小院兵荒马乱,急忙又叫军医叫大夫,混乱的脚步声,虞嫚贞退开一步让大夫诊断,她俯身,急忙看着,焦急问:“怎么样大夫,我女儿怎么了?”
顾莞和殷罗提着药箱往方桌一放,就站在桌子前面,药僮和军医大夫全神贯注也没有留意他们俩,顾莞第一眼看见李寻和虞嫚贞,她不禁暗嘶一声,我靠这朱氏也太狠毒了!
昔日被她和谢辞都抱过的那个小女婴,已经长大成一个小小女孩,但此刻左脸颊肿得老高,青中泛黑,看起来又淤又肿,涂满药膏,脸都黑肿变形了,和右半边白嫩的脸颊对比鲜明触目惊心,她小声抽噎流泪,还懂事地努力不哭出声。
顾莞是第一次觉得,这女人实在太狠毒了,居然对个小孩子下这么狠的手。
同时映入眼帘的还有虞嫚贞,青色长裙,整个室内没一点新年喜色的装饰,其实顾莞和虞嫚贞不久前才见过面,寿台山大战开始之前,她们也见过的,说久也不久,反正不到半年。
短短几个月时间,虞嫚贞气色变化很大,可能她自己本人都不察觉,巨大的心理落差,不顺心和充满戾气和斗争的生活,让她眉心浅浅出现了一个褶痕,花容月貌的脸庞蒙上一层晦暗的阴霾。
顾莞摇了摇头,不过也好,这一巴掌不迟不早,可能是连上天都站在谢辞一方了。
军医和大夫轮番检查,低声商议,最后得出的是,一个不大好的诊断结果。
军医开口的,他叹了口气,小声说:“如今刚刚受伤,有可能缓过来后会恢复的,但,也有可能……”
“……不要吃鸡蛋,笋腊之类的发物,这段时间的饮食,务必要清淡。”
军医接过药僮递来的笔,想了想,调整了上午的药方。
虞嫚贞如坠冰窖,浑身血液仿佛一刹冻结了,牙关咯咯地颤抖起来。李寻怯怯坐在榻上,瘦弱的小姑娘和上一辈子重叠,像个破布娃娃似的倒在泥地了,撕心裂肺般的剧痛。
她耳朵嗡嗡的。
虞嫚贞僵硬着转过头,突然,她和站在方桌边的两个青年药僮视线对上,其中矮的那个,暖褐色的瞳仁,眼神异常的熟悉。
顾莞抬了抬眉,冲隔间指了指,她闪身进了去。
殷罗瞥了一眼晃动的门帘,退后两步,站在门帘边上,他抬目,一双眼神淡淡的眼眸盯着虞嫚贞,有种不动声色的蛰伏。
殷罗什么动作都没做,仅仅一个抬睑,虞嫚贞心头一凛,她见过不少的高手,她一刹就明了,这是个顶阶高手。
等不及救援,他就能把这里的所有人全部都杀死掉。
包括她和李寻。
胸臆间翻滚的愤慨恨怨和骇然,霎时化作冷汗出了,殷罗偏了偏头,也闪身进了隔间。
虞嫚贞垂眸想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一直到军医大夫全部离去,匆匆去捡药煎药,禀告李弈的禀报李弈,李寻小小的身体躺下了,室内安静下来,虞嫚贞吩咐人都退下,仅有两个她的心腹侍女,她才起身,往隔间行去。
一撩起帘子,顾莞这个不讲究的,直接坐在马桶盖上去了,她一脚踩着脚凳,单手托腮。
殷罗不见人了,他已经翻窗出去,把这个一整个院子都巡睃一边,回到后窗下站着。
顾莞掀开后窗上半部分,小小的隔间,颇是明亮。
她也不废话,直接说:“虞嫚贞,我知道陶卓是你的人,我们想要江州。”
虞嫚贞怒极反笑,她情绪很不对,反而不害怕了,有种疯狂想撕碎一切的肆虐感,她沙哑的声音冷笑:“顾涫,你是不是在做梦?!”
再怎么说,她是李弈的妻子,李弈是她女儿的父亲,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她怎么可能会去帮敌军?简直失心疯!
顾涫却笑了一下,有点玩味,真的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吗?
她挑眉:“李弈当皇帝,你真能当皇后吗?”
顾莞利落站起来,蓝布短褐普通的面孔,在她身上却有一种恣意飞扬感,她啧啧两声,“就算真的当上了皇后,你保证自己能一直当吗?”
卫子夫还当了三十八年皇后呢,后来还不是一样惨淡收场。
“你知道李弈的,该你下来的时候,你还是得下来。”
虞嫚贞冷笑一下子落下来了,笑不出来。
顾莞实事求是,好比阴丽华和郭圣通,最后还是郭圣通当的皇后啊。
这辈子,和上辈子已经不一样了好不好?
虞嫚贞心一下子沉下来了,仿佛被人戳破了一直以来反复告诉自己的谎言,她嘶声:“你胡说!你胡说!”
她竭力压着声音,身体像颤栗一样抖着,一刹那,歇斯底里,表情狰狞。
顾莞无声上前两步,她俯身,带着一种诱惑的姿态,但语气很认真,盯着虞嫚贞的眼睛:“虞嫚贞,只要你助我们得了江州,不,只要你不耍花样,不管我们最后能不能得江州,我答应你,即便将来李弈败了,你死了,我会照看你的女儿。
“我会让谢辞封你女儿为新朝的郡主,富贵安乐一生,我会亲自给她选夫婿,选个老实好看性情温良的,并且我会看着,他一辈子不会变也不敢变心。”
顾莞微笑,她知道,虞嫚贞这个人还是自私,什么为了男人恋爱脑不顾一切,其实她不是,她所做的一切,其实根底都是自己。
要是添上一个,那就是李寻吧。
顾莞唯一认为虞嫚贞及格了的,那就是母亲,还有女儿,这两个她都做得不错。
“要是你家人没死于战火,我也可以安置他们。”
虞嫚贞慢慢安静下来了,隔间里面没有声音,殷罗往里头窥了一眼,斗室内,两个女人,面对面站着,顾莞高些,踩着小板凳,一抬头一俯视。
虞嫚贞暗哑的声音:“……我凭什么相信你?”
是啊,凭什么呢?
发毒誓吗,没用,不管虞嫚贞还是李弈,都是必要时能毫不犹豫摒弃誓言的人。这样的人世上太多,将条件寄托在誓言上,简直是笑话。
但顾莞却笑了:“凭什么?凭我是顾莞,凭我今天答应你了!”
下午的阳光,日头西斜,却并未染上夕阳的颜色,金色明亮落在顾莞的脸上,她挑了挑眉梢,就是这么轻描淡写又自信地说了。
阳光映在窗棂子的厚纱上,映在她的脸上,她的脸和阳光一起,仿佛都在发光。
但虞嫚贞却发现,顾莞的承诺,却确实比其他所有人的毒誓都要让人笃信。
她心底其实是信的,信了七成。
她忽然想起谢辞,那个银白披风、眼睛蒙着白纱,于万军中救了她,背负万民最后战死再淮河之侧,盖世英雄般的年轻男子。
谢辞和顾莞一样,这两个都是有着金子一样闪闪亮的灵魂的人,一诺千金。
她和他,是那样般配。
把她的阴暗一下子比到角落里去了。
这一刹的感受,触痛了虞嫚贞珍藏在灵魂深处的一点,自己翻涌出来,她不可避免地意识到自己与之相比,是那么地丑陋,她配不上那个她仰望一生的英雄。
虞嫚贞呼吸一下子粗重起来了,念头一闪而过,她如蛇蝎一样丢开,她不愿意承认,只当没想过。
虞嫚贞死死盯着顾莞的眼睛,她粗喘了一阵,“我要和我女儿一样,我要和我女儿一起!”
顾莞垂了垂眸,抬起眼睫,室内静谧了一下,她说:“虞嫚贞,你知道不可能的。”
她轻声说:“你和我之间,还有一条人命。”
原主的命,顾莞没有忘记,她不可能放过虞嫚贞的。
虞嫚贞一窒,电光石火!其实她一直都是隐有所觉的,重来一回,不可能脱胎换骨换了个人似的,她刹那间想明白了。顾莞倏地抬眼,那双暖褐色的眼睛一瞬目光转沉:“你为什么非要致她于死地呢?”
她真的想问虞嫚贞这个问题很久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原主一个吃了无数苦头的小姑娘,和虞嫚贞山高水长,外面的消息一点都不知道。最多的最多,就是从虞嫚贞提早嫁人知悉有点不对而已。
但退一万步,制造点其他的意外,让自己成为被蝴蝶翅膀煽动影响的一个,大不了将疑点转移到其他人身上,不也一样行?
为什么就非要她的命呢?
现在虞嫚贞废了这么多心思,改变了这么多东西,殚精竭虑机关算尽,最后不也是这样?
虞嫚贞一下子敏感地察觉到顾莞的心思,她一下子激动起来了!脸颊涨红,这是在嘲笑她吗?今天的种种愤慨和恨怨刹那翻涌而起,和尖锐的情绪交杂再一切,她重重喘息着,目眦尽裂:“是,我很可笑是吧?!哈,那你又会如何?换了你是我你又能如何?!”
她声嘶力竭,压着沙哑的声音嘶喊。
顾莞忍不住笑了,“我会如何?”
如果李弈遇上她,那可就倒大霉了,她忍不住笑两声:“我大概会卷走他的一切!他啥也没有了,这辈子还想南面称帝,简直是做梦!”
虞嫚贞说穿了,其实就是舍不得皇后宝座吧?
这时代没妾的男人也很多,或许一妻一两妾,简单干净,尊卑分明。
虞嫚贞有先知,这是一个风云变幻的时期,那么多起于青萍的人物,不说别的,就说李弈阵营就不少吧?虞嫚贞肯定知道的。
只要她有心,挑一个,不就能过上夫妻和美相守的日子。
何必再去挑战李弈呢?
不过吧,不刺激她了,现在还指着她的陶卓呢,顾莞叹息:“三条腿的□□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多着呢,他不让我好过,我就让他一辈子都爽快不起来,这才叫痛快!”
她笑道:“到那时,他肯定就能对我刻骨铭心一辈子了。”
虞嫚贞愣了,浑身战栗,她一句话说不出来,身上一阵冷一阵热。
窗外,殷罗打了响指,顾莞不再废话,她现在已经有九成九的把握了,“虞嫚贞,别废话,这个交易你同意还是不同意?”
虞嫚贞抬头,她死死捏住拳头和顾莞对视,下午阳光的斗室,明亮又昏暗,她紧紧咬着牙关,心绪嗡嗡如大鼓倾辄,只是头脑却异常地清醒。
她说:“我答应你。”
作者有话说:
一个人本身是阳光,身边慢慢会吸引到越来越多的阳光,但反之,身边的就会聚拢越来越多带阴霾面的人。欲走越远,区别也越来越大。所以说性格决定命运,也是挺有道理的。
哈哈阿秀来了!超级肥肥的一章呢,啾啾!明天见啦亲爱的们~ (*^▽^*)
第117章 山一程,水一程,不负相思不负君
虞嫚贞整理一下, 飞速回卧室取了一支笔,用左手写下一封短信,字迹有些歪斜但和她右手的簪花小楷完全不相类, 没有署名,只在右下角留下一个唯有她和陶卓两人才知晓的暗号。
她快步折返隔间, 从头顶发髻抽出一枚极小巧的梅花头玉簪,连短信一并扔给顾莞。
她本来要教一下顾莞怎么用信物的, 但顾莞接到手里伸手摸一下梅花头,按了几蕊停在其中一瓣上, 一按再一扭, 梅花头“唰”一下张开了。
她自己随意摆弄几下就会了,流畅得好像她本来就会的一样。
虞嫚贞抿了抿唇。
顾莞抽出一张油纸, 飞速把东西打包折叠, 她抬头瞄了虞嫚贞一眼, “你还是尽早把你女儿送走吧。”她一语双关,李弈非常敏锐的,反应又快, 和他云北大仓走过那一程, 她可深有体会。
“朱氏是个狠毒的。”
不过顾莞也没说破, 虞嫚贞的选择, 有收益当然有风险嘛, 她本人还是算了吧,顾莞把话带到朱氏身上遮掩另外一层意思, 提醒这一句主要是对那个乖巧的小女孩多少有两分怜惜。
虞嫚贞说:“我知道。”
顾莞一笑,她言尽于此, 此行已经成功过半了, 她心情超好, 把油纸包往怀里暗袋一塞,一推后窗翻身出去了,和殷罗汇合。
两人把身上的药僮蓝衣一剥,从后墙一跃翻过去,贴着临湖围墙根的砖边走进树丛里,隐没片刻,顺利找到了焦急等待的自己人,一直等到暮色四合,又一个交班下值时间点,顺利离开了陈家别院,毫发无伤,原路出城。
谢海等人等待多时,急忙迎上来,顾莞双目炯炯有神面带笑意,众人一见大喜,果然顾莞比了一个成功手势,谢风连忙禀:“主子,陶卓已经第二度折返,现正在赶回江州的路上,如无意外,这次回去就该动手了!”
“来得好!”
顾莞一笑,翻身上马:“那我们走吧!”
夜色下,丘陵连绵起伏,沁冷的带水汽风迎面吹拂,呼呼掠动他们的衣袂鬓发。这是北地未曾有过的感觉,畅意又紧促的马蹄声一路往西,江风越来越大,仿佛有一种乘风而起畅快。
奔至沂水边,负责尾随的谢家卫掉头迎上来说:“他们上船了。”
陶卓一行会沿着沂水走一段,再走一段陆路,之后抵达汉江,沿着汉江就能一路走水路到云梦泽,直接拐至江州。
乌篷船走得很快的,约莫还有大半天路程就到了。
顾莞观察一下,船上人不少,不止陶卓一个,那陶卓正站在右边的船舷,左右都有人,不过这并难不倒她。
时间很紧凑,顾莞也不解释叫人了,她赶紧吩咐谢海带人活抓一条鱼来,不能太小,她把油纸包掏出来,抽出短信扔给谢海拿着,自己揣着梅花头玉簪,“瞧我的!”
她一笑,反手扣住几个小伙子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抓来的青鱼,大青鱼啪啪啪,她一个滋溜,无声就潜入水中。
她一蹬,游鱼般往前溜,谢风谢海下水紧随其后,顾莞细细感觉水流,没发现暗礁暗涌,水色中她无声滑动,很快追上的乌篷船。
夜色下,船上的人瞭望水面岸边,不时聊天交谈,顾莞在船底下无声潜行,她反手把大青鱼往斜前方的水中一甩。
水面上,骤然“嘭”一声水响,船上的人立即望过去,却原来是一条大青鱼跃出水面,尾巴甩出一个圆形弧度水珠滴答,“匆”一声漂亮地落回水里。
顾莞却一把扣住船舷的底部,手一伸,准确举到陶卓的余光范围内。
陶卓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余光一瞥,一朵张开的梅花玉簪猝然出现在水面,抓在一只修长白皙的穿着黑色衣袖的手里,水面下影影倬倬有个人。
他心一跳,立即佯装洗手,将那枚梅花接了过来。
手和黑影灵活一动,消失不见。
陶卓侧身低头,看一眼手中的玉簪,立即收进怀中。
之后上水陆路,陶卓上马之前,突然捂住肚子,冲往草丛里。
其他人笑骂着,便等一等他。
半枯半绿的灌木丛里,很快钻进来一个身着黑衣的年轻女子,她头发湿漉漉的,乌黑油亮,几缕垂在脸颊便,唇红齿白,一双杏仁大眼黑白分明顾盼生辉,灵活又有神,还有一股常居领导者角色的自信和洒脱气质。
顾莞取出用油纸包括的那封短信,短信就几行字,“协助她,取得江州。”还描述了顾莞的样貌特征,柳眉杏眼菱唇翘鼻,肤白,鹅蛋面庞。
陶卓抬目瞥一眼顾莞的脸,“我要怎么协助?”
果然是原本的牛比人物之一,沟通就是爽利!
“放倒那些人,我们乔装和你一起进江州,周麟有个庶长兄叫周颐的。”
陶卓秒懂,这是要摘桃子,“你们在前面等着。”
他反手接过顾莞给的蒙汗药,七八个药瓶子,撒的吃的全部都有,他挑了两个,钻到另一边草丛去了。
这陶卓办事非常利索,半个时辰之后,顾莞等人已经换了一张面孔,穿上那些人的衣服,站在前往江州的船上了。
周麟亲自来迎的,他打量陶卓身后的十几人一眼,这是他担心不稳妥,问李弈借的人。
他对令狐珍道:“就按原定计划行事。”
一半人没有下船,直接原船从水闸划返,稍候“谢辞的使者”会再来一遍。而他,所有人共聚一堂,正是他弑父之时,谢辞杀死周晋之后,他接替父位投向李弈,无话可说。
周炆周昕这两个杂种,也一起去死吧!
至于剩下的这七八个太阳穴鼓鼓的借来高手,就是上保险用的。
一行人快步往前走,静待天亮后的行动,回到房间剩两人的时候,令狐珍说:“明日行动力,吩咐下去,都小心些……呃!”
话未说完,戛然而止,陶卓捂住他的嘴巴,窗外身影骤然一闪,殷罗剑光如白炼,直接结果了令狐珍,三下五除二,把他的衣服剥下,等待顾莞。
顾莞这个时候,已经找打了周颐了,这个年过三旬一脸郁郁的青年霍地站起来,“你们真的可以帮我?”
顾莞扬眉:“当然可以了。”
这是个很年轻女子,但眉宇间有一种飞扬之意,顷刻掩过易容平淡的五官,变得凌然而生动,恣然和审视的居高临下感给人一种挑衅而成竹在胸感,她挑眉:“你敢吗?”
周颐和她对视了三秒,霍地站起身,“我敢!”
顾莞的姿态,让他凭生一种拼死一搏的决然,好他信她,不成功便成仁!
顾莞需要周颐的人手啊,这么多年,虽不受重视还一直被打压,但周颐依然爬上了江州营校尉中层军职,他肯定有他的人手的。
顾莞一笑,敢就好,那还等什么?
连夜的安排和布置,摘桃子工作已经准备就绪了,就等着桃子掉下来了。
顾莞和公孙康周颐商量了小半个时辰,她定下计划之后,大家立即分头行事,顾莞一连串吩咐下去之后,她折返令狐珍的房间,殷罗和陶卓等了有一段时间,但两人都老神在在的,一人坐一边,一个抱臂一个喝茶。
顾莞打开他们捆在大腿上带进来的包袱,瞅了地上的令狐珍半晌,正要往脸上涂涂抹抹,殷罗站起身,没好气:“我来吧。”
顾莞一听笑了,赶紧把地上两双刚弄来的增高鞋往床下底一踢,殷罗肯上最好了,论身手论轻身功夫这里的人殷罗排第一,昔年冯坤手底下的第一人,指挥能力也没说的。
殷罗肯上,那她就在外围揽总把全场把控住就行了了。
令狐珍和殷罗都是瘦脸,易容完成之后,足有九成想像,套上头盔甲胄,一模一样。
殷罗赶苍蝇似地把顾莞赶走了,把令狐珍的尸身往床下底一踹,拉过地毯遮住半干的血迹,自己往床上一躺,他艺高人胆大,直接就睡了下半夜,一直到天下除亮,周麟的人来敲响门。
来人说:“令狐大人,准备好了吗?咱们走吧。”
殷罗淡淡一笑,把声音压住:“当然准备好了。”
……
之后的行动非常顺利。
正月初二,一大清早,西水门的守将遣人来报:“武成王遣使前来,目前正在南水门。”
今天大年初二,开年之后,按惯例正是开年后周晋宴请手底下的江州文吏武官的日子,这个五旬干瘦老头异常烦躁:“烦不烦?一天到晚这个来了那个去,不是已经把话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吗?!”
周麟望了主薄王昌一眼,王昌上前劝说:“主君,两军交战尚且不斩来使,我们不投他们,但没必要得罪他们,见一见罢了。”
顾莞在刺史府最高点的望月楼之上,据说这是周晋专门给他心爱的小妾寇姬加盖的,但现在这位丰腴美妇已经躺地上,人全都被顾莞放倒了。
她远远望着,只见“武成王来使”远远从西水门方向引向刺史府,但周晋对这些人极不耐烦,刺史府的开年宴席没有停顿过,没有当值的文吏武官都已经到场济济一堂了。
实话说吧,这周晋官当得也就一般,后帷不修,治下的民生也不怎么样。江州鱼米丰饶之地,比北地优越太多了,但渔农力工的日子也很贫苦,倒是城里大小商贾挺富裕的。
让顾莞评分的话,她最多给周晋评个中下,但在沉疴的大魏而言,居然也算过得去。
今天周晋算活到头了吧,他们不杀,周麟也要杀。登陆江州是南北大战至关重要的转折点,他阻碍了大一统了,张元让前后来了三封信苦口婆心到破口怒斥,都没啥卵用,已经到了不得不铲平的地步了,这没什么好说的。
顾莞远眺,“武成王使团”一行翻身下马,自大门而入。正厅之内,她这个角度,可自大开的槛窗望见周麟的席位,殷罗无声坐在第二排的三席,距周麟不过几步远。
——周麟的计划,“谢辞的来使”突然暴起,将周晋一击击杀,而后由他,周晋的嫡长子继承江州,愤慨之下,率江州文武投向萧山王李弈,理所当然。
父亲周晋的心腹们也说不是来。
可偏偏,就在他大拇指动了动端起酒水,给出动手暗号之际。
殷罗蓦抬起眼睑,周麟只听见“唰”一声极薄极锋利的刃尖极速出鞘的声音!脑后风声骤然一动,一个青黑身影如大鸟无声疾起,闪电一般越过头顶,大厅雪色乍现,一线细细血花甩落在地毯上。
周晋甚至还不知道自己已经中剑了,只觉得喉间一凉,殷罗软剑斜指向地,他站在中庭,转过身来,淡淡的声音对周麟道:“二公子,我们动手吧!”
周麟:“??!”
远处望月楼上的顾莞,哈哈一笑,打了个响指:“传令,动手吧!”
刺史府内,骤然混乱,周晋瞪大眼睛看着周麟,指着:“你这个逆子!”怦然倒地,鲜血喷洒,断气。
周晋的心腹文武官员,震惊大怒霎时拍案而起,周麟目眦尽裂,哑巴吃黄连,偏偏他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最后真的一场叛变。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顾莞实力控场,周颐竭尽全力,最重要的是周晋的心腹武官们,周麟把他的两个眼中钉庶弟全部毒死了,板上钉钉,死不瞑目。
混乱持续过午,最终平息下来,周颐成功上位。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他爹正在搭建的灵堂上,宣布要投靠武成王谢辞,为父复仇。
没一个人有意见的。
顾莞历时四天,计划宣告完满成功。
大家大喜过望,顾莞笑道:“马上放信鸽!要快,最好今夜就能到!”
信鸽立即放飞出去,至于人手报讯,谢梓最年轻,按捺不住激动:“我去!”
“去吧。”
顾莞笑道:“你的哥哥们都在,不必担心。”
谢梓是顾莞的亲卫头领,不算他擅离职守了。
谢梓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兴冲冲去了。
水门拉起,几乘冲锋舟箭一样冲了出去。
……
谢辞原定的强弓计划,是今天入夜开战的,收到顾莞的飞鸽传书,整个和州刺史府来,一阵雷鸣般的欢声和大笑。
当即,谢辞下令,整军佯攻,旋即掉头,直奔江州!
楼船、箭船、冲锋舟,风帆张开,这是今年第一股春风,带着沁寒的水汽,乘风速度比原先预料的还要快了一倍。
李弈战到一半,已经察觉不对,但遣往接受江州投诚的大将张界和谋臣田间此时正被挡在江州陆东门和南水门之外,江州城门牢牢紧闭,叫不开,几大排箭兵突然出现,强攻弩箭对准城下。
这时候攻城,已经来不及。
滔天的战火,滚滚的战鼓,谢辞大军的战船如离弦之舟,自大江直冲江湖交汇口,守界口的官兵已将提前填上的土礁尽数挖其,夜色火光之下,水还浑浊着,但战船顺利而过,江州西水门水闸升起,周颐亲迎谢辞北军进城,左边身后是江州文官武将,右边则是谢风率着谢家卫流云卫。
周颐投诚干脆利落,谢辞一进城,顷刻接掌了整个江州的水陆军防。
至此,江州正式落入谢辞之手。
……
江州刺史府,谢辞领着文武诸将,给周晋上了三炷清香祭拜。
之后,他重赏了以周颐为首的江州原文臣武官,并任用他们于他麾下的营部一并驻守江州。
先前的些许忐忑一扫而空,气氛高涨,大家大声领命,匆匆掉头去了。
等处理完这些,已经是后半夜了。
谢辞当夜是歇在江州刺史府,江州将会成为他后续新的战事指挥中心。
先前周颐他们在,大家都很按捺得住,看起来沉肃又胸有成竹,但再度折返,周颐等人回去休息不在了。
稳稳将江州握在手里,脚踏上江州城内的土地,兵不血刃,这个过程甚至没有折损一兵一卒,大家的兴奋,可想而知。
秦显大嗓门大赞:“元娘果然了不得啊!哎呀我早就说了,巾帼不让须眉,她先前管着那些琐碎事情,这不是浪费嘛!”
“就是就是!啊,真的太好了!”
最关键短短四天,漂亮胜出,更重要的是,谢家卫流云卫乃至殷罗那边,无一人伤损。
疾行如风,上山入水,动若脱兔,静若处子,飒飒如风,收放自如,把控全场漂亮完成,简直完美。
“换了我,我不行!”
“你当然不行,嗐老秦,你可能不能说后勤都是些琐碎事情,小心你大侄女和孟撤断你的粮啊!哈哈哈哈……”
大家也不用什么院子,临时的安置,直接就在谢辞所在正厅和大书房围拢一圈睡下,大家兴奋得很,不断大笑大说,声音隐隐传来,谢辞翘起唇角。
别人夸顾莞,他听着就高兴。
匆匆看过了江州的丁口地形舆图等,他对江州已大致心理有数,鏖战半天又进城连续忙碌,但他也不急着睡觉。
大书房内,他把灯芯挑亮一点,从怀里取出他用油纸和荷包包着的短信。
顾莞没在江州了,她战场在外面呢,虽然现在还不忙,但情报人员嘛,就该在外围策应,午间她冲谢辞一笑,已经溜回篦县那边了。
谢辞打开那那封信,里面有两张纸,一张就写着一句话——“山一程,水一程,不负相思不负君。”
底下画着一个炭笔嘿嘿笑小人,一个圈圈里面小字写着:“我搞定啦!快派人来。”
再后面那张,才是一本正经的信报。
上次随手一个梅花笺,后面想想谢辞这家伙肯定会收藏,况且这样有点不方便呢,于是顾莞就分开两张,第一张是两人的窃窃私语,第二章 才是能拿出去传阅的正经信报。
谢辞看到第一张,他忍不住微笑。
事实上两张都被他收藏起来了,战前匆匆一掠,过后稍有闲暇,这才拿出来细看。
谢辞看了好几遍,尤其是第一张的那句一语双关的“山一程,水一程,不负相思不负君”和那个嘿笑小人。
他把两张信纸贴在心口,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不禁微笑。
相爱越深,相思越深。
他很思念顾莞。
但分开的时间长了,他辗转思念的同时,有时候会想另一个问题。
寿台山时,顾莞把冯坤那件红嫁衣捡回来了,过后小心浆洗干净,折叠放回那个紫檀匣子里,保存起来。
谢辞也看见了。
他一见到那件破碎的红嫁衣,他不禁就回忆起当天追击路上被李弈夹攻之时,假谢梓抱着假顾莞嘶喊着快马冲过来的那一幕,她无力歪垂,软软不动,触目惊心。
虽已知道是假的,但谢辞真的无法忘记当时那一霎心脏炸裂一般的感觉,整个脑子嗡的一声,仿佛在世界之内,又在世界之外,时间拉长,浑身血液倒流。
他真的体会到冯坤的感受,死去活来,难以承受的生命之重。
这一个个长夜,战事暂歇的夜里,他一个人的时候,他不禁会思考,究竟怎么样的感情才是最好的?
今夜,他终于渐渐有种感觉,或许这样感情,才是最好的——能并肩而立,彼此并驾齐驱。
保护好自己,才是最努力爱对方的体现。
而顾莞不但能保护好自己,她甚至还有着和他一样的理想和她傲人的本事呢。
前头秦显他们还在断断续续说着,谢辞不禁长呼一口气,想起顾莞,他自豪骄傲又一腔满溢的柔情。
他站起身,连铠甲也不卸,直接摘下头盔扔到一边,自己往罗汉榻上一躺,小心打开信封和荷包,把信纸小心翼翼折叠好装回去。
不是说别人的感情不真挚不美好,但,这一刻,他真的觉得自己很幸运。
如果,万一,她……他真的会痛得死去。
可能不会再愿意活在这个世界上了。
作者有话说:
走遍千山万水,历遍硝烟风雨,终于明白感情真谛。
嘿嘿嘿,中午好呀宝宝们,给你们一个超大的么么啾!(づ ̄3 ̄)づ我们明天见啦~
虞嫚贞想瞒过李弈,其实也不容易的,李弈脑子还是非常敏锐的,明天露馅了。
第118章 夫妻反目和离间大胜
水上陆岸, 尚有硝烟的火光,在夤黑的夜色中残余闪烁着。
同一片陆地,同一个夜空, 有一方欢声笑语亢奋不已,而另一方却是死一般的压抑。
李弈来得不可谓不快, 然而江州城高池深陆关水关地理环境极其优越,城门一闭, 在另一边迎谢辞大军进城,迅速将水陆二关全部释交出去, 江州已经在谢辞之手了。
甚至李弈不得不迅速退兵五十里, 不然钳制了大小险要水门和陆关的的谢辞将会立即反攻包围。
成功夺取的江州的谢辞,将不再局限于水战了。他那悍勇到极致但有部分却死活适应不了泅水和甲板作战的北军雄师, 将可以尽数拉到江州来。水陆二战齐头并进。
能远远望见江州陆关和水门火把闪烁的点点光芒, 己方的松木火炬也哔哔啵啵在燃烧往下剥落, 所有人的心沉甸甸的,尤其南军中军帅旗之下,死一般的寂静, 只听见风声和李弈粗重的呼吸声。
“岂有此理!!该死的周晋!该死的周颐!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李弈表情僵硬, 强行压抑回到大营, 他暴怒, 一脚踹飞了整个帅案, “嘭”一声重重翻了出去,摔在地上, 他怒发冲冠厉喝。
后续消息很快传回来了,李弈在江州城也有细作, 虽是年中才放进去的不够深入只是些商贾, 但江州刺史府动静实在太大了, 江州大营有很多本地募兵,很快就打探到大致的详情了。
田间率先接过,一看,脸色登时一变:“怎会如此?”他赶紧快步呈给李弈。
李弈几个大步劈手接过,面色阴沉地仿佛下一瞬就要拧出水来:“令狐珍?陶卓?”
李弈异常的聪敏,令狐珍是不可能有这般高超的身手的,易容,几乎是闪电一般,他就想到顾莞。
切齿恨意,既然令狐珍没有问题,那就只能是陶卓了!
李弈对江州的重视至极,在不惊动的周晋的情况之下,他尽可能地遣出了心腹,都是一流的好手,这陶卓必定是在路上掉包的,他好生厉害,不管里应外合,甚至单独一人,他竟然能同时放倒这么多身手远高于他而处于高度警戒中的高手。
李弈简直惊怒交加,能作为遣往江州协助令狐珍的副手之一,先前陶卓的忠诚肯定是没有问题的。这陶卓很多年前就投于他麾下的了,对方竟能一波一波渡过李弈多年的检视,并且他竟然一直藏拙,没有显露出自己的本事?
这很不正常。
是谁,陶卓究竟是谁的人?
肯定不能是谢辞和顾莞的人,不然他们俩早就用了,李弈过了一下陶卓曾经经手的事情,顷刻将谢辞和顾莞排除掉。
冯坤也不对,寿台山和公孙康对不上。
昔年的老皇帝吗?漏网之鱼,也不可能,当年的李弈藏拙,老皇帝要对付他,根本用不上提前这么多年埋棋子。
老皇帝当年对付谢辞都是直接威逼厉压的,更甭提排在后面的他了。
这些都不是,那究竟是谁?是谁?
短短的几瞬,心念电转,李弈忽想起了一个人,一个本身本事其实不算很大,却曾经惊艳一段时间,手底下奇迹地网络了很多让人惊异不已的能人的人。
犹如黑夜闪电刹那照过大地,一瞬的清晰,雷鸣轰隆炸开而大地无声惨白的森然。
李弈暴怒的神色顷刻变得僵硬,继而变得狰狞了起来。
——顾莞当初的一语双关的猜测,还真的是一点都猜错。李弈异常的敏锐,仅仅拿着一张很简单的行动纸张,他顷刻间就怀疑了虞嫚贞。
李弈阴沉着脸,在原地站了半炷香,他霍地转身,大踏步冲出帐门,翻身上马。
膘健战马感受到迫人的气压,不安地踱步,李弈目光如冰,倏地一扯缰绳,膘马长嘶一声,飚了出去。
江风呼呼带着硝烟和血腥,一行快马带着骇人的气息,往篦县疾速而去。
……
虞嫚贞这次没有去,因为她刚刚安排把女儿送出去了。
篦县是个小县,没有世族官爵,房子等制都低,这里的屋檐格外低矮些。
今天是阴天,江州消息已经出来了,阴沉沉的灰霾弥漫在昏沉的晨光中,这屋内很昏暗。
不知怎地,虞嫚贞一早醒了,右眼眼睑一直在跳动,她油然而生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
她匆匆披衣,在屋内踱了两圈,喊侍女取冰帕来,捂着右眼站在屋里,又嫌屋里太暗,她吩咐另一个侍女点灯。
正当侍女拿起灯盏边的火折的之际,忽主仆二人同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沓沓沓沓,军靴鼓点般落在石子甬道,转入院门,一刻不停踏上木质庑廊,来人步履又重又急,带着一种骇然的气势。
这是李弈的脚步声!
二十几个近卫,一抵达湖边小院,迅速分开,一半分两列驻守再院墙之外和大门外,另一半跟着李弈直奔正房。
纷杂脚步声突然刹住,李弈高大戴甲的深黑色身影逆光站在门槛之外,近卫们停在了庑廊和正门之外。
李弈慢慢抬眼,晨光半昏半暗,他笼罩在庑廊下的阴影中,神色有一种冰冷的骇然之色,他面无表情看虞嫚贞。
“出去。”
李弈冷冷道。
侍女赶紧看了虞嫚贞一眼,李弈厉喝:“滚出去!!”
侍女没法留下,连爬带滚跑了出去。
这一刹,虞嫚贞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怦怦狂跳浑身血液往头顶冲,当无疑问,她一瞬间就想到了陶卓和江州。
难道事败了?
不可能啊,陶卓肯定不会背叛她的。
那是为什么?
就在一刹,李弈一个箭步上前,他俯身盯着虞嫚贞的眼睛,眼神骇人到了极点:“陶卓你是的人,你让他里应外合,杀了令狐珍,把江州给了谢辞!!”
那把磁性醇厚的优雅男声,从牙缝里挤出的字句,这一刻凌厉如一把刀,恨意和杀意有如实质。
虞嫚贞和李弈相比,还是差得远了,李弈只是怀疑,但他先声夺人凌厉气质和笃定的神色口吻,虞嫚贞不可抑制地,瞳仁骤然一缩!
“你胡说什么?我不知道你在说甚么?!”
虞嫚贞大骇,立即反驳,神色惊惧愤怒交加,她反手推重重一推,蹬蹬蹬连续倒退多步,剧烈喘息着。
但李弈已经看见了。
偌大的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听见一粗一细两道沉重的呼吸声。
李弈一刹的暴怒,直冲天灵盖,真的是虞嫚贞,真的虞嫚贞!!
“你这个贱婢!!”
李弈这一刻的愤恨,被背刺和痛失江州的巨大愤懑,他真恨不得当场杀了虞嫚贞。
室内,木质地板急促的奔走和沉重的脚步声,噼里啪啦几倒凳翻,碎瓷飞溅一地,几乎是看见李弈杀人般的表情一瞬,虞嫚贞就知道自己表情露馅了,她骇然,倏地掉头奔走,被李弈一个箭步就钳住,他一个耳光甩过去,“啪”一声,重重将虞嫚贞打到在地。
李弈从来没有打过自己的女人,这是第一次,他前所未有的怒恨交加,一把将虞嫚贞拉起来,大力掐住虞嫚贞的脖子,将她死死抵在墙上。
他恨极了:“你这个蠢材,你知不知道江州对我们有多么的重要!!”
李弈真的恨不得杀了虞嫚贞,甚至拔出了长剑。虞嫚贞拼命挣扎,一咬他的虎口,扑倒在榻上,他“锵”一声反手抽出长剑指着披头散发万分狼狈的的虞嫚贞。
虞嫚贞倒还真不知道,军事上的事情,她现在已经完全听懂,但要她准确预判和敏锐纵观日后全局,那还是不大行的。
江州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重要太多太多。只是虞嫚贞近段时间分心和不在场,关键的小会也没听。
但即便她听了,她就不做了吗?
很难说。
她的利益,和李弈的利益。
虞嫚贞剧烈咳嗽着,咽喉像死了一样的窒息难受,明晃晃的锋利剑尖指着她,“你这个吃里扒外坏我战局的贱婢!为王妃这么多年,我待你不薄,你竟敢背叛我!!”
李弈当真暴怒到了极点,这一刻森然杀意直上心头,从来没有惨遭一次如此之大的背叛,没想到竟然是来自他结发之妻。
他想过任何人,唯独没有想过虞嫚贞。
但虞嫚贞却心生一股陡然的恨意,她一下子就坐直尖锐嘶声:“待我不薄,好一个待我不薄,”她手往正院一指,切齿,“那朱氏何来啊?!”
李弈大怒:“我说过多少次,朱氏只是权宜之计,我的皇后和妻子必定只有你!”
这么多年的感情,他知道这段时间委屈了虞嫚贞,但难道他不委屈吗?他很愿意强压愤怒与朱氏一起么?
“我早晚杀了她!”他从齿缝里迸出这一句。
李弈并不是个吃亏忍让的人,他今时今日的忍让,早晚有一天会让对方付出代价。
虞嫚贞不禁呵呵笑起来了,笑着笑着,眼泪哗哗:“没有大朱氏,还有小朱氏。”
朱秋雯,还有一个嫡出妹妹,一大堆庶妹。
她心头一片冷然,前所未有地清晰,那天顾莞说的,她不愿意相信,但她心底却很明白,这些都是真的。
虞嫚贞上辈子和这辈子跟着李弈十几年了,尤其上辈子,她真的见过太多他的翻手为云和冷酷无情。
顾莞说的是真的。
没有大朱氏,还有小朱氏,这朱氏姐妹没一个是好相与的。
上辈子李弈摄政掌朝,尚且有顾忌,更何况这辈子世家军阀拥立的现状?
“有朱照普在,你真的会封我做皇后吗?”
虞嫚贞冷笑,她的眼泪哗哗而下,心里却凭生一股凶戾,她知道事情败露,恐怕自己不会有好下场,过去她总是害怕李弈,但此时此刻,过去几年被撬人的憋屈,还有那天顾莞的话留下的刺激,三者交集,她嘶声:“你也不是一样?!”
虞嫚贞厉声:“你敢说,我对你没有仁至义尽!!”
一股怒懑顶着咽喉,虞嫚贞豁出去不管不顾,她冷笑道:“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吗?”
是,她是私留了一些人,但这是她欠李弈的吗?
“不!”
“没有!!”
是,她确实对不起很多人!做了很多她自己也心知是坏事,但唯独一个,她从来没有对不起李弈啊!
反倒是上辈子,李弈对不起她。
过去种种误会委屈,种种居高临下,女儿死了,她痛得死去活来万念俱灰。
后面他说再生一个,可再生一个也不是她了!
“有什么用!有什么用?!”
如果她的女儿能活过来,她宁愿不生儿子!!
虞嫚贞尖声:“有一个朱氏,就会有第二个朱氏!你这样对我,我凭什么不能这样对你!!”
她不管不顾,嘶喊直吐胸臆,痛快极点。
李弈却突然冷静下来了,他冷冷盯着她疯癫一般的样子,虞嫚贞一直小心翼翼避过女儿,竭力不提按住,但李弈心念电转,他已经想明白。
“顾莞给你承诺了什么?是寻寻对吧?”
李弈冷冷道。
虞嫚贞像突然被掐脖子的鸡,嘶声戛然而止,她骇然盯着李弈。
……
没有人比李弈更清楚江州一战的意义,中都计划失败,他全力弥补,唯有把谢辞拦截在江北他才有反胜之机。
一旦谢辞过江,他的潜在的劣势将尽显无遗。
李弈之盛怒,可想而知,他甚至隐隐生出一种宿命无力回之感,一如当初在寿台山万事俱备眼看成功却突然杀出一个冯坤。
他胸臆间翻涌的怒火咆哮着冲破脉管,只恨不得将所有人都撕成碎片,全部杀死!!
李弈拖着虞嫚贞往外大步走,虞嫚贞尖叫挣扎,这时候后墙传来模糊的“扑通”一声,是虞嫚贞的侍女冒险翻墙下水,拼命去找虞嫚贞最后剩余的人。
李弈厉声:“跟上去,一个不留!”
杀无赦。
李弈把虞嫚贞拖上马,翻身而上,“驾!”一声,直奔宁州而去。
李寻在宁州。
李寻不可能无故失踪,否则就是此地无银,另一个江南是朱氏的熟地,想避过她当然是要李弈安排才保险。
虞嫚贞尖叫起来了,她终于感到了恐惧,先前的所有胆气突然消息,心丧胆骇!
猎猎的江风扑面而来,沁冷带着水汽的寒,张牙舞爪一般。
过去半生,在李弈眼前翻涌,柔弱温婉的母亲,在抄家夺爵乱兵闯入的一刻触柱而亡,乱兵踏入她的尸身,那双大大的眼睛睁开着,死不瞑目。
父亲高健的身躯便佝偻,迅速老迈,历遍人世沧桑,最终死在了他八岁那年。
他一个人,带着几个忠仆,费劲九牛二虎之力脱离流放地,浅一脚深一脚,返回京城,却屡屡被人扫地出门。
好不容易他才站稳了,十八岁那年,迎娶新妇。揭开盖头,是一个眉目如诗如画美的美娇娘,她羞怯,温婉,和他默契投契,又聪颖,少年夫妻,两人着实过了好几年平凡夫妻的日子。
两人还在新婚第二年,就生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当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的时候,他当时眼眶发热目泛泪光。
他这半生,历遍人世沧桑,多年苦心筹谋,才终于有了今日。
父亲、母亲、死去的家仆,一张张或苍白或狰狞的面孔在眼前飞掠而过,冷风吹不灭翻涌的愤懑,他是真的恨不得灭了虞嫚贞!
一切都是假的!
毁天灭地的杀意让他失去了理智。
东去宁州,不过一百余里地,最好的战马全速疾奔,不过一个多时辰就到了。
李弈的心腹见了他和虞嫚贞这样的到来,大惊失色,但李弈已经翻身下马,一脚踹开大门,拖着虞嫚贞直奔后院西厢房。
他另一手,还提着一柄染血的利剑,眉目之间,砭骨般的杀意。
虞嫚贞一路尖叫着,拼命地挣动,已经筋疲力尽,但这一刻陡然平生出一股大力!她手碰到廊柱,她死死抱住了,李弈一拖,没动,再用力,虞嫚贞艳红的指甲划过坚硬的红木廊柱,翻起裂出了血,她心凉了半截,骇然大喊:“李弈!李弈!你真的要拉我进去吗?”
对,我是为了女儿,可你的这把剑,真的要指向女儿的咽喉吗?
尖叫撕心裂肺,虞嫚贞头崩额裂,满面鲜血,颈项掐痕深深泛黑看着骇人极了。
李弈粗重的呼吸,杀意凌厉,可就在这时,通往后院的廊道突然传来一个很轻很小的小步子奔跑的声音,哒哒哒哒,李寻往这边跑过来,稚嫩的小嗓子充满惊喜:“……不要,我好像听见爹爹和娘亲的声音!”
童趣稚嫩,熟悉极了,就是有点儿口齿不清。挨了耳光后李弈第一时间抱着孩子叫大夫,小小的女童偎依在他怀里,看他紧张,还抽噎地说她也不是很痛。
李弈骤然一醒,理智回笼,不知怎地,眼眶猝泛起一片潮热。
那小步子哒哒哒越奔越近,耳听就要转过墙角,最后的几息,李弈野兽一般喘息着,死死瞪着虞嫚贞,但他最后,甩下她,一转身掉头走了。
虞嫚贞被捏紧心脏一般的紧张,被重重甩在地上,却如溺水之人在最后一刻获得氧气。
劫后重生。
那稚嫩声音已经要转过墙角,她这个样子,她慌忙捂住头上的伤口,躲到花坛后面去。
李寻跑出来,她耳朵好了些了,脸颊的淤青还没褪全,但已经消肿了,看着有颜色但不恐怖了,粉色的蝴蝶结扎在柔软的发顶,哒哒哒哒跑出来,庭院没人,她有点小失望:“原来是我听错了啊,……”
“对哩对哩,大姑娘,我们回去罢。”
几大一小,小姑娘被拉着手,跟着乳母和侍女回后院去了。
虞嫚贞抱膝坐在地上,惊骇过后,她捂住嘴,眼泪唰唰地下来。
李弈已经快步出了这处三进宅子,他在大门外站住,深呼吸,嘶哑冷声:“保护好大郡主,看好虞嫚贞,不许她与人联络不许她踏出这宅子半步。”
“如果再有花样,就杀了她!”
李弈想杀了虞嫚贞,但最后女儿的出现,救了她一命,最终没杀。
“是!”
李弈冷声吩咐,守院心腹立即应是,已经快中午了,但天沉沉的,雾霭和阴霾弥而不散,在风中翻滚涌动着。
李弈翻身上马,青蓝氅衣迎风拂动,他阴沉着脸盯着灰色的长空,他恨道:“我不信,战不过谢辞!!”
心一狠,他一扬马鞭,嘚嘚的马蹄声倏地飚了出去。
……
李弈的决心毋庸置疑。
但谢辞并没有给南方合军丝毫喘息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