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120(2 / 2)

入江州的诸将士抓紧时间歇息之际,和州至马头叽的载兵战船已经连夜大举往江州而来了。

谢辞在北岸诸多重镇屯兵三十万,余下五十万重兵尽数渡江压境。

许多没法参与水战的将士雀跃鼓舞,战意熊熊,那种躁动期待的氛围感染全军,士气推至了最顶点。

江州刺史府,临时设置为军议点的正厅内。

一副羊皮舆图拉开在大厅,江南荆南的局部放大图,已经用朱笔圈出了一个红圈,谢辞道:“接下来,我们的目标是松州至泯水一线。”

松州是大江南岸重镇,江州正东方向;而泯水则在江州正南,云梦大泽连同的一条丰沛支流。

可能谁也没想到,谢辞下一个战略目标的囊括面会如此地大。

不仅仅是地域面积线长。

松州再往东去,马上就到田黄川,此乃江南五世族之一的袁氏族地及主要势力经营范围,而田黄川的南麓连接的,却是五世族另一的蔡氏势力伊始。

都是一个连一个,而过了田黄川之后,一马平川,除了水路之外,敌军再无大型的陆路天险可守。

更妙的是泯水,它的东岸是荆南朱照普的势力范围,右边其实也渗透了小半,另外大半是衡越地方大营的势力范围。

衡越大营主将姓姜,出身江南五大族之一的姜氏嫡房,两名副将一个姓旁一个姓赵,都是姜氏的姻亲或家臣出身。

这次兵变,暴露朱照普的渗透,双方目前都还在扯皮着,针锋相对水火不容。

谢辞淡淡一笑:“对付李弈,还有什么比离间计更好使的吗?”

甚至不需要阴谋,明着来,就会让李弈大军顷刻暗潮汹涌了。

……

谢辞令众军休整了一日,第二天天未亮,旋即发动进攻!

这一场大战,比先前所有渡江大战都要激烈太多,互有进退,由点到面,水路两路猛烈交锋,火花四溅!

李弈确实是个能耐人,田间等人的分析汇总能力也极其过人,开战第五天,战事最白热化之际,袁氏蔡氏、衡越姜氏,一开始倒算齐心协力的他们在面对凶猛的谢辞大军全力进攻,大江北岸二十万大军也渡江南侵,他们最终为了自己,开始把敌军往另一个方向推。

李弈立即传令朱照普,朱照普破口大骂,但他也不得不立即掉头去驰援衡越姜氏。

李弈的范阳军最是骁勇善战,分出十万兵马,正要驰援田黄川,千钧一发,李弈站在大帐的舆图之前:“不对!谢辞目标应当是自狭阴水道和平阳谷穿过,自背后奔希冀我们的左翼和后翼!”

田间一看,顷刻冷汗湿了一脊背:“正是如此!”

电光石火,他顷刻明了,左翼和右翼的后军,是联军中最弱的陇西闵氏和江南卢氏。

一旦有两支被谢辞彻底全灭,恐怕立马就会令所有人心下大凛,人人忌惮自危。

这此刻尚算凝聚的军心将顷刻四崩五裂。

谢辞此战的第一个目的,正是阳谋大乱他的军心,李弈神色狰狞了一瞬,他毫不犹豫下令:“张界,池广兴,尉迟林,赵悉,你四人各领两万精兵和三百战船,前去拦截狭阴水道和平阳谷的魏军,有没有信心!!”

张界四人,是匆匆收拢兵马折返的,浑身杀气腾腾,“啪”一声单膝跪地,其声震天:“有!”

……

暮色四合,平地起了风,云层遮蔽星月,黑魆魆伸手不见五指。

大军鳞动雷鸣一般的声动,原本北军是裹了蹄铁和军靴的,但远处隆隆颤动的声势,索性不再掩饰,撕扯掉稻草冲杀上去。

双方狠狠地撞在了一起,一场厮杀异常的激烈。

李弈麾下的这几个大将,异常的厉害,甚至这次平阳谷领兵的奔袭的是秦显亲自率兵,竟都差点吃了大亏。

最后还是刚刚自田黄川方向折返的顾莞和殷罗一行,他们喘息停在半山上,远远望见两方将旗所在之处厮杀都异常凶戾之际,秦显重重接了张界一刀,浑身一紧,两人竭尽全力厮杀,顾莞心头一跳!

顾莞知道这个张界啊,上一辈子李弈麾下除谢辞外的第一猛将,真正的李弈铁杆心腹,草莽出身,天生的悍将,非常厉害的。

秦显比他大了十几岁,寻常不显,但这种级别的交锋,她担心秦显要吃大亏!

她赶紧一推殷罗:“殷罗——”

一行人不顾危险,直接掠冲入阵,顾莞举起右手,直接放了一支精铁袖箭!

“咻”一声激射而出,而殷罗直接夺了一匹马,疾驰冲出。

秦永受了伤,秦显一推他,反手一刀,张界接住,暴喝一声,声如霹雳。刚才张界一个横扫千军,险些削下秦显一条手臂。

千钧一发,殷罗杀到,反手接过秦永的长戟,一振臂,及时插入,格挡住了张界的刀势,“刺啦”一声火花四溅,这才险险把秦显救了下来。

齐.根断一臂,如今的医疗条件,等于战死了。

秦显险死还生。

但这张界四人异常了得,一步都没往挪,生生把谢军拦在狭阴水道和平阳谷。双方激战不分胜负,但谢军是有目的而来的,被这么一拦,李弈得以及时调整了战位,谢辞这一着战策就打空了。

鏖战了七日,双方大军终于短暂分开,狭阴水道和平阳谷的秦显和苏桢折返,两人浑身血迹斑斑,但好在都是轻伤。

秦显苏桢征战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上如此强悍的敌将,简直比昔年呼延德坐下的十大戎将还要强悍几分。

两人不禁低头,一声不吭。

谢辞安抚了他们:“江山代有才人出,一次得手与否不算什么。”

确实是这样,但李弈麾下这几员勇悍到极点的水陆二战大将,真正让谢辞严阵以待。

“李弈麾下,张界、池广兴、尉迟林、赵悉、姚大海、盛伯庸,不除,恐怕李弈难以大败。”

说起来,李弈确实是个能耐人,他真的不知道,从哪里归拢到那么多忠心耿耿又出身草莽或罪身的顶级战将。

足足有六名。

但要解决这些战将们,难吗?

并不难。

……

谢辞思忖片刻,很快叫来曹勇。

就是当初最开始,他和顾莞孤身伪装镖师前往肃州的那个镖局少镖头,后来寻找荀逍的时候,又拜托他的帮忙。

曹勇很早投在谢辞门下,在西北黑甲少将的时候,他想明白后,带着整个扬威镖局,投于谢辞麾下。

谢辞问曹勇:“你觉得,陇西闵氏、长孙氏、高氏,哪一个会暗中归投我们?”

李弈麾下的势力组成太复杂,而谢辞根本没有给时间他消化,离间和分化,值得一用再用。

而李弈毫无办法。

一年时间,已经过去小半,谢辞不欲再等,既已成功渡江,他要速战速决,为此,他可以做出一些小的让步。

昔年陇西诸多土豪世族,被谢信衷连根拔起许多,这陇西三族的闵氏、长孙氏、高氏树茂根深,又清扫在最后面,当时谢信衷突然出事,他们虽元气大伤,但也总算存活下来了。

对谢家的大恨和了解,三家可以说是最深的。

但,这些都不是大问题,一个家族最重要的是生存和兴盛,至于旧仇怨,不管有多大,在前者面前,是绝对可以冰释前嫌并为之让道的。

说到陇西三族,要说了解,扬威镖局的分局遍布北地尤其西北,常年走镖交涉黑白二道的,曹勇作为曾经的扬威镖局少镖头,可以说是问他一准没错。

果然,曹勇只是想了一下,就立即道:“长孙氏!”

“长孙氏没有人员伤亡,并且长孙氏现任家主长孙元齐是个非常精明,非常懂得权衡利弊的人。”

曹勇说:“只要主子愿意将来给他封爵,他必定愿投!”

“好,曹勇你能联络到他吗?”

曹勇忖度了一下;“可以。”

谢辞道:“那你去吧!”

曹勇“啪”一声单膝跪地:“是!”

转头匆匆去了。

……

谢辞和长孙元齐的见面,是在正月十七,期间战火一直没有停过,谢辞有所打算,却不动声色,就连身边的心腹大将们,也仅有当时在场的几个知情。

趁着战事空隙,长孙元齐换上普通兵卒的布甲悄然离开,再换上寻常的衣物,披上黑斗篷,再三遮掩了身份,才前来。

来之前,他心里尚有犹疑不安,但一见谢辞,却不禁心中一定。

轻舟破开江雾,登岸抵达谢军的北大营边缘,谢辞既不装腔,也不拿乔,掀开帐帘他一低头进去,只见简单的小帐之内,一名身穿黑色铠甲披青黑斗篷,长眉入鬓目如冷电的俊美青年。

此人极年轻,却威势极足,一身铠甲血迹斑斑,显然刚下的战场,但他并未换甲,擦了手脸就过来。

他眉宇间有几分昔年谢信衷的影子,既无刻意笼络的姿态,也不高高在上,不怒自威,神色自若。

谢辞让他坐下,也不废话:“从今往后,你我前嫌一扫而空,你若肯暗降,我将来会封你侯爵。封地可能不会再有,但总体而言,绝不比你长孙家如今差。”

有关这一点,谢辞和顾莞讨论过很多次,已经有了个大体的章程了,他不会亏待他麾下出生入死的功臣,但分封恐怕不会再有了。

沉疴日久,百废待兴,只差的是最后的战事结束之后,就要开始大刀阔斧了。

谢辞这个话,长孙元齐信了七成,一个侯爵,对于新朝不算什么,但对于长孙家确实天大的事情。

谢家家风,谢辞的一贯作风,长孙元齐沉吟片刻,一咬牙:“好!”

他立即起身,俯身见了大礼:“长孙氏见过谢帅!”

被谢辞叫起之后,他有些忐忑:“长孙氏人少力薄,家兵和募兵不过两万左右,恐怕使不上大力。”

谢辞淡淡一笑:“你不需要使大力,你只需到带个头就行了。”

大力,谢辞自己会使。

……

终于在二月初一,龙抬头的前一天。

这一场松州至泯水一线大战,终于决出了胜负。

北军越打越勇,战力远非世家的家兵和募兵所能及的,兵锋大盛之下,连朱照普都感觉到吃力。

更何况那些大小世家和被他们渗透的普通卫所。

但被打得是心丧胆骇,几乎连气都喘不过来。

李弈全力控战,遣出他麾下的六大将领,分别率兵控住了各方的阵脚,有他们带着,堪堪稳住。

可在这场持续的三天两夜的大战之中,在深夜,突然位于平阳谷的东边的沁水河方向,传来“轰隆”一声,决堤的巨大炸响!

双方打到这里,很多军资不缺,但桐油和黑.火.药一度都见底了,这样巨大的爆破,所有人大惊失色。

此时已是汛期初至,上游已经开始下雨了,河水暴涨黄浊湍急,一下子汹涌灌入。

这里是原野,张界竭力大喊:“这是敌计!谢辞这个人,不可能一直放任决口灌下去,他很快就会堵上的!都稳住,不要慌!!!”

可他这边的兵马已经慌了,除去他率领的范阳军之外,东边还没波及的长孙氏突然不顾一切收拢兵马就走了!一下子不得了了,同位作战的陇西闵氏、高氏一见长孙氏走,赶紧收拢兵马,也跟着就走。

而卢氏和剑南卢治的兵马犹豫了一下,抵挡之势不禁缓了下来。

而同时遭遇洪水的还有不知情的普通谢军将领和兵士,但黄宗羲陈晏陈凡苏维秦关立即飞马嘶声大喊:“稳住阵脚!稳住下盘,将士们!攻——”

洪水及腰深,不知后续如何,但谢军的普通兵卒还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听令看旗,迅速收拢阵脚,迎着敌军空出的缺口,冲锋厮杀了过去!

剑南罗氏并不平静,内部不和已经一分为三了,卢治这一部兵马的领兵的是卢治的亲弟弟卢凭,眼见战况急转直下,他最终也收拢兵马退后了,选择保存实力。

最后的最后,只剩下张界率着五万范阳军在死守平阳谷。

黄宗羲陈晏等人联手猛攻,他们也是当世名将,但此刻也不管什么一对一,他们的目标是杀死张界,最好全歼这五万范阳军。

最终的战果,松州至泯水一线,彻底被谢辞击穿。

张界、池广兴、赵悉三将战死。

……

淅淅沥沥的雨水,终于下来了,冷冷的,浇在清晨大地上。

决堤口子确实很快被堵上了,地面有些湿润,但甚至不多。

萋萋芳草地被大战践踏七零八落,横七竖八倒着戴甲的尸体和旗杆断刃。

张界是真的血战都最后一刻的,李弈救了他的父母,救他于水火,他为他竭尽全力战至流尽最后一滴血。

李弈下令后撤之后,竭尽全力,终于率兵赶到之际,张界的尸体都已经冰冷了。他怒目圆睁,紧紧握着双环大刀,栽倒在地上,铠甲撕裂横七竖八的大血口子,鲜血已经流尽。

这三员大将,谢辞当时都说一声可惜了,但他说罢,毫不犹豫部署。

李弈蹲下身,他也有些狼狈,头盔下几缕散发散出,有些颤抖地手,给张界阖上眼睛。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田间等人哽咽,张界是很早跟着李弈的人,和他们一起多年。

除了张界,还有池广兴。

最后浑身焦黑湿漉的哨兵飞马会来:“尉迟将军传讯,赵悉将军他……战死了。”

只听见风萧萧。

半炷香之后,张界的尸身才刚用油纸裹了备上马,只听见有一阵嘚嘚急促的马蹄声!

“报!松州失守了!!”

李弈目眦尽裂,霍转身:“松州怎么会失守的?!”

松州城高池深,易守难攻,和江州一样,只要把城门一关,攻个十天半月都绝对不会失守。

松州刺史何正义,是渡江后最早投降李弈的一批人,他有兵马,后李弈又遣了三千兵去帮忙驻守。

怎么都不可能被攻破失守的。

讯兵低着头:“何刺史被绑了,及他的亲信们,松州耆望带着青壮打开了城门,迎接谢军进城。”

刺史何正义投了萧山王李弈,可底下的老百姓并不愿意。

谢辞抗击北戎收复河山,他们更愿意投谢辞而不是这个萧山王李弈。

松州也有不少的本地募兵和文武官吏,当地有郭大侠之称的耆望郭秉源,他多方奔走,秘密联系,最终促成了这件事。

直接把何正义药倒绑了,连同他的一干亲信,然后问明并看清楚底下的确实是谢军,迅速打开城门。

三千范阳军因顾忌何正义,并非驻守全部城头,而是在北边,好在领军校尉反应够快,察觉不对劲,迅速开北门撤走,才没有被汹汹奔至的北军瓮中捉鳖全歼。

讯兵低头,讷讷说完。

全场死寂。

李弈气血上冲,一时之间,眼前发黑,高大戴甲身躯蓦地晃了晃。

作者有话说:

很多事情,回头望去,有迹可循啊!

哈哈今天肥不肥!骄傲叉腰,哈哈哈给你们一个超大的么么啾!明天见啦宝宝们~ (づ ̄3 ̄)づ

最后,还要感谢“不二毛玻璃”扔的地雷呢,笔芯笔芯!

^

以及所有给文文浇水水的大宝贝们,亲一个~

第119章 “谢辞,是你逼我的。”

二月初三, 谢辞率北军灵州部相州部开进松州城。

耆老望重、满城百姓,夹道相迎。

松州是大江南岸最古老的城池之一,临水望陆, 交通枢纽,一块块青砖垒筑而成的巍峨城墙, 旧的坏了补新,新的又变旧了, 唯一的相同的就是亢实坚固。城头上的箭楼、瞭望塔,直通城门的阔大青石板大街, 鳞次栉比的高矮民房店铺, 清一色的历经岁月的厚重古朴和繁华。

松州人口八十万,自城门外的五里亭伊始, 倾巢而出, 泱泱夹道, 一直至城门,他们远远望见招展的旌旗,骑兵和步兵列队缓缓而行, 坚硬的黑色铠甲, 一个个相等的距离, 无声威肃, 人群骚动起来, 笑声欢呼声和掌声不绝于耳。

很多兵士激动自豪油然而生,都下意识挺直了腰背, 让自己看起来更威风一些。

谢辞策马徐行在诸部的最前方,秦显梁芬秦永庞栎等将紧随其后。

只见为首一俊美威仪的青年将帅, 黑甲蓝披, 目若冷电威风凛凛, 松州的耆老望重并率先进城布防大将张慎已等在城门前,张慎笑道:“这就是我们谢帅。”

张慎冲谢辞一抱拳,谢辞颔首。

耆老望重们已经快步迎了上去,纷纷俯身见礼,谢辞立即翻身上马,将最前几排的都虚扶起。

为首的正是郭大侠郭秉源,是个四旬年纪方口阔面身材敦实的中个男子,一身簇新的褐黄色右衽武士服,他抱拳笑说:“我们松州百姓仰慕谢帅久矣,今日一见,果真人中龙凤军威赫赫,如从前所想一模一样!”

大家都很激动,有些年纪大的,想说话但情绪太激动了好几回都没说得出口。

谢辞抱拳:“感谢诸位今日之信重,辞定不负汝等望!”

他郑重说道。

又转身,冲夹道相迎的百姓们,气沉丹田,大声说了一遍。

当场,欢呼应和声如海潮一般,一瞬间就奔腾翻涌了起来。

这一刻真让人心潮澎湃,别说谢辞,就连他身后的秦显梁芬张慎庞栎等将都不禁面露激动之色,他们在外一贯都保持严肃雷厉风行的形象以统兵的,此时此刻,个个都无法抑制动容,左右环视。

即使流尽鲜血、负过不少的伤痕,此时此刻,都是值得的。

谢辞对左右颔首致意,郭秉源等耆望分开两侧,坐了一个请的手势:“请!”

“好!”

谢辞翻身上马,后面的小将们校尉们下马腾出马匹,牵上前来,郭秉源等人也上马,就连白发苍苍原来要扶到里面坐轿子的耆老,也不愿意了,在兵士和小辈的搀扶下硬是爬上了马背。

他们在前领着,迎着谢辞并谢辞身后的大军,在全城百姓的夹道相迎之中,开进的这座南水大城。

……

松江泯水一线大捷之后,通往江南腹心的水路进军通道俱已打通了。

休整了七八天之后,谢辞正式向东挥军。

他兵锋所至,陇西高氏、闵氏,西南平氏、简氏、和徐淮南下的乔氏、吕氏、王氏,都先后投降或者跑了。

他们的兵不多,多的一两万,少的也就几千家兵,但对士气的影响是巨大。

谢辞大军已经越过田黄川,兵锋抵达宁州之南了。

这是江南腹地的边缘,一旦再失守,谢辞将鲸吞并整个江南,再挟大胜掉头转向荆南,将大获全胜。

江南荆南,谢辞已经占据三分之一,并且牢牢卡在两者交汇的关键位置上。

偏战况急转直下,连续两天的投降和卷跑消息一个接着一个。

李弈如今身处南军大营,谢辞位置卡得非常好,南军无法遁入城中让谢军打攻城战,双方目前屯兵于湖区和田黄川后的天丘山地一线,遥遥对垒。

刚刚又一个投降消息送进来,中帐之内,气压简直沉凝到了有如实质一样的压抑。

李弈端坐帅案之后,一动不动,脸色黑如锅底。

尉迟林大恨,再三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霍地站起来一脚踹倒面前的小几:“这些杂种!!气煞我也——”

是真的恨极,要不是长孙氏高氏等,松江泯水一线大战他们绝对不至于败得这么惨,但凡他们一边少跑一个,张界池广兴赵悉也不至于战死。

这么多年同袍,出生入死,说是异性亲兄弟也不为过,在场的,没有一个不伤心愤慨的。

但除了愤慨难过,还有对战局的沉甸甸的忧虑。

现在很明显,战况急转直下了,五五对峙绷不住了,谢辞大军彻底占据上风,步步紧逼。

谢辞其人,作战风格既慎又悍,奇锋频出,天生的战场统帅,他显然是不会犯重大的战事失误让他们获得可趁之机。

还有张界三将的战死,仅剩尉迟林三人,从前六将维持撑起局面的不过仅仅够,现在失去三人,后续只怕捉襟见肘了。

种种眼下困迫,种种不好的前景,不是范阳军不勇,是真的被拖后腿拖得很厉害。

尉迟林粗人憋不住,大骂这一声打断沉默。

李弈的神色不禁狰狞了一下。

然就在这个时候,守帐的近卫副统领林准撩帘快步进来,禀:“朱将军和几位罗将军过来了。”

……

战事到了如今,对前景困兽和焦虑的当然不止李弈一方。

能投降的,能见识不好就跑了的,都是小势力。剩下的诸如朱照普、罗治叔侄、江南五大族的萧氏、蔡氏、袁氏、卢氏和姜氏,这些要么本身就是大军阀,要么老巢族地本身就在江南,是没法跑的。

这些人,在此情此景,敌军压迫之下,反而高度团结在一起了。

战况环境恶劣,他们必须想出一个办法反败为胜。

再不济,也得先遏制住谢辞这士气如虹的势头。

朱照普来之前,已经通知了其余人的,罗治叔侄来得最快,袁氏卢氏和姜氏随后赶至。

朱照普和蔡和基已经商量出一个好办法,朱照普冷冷道:“他谢辞不是有民望,上下一心么?好!我们就从这里入手!!”

朱照普冷笑道:“驱赶贫民,作为我们的先锋军,顶在最前头冲锋!看他能如何,杀还是不杀?!”

杀,谢辞的神坛就崩塌了。

不杀,他必大败!!

朱照普一把推开军事舆图,上面大大小小的红黑箭头,他一点目前两军所在湖区天丘山地区域,这是接下来的战场。

贫民,五万够不够?不够是十万!

江南有是手无寸铁的贫苦褴褛蚁民!

将他们捉拿,驱赶上前线!

这一次,朱照普已经下令将荆南所有的火.药和桐油全部调往江南战场,竭尽全力,背水一战!

让贫苦渔民捆上火.药包,满满驱赶上战船,船上装载尽可能多的火柴桐油,这季节就是东风,来得刚刚好,乘着风一股脑乌泱泱往北军的战船阵冲过去,看北军敢不敢射杀?!

尽数射杀的话,谢辞的民望就完了,麾下将士恐怕也受不了。

而不射杀的话,君可曾闻火烧赤壁连环船?!

一旦成功,战船水兵焚毁殆尽,谢辞的水师就完了大半了。

至于陆战,更加简单,将这十万八万贫民驱赶在最前线,看谢辞大军杀不杀?!

不杀,他们可就要杀过去了?!

朱照普双目凌然:“此策若顺利,谢辞至少民望尽失,甚至我们还将立即反败为大胜!”

他霍地站起来,神色有一种狰狞的畅意。

萧氏、蔡氏等江南五大族,还有罗治叔侄,纷纷面露大喜,拍案而起:“没错!没错!!好计策啊!”

成功率非常之高啊!

气氛一下亢奋起来了,这些人,没有一个把贫民性命放在心上的,视之如蝼蚁贱民。

田间唐汾等人一听,面色丕变,彼此相视一眼,不禁沉默下来。

上首李弈一怔,饶是他满腔不忿沉沉,剑眉也不禁蹙了一下。

朱照普看得分明,于是他说:“殿下考虑一下,我们先去把人准备上了。”

他把话说完,坐了一会,招呼众人一声,蔡和基等人立即跟着出去。

大家分头准备去了。

……

急匆匆的脚步声和兴奋的话语渐去渐远,帐内安静了下来。

日暮黄昏,连续七八天的春雨过头,太阳又重新露头,斜阳照在褐黄色的牛皮大帐之上,室内有些潮,也有点闷。

大家左右对视,不由讷讷,尉迟林憋了一会儿,小声说:“咱们真的要这样做吗?”

他是个武夫,但都有些不安,事实上在场人都是,但大家又深知,再不挽回战局,就彻底败北了。

大家忐忑着,俱抬头望向上首的李弈,等待他拿主意。

李弈日前的大战里,也负了点伤,春日潮湿,伤口有些反复,他卸下上铠,上身此刻仅穿一见深紫色的潞绸外衣,微微泻开领口。

今日之前,李弈从来未曾想过,有朝一日,他竟会面临这样的抉择。

一刹,他捂了捂额头。

他也没有坏透芯,霎时,他脑海浮现的是当初西北战场一幕幕,他和顾莞联袂为云北大仓奔走,热血奔腾。

那张英俊至极的面庞蒙上一层阴霾,触及底线了,一刹如钟鼓重击,心跳得很快很重,呼吸变得粗重,天人交战,怎么会这样?!

他咬紧牙关。

但,但他真的不想败!

他从四岁流放,徒步西北,父母惨死,他一步一步走到今时今日。

“我不能败!”

“我不能败——”

过去种种,眼前翻涌,李弈眼眶潮热,泛起青筋,他霍地站了起来,咬牙切齿厉喝。

所有人不禁一默,艰苦至今,死了这么多人,谁又想败了,下意识紧紧攒住拳。

李弈也分不清热汗还是冷汗,反正刹那之间,他浑身上下有头到脚都浸出了一层的潮湿,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的战栗感。

但被逼到今时今日,过电一般的战栗之后,最终心中的天平还是“哐当”一声!

他把心一横,俊美的面庞露出了一刹狰狞之色。

他哑声说:“谢辞,是你逼我的。”

短短十数息,变得异常暗哑的嗓音,但李弈的神色已经平静下来了。

他慢慢说:“按朱照普说的做。”

昏黄的帐内,李弈慢慢抬眼:“要慎防后方,不能让顾莞等人伺机破坏。”

他异常的聪敏,已经想到后续了,

阴云被吹开,笼罩着半边天空,一般斜阳一般暮沉,中军大帐,被阴影笼罩住了。

李弈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庞在染上一层阴霾,他慢慢地说道。

……

二月初十,江南发生了一件大事。

无数贫民男丁被无故捉拿,驱赶着往天丘山地和湖区大战场方向去了。

江南那么富庶,贫民多吗?

多,很多很多。

江南水网密布沃野千里,有蚕有丝,但田不是佃农的,桑山和蚕坊丝厂的收益也贫民没有多大关系。

江南天高皇帝远,却是国粮仓地,国家重视遣送各种官员,官绅盘根交错贪婪侵吞,早已胶着了一般,田很多地很多,但都不是原来的农户的,昔年神宗年间十户农籍,如今还拥有田地的平均一户都不到。

那田地丝农渔民等等都到哪去了,他们还干着呢。子子孙孙,田越种越少,到最后成为佃农,卖儿卖女卖自己;没卖的,苛捐杂税徭役一年比一多,渔民没吃上多少鱼,贩盐的走破了草鞋,家里孩子饿死却很多,吃不了一口的咸食;纤夫力工每天拉船挑担,瘦骨嶙峋一日一餐。

江南贫民很多很多,他们日子并不比北地好多少,只是他们运气好一点,没遇上干旱,没有一死一大片,苟延残喘地活着。

以萧、蔡、袁、卢、姜为首的大大小小江南世族士绅,一任任地和地方官员勾结在一起,盘根交错,雁过拔毛,在这里,他们就是地头蛇,土皇帝。

这一天,无数贫民被驱赶着着走上街头田野,往西北方向而去,越过湖区,进入战场腹地。

衣不蔽体,褴褛肮脏,瘦骨嶙嶙,他们没有兵刃,哭着手足无措,被驱赶着成为了前锋军。

泱泱足有十余万。

江南贫民多,这一切只是发生在很短的几天时间内,但顾莞他们作为情报人员,第一时间就得讯了。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吃饭的勺子都掉下来了,捧着瓦碗站起来,“我靠!”

天啊!这是疯了吗?!

而气势如虹的谢辞大军,在面对这些茫然惊慌瘦得像骷髅骨头被驱赶迎着他们而来的贫民时。

大家不禁全部惊慌失措,天啊,这是怎么回事?!

所有的将士,面面相觑,执着长矛大刀手,不禁往后缩了一下。

……

所以接下来的一场仗,北军败了。

自南北大战开始以来,猝不及防的之下的第一次战败。

谢辞紧急下令,退守至田黄川至东军大寨,屯兵暂守不出。

战事刚刚结束,水陆二师连连下令,稳住局面,双方再度呈僵持之势。

所有人身上的战甲尚且没来得及卸下擦洗,零星的阴雨和硝烟的焦黑灰色,一场胜败乃兵家常事,他们吃的亏也不多,但所有人面色却前所未有的沉沉,没有一个人能笑得出来的。

谢辞怒得连手都抖了起来:“李弈!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他一声暴喝。

谢辞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沉重得像喷火一般,神色甚至可以称得愤怒得变形了。

南方大军打破了战争默认的惯例,竟将贫民推上战场当先锋军。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全天下破口大骂。

然,这个沸腾的情绪并没有影响到江南骤变的战争阴云。

本来谢辞大军节节告捷,像松城这样的有很多,不少地方的百姓经兴高采烈的展望了起来。

但情绪鼎沸唾骂之后,却奇异地平静下来了,变得无声沉默,整个天下都在看着谢辞大军,看谢辞大军会怎么做?

南征的北军,北军的主帅,驱逐北戎收复山河的谢家子谢帅谢辞,一下子被架了起来。

一言不发,天下瞩目。

但对于谢辞来说,除了这十几万被推上前线的无辜贫民和民望以外,还有另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他麾下八十万随他东征西走出生入死的将士。

陆路没有交战,而水师由于撤兵及时,战船焚毁不算太严重,但烧伤的兵卒去很多。

谢辞回营之后,第一时间刚去看去水战伤兵。烧伤是最痛最痛的,最容易溃疡感染的,一整个医营,多得都放不下,脸上手上大大的水泡和烧伤血口,痛得满床满地打滚的兵丁。

谢辞眼眶发热,在场随他一起去的的将领们,个个和他一样,都不禁哽咽哭了。

这些都是随他们出生入死的兵士啊!

谢辞肩负的还有八十多万的将士的性命啊,他们跟随他南征北战出生入死,把性命托付给他。

作为一个主帅,无论如何,都得把将士的性命放在第一位。

从医营回来了,谢辞愤怒得脸都变形了,恨不得立时将李弈朱照普萧达罗氏叔侄等等人生撕,一口一口吃了。

但更迫在眉睫的是,如今这个两难的局面,要怎么破?

谢辞没有中间的路选,要么进,要么退。

要么冲锋,不冲锋一直这样束手束脚的话,被钳制住,早晚要落败的。

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李弈彻底堕落,际遇会让一个人面目全非啊。如果这是太平年月或其他环境,李弈性格阴私的一面会被覆盖,说不定会成为一个被称颂的人,譬如西北大战的力挽狂澜。

但他正向阳面的那一部分,已经被彻底拉进深渊了。

回来再捉错别字哈,么啊~

第120章 “快快,快起来,我们赶紧去接应他们!”

沉重又急促的纷杂脚步声踩在黑褐色的土地上, 一行人谁也没有再多说,看望过伤员之后,疾步折返主帐。

所有人都顾不上擦洗甚至裹伤, 一卷红色箭头和灰褐区域密集的江南作战舆图飞快摊开在偌大的长案上。

谢辞吩咐:“马上去把长孙元齐、高嶂、乔砚槐、吕旻、王颖之叫过来,快!”

这些都是先后投于谢军的陇西及江南小望族, 长孙氏起了这个头,他们见势不好, 已经先后投降。

谢辞现在的目标是尽快击败李弈,解除南方大军, 顿了一息, 接受了他们的归降。

谢辞深呼吸一口气:“现在我们唯有釜底抽薪。”

得到这个消息已经几天,反复思忖和商量过, 这局面实在太过棘手, 进退维谷前后掣肘,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让李弈后方起火。

到了这个地步, 李弈一干人等把江南的贫民已经逼迫到这等田地了, 前有松州为例, 他们唯一能考虑的, 就是让广大的贫民形成义军, 让李弈等前后仓促顾此失彼,如果再驱逐贫民做先锋军, 恐怕后方的反抗会更加激烈。

义军遍地开花。

将进退维谷的局面还回给李弈。

眼下这个棘手的难关才会迎刃而解。

顾莞这些天没闲过,她摊开他们这段时间竭力收集到的情报:“李弈和五大世家这段时间, 一直在全力扑杀反抗者的头领, 大大小小。”

谢辞和顾莞想一块去了, 几乎是得讯的当时,她思忖了短短半炷香之后,一边命人送急信回大营,另一边带着人火速深入江南腹地去了。

不足十天,兵分十几路得到了初步的消息,她赶紧掉头回大营。

江南有义军的基础吗?

是有的。

并且李弈和五大家族也想到这一点,正在全力扑杀,谢风谢海他们都没回来,正在试图阻止营救。

十天不到的时间,轻易就驱赶出来十数万的贫民,并且全部都是最能经得起驱逐的当年的男丁,简直就是随手一薅,就能薅出一大片来。

可想而知江南底层是怎么的一个水深火热情形。

底层贫民已经快活不下去了,反抗肯定是有的,并且在谢辞大军兵锋南下驻于大江北岸伊始,这些反抗如滚水下了油锅,一下子变得激烈起来。

谢家卫包括流云卫等经营素来不在南方,殷罗那边和这些骚动也无甚接触,他们想要完成这一件事,非得借助本土力量不可。

长孙元齐他们已经急匆匆赶到了,整个谢辞大军的高层臣将几乎尽数聚拢于此,乌泱泱的铠甲颊面焦黑染血,气势极之迫人,长孙元齐高嶂等人十分紧张,屏息急忙上前见礼,“见过殿下!”

谢辞懒得纠正他们了,立即叫起:“江南各处这么些反抗头领,有哪个是能力最强势力最多,最有可能迅速联络并拉起一支义军的?最好是在高县等地。”

来之前,公孙元齐等人已经想过叫他们什么事了,心里大致有数,略略思忖又商量一下,很快就回道:“窦夫人。”

窦夫人原是黄梁山脚缫丝女,幼时家系秀才之女,家有百亩桑田,可惜秀才爹在她三岁那年赶考,被构陷作弊夺取功名入狱死于监中,之后百亩桑田先后被侵占,她家一贫如洗,祖母母亲日复一日缫丝,瞎了眼睛却填不饱肚子,最后为了给她省口粮,生生饿死了。

她还有一个弟弟,也饿死了。

这个过程中经历的苦难就不一一细表了,她是因为五官底子看着好,被签做奴婢备用,这才活下来的。

但窦夫人并不想当奴婢,她逃跑了,最后不知从哪里学回来一身武艺,之后数十年一直在江南地区从事反抗事业。因她娘家姓窦,又自行绾起长发,故人称窦夫人。

她是江南地区活跃时间最长、先后兴起过反抗活动最多,经营也最深的反抗者头领。

刺杀过官员、建起过寨子,不过寨子后来没留存转为地下活动,给缫丝工佃农纤夫渔民等解决过很多问题,非常肯定已经形成组织了。

乔氏的族长乔砚槐立即补充:“但窦夫人已经被捕了,正押往天丘大营,等待萧达清醒过来后辨认。”

天丘大营,即现在的南军大营。

吕旻、王颖之纷纷点头:“没错,我们得到的消息也是这样。不过我们的不知道有没有真的窦夫人。”

长孙元齐说:“窦夫人刺杀了萧达三次,萧达认得窦夫人。”

这个窦夫人金蝉脱壳很厉害,曾经好几次以为成功消灭她了,但过后一段时间,她又重新出现,这才知道上次捕杀的并不是。

经过几次之后,每次成功捕获窦夫人,萧达就会先让人囚运过来先辨认真伪。

结果没一次是真的。

不过这一次,乔砚槐说:“这一次应该是真的了。”

因为窦夫人被捕的永州,是乔氏的势力范围之内。他才刚刚举族暂弃族地投降谢辞,消息还非常灵通。永州是窦夫人活跃的区域之一,这次遍地开花全力捕杀之下,擒获了十几个窦夫人。

但乔砚槐判断,永州的那个,应该是真的。

窦夫人等人的生存空间,不得不说,有曾经乔氏等小家族默契放纵的结果。当然不是因为正义,而是窦夫人等民间反抗势力一被彻底铲除,恐怕他们这些小世族,就会成为萧蔡等大世族下一步鲸吞的对象了。

双方互相利用,有些事情就变得瞒上难瞒下了,乔砚槐影影倬倬知道一些的。

顾莞就问了:“那为什么不能把她脑袋砍下来,再送给萧达辨认呢?”

乔砚槐立即摇头:“先前就是这样的,但都认错了。”

顾莞一听就明白,刺杀三次,一次险些就得手了,但再近距离,也只算惊鸿一瞥。

绘画工笔画像留底,再加上回忆,活人萧达能把她认出来。

但人头不行,会变的,尤其是没有零下十八度的标准冷冻保存条件的情况下,变色,变僵,变形,再加上石灰,又没了眼神和表情,萧达认不出来。

现在,长孙元齐乔砚槐等人已经投了谢辞了,不管从前怎么样,他们焦急不亚于谢辞等本人,绞尽脑汁只想北军获胜的。

乔砚槐他们先前利用眼线给谢辞带回来不少敌营消息,但都被李弈利落砍掉了,他们从前布置下的眼线剩不多了,但有关萧达的消息还是知道的。

长孙元齐说:“萧达伤势反复,前日深夜开始高热,我们如果要救窦夫人,恐怕得快了!”

高烧已经持续两天了,要么熬过去很快就能醒了,要么熬不过去就死了。

但不管萧达死不死,后者的话,那十几个“窦夫人”就会被全部杀死。

现在江南的反抗势力被李弈并五大世家朱照普等不顾一切代价全力扑杀,消灭了很多,这个窦夫人,是他们最好的选择;眼下贫民初初推上战场,李弈一方也处于仓促之中,正是破局最好的时机了。

要是没能抓住,北军恐怕将会卷入泥沼深陷其中。

顾莞和谢辞对视一眼,长孙元齐乔砚槐等人所言,和顾莞这边查到的都能对得上,他们说得显然是真话。

顾莞这次回来,就是为了窦夫人啊!

……

中帐简短的问话和商议,很快就散了,顾莞从内帐的后门出去的。

她冲大家点点头,和谢辞率先转身往里走。

两人很久都没见面了,但时间紧迫,直到现在也没顾得上私下说几句话。

谢辞一身重甲在身,还戴着头盔,他明显瘦削了一些,目光更加锐利,但顾莞更留意的是他笼罩着阴霾和沉凝的眉宇,以及消瘦了一些的面庞。

他眉峰凌然峥嵘毕露,瘦一点其实更帅,但顾莞并不愿意看到这种帅好不好?

顾莞挺心疼的,用黑纱布护掌捆扎的左手掌心轻抚他的脸,“要好好照顾自己,别让我担心好,好不好?”

太阳已经下山了,帐内潮润的昏暗,外头纷纷杂杂,内里有一种沉寂的宁静,顾莞和谢辞额头碰额头,她柔声呢喃着。

谢辞用力点头,他深呼吸一口气,用力亲了她的脸颊一下。

谁也没嫌弃谁脏的,彼此身上的味道就是最好的味道,匆匆相视一个浅浅颊吻,彼此间无声的铁血和柔情。

很短暂很匆忙,就这么停顿一息的功夫,顾莞松开她的手,冲谢辞笑了一下,转身拉开这处隐蔽小门,无声钻进隔壁帐子后,快速离去了。

……

谢平谢梓和殷罗的人都在忙着准备潜入敌军大营的事宜,顾莞出来的时候堪堪停当。

顾莞带着人,快速疾奔前往天丘大营,在天丘山麓,兵分几路再度汇合。

他们汇合地点是在天丘山脉的一处山腰之上,背后是苍翠连绵的墨绿色山脉,林木葳蕤,而目力所及俯瞰连绵近百里的南军大营。

那些贫民没有营帐,被驱赶到腾出的一处很大的大空地,挨挨挤挤的。

夜幕已至,看不清楚,只见黑压压的好大好大一片。

连殷罗露出愤慨之色,他冷冷哼一声。

“好了。”

顾莞也看了一会儿,她说:“我就不信了,老天爷会这么不开眼!”

按照盛极必衰衰极必起的国运规律,王朝的车轮已经滚到最底下了,怎么也该起来的吧。

谢辞大败驱逐了北戎,收复了朝廷大军,得到了中都的支持,整个大江南北天下江山,现在就差最后一哆嗦了,没道理这个坎迈不过去的。

反正,她是这么认为的。

她对救出窦夫人,总有一种莫名的坚定信心。

一行人披上南军的布甲,套了几层,因为南军好几种军服的,以备随时脱卸,最后披上一件蓑衣,蒙蒙细雨星灵纷落,他们快速往南军大营而去。

实话说,现在的南军大营的真的很严,但好在湖区边缘河道水网纵横,草木又多,虽说扎营会砍伐,但和北地秋冬那种一下光秃秃是完全不一样的。

南军大营占地广袤,他们废了好大的功夫,也总算成功潜进去,和他们的人汇合了。

能用的人还是有一些的,乔砚槐殷罗和他们自己的人也有些,成功汇合后,很快就弄清楚了窦夫人们被关押的方位了。

位于中军大营之外的一处栅栏监帐。

“诸位上官,要快些才行,那萧达似乎不大好的样子。”

军医一直没出来,白日还再叫了两个过去。

这人是乔砚槐的人,果然不愧是能确定窦夫人被捕的人,乔砚槐安的眼线是最多的,“守卫栅栏监帐得卫兵和高手很多很多,擅近着一律按细作处理,得怎么救?”

乔砚槐的人也挺焦急的。

殷罗淡声道:“这个问题不用你操心,好了还有其他消息吗?没有的话你先下去。”

顾莞赶紧冲那人安抚一笑,温声道:“你是个有功的,乔族长和你的功劳我都记着呢,断不会忘,你先替我们望一下风?”

那人露出几分激动之色,他也想谢军赶紧大胜啊,连忙应了一声,闪出去望风了。

“好了,咱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顾莞问。

这守卫栅栏监帐得卫兵和高手,其实还好。毕竟李弈先前大幅度折损了大将和近卫高手,饶是他再是家底丰厚,如今这个处处需要人手的关键关头,人手也不会太富余。

贫民圈的大营、中军大帐、他的身边,还有萧达、蔡和基那边也多少分了些,去全力扑杀那些反抗者势力,既是领头也是监察,还有整个大营也分了不少人出去。

栅栏监帐的高手是多,但和李弈全盛时期还是有差别。

不过即便是这样,守卫程度也是顶阶的。更重要是的,栅栏监帐就在萧达营帐不足二百米的地方,李弈就在那里,李弈本身就是一个身手不逊谢辞殷罗的高手,再加上他身边的近卫。

“我看还是得兵分两路,一路引开李弈,另一赫拉路才能动手。”

这样的话,成功率才会上去。

那谁负责引开李弈呢?

顾莞说:“我来。”

当然是她,她体貌特征又容易被发现,和李弈他们又熟,更重要是她的身份价值。

没有足够的饵料,怎么能引得动李弈呢?

她和殷罗,一人一队,兵分两路。

殷罗撸了撸袖子,深呼口气:“行,你去吧,小心点。”

“嗯!”

顾莞用力笑了笑:“我二表哥还没给我回过信呢,也不知是不是当垃圾丢了,我得回去写封信骂骂他。”

殷罗说:“你写吧,但他生气了不关我的事。”

“他总不能回来揍我啊?”

两人一边说,一边飞速卸甲改装,顾莞给殷罗一行的易容稍作调整,而她自己也是。

不易容太虚假了,李弈这人城府极深,你得做得更复杂更深更不经意对方才会相信。

她把层层叠叠的布甲卸下了,里衣外仅穿一套,挑的是荆南军的,除了肩垫和腰围,其余布甲都不要了。

两人各自带着人,一先一后,出了这处普通兵卒的营帐,很快混进餐车和巡逻队,没入夜色之中。

……

萧达的帐内,李弈已经连续待了三天。

如若有必须离开处理的军务,他就去隔壁处理,其他的就在的萧达的帐内处理。

因为萧达目前还不能死!

李弈面沉如水,厉声:“必须救活他!”

他的心腹府医和军医一头一额的细汗,但也只能咬紧牙关上,萧达高热再起,折腾了两个时辰,才终于勉强按了下去了。

但人还没醒。

李弈在帐内不断的踱步,脸色阴沉得拧得出水来,帐内不停有人进进出出回禀扑杀各地反抗势力的进展。

李弈不断吩咐下去。

他心里是极不悦的,他知道江南五大族盘踞已多年,但也万万没想到他们做到这种地步,贪婪太过,不懂得留一线的道理。

这是一种极愚蠢的做法,与李弈一贯的行事作风相悖逆。

以后这五大家族,是必须要解决,过度贪婪的人,没有被驾驭的价值。

但这是以后的事了。

李弈既已走到了这一步,他就不能丑陋地失败!

这时候,外头传来急促脚步声,近卫副统领林准匆匆挑帘进来,飞速在李弈耳边禀了一句。

“你说谁?顾莞?”

李弈立即挑起眉头,顾莞出现得这么巧吗?“怎么发现的?”

他颇怀疑,立即想到了那十几个“窦夫人”。

不过萧达还没醒,谁也不知这里头是真货还是假货,倘若是假货还得加紧追捕,李弈和谢辞顾莞都是聪敏过人的人,几乎都想到一块去了。

营中值得怀疑的地方还不止窦夫人这块呢。

但林准说:“是田先生发现的!”

事实上,如果不是今天田间临时决定去贫民圈一趟,吩咐人撑起布帐挡雨,是不会发现顾莞的。

身材一米六五不算矮了,很多兵卒也就这个高度甚至不够,但稍稍修长的身段和步姿,惊鸿一瞥无意对上的眼睛,后者立即就闪入贫民当中。

田间是见过顾莞的,并且很多次,这样生机勃勃的又洒脱自信的眼神,别说女人就算男人里头也没见过,田间和她无意中视线一碰,立马认出来了,脱口惊呼:“是顾莞!”

而事实上,贫民也正正是慎防谢军那边接触的重要对象之一。

真的是个凑巧的事。

“那边已经在追捕了,顾莞一行正往湖区和陵水方向急遁而去。”

李弈霍地站了起来,心念电转,他立即吩咐:“你亲自去,立即将所有疑似窦夫人全部杀死!”

“一个不留,现在就去!”

李弈快步而出,连马都没用,立即一个纵掠飞跃而出,闪电直奔平民圈往湖区和陵水的方向。

他身后的近卫首领李奇循火速跟上,其余五六名近卫也是,剩下的立即翻身上马,跟着冲了出去。

……

东大营往东南的一大片营区顷刻大动了起来。

伍长什长顷刻清点并辨认手下的兵卒,确定无误后迅速拉出来并前往前方校场集结,期间百夫长带个十个什长一起一一检视,再度确定无误没有易容。

这一片营区很快被清空了,混乱了一阵,很快变得有序起来,迅速剔除了想胡混其中的人,怀疑者就地格杀,断绝顾莞他们想混进入的空间。

顾莞离得远远,望见李弈,终于确定他过来了,她当即掉头:“快走!”

她已经在谢云的背上了,身后谢风谢平谢梓等人,一行人离弦的箭一般的已经清空的营帐外左穿右插,飞速急掠。

无论如何,窦夫人那边交给殷罗了,他们的现在要做的是保存自己,只要跳进陵水中才有顺利脱身的可能性。

一路上真的非常惊险。

李弈亲自出马,还有李奇循林准等,高手比他们这边还多得多。

李弈的亲部已经领命,迅速拉开一个大圆弧包抄推进整个清空区域。

箭兵已经上阵的,沓沓的奔跑和马蹄声,格拉拉弓箭拉紧的声音如芒针在背。

好在清空范围很大,最开始的前半段路,李弈一直未能锁定他们的具体方位。

但很快!

“在那边——”

亲部的包抄随着推进越来越近,人手一个火炬,逐渐将蒙蒙细雨的营地看得清晰起来。

远远似乎有一道黑色的身影一闪而过,东营大将尉迟林暴喝一声:“在那边!!”

他提刀策马冲上去。

李弈一行顷刻调整方向,往这边飞掠而来。

最危险的时候,顾莞他们和李弈相差就几十步的距离。

追到这里,顾莞一行再度失去了踪影。

李弈怀疑她就躲在附近,于是他停了下来,其他人冲出去继续追,而他刹住脚步。

紧随其后的的李奇循十几人也是。

夜已经深了,黑魆魆的,索索的微雨声,风吹得草茬根子和帐帘在不断拂动。

李弈站定,他那双锐利如冷电般的眼眸,慢慢巡睃而过,周围除了风声雨声,再无其他声息。

他缓缓踱步:“顾莞,我知道你在。”

“如果你现在出来,我能留下你一条命,否则……”

顾莞等人尽全力伏低身,贴在帐篷背后和一丛及膝高的茅草茬子之后,脸上似乎有什么爬虫爬过,但她一动不动,连眼睑也没动一下。

汗水沿着脸颊落下,她尽力调息放轻呼吸,用手捂住口鼻。

好久不见,李弈变得不少,那张英俊无俦的白皙面庞因为连日没怎么阖眼,蒙上一层晦暗的色泽。那双曾经在阳光下湛亮而深邃的眼睛,此刻幽黑不见底,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凌厉和阴霾。

模样还是那个模样,但那种矜贵清雅感不知不觉消失,取而代之是一种阴沉冷厉。

嗓音也是。

顾莞一动不动,紧张侧耳听着外面,但心里不禁叹了口气。

从前她对李弈的评价,不怎么好,也不怎么坏的人。

当初自清水河谷她和李弈一路并肩辗转云北大仓再奔赴中都,好不容易才求得冯坤出手挽救的西北战场。

顾莞并没有忘记当日的情景,以及那个临危机变的英俊男子。

但今时今日,他已经走向另一个极端了。

多少,还是有些怅然感慨的。

不过顾莞也没多想这些,因为李弈往这边走过来了,那不轻不重的军靴落地声音,沓沓沓沓,一步一步,仿佛踏在他们的心脏上。

所有人,心弦顷刻绷紧了。

一动不动。

雨水淅沥沥落在他们的头发上和身上,李弈走到隔壁的帐篷他,他缓缓转身,巡视良久,又踱往了另一边。

但谢云听力最好,他一直侧耳数着李弈的步伐和走位,他很快发现,李弈可能真的直觉顾莞就在这里!他全部都巡过,没有一点漏下的!

正当李弈走到另一边的尽头第八个帐篷,一顿,正要回转之际,谢云突然伸手捉住顾莞的手。

顾莞几乎是秒懂,她一个口型:“走!”

人已经一点地,扑上谢云的背!

她现在身手已经很不错了,很能胜任情报头子的工作,但这等高手过招的千钧一发,差一点点距离,就是生与死的区别。

快,快,快!

荀逍在外面等着接应他们,只要冲出去,至少添一个顶级高手了!

霎时一动,顾莞这边七个人,闪电般飚了出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李弈李奇循几人霍地转身,李弈厉喝一声:“在那边!”

“追!”

“能生擒生擒,”李弈眉目一厉,这个顾莞也是个相当了不得的人物,他厉喝:“不能生擒就地格杀!!”

呼呼的风声一下子起来了,顾莞一行彻底暴露,身后急速的衣袂掠动声,马蹄疾奔包抄,你死我活,李弈抬手就一支袖箭激射而至!谢云舍不得放过一点滞速,在半空竭力一侧身,袖箭擦着他的肩膀刮过,割下一大块的皮肉,登时血流如注。

顾莞立即回头,回了一支袖箭!。

李弈偏了偏头,避开。

贴身佩戴的袖箭不淬毒,但接下来毒镖叮叮当当呼啸而至,还有带着燃烧火油的箭矢,箭兵的包抄越来越接近了,格拉拉拉开长弓,嗖嗖嗖激射而至。

身边的帐篷迅速点燃,顾莞他们万分惊险,但好在火光也给身后的大批追兵带来一定阻碍。

但李弈等人穷追不舍,并且越追越近。

他们背对着对方,虽然不断还手,但终究要吃亏。

距离一点点在缩短,好在最后的关头,一道灰色的身影急掠而至,流星镖天女散花带着疾速的劲道直奔最前方的李弈李奇循。

荀逍来了!

他见势不对,顾不上遮掩,火速带着人冲进来接应!他靠身手硬冲进来的,好在冲了不远就是清空区域,他全速狂奔。

荀逍的身手比谢云还要胜过几分,有备而来,全力一击,破空凌厉,李弈李奇循等心头一凛,顷刻刹住一闪全力避开和格挡。

趁着这个空隙,荀逍一把接过顾莞,顾莞立即跳上他的背,搂住脖子,荀逍闪电般捞起中毒的两个人,暴喝:“快走!”

他们倏地转方向,往东边狂奔而去。

最终他们终于抵达的茫茫大湖,“嘭”一声跳了进去。顾莞一入水,就如同一尾游鱼似,火速扯住最近她的中毒两人和荀逍,一蹬水,倏地就往下深潜进去。

荀逍跳水前,先一步把谢云他们扫进去,他们四个是慢了半拍的,但顾莞水性可以说是当世一流了,在场没人及得上她的,她带着人一个猛子深潜,身后的箭矢“嗖嗖嗖”激射而入,但被水流所阻,堪堪地,勉强没有射到他们。

头顶“嘭嘭嘭”不断追兵跳水,但出营下水了就不一样了,对方的优势大幅度消失。顾莞匆匆一扫,迅速找了个方向,急潜了半炷香时间,期间换气两次,最终,他们终于摆脱的追兵。

一行人几乎是脱力地爬上水,然就在他们冲上水面的一刻,忽听见远方若有似无的“嘭”一声烟花爆响的声音。

他们赶紧往西边南军大营方向望去。

只见远远的夜空,升起了一朵艳蓝的烟花。

——他们和殷罗带队那边有约定,殷罗一旦找到了窦夫人,并有一定把握脱身离开的情况下,就放烟火。

轮流吸引注意力。

怕顾莞这边太凶险了。

……

湖边的李弈,骤然听见烟花爆响,回头一看,勃然色变。

他心头咯噔一下,厉喝:“马上回去!快——”

……

而在北军大营。

谢辞一直紧绷着,终于等到了艳蓝烟花,心总算稍稍一松,但未松全,他很担心顾莞。

谢辞霍地停住脚步,疾声道:“探,快再探!”

……

大湖边的黑魆魆的水草边,顾莞他们费力爬上泥泞的岸边,一见烟花,登时大喜过望。

顾莞赶紧一撸脸上的雨水:“快快,快起来,我们赶紧去接应他们!”

一行人立即跳起来,往北边冲了出去。

殷罗你顶住。

这就来了来了!

作者有话说: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只是王朝官府强势的时候,这些人都被通缉被杀,但到了一定程度,星火点点很容易连成一片的。

很幸运,基础还是有的,并且已经比较成熟。

啊啊阿秀来了,昨天的虫还没捉,等会一起哈哈,给你们一个超大的么么啾!明天见啦宝宝们~ (づ ̄3 ̄)づ

最后,还要感谢这两天给文文投雷的宝宝哒,笔芯笔芯!

某不知名松鼠精扔了1个地雷

某不知名松鼠精扔了1个地雷

柑橘我都爱扔了1个地雷

sasa扔了1个地雷

^

以及所有浇水水的大宝贝们,亲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