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冯坤的馈赠;李弈的底牌
雨终于下来了, 一丝丝落在脸上,风吹灰云翻涌,渐大了, 淅淅沥沥洒落在褐黄苍茫的寿台山脉和丘陵大地的战场上。
战场的黑灰和被踩踏的草荆搅合在一起,被雨水冲刷流淌了满地。
但所有人是喜悦的。
撑起了帐布, 砍了树杈拉开固定住,忙碌着把伤员抬进来, 军医陀螺般转着,却步履轻盈;各部迅如霹雳, 遍地开花扑灭溃败的北戎残兵, 传捷一声声,乱奔的北戎胡兵渐见渐稀了。
停下的各部兵卒越来越多, 大家淋着雨, 三五成群一屁股坐在地上, 扯着干粮袋咬着,相视笑着。
谢辞快步行走在医营中,他与荀逍用力相拥, 他俯身看负卧在窄小行军床的寇文韶。寇文韶和呼延德正面对战, 受伤不轻, 卸下铠甲的背部和肩膀刚包扎好厚厚的白色绷带, 披着一件不知哪里来的半旧里衣, 侧身躺着,一把攥着谢辞俯身看他的手, 笑得鱼尾纹都出来。
谢辞依次去探看了秦关、贺容、隆谦、庞栎、程谨等,以及他军中大大小小的普通士卒。帐篷已经运过来, 一顶一顶撑起来, 他一处一处医营探看过去, 温和地慰问了受伤的将兵们。
外面折返的将兵越来越多,笑声越来越明显,还有本部校尉吆喝赶紧撑帐篷进去的声音,大家胆子大起来,欢呼着装听不见,校尉笑骂着。
虽然这一战死伤了很多同袍,但这一刻,大家欢呼着,喜笑颜开,奔走着,跳喊着。
大声小声,远远近近传来。
深秋的雨水都浇不褪他们的欢呼雀跃和热情。
他们终于大败北戎了!
血战至今,几乎尽歼北戎主力。
北戎数十年内,将无再犯中原之力。
谢辞看罢了最后一处医营,他在漫山遍野的欢声中撩帘出去。
眼前豁然开朗,九月深秋,雨水不很大,却冷,冰冻的雨水淅淅沥沥洒在战场上。
远处的群山如黛,起伏延绵,近处黑灰的战场上已经陆续撑起帐篷,兵士都被紧赶着钻进去了,但隐隐约约的欢笑声还在。
他伸出手,冰冻的秋雨落在他手心,只是他看到的却是雨下来之后初霁的天光。
硝烟被雨水浇洗干净,天微灰,天地山岭,一览无遗。
他深吸一口气,眼眶有些发热。
在漫山的沁冷的雨水声,他听见马蹄声,霍转头望去,一袭黑色短褐精甲领口微微露出一抹红的纤长身影带着十数骑,自山麓后飞奔出来,沓沓马蹄践起灰黑泥水,越过平坦的坡地,风絮絮掠动顾莞的衣袂和鬓发,她把头盔脱了,举起来笑着冲他招手。
之后她双手持缰,远远往这边奔来。
她长挑坚韧,如风中杨木一般,距他越来越近。
谢辞刹那泪目,他提步,往她飞奔,一个策马,一个跑步,在长长的坡顶上,顾莞翻身下马,两人展开双臂,拥抱在一起。
雨小了,但风很大,这个坡顶是附近最高的制高点,站在此处,能俯瞰大半个战场,底下已经渐渐平静下来了,远处的本部营部往这边折回来,底下一定顶帐篷已经撑起,给兵士替换干衣的军备车也正往这边拉着。
战场一地狼藉,只是这眼底下的一切,却有那么地美好。
“我做到了!”
谢辞深呼吸一口气,沁凉的空气入肺,他却有一阵心潮翻涌的感觉。
大破北戎,将其驱逐出关,五十内将无再犯之力。
当真正做得这一刻,他热泪盈眶,一句话出口,他跪在地上,俯身趴下去,双手捂住脸,哽咽地说不出下半句。
但没有人笑他,事实上大家都很激动,紧随谢辞而行的陈珞秦永谢云等大小亲部将兵和近卫,眼泪哗哗往下来,个个激动得难以自抑。
他们掩面眨眼,又哭又笑,见顾莞来了,他们纷纷侧头往后退了下去,体贴把空间让给两人。
谢辞笑着直起身,用手抹了一下脸,侧脸看正眉眼弯弯看着他、和他一起跪坐在他身侧的顾莞。
她刚才衣袂翻飞骑马奔上去的画面,不知怎地,谢辞忽想起肃州的时候,两人在陇山道截住了遣往相州加害谢家的人之后,两人在那个深冬的寒夜里,骑马奔在雪地上。
棕马紫衣,一双笔直的大长腿,身姿坚韧如柳似惊鸿流星。
她骑马,永远都是腰背笔挺,看起来从容又潇洒。
寒夜雪地,战场缓坡,忽想起一路走来,漫漫绵长,两人关系变了,但好像又有很多东西没有变。
谢辞心潮起伏又有一种逶迤旖旎的绵长,从前和现在种种交错,他目光蕴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痴缠,一瞬不瞬望着她,激动,柔情,绵密,起伏,翻搅在一起。
顾莞笑着,眼睛弯弯,往前啄了他的唇一下。
这回谢辞没有紧张左望右望了,高坡上也没有人了,他眨了一下眼睛,翘唇,两人同时凑向对方,拥抱吻在一起。
谢辞把头盔摘掉扔在地上,两人用力一个亲吻之后,气喘吁吁的,之后并肩拥着望着坡下,谢辞情绪总算平复了一些了,他长长吐了一口,终究露出了几分笑脸。
“莞莞,我突然有了更多信心了。”他这么说。
对于平伏南北,统一天下,在大破北戎的今天,谢辞突然增加了许多信心。
时至今日,他终于确信自己可以做到的。
“嗯!”
没头没尾的,但顾莞一听就知道他说什么了。
两人对视一眼,露出笑,又侧头靠抱坐在一起,谢辞展臂,把顾莞搂在身侧。
天苍苍,地茫茫,漫山遍野的雨丝,一顶顶撑起来的帐篷,一队队的兵士越来越近。顾莞和谢辞看着将兵们蓬头垢面,但笑着奔走,被撵进帐篷里,抱怨声和笑骂声此起彼伏。
两人不禁相视一笑。
……
憋足一口气的急行军大战,脱力的兵士很多,那天和顾莞手牵手从高坡回来之后,谢辞短暂休息过之后,忙忙碌碌。
期间他想去探望冯坤,但冯坤拒绝见他。
雨水已经停了,秋风一吹,万物萧爽,九月的清晨已觉寒凉。
冯坤并没有在大军医营,那天急救缓过去之后,便有一辆铺了厚厚垫褥的马车驰来。冯坤很快就离开的一线天后的那个临时的医营,目前在数十里外的山镇小村的最好一座两进宅舍里。
滚滚硝烟的气味已被雨水洗涤干净,这里也没被战火波及,红彤彤的野柿挂在枝头,槛窗外山坳满目的褐色嫣红杏黄色。
冯坤这里用的都是最好的医者和药物,他的伤好得很快,第五天已经能下地了。
一能下地,他就动身离开了。
彻底离开大军。
秋风飒飒,掠动垂下的青色窗幔,殷罗赶紧探身把木窗半掩上,用窗棍撑着。
他那天由于顾莞一行来得下崖及时,他负伤较轻,田雨伤重还在卧床,但他当天就没有影响行动,次日就护着冯坤到这边来了。
侧边的厢房动静也大,田雨那边已经收拾好,随时能够上车了。
冯坤站在床前,穿上藏青色的团花蝠纹立领长袍,阴柔的面庞仍在苍白,但精神已经恢复了。
他双手整理立领,经此一役,他确实死志淡了。
“把李弈身边的人给她。”
微凉沙哑的嗓音听着有几分凉薄,冯坤轻哼一声道。
这个她,指的是顾莞。
既她喊他一声表哥,那他就给她点东西。
冯坤抬眉:“不许告诉谢辞。”
他依然是看谢辞不大顺眼。
披上绒面的薄斗篷,带上同色幞头,他转了转大拇指上的碧玉扳指,缓步出了这处不大的村镇房间。
风很大,但俱被挡在了斗篷之外,冯坤站了片刻,马车已经从拆掉门槛的大门驰至阶下。
他站了片刻,在殷罗的搀扶下登上马车。
……
一场秋雨一场凉,马车沿着山镇小道缓缓前行,一路来带濒水小城巍县十数里外的渡口上。
一艘乌篷船等待良久,车辕被拆卸下来,马匹牵上去,最后是人。
轻舟载渡,无声划破青碧色的水面,乌篷船渐行渐远,再看不见。
而这个时候,殷罗已经回到大军,找到顾莞了。
冯坤送了些人给顾莞,殷罗是留下来协助的,不然她一时半会使唤不动。
顾莞听了笑得见牙不见眼,她忙问:“他还好吗?”
“好,好多了。”
殷罗一身简单的黑衣,和初识他时差不多的穿戴打扮,唯一不同的是,他流露出淡淡的喜悦,对顾莞轻声说:“谢谢你。”
他不知道那天顾莞和冯坤一起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但冯坤确实少了那种索然无味的清冷感和死志。
顾莞嘿嘿笑了两声,“也没什么啦,主要是他经历过生死,看开了。”
她抓抓头,和殷罗对视一眼,殷罗微笑,眼底浮现出淡淡的喜色。
好了,好话也不说第二遍了,不过他告诉顾莞:“我告诉你,天下名族世家,李弈都联系了,他可能,还真能与谢辞一战。”
冯坤那边的消息广深且灵敏,李弈很多事情,他们一清二楚冷眼看着。
“什么意思?”
顾莞赶紧追问,不过殷罗不是个话多的人,他只说:“你很快就知道了。”
然后就闭嘴不说了。
顾莞问了几次,他嘴巴和蚌壳似的,再问,嫌她烦,脚尖一点,就要走人。
只不过殷罗刚掠出前庭,脚下一定,就站住了。
因为他看见谢辞了,谢辞穿过山庄正门,刚快步折返他和顾莞的院子。
这个不大的庄子,在西关不远处,此时日暮黄昏,斜阳映照在庭院里。
谢辞深黑色铠甲,青蓝披风迎风而动,他和殷罗同时望见对方,一个转进院门,另一个刹住立在正厅的青石台阶上。
谢辞率先点头,“殷罗?”
“冯坤如何了,伤势可大好了?”
谢辞只微微一讶,便快步走过来,顾莞从后面回廊追出来,“殷罗,殷罗,你别跑啊喂!”
殷罗见得谢辞,神色却一下子肃然起来了,他并未回答谢辞的问题,道:“我家主子,有一些话要我带给你的。”
镇武军,镇武都护府,冯坤十几年的经营,竟都给了谢辞。
冯坤当时的话有两句:“不是说海晏河清吗?我拭目以待!”
他挑眉:“你最好不要欺骗我,不然我有的是办法杀了你。”
殷罗转述,眼神一下子变锋锐。
谢辞顷刻肃然,他认真道:“随时候监!”
若他满口虚言,说一套做一套,请随时来杀他,那是他该死。
谢辞断不说半个“不”字。
殷罗抬起眼睑:“这句话,我会转述我的主子。”
话罢,他脚尖一点,高瘦的黑色身影一掠而起,踩了两下树梢,人就远去快不见了。
顾莞赶紧喊:“喂!殷罗,我想找你得怎么找啊——”
殷罗脚下一顿:“……你吹笛子,就吹,桃夭吧!”
这首总会了吧,我听你唱过的。
顾莞:“???”
我唱会桃夭,但我不会吹笛子啊大哥!
……
这个庄子位处距西关不远的西南方,也就百余里地左右,千年雄关苍厚雄浑,风粗犷遒劲。
谢辞全军休整了两天之后,顷刻并率军直奔野狐岭西关了。
同时,他分出三路兵马各领五万,直奔敌战的十七城最前方的易州、齐州、桓州。
北戎大军倾巢而出,迎战北渡黄河而来的朝廷百万合军,实际留守十七城的兵员并不多,一城不过数千左右,北戎大军大败溃散,如今残兵仍在追捕着扑杀着,十七城早已经得讯了。
大军被灭,十七城绝对是收不住的,不少城池的北戎兵直接弃城往西关而去了,偶遇上负隅顽抗的,也很快里应外合攻破城池,将北戎兵歼灭。
西关战役对于日前的王谷岭一线天大战而言,激烈程度完全不可相比拟,北戎大势已去,北戎守西关大将昆勒伦抵挡的两天之后,直接弃关而去了。
关门重新回到了他们手中,连夜修筑之后,再度牢牢闭拢了。
谢辞命隆准率十万大军前往临闾关,也不急,主要把后方的门户把牢即可,建幽徐徐取回不迟。
至此,整个北地被重新平定。
北戎残兵仓促退走,大部分的自中都搜刮的金银珠宝船只器械都没顾得上带走,还那数千名被抢掳了去的中都女子,还活着的,都终重见天日了。
顾莞亲自去给做了心理疏导,但她发现,还好的,当世贞操观念不强,二嫁三嫁比比皆是,没什么失贞自尽的事情,大家喜极而泣,嚎啕大哭,重获新生。
顾莞给她们安排了大夫,登记造册,然后安排车马船只,送她们返回故乡。
林林种种,这些事情,都处理完毕,才偷得浮生半日闲。
谢辞和顾莞难得卸下厚重的甲胄,穿上轻便的秋装,手牵着手将,在街市里逛了一圈,谈上一把恋爱,两人还找了一个人很多看起来很好吃的摊子,吃上一碗冒尖的炸酱面。
如今街市里,沸沸腾腾,大人小孩喜笑颜开,说的都是大军大败北戎夺回北地的大事,说得最多的,就是谢辞了。
“幸好有谢帅!不然,咱们易州还不知得被占多久呢!”
“谁知道呢!要是被北戎扎下根来,那可就惨了!”
“是啊是啊,幸好啊,……”
说北戎不会伤害百姓,基本没人信,大家都认为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一旦北戎占据河北或中原,他们就惨了。
而谢帅,不知不觉,谢辞已经取代了他的父亲,成为北地百姓口中新的“谢帅”。
子承父业,虎父无犬子。
昔年有过被朝廷诏谕蒙蔽过的人,如今真正已经彻底幡然,谢辞一名,自街市走过,不绝于耳,如日中天。
有些崇拜的夸的,谢辞在边上听着都觉不好意思,他没那么神好不好?
他拉着顾莞跑了。
顾莞取笑他,他窘迫,两人笑着打闹,一个跑一个追,迎着飒飒的秋风和午后的艳阳,一路跑回了刺史府。
不过回到刺史府不久,一个八百里加急的消息传回,谢辞心情顷刻就变了。
“李弈率军南渡,过了大江;剑南节度使杨恕被西南大族罗氏戕杀,罗氏取而代之,开关率兵直奔江南,与李弈汇合。”
“陇西闵氏、长孙氏、高氏、率财资并家兵南渡,投奔李弈。”
“江南五大世家,萧、蔡、袁、卢、姜,共同举兵,支持李弈。”
其实就是整个天下,数的出来的,除去河北已经被谢辞扫平,这些世家大族,同时南渡大江,旗帜鲜明拥立李弈。
那天殷罗给顾莞说的,其实顾莞就也差不多猜明白了。
也不算很意外吧,情理之中,好歹是原男主,要是连一战都没有就噶了,她才感觉稀奇呢。
这是李弈底牌。
其实这些大世家和汤显望高巍也一样,李弈人在军中,但心腹奔走不断。谢辞忙忙碌碌,他也没停着,他率三军退出寿台山之后,一渡江南抵,当即大动了起来。
最后,最强劲的,荆南节度使朱照普,九月十七日,亦率荆南军浩浩荡荡东汇入李弈的大营了。
整个天下,一下子就大动起来了,从南到北,除了谢辞所在的河北燕南,彻底被搅动了起来。
顾莞有心理准备,还好,但谢辞感受就不一样,他千方百计为了什么,就是想把战火全力压在一个尽可能小的范围之内。
他竭尽全力想避免的,李弈偏偏一下子搅动天下。
谢辞暴怒,向来简俭的人,在乍闻这个消息一刹,怒发冲冠,一脚重重踹翻的他面前的长条大案。
“轰”一声,大案格拉飞出直至撞在大门上,两扇隔扇门直接被撞得生生倒下了。
谢辞怒不可遏:“李弈,你该死!!”
作者有话说:
这么一来,从目前表面兵力势力来看,李弈还真能和谢辞能分庭抗礼了。
一南一北,隔江而望。
至于冯坤,提起他阿秀顺道推一把预收嘿,《我在阴冷厂督身边吃香喝辣↓》,如无意外下一本就是它啦!求预收求预收哈哈~
穿书伊始,沈星做梦也没想到会和个阉党纠缠半辈子。
那天兵临城下,她问裴玄素: 如果可以重来一回,你有什么心愿?
她说: 再来一回的话,她不想当太后了,她原来只是永巷那个刀子匠的女儿,就好好当个宫女,苟到二十五岁出宫好了。
你呢?
许久,这个阴冷半生的男人惨笑一声: 如果再有下辈子,你就让你那刀子匠亲爹手下留情罢了。
哦,原来是拯救他下半身啊!
……
谁知一语成谶。
沈星回到她蹦蹦跳跳的十六岁,在那个昏暗潮湿的小房子里,鲜血淋漓全身被打得没一块好肉的被死死绑在长凳上的裴玄素。
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淌下去,外面她老爹磨刀的声音。
沈星摸摸下巴,她突然get到了个新方法,或许她可以尝试一下抱个大腿的?
……
①刀子匠: 专门给太监净身的职业
②男主前生职业,看文名,阴冷厂督
③剧情主线和感情线,也看文名~ 轻爽文~
④男主前世真太监,这辈子假太监
(戳作者专栏见哈~ (*^▽^*))
阿秀想写这个职业很久了,冯坤是原形,不过到时肯定会有调整,至于女主就应该不是温柔被动型的,到时候说哈!
嘿嘿,给你们一个超大的么么啾,明天见啦亲爱的们!(づ ̄3 ̄)づ
最后还要感谢“不二毛玻璃”扔的地雷,以及灌溉营养液的宝宝们,亲一个哈哈哈!么啊~
第112章 舍不得和二妻
临时设置的偌大军议厅里, 人都很齐,大家傍晚的时候刚从侧厅难得聚餐后,再转移到这边。
灯盏和廊下的灯笼都点起来了, 黄光红光,大家里里外外, 还有今天值守的城头闻讯赶过来的贺元秦关陈琅等将,大家带着笑意的表情不禁一沉。
雅雀无声。
顾莞撸了一把刘海, 抓抓头,她想了想:“……其实, 这也许好事。”
大魏沉疴多年, 养出了好大一批的豪族,大魏开国太.祖之功差不多已经消失殆尽了。
贫民为什么这么贫, 根本原因是他们没有好地, 甚至连地都没有了, 只能成为佃农,耕的米而吃得是糠。
各种兼并,各种坐大, 官也好绅也好, 大大小小鼎盛一方, 今日出现在信报上的这些, 不过是其中之最, 已成世族,或如今是, 或曾经是,反正就是最大的那一批。
谢辞以后肯定要铲除他们的, 他们也知道, 现在就一气把他们连根拔除, 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否则解决了李弈之后,也难说不会遍地烽烟。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了。
谢辞已经冷静下来了,他点点头:“你说的也是。”
他虽仍愠怒,但深呼吸缓和脸色,他的不悦不是对自己人的。
谢辞吩咐:“秦关陈珞,你们俩稍候出城,传我令,张慎黄宗羲即点二十万兵马,为先锋军,明日一早,即先行拔营南下,驻和州马头叽一线。”
渡黄淮,抵大江北岸的军事重镇和州至马头叽一线,李弈那边现在千头万绪,谢辞这边也有很多首尾要收拾,他算算时间,彼此也差不了太多。
一回到军政上,谢辞头脑异常冷静清醒,他很快点了先锋军南下,先把驻防布置起来,大军主力数日内开拔,余下的他点了苏桢率八万军留下,待处理完北地十七城和北疆诸关事宜之后,再南下与他汇合。
北地这边就交给已经往率兵前往临闾关的隆谦。
最后他对秦瑛道:“二嫂,水战的攻城器械这些宜尽快南下,辛苦你了。”
说来真要感谢呼延德,他给带来的还有一大片的水战器械,都是荀荣弼当年改进过,非常新颖好用。
这呼延德想得也真多,连南战都准备上了。
大家纷纷领命而去,花厅里剩的基本都是最早的那一拨自己人,谢辞就喊秦瑛二嫂,他语气特别温缓:“军备粮饷的车马可以多腾空一些出来,用以装载拆卸的器械部件,羽箭弓弦先装船,第一批顺水南下。民船也尽可能适当征用。”
秦瑛一身短褐黑色精甲,长发扎成一个发髻在头顶。经过比较和选择之后,她最后选了军备后勤,顾莞现在不在了,这些事情她一手把总起来,忙得风生水起,人也神采奕奕的。
她前几天还和谢辞说过,想把两个孩子接到北地来,谢柔都是大姑娘了,谢明钰也快十岁了,以前是没有条件,现在终于好了起来,她惦记两个孩子,想陪伴成长。谢辞欣然应允。
秦瑛依然明艳照人英姿飒爽,不施妆粉碎发微乱,喜欢她的人不是没有的,她并没有再找的心思,但也真正把过往从手里放开去,她如今走出闺门,拥有自己的事业,人生另一种精彩让她容光焕发。
“好的,我这就去!”
秦瑛仔细听了,有不大明晰的,还挑出来问了谢辞,完事比了一个没问题的手势,冲顾莞回头一笑打个招呼,匆匆忙忙就去了。
谢辞现在现在积威愈重,连秦瑛都不喊他小四了,以前那种揉脑袋早就没有了,温柔关切,但不是长辈的感觉。谢辞发话,不管于公于私,大家都听很仔细并一丝不错执行。
谢辞是一家之主了。
秦瑛走了之后,秦显陈晏等人也先后领了军令快步去了,谢辞思忖过,一一吩咐完毕,让剩余的小将们随上峰一起忙碌,之后便与顾莞出了军议厅。
刚走出院门,谢明铭飞奔跑过来:“四叔!”少年一身黑色的铠甲,长到谢辞耳朵下齐高,在侧门那边跑过来,刹住:“大人,那我干什么?”
谢明铭脸还青稚,但身量已经长起来,就是和谢辞比,还显得单薄,跑得一脸通红,他是在回来时遇上快马出城的秦关陈珞,急急忙忙往回赶。
谢明铭谢辞亲自带了一段时间,觉得差不多了,就把他放亲部里从小兵历练起。谢明铭父祖早逝,没下过兵营的,谢辞深思熟虑之后,认为不能跳过,于是把他往底层放了。
谢明铭很争气,现在是百夫长了。
先前大战里他受了些伤,刚刚养好,正打算回营报道的。
谢辞教导谢明铭格外地用心,温和又严厉,每样安排,都要反复思索好多次,顾莞取笑过他,说他提早尝一把当爹的滋味了。
不过今天,谢明铭还没回营,不算严格上峰对话,谢辞揉了揉他的发顶:“你回营报到,让麾下兵丁休憩几日,准备南下。”
他教导:“为将者统兵,当张弛有道,适当的放松和营造氛围,是诸尉长应尽之责。”
“是!得令!”
谢明铭小少年一脸严肃地听了训,大声应了两声,他“啪”拱手一个军礼,退了两步,昂首阔步雄赳赳地走了。
秋风已冷,夜凉如水,今夜的星光清亮,星河和下弦月的光辉洒在屋檐瓦顶和庭院两侧和廊下花圃的松柏红枫上。
谢辞目送谢明铭走远,回头一看,顾莞笑得露出一口细细白白的牙齿,眉眼弯弯看着他。
他立马就想起“喜当爹”那个玩笑,也笑了,嗔怪笑着斜瞪了她一眼。
顾莞才不怕他,哈哈大笑
好不容易的闲暇呢,谢辞也不想让那些事给搅合了气氛,待事情安排完了,他也先不想了,和顾莞手牵手,踏着月色沿着碎石子散步消食。
这易州刺史原来是个奢菲的人,不过已经被谢辞撸下去汰换上自己的人了,独遗下这一个精心布置过的刺史府,沿途甬道花坛和后花园皆是按淮扬风格布置的,青竹细细,荼茶吐艳,假山流水,后面还有一个小湖泊。
如今青竹茶薇和草坪皆枯黄了,但能看得出来这个府邸和后花园经过多少能工巧匠的修筑,谢辞脸有点臭:“这个狗东西。”
把他汰换掉都便宜他了。
不过不建都建了,两人便手牵手沿着小湖泊走了一圈,石阶月色凉如水,湖面一轮弯弯的月亮又白又皎洁。
顾莞吃吃笑着,他脸就臭不起来了,转怒为喜,两人站在凉亭的边上看月亮,顾莞站在水边,他就在她身后用两个手抱住她的脖子,脸趴在她的脸边贴着,他说:“娘写信时叹,说如果不是这样,我早就该当爹爹了。”
先前两人军婚,过后,肯定要写信一封禀告荀夫人的。
荀夫人说好,一切都好,只是叮嘱许多说到最后,不由的感慨,若不是不如此,谢辞这年龄,早就该当爹爹了。
他嘟囔着,顾莞转过头,两人啄着亲吻一下,秋风有点冷,谢辞扯过披风,拢住两人,顾莞歪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翘唇灵动,她说:“还有呢?”
谢辞摸摸她的脸,暖暖的,他握住她的手亲了一下,小声说:“我舍不得你吃苦,你出去,我会很担心。”
他不由得想,他真当了爹就好了,有一个像她也像他的孩子。
他还偷偷想了一下,如果她有孩子的,那她就好十个月不会出门涉险了。
虽然他知道她喜欢,但只是想一下嘛。
嘿嘿,这会儿谢辞也不刚强了,他嘟囔细语,顾莞就想起了以前初识那个的雌雄莫辨的男孩子。
那时候摸摸他,他脸颊、耳根,通红一片,说点牵涉到男女的话,他手足无措不自在得很。
顾莞咬耳朵说:“看你努力咯!”
她抽回被他握住的手,十指纤纤在披风里一路往下,到了脐下的某一点,她用手指绕着勾一下,冲他抬了抬眉头。
你可以努力喔,要是真怀了,那明年就能当爹了呀~
她的声音小小的,有个钩子似的,冲他眨眨眼睛,那双暖褐色的杏仁眼又大又亮,翘唇悄声:“今天行不行呀?”
要死了。
谢辞被她的手撩了一下,当场嘶一声。
今天两人都便服出门了,那肯定不算在军中的,谢辞被她弄得浑身发紧,赶紧一把攒住她的爪子。
“嗯。”
他小声地说。
两人大眼瞪小眼,眼睛里的甜蜜都快溢出来了,两人翘唇看着彼此,有种擦出了火花的燃烧感,还赏什么景呢?
两人手牵着手,不约而同往回飞奔,顾莞笑了起来了,谢辞也笑,不过他没有出声。
沿着湖边石板桥和石子甬道,一路跑回主院,两人是从后门溜进去的,大开的隔扇窗“嘭”一声关上了。
……
易州刺史府里甜蜜身心舒畅,整军也整军,但大家普遍心情都是好的。
而宁州这边却截然相反了。
李弈南下之后,目前驻于宁州,迅速清理掉江南一片的有问题的官吏衙门,又布防于大江南岸。
他坐镇宁州刺史府,是众军之首,有如意的地方,当然也有不如意的地方。
毕竟他当初的计划,是直接在寿台山解决掉谢辞的,而后,基本大局已定了。
如今虽也搅动天下坐拥大江以南,和谢辞分庭抗礼并不逊色,但和当初那个最优选的计划相比,还是让人愉悦不大起来。
“中都有什么消息?”
宁州刺史府,偌大的正厅之内,李弈正坐上首,深黑色甲胄早已清理干净,甲片锃亮紫绒披风,高大年青矜贵而威势。
李奇循站在厅中拱手:“廿五日,朝廷开启谷县大仓,粮车登船,已顺水而下至丰州,转颖水,南下和州。”
谢辞为什么让秦瑛可以缓一缓粮饷,先运弓箭器械部件等,是因为粮饷关中有。百万合军的后勤军备包括粮饷,开战以来,一直都是朝廷全部供给的。
但现在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北戎已经击溃大败,北地十七州和西关都已经收复了。
朝廷四十万大军还跟着谢辞,其实是不合理的。
谢辞把北地一线全部守将都调整过,十七城的刺史也汰换了,他得江南讯,二十万先锋军之后,主力大军三天后南下,目前已经抵达大江北岸。
朝廷这个时候,其实已经不应该再支持谢辞的后勤。
张元让沉默了两天之后,开启谷县大仓,默认粮饷支持,好像之前北戎还在时一样。还有京畿的、江淮一带的所有战船及水战军械,眼下还在原位的,谢辞也下令陆续往和州马头叽调集,朝廷像哑巴了一样,没出声没动静。
李奇循报完之后,低头站到一边去了,他报的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李弈冷笑一声。
厅中还坐了另外一个人,荆南节度使朱照普,他脸色也不好看:“那姓张的和闻太师那老东西就是一路货色,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他今天来,也不是说这个,他是来谈联姻的。
自来结盟笼络,联姻乃第一次首选的方式。
这些个世族大家和节度使中,高巍汤显望早早看明白已经投靠不算,剩下的两个势力最强大的,是剑南罗氏和荆南节度使朱照普,其中以后者为之最。
罗氏和李弈也已经早早关系密切,且罗氏初初取杨恕而代之,正忙着收拾内部。
而朱照普却和罗氏不一样,他久坐荆南,根深蒂固,水师实力雄厚,而早早往江南发展,和江南萧氏、蔡氏关系密切。
朱照普嫡妻萧氏。
与朱普照联姻,即等于同时和萧氏、蔡氏联姻。
朱普照斟酌过后,没有自己举旗,选择拥立李弈,他去信李弈,表示同意并联姻。
李弈也急需要用最简洁的明了的关系,将他和朱普照江南世族迅速拉近。五大族彼此联姻,迎娶萧氏所出的朱照普长女是最好的方法。
朱照普当然知道李弈有正妻,也知道李弈正妻在李弈阵营中有地位,他没说让李弈休掉虞氏,但他说:“我女儿肯定是要当正妻的。”
不管东西正房好,什么也好,反正这样的联姻和朱照普的地位,他女儿肯定不可能当妾的。
李弈点头:“这是自然。”
朱照普还算满意,点点头:“我们早晚要把这谢辞打溃掉!再不济,这大江是绝不可能让他跨越半步的!”
说起这个朱普照就恼,他本来坐大一方,发展势力,和土皇帝无异的。未料先来一个北戎又出了一个谢辞,他左思右想,觉得凭自己恐无法稳立,又逢李弈率六十万大军南渡,天下世族群起拥立,他思忖过后,最后决定也拥立李弈算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朱照普就起身回去了。
李弈坐了片刻,站起,往后院去了。
……
后院正房。
虞嫚贞跟着乳娘一起把女儿送回厢房休息,孩子很早就送来江南了,之后叮嘱乳母几句,站了一会儿,她转身回了正房。
整个正院都有一种欲言又止小心翼翼的氛围,因为有个传言,李弈即将要和荆南节度使联姻。
今夜,虞嫚贞终于等来了最终的答案。
她在正房坐了约莫一刻钟,终于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
李弈黑甲紫披,没有卸甲休憩的意思,屏退了所有人,夫妻一站一坐,李弈静静站了良久,他道:“贞娘,如果可以,我也不希望如此。”
但没有如果。
李弈被镇武军横插一脚未能成功杀死谢辞,就注定有今天,想要和谢辞一战获得成功,他必须笼络江南五族并稳住朱照普的心,将这多方的势力迅速拧在一起。
一场婚礼可以做到。
事到如今,说什么委屈也显得苍白,但李弈道:“将来我若登基,皇后必定是你。”
话罢,虞嫚贞没说话,李弈站了一会儿,他转身快步离去。
出了正房之后,他去厢房看了女儿,训诫乳母和婢女几句,之后离开了正院。
虞嫚贞静静坐着在桌边,灯火在跳动闪烁,外面的脚步声进了又出,她一瞬不瞬盯着某一点,竭力忍住,但眼泪倏地滑了下来。
秋露夜寒,晚风掠入,一种冷意透骨地亮,她忍不住蜷缩身体,抱住自己。
作者有话说:
这里参考刘秀吧,刘秀在有正妻的情况下,再娶郭圣通为正妻。一说是他自己隐瞒已经娶妻的事实,二说是刘杨明知他有正妻的情况下,依然要求刘秀娶郭圣通为正妻,两正妻同在。
走到这一步,只能说很多东西已经无法避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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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那我叔叔岂不是很危险?!”
丝竹鼓弦, 喜乐声声,穿透偌大的前院,顺着夜风飘进了东正院。
整个刺史府披红挂彩, 宴席的喧闹从偌大的前院一路延伸到长街之上,连刺史府两侧的小巷都摆了流水席, 笑声隐隐约约又是那么地清晰。
今天是李弈大婚。
整个东正院死了一般的寂静,虞嫚贞在此枯坐了半天, 女儿好奇问她,今天为什么那么吵呀, 她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说府里今天办事,哄女儿回房去了。
虞嫚贞的东正院没有安静太久, 田间、唐汾、尉迟征等人先后来了。李弈今日大婚, 朱照普非常重要, 他们不能不喝,面色潮红和酒味,但都先后找了借口, 跑东正院这边来了。
这些谋臣大将和虞嫚贞共事了很长时间的, 虞嫚贞是他们认可的主母, 哪怕虞嫚贞近年来不如早年才华惊艳, 但一起走过来的情分终究是不一样的。
他们并没忘记虞嫚贞, 先后找了借口离席,来劝慰她, 唐汾自己本身在女色上是不顾忌的,但他说:“将来若大事成了, 某的主母只能是你。”
他们不用说是必支持虞嫚贞的, 让虞嫚贞不要担心。
“是啊, 这东西正院只是暂时的!”
有个粗野出身的大将张界,他小声说:“照我说,贞娘你还是抓紧生个男孩。”
话糙理不糙,李弈膝下如今尚未有子嗣,赶紧抓紧把嫡长子生了,把名分都给占住了,这才是正理。
任凭那朱氏萧氏什么氏,都翻不出大天去。
田间等人无法留太久,朱照普和荆南军的人还在席,劝慰虞嫚贞一番,不久就有小厮跑过来催,说有快一刻钟了,他们匆匆折返。
偌大的正院又安静下来了,风一阵阵刮过院内大桂树的树梢,张界那句话言犹在耳,虞嫚贞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唇一动,眼泪就下来了。
前些年,李弈其实对她很好的,房里并没有其他人,两人就像普通夫妻一样。
但偏偏,她一直没能提前怀上她的儿子。
朱氏,朱氏,一阵彻骨的寒意。
上辈子李弈的王妃也是朱氏。
李弈上辈子的元妃是个病秧子,婚后一年就病逝了,之后是侧妃掌管后院三年,李弈续娶朱氏。
也是这个朱秋雯,朱秋雯这辈子因为她横插的一杠子,已经嫁过一次了,但夫丧后归宁,竟又嫁了李弈。
她自己私下储备的人手,被李弈察觉了之后,陆续到了他手上,她被他钳制。
唐山王府的倒台,她家里失去重要位置的作用,再加上没了她的外挂,逐渐泯然众人,负责一些后勤事务,没有丝毫出彩。
虞嫚贞手足冰凉,甚至有些发颤,她哭了,她失声痛哭,她好像怎么努力,都改变不了太多命运。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她这辈子步步为营付出这么多心力,为什么还是会这样?她活着难道就是个笑话吗?
……
而宁州刺史府的前庭正堂。
人声鼎沸,喜乐震天,大红地毯挂幔椅搭桌布如火如荼,贴满了红双喜的窗棂和喜担,火一般的喜堂婚色。
礼成之后,李弈亲宴宾客,满堂欢庆,之后回到西大院的新房,满院披红仆婢喜气盈盈见礼,李弈含笑都赏了,进了红烛高照的正房新居,朱氏凤冠霞帔,手持纨扇坐在喜床床沿,一双妙目微翘。
新娘含羞带怯,李弈微笑给念了却扇诗,喜嬷嬷捧两个红艳艳的鸳鸯杯,他接过来,递给朱氏一个,微笑:“夫人,请。”
李弈颀长俊美,一双眼线深浓的眼眸湛亮有神又锐利,气质矜贵优雅,上位日久,极具威势,又微笑温和,一身大红衮服衬得他有如神祇,位高权重,朱氏一见就欢喜极了。
她含羞望了他一眼,正撞入李弈含笑的眼睛,朱氏羞涩低头,接过酒杯,两人喝了合卺酒。
下仆婢女捧着托盘,鱼贯退下。
李弈拂下两幅大红喜帐,含笑道:“夫人,我们安歇罢。”
鸳鸯共枕,洞.房花烛,李弈全程都温和含笑,对朱氏极怜惜。
夫妻之礼行过之后,已经是深夜了,外头的宴席喧闹渐渐散了去,朱氏倦极,已沉沉睡了过去。
李弈起身,穿衣开房门出去,他叫来婢女,叮嘱两句,出了新房。
离得这个红得夺目灯火明亮的新房西正院之后,李弈的脸上温和的微笑顷刻便敛了,甚至脸色还有几分淡淡的沉。
李弈并没有多高兴,朱氏并不是他愿意娶的,如果先前的计划顺利,根本就用不上娶朱氏。
这些复杂的诸多势力又怎及得上朝廷大军?!
娶了朱氏,代表他已经走到最后一步了。
初冬风冷,江南不见雪,却又水汽的沁寒,墙角缝隙的小草和瓦松皆结了点点白露。
夜色已深,宾客陆续离席安歇和回府,车马声辘辘,杯盏狼藉,告辞笑声隐隐。
李弈负手,站在垂花门一侧台阶上,大红灯笼的红光并未笼罩他所在的位置,他站在昏暗的阴影里。
李弈道:“怎么样?是谁?”
与此同时,喜宴已进入尾声,酩酊大醉宾客被扶着前往客院,要么三五成群离席说着笑着前往侧门和大门登车热闹纷杂,前院里,有个身穿藏蓝色襕袍的年轻文士乘左右不备,佯装呕吐俯身,悄悄把一张团成纸团的纸条塞进花坛里的边上。
纸团非常小,又已经涂成褐色,他放的时候,一个人都没有注意到他,谁料刚刚松开手,倏地,斜楞里伸出一只手,蓦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在对方攥住他腕子的一刹!蓦然整个前院一块大动,好些醉醺醺的宾客突然站了起来,围墙之后倏地露出十几条人影。
公孙简大惊失色,蓦地转头,只见攒住他手腕的那个人,正是李弈的心腹近卫副统领,韩准。
韩准的手像铁钳子一样,公孙简一挣,动也不动。
韩准俯身,用两个手指头,准确夹住他刚才放下的小纸团。
公孙简脸色顷刻就变了。
同时色变的,还有席尾扶着宾客的一个亲兵侍者,他一刹那捏了捏拳,低了低头,快步扶着宾客转往客院去了。
……
公孙简是谁,他正是那个李弈三军合围谢辞兵马一动之际,往外送信的那个人。
公孙简被捂住口鼻,关进东路第二进的角房里。
沓沓的脚步声,踏入院门,拐上长廊,直直往角房而来,李弈出现在角房门前。
他已经换回了一袭深紫玉带蟒袍,月光落在他的侧脸,李弈半逆光站在门外,英俊的眉目笼罩上一层前所未见的阴霾。
“原来是你,公孙简!”
李弈在寿台山一失手,他当即意识到,他身边有细作,“你是冯坤的人!”
李弈目光陡然凌厉,镇武军来得是那么及时,依照当时的距离和镇武军出现的时间点,这个细作,必然是冯坤放在他身边的。
李弈之骇怒,可想而知。
实际上,公孙简也不可谓不谨慎,他一直没动过了,但奈何过江之后,江北的消息就断了。
前两天,李弈突然放出冯坤已经伤重而死的消息。
公孙简一下子就按捺不住了,李弈大婚这是刺史府近日难得的热闹且混乱的一天,公孙简终于往外传信。
李弈已经将这些谋士大将和身边的近卫都暗查起底了一遍,一无所获。
他隐忍不发,最终成功抓住了公孙简。
……
李弈大婚的侍者,大多数都是从亲部营中临时调过来的,那个侍者扶完宾客收拾完碗筷桌椅忙忙碌碌之后回营,急忙往外发了一封信。
不过由于现在长江已经戒严封锁,原来的消息渠道已经不通了,只能用人力往上涪陵然后绕着一圈数千里这样把消息送过去。
殷罗重新把李弈身边的消息渠道打通之后,收到的第一则消息,就是这个不好的消息。
殷罗脸色不大好看,但要说很意料之外,倒也没有,“公孙简确实是最容易暴露的一个。”
顾莞眉心皱起来了,“那现在怎么办?有法子把他救出来吗?”
她赶紧也往谢辞那边说了一声。
但出乎他们意料的是,李弈拿住公孙简之后,并没有做什么,只囚禁着,既没有喊话谢辞杀谢辞的威风,也没有给身边的杀鸡儆猴。
江南那边风声紧了很多,一时之间,那弄不到李弈身边太多的消息,只知道公孙简一直被囚禁在刺史府中。
谢辞刚刚自马头叽回来,虽和前世很多都不一样,但北军最后终究尽归他的麾下。朝廷大军是水陆两栖,不必多说,但北军很多都是旱鸭子,他已经令范东阳、梁芬、秦显、陈晏等大将领着镇武军朔方军等东赴海边,海上风浪战船甲板必须尽快适应,还有堰州有温泉,昼夜不停挖开引水下来,让将士们一批批的,必须在开春前学会泅水。
到时候和朝廷大军混编。
朝廷大军最终归于谢辞的麾下,确实给谢辞助益极大,但谢辞收复朝廷大军,却是无半点奇淫巧技的。
铮铮铁骨,如今的他,也自信自己配得上驾驭。
但李弈之恼恨,他亦可以猜得到。
谢辞说:“难道,他要留着公孙简祭旗?!”
开战祭旗,打击敌军士气和震慑己方身边有潜在异心的人,这算是将细作发挥到最大功用了。
谢辞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和张慎黄宗羲吕亮荀逍等大将及张元卿秦瑛等人后勤司马正在商讨混编及全面铺开备战事宜的细节。
但他的这个猜测,很快就被推翻了。
因为那边厢殷罗心念一转,很快就想起了公孙简的生平和人际关系来了。
他眉心立马一皱,突然说:“公孙简原名陈允赞,是张元让老师的儿子。”
张元让师从崇山书院山长陈虔,公孙简原有兄弟二人,但两位兄长俱已去世,他如今是陈虔的独子。
张元让这人,固执,耿介,昔年忠君一条道走到黑,执拗不肯转弯。
天地君亲师。
师与君并列排之。
顾莞心一跳,“不会吧?!”
她霍一声站了起来,几乎是飞一样的往谢辞那边跑过去。
冲进大议事厅里,大家齐齐抬头看她,顾莞急道:“糟了,公孙简是张元让老师的独子啊!”
谢辞几乎一听就秒懂,他蓦地站起:“朝廷!”
李弈的目标不是祭旗。
而是朝廷!!
——当初朝廷对谢辞的通缉令没有下发,那布告天下的皇帝驾崩,当然也得是正常死亡的,不然通缉令不可能不发。
因此,在官面上而言,老皇帝并不是谢辞杀死的。
不管怎么流言纷纷,那都不过是流言而已。
所以目前,李弈并不比谢辞正义多少,他拥兵江南,甚至连朝廷的后勤支持没有,他搅动天下,而谢辞有驱逐北戎不世大功,他才是不正义的一方。
但一旦李弈刺杀张元让成功,掌控了朝廷,占据明面大义,以朝廷和小皇帝名义下旨讨伐,谢辞乃至张慎黄宗羲等一众就顷刻成为叛将了。
另外,四十万大军出自京营,还有很多大将和中层的家眷都在中都呢。
李弈要先占据大义,先发制人,掌控家眷。另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一旦他掌握了朝廷,他就能名正言顺统御朱普照和他如今麾下的那些世家了,与联姻内外作用,顷刻真正超然诸势力之上,拧成一团。
在如今,名正言顺也是非常重要的。为什么当初谢辞弑帝那么孤注一掷孤绝凌然;为什么当初朱照普和杨恕撤兵还得找个借口并却和闻太师说过硬当默许。
这就是根本原因。
谢辞有防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