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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刹那,目眦尽裂。

——决明决英这些人,都是田间的贴身家僮,近侍在侧的,只是和决明决玉等人不一样的是,决英决霜两个却不是他从家中带出来的。

但也真的很久很久了。

早到好几年前,西北大战那个时候,李弈跟着冯坤走向台前即将高速发展之前,发生了些意外,田间的家僮没了两个,他就从身边挑了两个进来。

但这也是跟在他前后很久的了。

久到什么程度,久到他刚刚出山襄助李弈没多久那个时期,快十年了。

不然,田间其人,也不可能将人放到身边。

他两袖清风,事无不可对人言,因次从前并无顾忌,而李弈从前人微言轻,也没这样插人的对头,和现在可不一样。

其实李弈的这一份知遇赏识信任之恩,当初的畅谈和合历历在目,多年的感情和相处深厚,田间原来安置了兄弟,是要和李弈同赴死的。

谁料,谁料,原来当年这决英,竟是监视后备役。

田间震惊:“你,你——”

他指着决英,又指李弈,目眦尽裂!

李弈目光森然,语气骇人,但他顾不上和田间掰扯,木质廊道传来飞速奔跑的声音。

“先拿下他们,不可声张!”

李弈霍地转身,来人是林准,霏霏凉雨奔出了一身热汗,李弈已经以最快速度把田清这两天的活动轨迹捋了一遍,最后锁定了军备库。

林准这是刚刚从军备库回来的,他喘着粗气:“主子,已经查过了,今天上去去过军备库的大小将领又有脱离过三人以上视线着总共有两个,中军裨将黄文生和后军司马曹椽!”

都是不大不小的人物啊。

是谁?但不重要的了。

宁可错杀一人,断不放走半个!

想必立马就能见分晓!

“传令尉迟林盛伯雍!还有你们两个亲自去,务必要将黄文生生擒情报截下!不惜一切代价!可就地格杀——”

李弈暴喝一声,李奇循林准霎时伏地领命,掉头飞掠疾速而出!

李弈匆匆吩咐让田间卧病,也亲自去了。

……

再说黄文生那边。

本来,他是预备今天下午出城巡逻时,才把消息送出去的。

不料回来之后,右眼一直在跳,心脏也咄咄悸动起来了。

他几乎是马上,就让人问刺史府有没有异常动静了。

可惜的是,公孙简之后,李弈将身边反复清洗,他们的人被洗下去了好几个,消息打探得很慢。

这个时候,消息还没有回来。

可就在回来后才一刻钟的时候,一个小兵突兀冲进他的营房之中,“快跑!”

这人不认识的,但黄文生霍地站了起来,心念电转,他霍地从箱底夹出他刚才塞进去的两张纸,推开后窗,掉头就跑了。

他带着亲卫,赶在李奇循林准抵达的前半炷香时间,往城门方向狂奔而去。

他连压箱底的保命东西都使出来了,跑到半路,忽听见路边民房中传来一长二短三声急促的呼啸,黄文生心里老子艹一声,迅速从腰带暗扣里取出一张手令,火速飞奔

跑到城门,放缓速度,佯装若无其事,随后把手令扔过去:“甲午交班,狍子。”

黄文生早早就准备起来了,今天下午正是他率队巡防城外,约见田清的时间也是算计好的,现在早一点,但也没早得过分多,还勉强算合理。

交班信息对,狍子是口令,也对得上。

于是守城门的校尉对照过之后,便命开城门放行。

厚重的城门“嘭”一声打开了,格拉拉拉开一扇,而后外面是瓮城,重复上面的手续。

黄文生心里很焦急,但表情镇定自若,一副平时的木讷样子,身后不知情的本部营兵还在聊天。

“哎今天出来太早了,我汤都没喝完。”

“我也是啊!”

“诶,今天这是怎么了?……”

黄文生佯装若无其事,瓮城的城门终于缓缓洞开一条缝,这时候听见营兵聊天的校尉走上前两步,而后方,突然传来嘚嘚狂飙急促的马蹄声!

黄文生:艹!

几乎是听见马蹄声的一刹那,黄文生刹那暴起,对他身后的四名真正的心腹暴喝:“走——”

一声断喝,黄文生闪电般一打马,往已经开一条缝的城门冲了出去。

成功冲过!

他一甩长鞭,抄起盾兵手里的两个大藤盾牌,反手甩给心腹们一个。

“抓住他们!黄文生是细作——”

后方李奇循等人的厉喝声冲破云霄。

整个城门刹那反应过来了,厉喝暴怒,头顶箭雨嗖嗖嗖激射,黄文生他们死命盯着盾牌,往前狂奔。

战马中间倒下,他们冲往前方去,避开迎面的巡逻兵甲和战将,火速往东边急遁。

万幸的是,彭城非常繁华。

城外还有外城,虽已经清空,但都是遮挡物,一路过去,陆地林木镇甸水网纵横,黄文生他们没命狂奔。

几度差点被人追上了,最后黄文生只得咬着牙关,抽出怀里一叠纸笺,团成一团不断往两边乱扔。

他敢乱扔,李奇循等人可不敢轻忽,毕竟谁也不知道这是不是黄文生传信方式,立即有人去捡。

这稍稍舒缓压力。

可最后白纸没有了,心腹急道:“怎么办啊!将军!”

死了,死了!

黄文生一咬牙关,抽出田清给的那两纸,撕下一块,往侧边掷了过去!

双方速度都极快,从来没有人知道,黄文生的轻身功夫竟然这么的好。

捡起这一角纸,李奇循这边当即目眦尽裂。

“杀!”

上毒箭!

眼见黄文生越去越远,出了城门没多久,李奇循就下令放毒镖毒箭,奈何障碍物太多,没中。

双方一路狂奔到郊野,后方雷鸣般的马蹄声,李弈来了!

黄文生等人大急,把手上最后的纸张一团,往东边的牲畜圈一冲,塞进羊□□里,使劲一拍,饿得嗷嗷叫的老羊立即往大开的圈门冲了出去。

李奇循那边赶紧分人去追。

黄文生这才缓了一口气。

就在这个千钧一发之际,黄文生终于冲到了河边,“嘭”一声跳下去,狂泅到对岸的芦苇荡中,这时候,芦苇荡对面小河迅速冲出几条小舟,黄文生几人望见站在舟头一个高瘦的身影,登时大喜,狂冲游过去。

是殷罗!

彭城富庶繁华,能撤走城外城百姓已经是极限,再远的大小镇甸村落短时内是无法做到的,还有很多渔家,当然很多人已经跑了避战,空荡荡的,但当然也有零星各种原因留在原籍。

南军防御的是大军进攻,但本地人的小水道或翻山越岭星灵进入远郊是很难防备的。

殷罗和顾莞早早就来了,并且顾莞厚着脸皮去信一封,并且殷罗其实也私下亲自写了信回去,田雨来了。

他早就已经伤愈,昨天刚到的。

殷罗和田雨同时一掠迎上李奇循林准,他那边的人及谢风谢海等人紧随其后,

短促频密的激战,小渔舟迅速往芦苇荡深处一荡,很快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大小水道之中。

一个时辰之后,水道转陆地,最终返回他们的安全据点。

黄文生几个成功脱身了,真的异常惊险。

没多久,殷罗田雨谢风谢海一行人也回来了,有负伤的,不过都是轻伤,问题不大。

山中的猎户小屋里,黄文生已经换了衣服出来了。

殷罗高瘦的身影自门外而入,黄文生立即俯身见礼,殷罗颔首:“辛苦了,快起来罢。”

“不辛苦不辛苦。”

天天吃香喝辣当将军,有什么辛苦的,黄文生对卧底工作还是很乐在其中的,但他愧疚,低头说:“我把田间兄弟给的兄弟都丢出去了。”

为了活命,没有办法。

但这样,好像有点不好。

黄文生偷偷瞄了顾莞那边一眼,他很担心,也不知顾莞和自家什么关系,他知道自己弄砸大事了。

这黄文生面相木讷,实际其实是个逗比,和公孙简是一路货色,果然是个间谍的一把好手啊。

她二表哥眼光是绝了。

顾莞笑着说:“别担心啊,小看田间了不是?”那可是张良诸葛般的人物呢,在李弈身上滑铁卢一次,是因为感情和信任。

但做的这样的事情,岂能没有两手准备?

她笑着说:“还有后着呢。”

……

而回到彭城。

李弈这一边。

不管是黄文生还是田间兄弟的身边,已经迅速进行了一次大清洗了。

密信追回来了,拼好完整无损。

只是问过明英,明英迟疑了片刻,却说书房的纸张有些对不上,不像只少了两张。

——少得有点多,不然他不会产生这样的疑虑。

而黄文生和田间兄弟身边的人和事已经迅速捋了一遍,该暂时羁押的羁押,该谈话的已经叫来了,林林总总,却少了一个人。

李弈接过纸张,锐利双目迅速扫过,他脸色一变:“田松呢?”

田间还有个远房侄儿,才十几岁,这几年家中变故投奔叔父来的,人不大聪明,做的事情也都是普通一板一眼的事宜,很不招眼,田间也量力安排不给开后门,大家经常不怎么能想起他。

但现在捋了一遍,却发现没找到田松。

大家一惊,脸色顷刻就变了。

李弈心念如电,一沉:“不好,田松必定是趁追击黄文生出城的。”

作者有话说:

发现有宝宝忘记田间了哈哈,田间就是李弈的第一谋臣,男主配置,当年李弈为了请他出山,不亚于三顾茅庐的。

唉,还是那句吧,其实很多事情一开始已经注定了,只是好的环境顺风顺水显不出来,一旦有变故和坎,很多矛盾就凸显出来了。

还是谢辞好啊,大道直行,不管什么时候都无愧于心。

今天没昨天肥,不过也是肥肥的一章了!谢宝宝的关心~ 超爱你们!!明天见啦~ 亲!(づ ̄3 ̄)づ

第124章 “你骗我,我也骗你,这不正常?”

田松确实是趁着追击黄文生混出城的。

当时黄文生和几个心腹强冲出了城门, 整个东城霎时大动,兵马粼动,箭矢如雨, 紧随着中军武卫将军李奇循和林准冲出去的还有当时再在东城门驻守的尉迟林部。

田松一大早接到了叔父田间的传讯,早早就换了军服, 正位于城头下休值班营里,趁着混乱随队蜂拥追出, 之后在分队追击的时候顺利脱离了队伍。

骑马目标太大,他钻进草丛把铠甲扒了, 仅穿一身不起眼的旧布衣, 攒住信件和竹筒往南边飞奔。

这个少年才十六七岁,他不聪明, 却很听田间的话, 一边流泪一边往前拼命跑着。

他也不知道更深入的原因是什么, 但他知道留在城中的叔父肯定是要不好了。

——田间叮嘱他就此离去,不要再回来了。

李弈很快追上来了,根据黄文生方位和巡戍的路线, 他很快就判断出田松必然是往南边跑了, 往宜水上游一带跑的。

快马急追!

草丛里的铠甲很快就被发现了, 但好在田松牢牢记住纸笺上指示, 专门走骑兵不好追逐的林间小道和水草丰茂的沼泽区域, 人高的水草给他遮蔽行踪阻挡追兵提供了很大的便利。

最终,田松比追兵早了快一刻钟抵达的宜水边。

他没有下水, 折了一截枯竹勾过来一片水葫芦,他数了数, 数下了八个葫芦的一丛扯下, 然后把一直藏在怀里的一张很窄小的纸笺塞进竹筒里, 盖上盖子,然后用蜡仔细滴封了,用线把小竹筒系在水葫芦底下,把它用力抛出河面。

剩下的也扯开大大小小的一丛,都扔出去。

水葫芦在已经因汛期开始微微泛黄的湍急水流中打着转儿,顺水往下游而去。

做完这些,田松松了一口气。

他怀里还有一个羊皮囊,按照纸笺的指示,他可以利用羊皮囊潜入水里,潜过南军的防线。一个两个人,还是可以的。

如果他怕,那就往西边和西北的山去。藏在山里,躲上个一月半月,一两个月,战事必定结束,再出来就保管没事了。

可是田松低头把纸笺揉进水里,全部化开,他却把羊皮囊装进石块沉进水里,也没有往山上逃去。

他只为了遮掩的原来勾水葫芦的位置,往东边沼泽跑了一段。

他很快就被追上了,那一叠为脱身准备的密信就在他怀里,他也没有用上。

田松少年栽倒在地上,李弈翻身下马,疾步行至他面前。

田松眼圈红红的,却撑着坐了起来,他双手膝盖火辣辣的,但手却紧紧攒住匕首。

他这个匕首,不是为了刺杀李弈的,他也刺杀不了李弈。

田松年少白皙的面庞犹有几分稚气,他说:“你是坏人,你骗了我叔叔,还说我叔叔生病。”

他倒在沼泽地里,相隔大约十来丈,抢在自己被擒获之前,他这么说了一句,伸手一抹眼泪,双手握着匕首,往喉间用力一割。

自戕身亡了。

……

水葫芦飘啊飘,顺水往下游而去。

南军水路要道和关隘防守是非常严密的,可以说是严丝合缝,尤其水道,昼夜不停灯火通明人不错眼盯着,不断有身穿水靠的水兵潜进水底巡睃,两岸弓.弩床和桐油战船枕戈待发,卡在水道最狭窄险要的两段。

但不管怎么严防死守,那逐水漂流的浮萍和水葫芦还是例外的。

大丛的还有可能叉过来看一看,看底下藏人了没有,小的就直接过去了。

于是,下游的谢辞就顺利收获了这八朵浮萍以及这一个小竹筒。

捞起竹筒的时候,顾莞刚刚回到来。

其实相比起黄文生和田松那些胡里花俏的情报,这个小竹筒才是田间真正要给谢辞的密信。毕竟,布防和军事布置是可以调整的,而李弈已经迅速在大动调整了。

那么田间给谢辞信报是什么呢?

谢辞转回大帐的时候,顾莞已经换好衣服了,头发湿漉漉的那干棉布在擦,半披着,脸庞白皙水润,身段长挑,美丽又随意。

谢辞一见她就开心,“回来了?”他随手拆开小竹筒的蜡封,展开一看,顾莞凑头过来一凑,只见上面就八个字,“鸿沟盟毁;败走麦城”。

这是一个字谜。

一语双关,既有田间触类生情伤感半生,也是信息提示。

顾莞:“……”

我靠,田间的半生感怀她看懂了,但字谜没懂。

“他这什么意思呢?”

欺负半文盲是不是?

谢辞哈哈大笑,他也笑骂:“这些个文人,就是麻烦。”

不过他一看就大致有数了。

谢辞文武双全,想当年还是少年不逊他状元三哥谢辨之才的学识,不说学富五车,但涉猎极广。

谢辞迅速从帅案一侧抽出一卷褐色的羊皮图,那是中都留底的彭城平面舆图和军事报备图,张元让刚使人快马送来不久的。

彭城内外的军事硬件,万变不离其中。

“鸿沟盟毁,项羽乌江自刎;关公败走麦城,同样不久被害。”

项羽,关羽,同卒。

上羽下卒,即一个翠字。

彭城共有三十二道水闸闸门,金、木、水、火、土;青、朱、白、玄、黄;乾坤坎离各二;震巽艮兑有一三不等;另外还分别有名为武、蒙、泽、翠、石等八个分别以相接的街道或水道为名的水闸门。

这些闸门是用精铁浇铸再大青石相夹而成的,非常坚固,堪比城墙。

但怎么说呢,到底是生铁,用的时间长了,就会锈蚀变得腐朽的,甚至有可能到了不堪一击的地步。

先前谢辞考虑的战点考虑过的这些水闸。

毕竟太平年月,加上先前的大魏官场如此沉疴,忽视、只报不修侵吞款项,是非常有可能发生的。

李弈再如何,大概也不可能预计到自己有一天会败退彭城,所以他不可能事无巨细的。

只不过,谢辞只是考虑了一下,并未下这个决定,正是因为他也不了解,毕竟生铁腐蚀程度不一样,百姓进进出出,不可能腐蚀得一点都不剩也不换的。

所以汰换还是会有的,谢辞并不能确定哪个水闸门会出现严重腐朽现象,足可以用于兵锋刺至彭城城下时作进军冲锋的。

水闸门战略计划需要非常重手笔的前期布置,并且顶着南军巨压深入腹地,很凶险,一不小心会导致先锋军全军覆没,甚至影响整个士气和战局的。

但彭城水闸太多,不能用猜。

没错,谜底解开来,田间给谢辞送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情报,也是李弈根本无法用调整来弥补上的。

毕竟修水闸可不是一件简单的工程,现在更绝对不能修,一修就此地无银了。

田间给谢辞送的消息并不算多,当时田清知悉后,还说:“这么少?”

“够了。”

田间的心情也是复杂,但他得承认,谢辞确实是一个旷古烁今的将帅之才,哪怕只有一个口子,但于谢辞而言,已经够了。

……

暮色四合,帐内有点昏暗了。

谢辞吹燃火折,点亮了一盏灯。

晕黄的灯光照亮了帅案,笼罩了这小块方寸之地。

谢辞拉着顾莞的手,把她拥在怀里,靠在帅案后圈椅的扶手上,和她一起看着这张小小的纸笺和大图。

田间的字迹很漂亮,笔锋飘逸,遒劲有力,有一种大气沉稳。

其实两人都明白,田间只送信出来,说明是他是要陪伴李弈同生共死,以不负李弈多年感情和信任的。

谢辞其实能理解田间,不得不说,两人最初的志向和之后的际遇,有一定程度的异曲同工。

顾莞有点惋惜田间,但谢辞代入自己,心绪却挺平静的,他能理解田间。

死并没有多可怕。

当然,灯光柔和,照在顾莞柔美白皙的下颌线上,她还在感叹,谢辞不禁笑了一下,把下巴放在她的肩膀上,感受她颈脉跳动的温热,他不禁轻轻微闭眼睛。

感受这一瞬的恬静和美好。

当然,有了顾莞,一切就变得不一样了。

他承认,某种意义上,他害怕死亡,他要好好保护自己,他要和她相爱相守一辈子。

山河表里,是他父兄横枪立马一辈子的地方,也是他的半生。

纵横的高山征战天下是表,而她是里。

最私密,最深入,深蕴于他灵魂骨髓。

她和他在一起,惊涛骇浪的俭朴日子也过够了,希望彭城一战结束之后,他可以给她安宁而条件不再这么因地制宜的生活。

他轻轻地,在她的颈侧吻了一下。

……

二月二十三,南北的最后一场大战终于打响了。

月色幽幽,照在城廓大地上,彭城之内的箭楼之上,百里之外的北军大营之内,谢辞和李弈,俱一片沉凝的肃杀。

谢辞并未因占据上风而轻忽半分。从战略藐视敌人,从战术上重视敌人,不管大小的战役,只要披挂上阵,他就从未轻忽过分毫。

更何况,他现在面临的是一场兵锋将近两个百万的超级大战。

四十万精兵并不少,历史上以少胜多的战役也并不鲜见。

这小十天的时间,军马不断来回疾奔,双方的哨兵都全力刺探敌军的军情。

然就在顾莞殷罗带着黄文生等人折返,黄文生第一时间默写下田间给他的那两张军事布置图,把自己还记得的,绝大部分都还原了,另外还有的就是他在本人军职上原本的认知。

谢辞在得到的这两张军事布置图之后,几乎是当就决定,马上进军!!

谢辞一目十行,霍地站起,眉峰神色一下变得锐利到了极点,他沉声:“擂鼓,整军,召诸将至点将台之下!马上去——”

很快,隆隆的牛皮大鼓擂响了,延绵将近百里的超大大营一线如海潮一般随讯兵雷动,百万大军倾巢而出,就在当夜,先锋军便已经急行军开拔了。

这一场让无数人屏息、将决定兵事是否就此休歇的超级大战,在这个二月下旬的入夜,正式打响了!

……

彭城。

连续数十骑哨马自四方八面疾奔入城,嘚嘚的蹄铁声响彻了整条中央长街,很多城门附近的百姓纷纷自睡梦中翻身而起,一下子变得紧张了起来。

“报——”

讯兵翻身下马,狂奔冲上箭楼,喘息着大喝道:“石门闸报,宜水北军战船大动,截至戌初,已经逼近石闸门五十里之外!”

紧接着第二个讯兵冲上来:“宁山隘报,酉时六刻,谢辞大军秦显部,兵锋已抵宁山隘东三十里!”

“报,曹渠兵道,戌时二刻,探获敌舟两股,兵力约八万!战船愈两万!”

“报,傍晚酉时中,谢辞大军苏桢部吕亮部率兵直逼栖霞关,相距已不足四十里!”

“……”

百万北军全线大动,兵锋汹汹直抵彭城地界,水陆二路齐头并进。

士气高昂,声势浩荡。

如出闸猛虎,撼动山岳江河。

偌大的箭楼之上,一下子变得极度紧绷,雅雀无声,又人人肃杀。

李弈霍一下子站了起来。

他在连夜调整军事布防,尚未调整至推敲满意,只是此时此刻,他声音变得暗哑,那英俊无匹的颜脸一刹面沉如水,目光锐利到了极点,变得冷电的凌厉杀意迸溅。

他深深呼出胸臆间的一口浊气,厉声:“来得好啊!!”

谢辞!

这一次,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

战鼓隆隆擂响,两军一交战,旋即进入了白热化的状态。

箭矢如雨一般激射而下,烧得滚烫的桐油如水浇泼而下,不过等到桐油泼洒到一定程度,北军立即退开,将紧紧包裹船身湿棉层迅速解下撑开,将桐油隔出去。

拉开几道湿棉线,将水面的桐油拦在闸门下的一带,达到一定厚度之后,十几支火箭激射而去,“轰”一声迅速点燃了水面的桐油。

桐油激烈燃烧,熊熊的火光窜去五六尺,一大片燎原,蒸熏得闸门之上的南军兵士难受到了极点,但谁也没有退却,死死顶在原位。

而北军舟师退后的一瞬,斜楞却突然杀出一支等待已久的伏兵,南军水师大将冯其州独子冯少琴亲自带兵,冲锋舟变化急速如闪电一般,尖锥狠狠插进去,一下子杀开了一片,火光大盛厮杀震天。

北军强攻石闸门的主将是黄宗羲,他厉喝一声,令旗挥舞,迅速控住阵脚,和冯少琴部胶着厮杀在一起!

而这个时候,等待已久石闸门立即拉起水闸,冲锋舟冲出,夹攻黄宗羲。

好在黄宗羲这边早有准备,范东阳迅速分兵来选援,谢军兵多将广兵锋极盛,一下子把局面拉了回来。

整个石闸门顷刻打成一片。

大战持续了三天,水路二路齐头并进,谢辞进军非常稳,一步一步逼近彭城城廓。

双方厮杀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翠门水闸的突袭计划的条件也已经开始渐渐趋向成熟。

但此时此刻的谢辞,却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主帅!最多一个时辰之后,我们的第三舟师就能逼近彭城城下了!”

石门闸一战非常激烈,鏖战了两天多之后,黄宗羲范东阳和陈晏最终联手拿下了这座彭城第一水门。

范阳军的凶猛激战和竭力守关,被迫褪去之时,冯其州战死,冯少琴和打剩下的亲部死死扣着水关不肯离去,血泪洒当场。作为战将军人,黄宗羲范东阳陈晏都敬佩他们,停下为他们默哀一息,之后全面占领了石闸门。

冲破了彭城第一道水师防线,北军呐喊如山呼海啸,舟师汹汹自石闸门蜂拥而去,彭城大小七十二条水道,北军顷刻对大小的关隘和南军舟师发起的全线猛攻,激烈的厮杀,往里推进。

此时此刻,北军全军上下,包括谢辞麾下的心腹大将们,情绪都是极其高昂的。

这种最后一战大胜曙光的高昂情绪直接反映在战场士气上,这让北师百万大军可以说是具有了永战不败的能力。

如果计划顺利,他们还是非常有可能在三天之内,结束这最后一战。

攻陷彭城。

可就在夜色沉沉,战意和将胜的上风氛围攀升至顶点之际,谢辞却在这一片高歌凯进的鼎沸战意之上,嗅到了一丝悄然的危机。

此刻,他在中军大舟之上,赤红玄黑帅旗在夤黑的夜色中猎猎而飞,前方厮杀激烈如荼,小舟讯舟来回摇摆,很吵杂,撼天动地的战声。

谢辞所在的大舟却很稳,几乎感觉不到水纹的波动,他站在帅案之后一动不动,陈晏张慎等人先后进来,范东阳也来了,大家激昂大声汇禀之后,谢辞却并未做应答,大家不约而同安静下来了。

大厅内静谧了大约三息,谢辞霍地抬起头来:“李弈不应该是只愿意抱着四十万大军陪葬的人!”

彼时已经彻底入夜,蒙蒙细雨下了一个白日,乌云遮蔽星月,此刻大地的水道林陆,往窗外放眼望去,没有一丝一毫的夜光,只有燎原战火在激烈燃烧映红了半边天,战火照不到的地方,黑黝黝的只看见模糊轮廓的幽深暗影。

大家心头一凛。

……

谢辞迅速命人取来水道战略地图。

一卷长约一丈多的羊皮大图立即在帅案上摊开,所有东西都搬走了,平铺其上,谢辞冷电般的锐利眼眸迅速落在水道大图上。

顾莞从甲板快步回来,也有些紧张站在帅案一侧。

这幅水道大图,是在朝廷备案图的基础之上,她命谢家卫和流云卫这段时间尽了一切努力勘察,才绘制调整出来不久的,是最精准的。

谢辞是个天生的将帅之才,他对战事有这一种极其敏锐的第六感嗅觉。

战事到了如今,南军厮杀之凶猛,李弈并他麾下的大将全面激战白热化,宁可玉碎不可瓦全,李弈宁可带着他麾下的四十万大军共死的态势。

这也非常附和现今的局势和战况。

但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谢辞并不相信,他对李弈的了解,不到最后长剑刎颈的一刻,这人是不可能停止反败为胜的!

他还有四十万大军和以彭城为据,怎么可能束手待毙?!

谢辞审视的目光迅速掠过水道地图,几乎是闪电一般,他停在石闸门后大湖泊的渠阴水道东北方向,一条没有被战火波及的无标名小水道的地方。

谢辞突然问:“这条水道叫什么?”

小水道太多,地图上写不下,顾莞和谢云赶紧翻了一下。

“叫翠林水道。”

非常近。

谢辞中军目前所在正是这渠阴水道,再往前推进七八里,就到这个翠林水道了。

舟师进军和陆路有很大的不同,会受水文条件限制,比如大江之中能摆开大阵势团团拱护,但进入类似巷战一样的七十二水道大战之后,就只能摆尖锥形的长窄冲锋阵。

彭城北通大江,宜水大河由北往南而过。石闸门之内,还有超大湖泊和纵横水网。

谢辞侧头望向大开的槛窗,这个方向正是翠林水道,翠林水道其实是个统称,实际是一大片的小水网,芦苇水草极之茂盛,正好……可以藏军。

假如高歌凯进的北军进击到这里,只要中军主帅谢辞有那么一点点的头脑发热,防御稍稍一松,伏兵突然发动尖锥突击,几乎是百发百中。

谢辞一死,李弈反败为胜,还是非常有可能的。

谢辞不禁挑唇笑了下。

他看破的同时,也顷刻想起那个“翠”。

翠林水道,顾莞一行废了很大心思才把那些大大小小的不知名水道的真名别名给考据出来的。

可见田间直到最后一刻,都是矛盾的,他把这个信息藏得很深。

一腔复杂情感,可惜都白瞎。

谢辞把蓝笔一掷,不必多说,是这里了。

他沉声下令:“传我密令,召秦关陈珞荀逍贺容,顷刻金蝉脱壳,点五百冲锋舟兵,载桐油火药箭矢等军备,轻舟重备,立即绕东北西三个方向,迂回包抄翠林水道南段出渠口!”

谢辞忖度翠林水道片刻,立即下令。

自帅舟以下,顷刻大动起来。

顾莞也一起和他往外走,一步踏出甲板,隆隆战声一下子更加震耳欲聋,前方漫天赤色战火,两人谁也没往翠林水道方向望去,顾莞不禁有些期待起来:“如果今夜顺利的话,战事可以结束了吗?”

谢辞淡淡一笑:“应该可以了。”

漆黑和纁红交杂的漫天战火,顾莞露出一个真切到极点的笑脸:“那太好了!”

殷罗和田雨一直抱臂立在甲板外的舱柱侧,帐缦和夜色的阴影掩盖了两人的身影,两人间中低声聊几句什么。顾莞说完之后,转身快步一把拉着殷罗和田雨一起去了,自帐缦的阴影悄然闪进了舷梯后面,她说:“我们一起去吧!”

“嗳,你们说,等战事结束以后我去探望我表哥,他会不会不高兴?”

殷罗没好气甩开她的手,“谁知道,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他高兴不高兴?”

细碎的说话声渐行渐远,很快就消失在通往底舱的暗梯下。

站在谢辞身后的陈晏黄宗羲陈琅秦永等人相视一眼,都不禁露出一个真切的笑脸。

……

五百冲锋舟悄然而入,自九曲十八弯一条条小水道之中快速逼近翠林水道的南段上段。

所有人伏低身,隐没在长长的芦苇和茅草之中。

舟行破水,无声无息。

期间,他们一共拿下在水道中拿下了二十三个眼哨。

若不是荀逍秦关和殷罗田雨等人在,恐怕没有这么轻而易举。

最终逼近了南段前段,夤黑的夜色里,终于望见了一条条的敌舟舟尾。

在看清了这足足三百条簇新的冲锋舟之后,数目之多,中心百艘其上满载的火药桐油之巨,所有人都大吃了一惊,吓出了一身冷汗。

荀逍陈珞三人对视一眼,荀逍沉色立即一挥手:“箭兵,瞄准中间的敌舟,点火发箭!”

“其余冲锋舟,按照我们的原定计划,立即登陆两路包围!快——”

一场突如其来又极其重要的战事,顷刻在翠林水道之内打响!并很快整个渠阴水道大战事打成了一大片!

……

彭城之内。

李弈亲自率军抵御敌军,浑身浴血鏖战厮杀一大片,又匆忙返回箭楼督战指挥。

只是和从前每一次相比,今夜他格外几分躁动。

今夜,这将是他和谢辞的最后一次交锋。

生与死的交锋!

李弈将一切都压上去了,背水一战,甚至包括的心腹亲信李奇循和林准,他大半的亲卫营也一并跟随前去。此刻身边的亲卫,多数都是尉迟林的亲信调来的,甚至来之前,都不知自己要担任他的临时亲卫。

他甚至牺牲了冯其州父子。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算算时间,谢辞该已经打到渠阴水道的翠林段了。

心脏咄咄跳动了起来,李弈的神色凌厉到极点甚至有一丝狰狞。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城下一阵剧烈的奔跑的马蹄声!

林准一身血与泪,焦痕斑驳连脸颊都是剑痕,他攀着吊篮冒着战火爬上来,冲上了箭楼。

当他出现在箭楼的一刹那,正要快步而下李弈霍地转身,一刹,他屏息。

林准直挺挺站着,骤然,他栽倒跪下来,嚎啕大哭:“主子,主子!属下,属下无能啊啊——”

哭声震天,血从额头淌下来,混着满面的焦黑,他涕泪交流,痛苦至极。

李奇循死了。

拼了命才掩护他离开的。

翠林水道计划。

失败了!

这一刹那,李弈整个头脑嗡一声,他霍地冲上前,一把拽住林准的铠甲领口,厉声:“什么意思?!说清楚,说清楚!!”

主仆二人,都心神大震。

林准的难过,不亚于李弈本人,他痛苦自责极了,断断续续哽咽:“……在,在谢辞帅舟抵达翠林水道之前,大约,大约尚有七八里,我们遭遇了伏击,……”

竟是遭遇了伏击啊!!

全军覆没。

林准痛哭流涕:“主子,我们的计划提前泄露了——”

一刹那,李弈目眦尽裂:“怎么可能?!不可能的——”

极度激烈的情绪,让他双目都充了血!绝对不可能泄露的,这个计划,除了他和李奇循林准三人,甚至连执行的将兵,也是到了抵达翠林水道的程度才大致知道具体行动步骤的,而李奇循和林准绝对不可能背叛他。

在此前,甚至就连昔日的心腹谋臣大将如田间尉迟林都一丝消息都不知道的。

林准面色晦涩至极,他喃喃半晌:“……可能,可能田先生猜到了。”

田间足智多谋,昔年就预判非常多的事情,李弈有今日成就,他功不可没的。

而那么恰巧,田间刚给谢辞传过信。

或许,那信未能全部截回。

李弈这一刻,神色狰狞到了极点,近乎扭曲,他一生的心血,苦心筹谋的最后一个反败为胜机会!

“田间,田间。”

他沙哑着声音说。

这一刹那,巨大的愤恨涌上心头,几乎癫狂,李弈僵立了片刻,霍地转身,快马直奔刺史府。

一刻钟之后,他便到了。

李弈手持染血的长剑,厉色快步直入刺史府。

虞嫚贞借李寻的福,没有被限制府内行动,甚至等在大门口,随时准备撤离藏匿。

她眼睁睁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在眼前快步而过,她见过他矜贵、潇洒、威势、大权在握,甚至有过阴郁和不悦,但就是从来没有见过今日这个模样。

骇然至狰狞,杀气腾腾,疯了一般。

她感到陌生极了,骇然又怔忪,心胆俱裂,李寻好像认出父亲,但又不知是不是,害怕地尖叫起来了。

虞嫚贞赶紧一把捂住她的嘴巴。

李弈快步冲进田间的院落,一脚踹开大门,惊醒了仅穿中衣阖目躺在床上的田间。

为了最大程度不影响军心和士气,李弈是让田间真的骤病昏迷,两碗药灌下去,可持续一天的昏睡。

短短一段时间,药物让田间脸色发青,颧骨微现,隐隐形销骨立病态。

“嘭”一声整扇大门被踹飞,田间立即惊醒了。

他看见持剑戴甲杀气腾腾的李弈,便心知李弈失败了。

李弈恨极了:“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

是,他是使人监视了田间,但不独田间,这只是为了上一重保险罢了。

况且当时田间也不知道。

他一向待田间礼遇有加,持半师半挚友之谊,为什么,突然背叛他!!

田间淡淡一笑:“你骗我,我也骗你,这不正常?”

李弈牙关咯咯作响,骤长剑一挥,雪色剑光乍现,剑光刎上田间的颈项,一剑封喉!

鲜红的血迹点点,喷溅在被褥和地板上。

李弈真的恨到了极点,“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

他厉喝,不知问天,还是问地,抑或眼前田间的尸首。

刚才李寻的尖叫声,其实他也听到了。

李弈真的想不明白,他一路苦心筹谋,为什么最后竟会落得一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他重重喘息着,甚至忍不住想,若是他死了,虞嫚贞会怎么教女儿?说他的不好。

一时之间,恨懑填满心肺,像要燃烧起来怕冲破脉管一般,他恨极了:“啊啊啊,谢辞!我要和你一决死战!!”

李弈霍地掉头,冲出大门翻身上马,冲往箭楼去了。

然而,真的大势已去。

破掉翠林水道伏击之后,三天之后,谢辞八路大军先后兵临彭城城下。

“轰”一声巨响,东水闸“翠”门被应声炸开,整个水道铺面的桐油,剧烈的燃烧起来。

以翠门为起点,当天,彭城告破。

林准带着亲卫,带着李弈剩余的心腹,死死将他从城头拖下去,所有人的都跪下了:“主子!主子!我们走吧——”

现在走还来得及,再晚一点就不行了!

李弈目泛血丝,神色狰狞,手中的宝剑血迹斑斑甚至卷了刃,他挣动了一下,但林准死死抱住他的大腿,“主子,主子,求求你走吧!”

他急声大喊:“留得青山在,您还年轻,早晚还有东山再起的一日的!”

“求你,求求你了!快走——”

作者有话说:

其实之前李弈表现出来的,都是假的,因为公孙康让他知悉自己身边未必真正保险,没到最后一刻他都不可能放弃反败为胜。

不过,现在这一切都快结束了!

中午好呀宝宝们!哈哈今天也是肥肥的一章呢,给你们一个超大的么么啾!!明天见啦亲爱的们~ (*^▽^*)

最后,还要感谢投雷的宝宝哒,笔芯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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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给文文浇水水的大宝贝们,么啾啾啾~

第125章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

三月的迷离烟雨断续下了几日, 芳草萋萋木长莺飞,在战火没有波及的地方已是一片郁葱的青苍。

在这一方天地里,有人喜悦, 却有人仓皇。

战火滚滚摧毁满城春色,城内百姓门窗紧闭没人敢露头, 满街都是纷杂的军靴落地声,城头的嘶喊和爆破燃烧声, 硝烟滚滚混乱。

李弈最终答应了离开,青筋暴突到了顶点, 最终被拽着掉头而去。

要趁乱遁逃, 眼下就是最佳时机,晚了就真的来不及了。

林准已经命人心腹飞马赶回刺史府, 将所有的重要物件和人事全部打包带走, 不能带走的, 全部快速销毁。

将所有小包袱扫进桌布一捆分别背上,人匆匆飞奔而出,途径府门的之际, 急声道:“快走!”

虞嫚贞满面仓皇, 当李弈兵败真正来临之际, 她发现先前所有的心理建设和准备都是虚的, 仓惶和惊惧占据整个内心, 脑子嗡嗡的。

她一刹那想到了和顾莞的交易,但跟着顾莞和父母分离寄人篱下真的好吗?她迟疑了一下, 但李寻的近卫队长已经毫不犹豫抱起李寻。

虞嫚贞急了,急忙跟着冲上去。

李寻今天都很害怕, 一离开母亲的怀抱, 哇一声惊哭挣扎起来, 虞嫚贞急忙伸手接她,李寻的亲卫把马拖上来,队长急忙一托将母女两个送上去。

林准派回的人急声说:“我们兵分三路,在城北十里亭汇合!”

这是担心有个小孩子,万一掩护不当反而对两边都不好,林准最重视的当然是他的主子李弈。

唐汾韦长卿等人已经派人去联系了,虞嫚贞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亲卫队长秒懂,立即一拽缰绳,掉头往府内冲回去。

很快伪装成一个大胖子,用黑布将李寻捆在身上蒙上拼接的甲胄,趁着城破的混乱往城头疾冲而去。

此时此刻,八道城门已经被破五道,北军蜂拥而入,顷刻进入巷战,大势已去了。

范阳军中为李弈掩护率兵负隅顽抗的,还有五大世家声嘶力竭,高汤那边崩溃溃不成军的,纷乱四散于城头,更多顺着绳梯往城墙外攀下去的,更有甚着,下令直接把最后三扇城门打开,厮杀冲出去,趁机逃生的。

这些溃逃乱兵,已经毫无战意,这个攻陷城池的关键节点,一般都是不怎么管的,阻挡的铲除,不阻挡的放出去,争分夺秒。

将所有溃兵杀尽没人干的,把他们堵在城内也不是个好主意,一般真正的大股溃兵,是会适当松一松先把他们放出去。

李弈遁逃选的,正是这个当口。

左右已经冲出去,把战死的兵士尸身先后拖回来数十具,在场的都是原萧山府出身忠心耿耿于李弈的近卫和死士,迅速将残破脏污的布甲剥落下来,套在自己的身上,而后用手往自己的脸上手脚涂抹。

很快,就狼藉一片,和高汤五大世家的溃逃乱兵没有任何的区别。

高巍汤显望守着同一扇的城门,他们已经豁出去一切捆上李弈的战车,也是负隅顽抗到最后的,疯了一般的嘶喊着,但被儿子拖拽着、亲卫咬牙打晕过去,已经匆忙把将氅和甲胄撕扯下来。

大势终去了,底下兵士已经不受控制,一名校尉暴喝一声,兵士蜂拥冲上去,把巨大的门栓撞下来,厮杀着冲出去。

城门外,北军厮杀了一阵,在场的将领下令后撤,先将这股溃散的乱兵放出去。

城墙上下的河阳军和青州兵已经溃不成军,无数兵士丢盔弃甲争先恐后往外冲,城墙上的也是,仓皇像潮水一样蔓延,无数兵士从城头惊慌往下冲。

这一个兵败如山倒的场景,林准许多人一刹热泪盈眶,但当兵潮冲了一半的时候,林准急忙一拉身边的主子:“主子——”

一拉,没动,轰隆的奔逃嘶喊声中,李弈僵硬站着,一动不动,林准嘶声大喊,用力一拖,一行人瞬间夹裹进了兵潮之中。

冲到城门口附近,他们和其他溃兵一样,把兵刃扔下,“哐啷哐啷”,往大敞的城门冲了出去。

……

然李弈的遁逃之路并不顺利。

谢辞早早就预防着这一点了。

某种程度上,李弈和那呼延德一样,只战败没授首,一天都是不稳定隐患。

到了此时此刻,已然没有任何旧情可言。

两军对垒,谢辞必须对天下对自己,对苦战的麾下将士负责,扫清这一隐患。

翠门水闸破,彭城五门破,日暮黄昏战声雷动,而在这最关键的一段时间,早已领命的荀逍贺元秦关陈珞等人已经火速直奔剩余的三门。

他们果然在乱军之中,逮住了李弈一行。

谢辞此时已经登上了箭楼之上,最后一战,他披上了鲜红的帅氅,一抹纁赤猎猎而飞,斗大“谢”字的赤黑二色中军帅旗插上了箭楼的最顶端,取南军帅旗而代之。

宣告这一场大战即将要以大捷告终了。

然“李弈”被擒拿冲上箭楼之后,谢辞正快步而下,短短数十息,两厢迎面而上,荀逍已经发现不对了,因为他们事先都被顾莞特地叮嘱过,李弈有个替身!

“这就是那个替身对不对!”

谢辞一对上那人的眼睛,就知道这是个假货了,他一脚踹中对方心窝,直接踹飞十数丈重重撞在城垛上,“对!”

谢辞倏地抬眼,暮色昏沉之下,汹汹的溃兵潮已经渐缓,被拦截下来了,谢军气势如虹冲进,后面溃军冲不出去,纷纷掉头,要么逃进城中,要么弃械蹲下投降。

巷战非常激烈。

“李弈必定已经出城去了。”

谢辞双目锐利一扫,心念电转,彭城三山环绕一面面江,非常优越的地理条件,但现在打下彭城以后,这个优越条件就换到他手上了。

彭城正面西门正是石闸门方向,谢辞亲自率军猛攻的方向,兵锋最厉害的,目前仍有大批的水陆二师在这个方向,李弈不可能走这边。

同样的缘由排除了南面。

现在陆路的所有关隘和要卡都在谢辞手上了,李弈一行要走,只能翻山。

谢辞厉喝:“传令秦显陈晏及张慎黄宗羲,立即点齐本部所有将士,撒开东北两个方向!于溃军之中,务必要找到李弈的踪迹!!”

彭城以下,进入巷战,已经不需要这么多兵马了。

谢辞麾下百万大军,他一下子就能抽出近三十万的精锐,全面拉网式地搜索李弈的行踪。

……

这一场大战持续的六天五夜,双方几乎都没怎么休息过去,体力已届强弩之末。

彭城郊野很大,要遁逃,少不了马匹。

但以李弈一行人的本事,出城后很快就弄到了马匹,喘着粗气翻身而上,往北疾奔而去。

但很快就被海潮一般一队接着一队的马蹄声给惊动了。

谢辞给了封爵重赏,追搜的全军上下,一下子就亢奋起来了,马蹄嘚嘚迅速撒开急搜而上。

李弈一行的形貌和气势,绝非普通溃兵可以相比拟的,尤其一行大都是身量高健的人,这在寻常兵丁之中本身就不常见的。

并且上头还强调了,这里面有一个小孩子,又或许拉一辆轻车。

于是没多久就被发现了踪迹!

这时候李弈一行已经抵达金峰山了。在先前全面勘察彭城内外地形的时候,他们曾发现金峰山有一道山梁裂缝与悬崖峡谷相夹的崎道,当地只有猎户才偶尔会走,穿过去再越过几道山梁,即抵达大江南岸,成功遁出彭城地界了。

但一路险象环生,他们已经被发现行踪了。

暮色渐深,入夜了,淅淅沥沥下了冷雨,倒春寒遍体生凉,黑魆魆的天呼号的风声鬼哭狼嚎一般,李寻又冷又饿,她被从马车上拉出来,挟着上了马背一路颠簸,又冷又饿又怕,当一条树枝重重刮在她的脸上的时候,她放声大哭。

下一瞬就被紧紧捂住了嘴巴。

但已经被追兵听到了,“果然是那边!我听到小孩子哭——”

“嘭”一支艳蓝烟花升空爆开,霎时四方八面大动起来了!

当时他们已经在攀山了,李弈甚至已经把蔡和基等拖后腿的人都给杀了。

李寻哭着挣动,近卫差点都按不住她,虞嫚贞哭喊着扑上来,李弈倏地回头。

他脸上尚有血痕,双目是猩红的,一种被颠覆一切的撕心裂肺在他那双曾经湛如朗日的眼眸之中。

——现在,虞嫚贞和李寻都是拖后腿的。

为了带上她们母女,主要的是李寻,给他们拖慢了很多的速度。

李弈一直很疼爱李寻,朱氏敢打李寻,当初绝非他所料,李弈就这么一个独女,他为了李寻,甚至勉力强忍让虞嫚贞活了下去。

但在这最后一刻,李弈定定看着哭得歇斯底里但虞嫚贞急忙搂着捂住嘴巴呜呜的小女孩。

他嘶声:“走!”

虞嫚贞头脑嗡了一声,但她身后的亲卫队长霍地立即站起,和李弈先前留下的心腹,一行十数亲卫立即冲上前去,舍弃了她和李寻跟上李弈身边。

一行人迅速越过悬崖边的一线天,脚踩地面哗哗碎石不断往下掉,很快就消失在眼前。

这里是山梁中间,悬崖边上,黑魆魆的,呼号的江风夹着冷雨几乎要把人刮飞出去,地面只有三四尺宽弯弯曲曲又湿又滑,后有追兵,一步都不敢迈出去。

虞嫚贞心胆俱裂,她厉声:“不,不要啊——”

“噼噼啪啪”雨水夹杂着上方的碎石不断打下来,李寻吓得连哭都不敢哭了,虞嫚贞披头散发,她恨极了,她甚至后悔跟着李弈出来了。

最终,身后猎猎衣动,骑兵快马已经迅速绕道了,荀逍秦关贺元张慎等身手甚高的大将先后带着他们的近卫直接从攀山上来了。

虞嫚贞一骇,急忙搂着李寻缩到最边贴着悬崖。

荀逍几个顾不上理会缩在最边上的虞嫚贞母女,一掠飞冲追了上去。

谢辞和顾莞是第二批追上来的,听到第二次衣袂掠动和脚步声之际,她霍地回头,那一抹午夜梦萦终未忘却如今却已不穿白衣没有蒙眼的身影撞进她眼帘。

但谢辞连望一眼她都欠奉,他在山下疾速下令骑兵绕道过后,立即和顾莞一行急追而上。

虞嫚贞眼睁睁仰望,谢辞根本看都没看她,他身手高绝,风一般就急掠过去了。

更让她震惊的是顾莞,顾莞一身桔色中衣外套黑色精甲,身上也满是硝烟和战火的焦黑,但攀山上崖如履平地。

虞嫚贞是最清楚当初的顾涫的身手是怎么样的,不过过去几年,顾莞竟然有了这样的身手。

她轻轻巧巧,就行过了这片让她心惊胆战的悬崖。

顾莞脚步顿了一下,她不禁额了一声,我靠怎么把个小孩子留在这里。

她顺口吩咐一句,“啧,谢梓,把她们拎过去吧。”

殷罗不耐烦:“你管她做什么?!”

他是不大乐意给谢辞直接出力的,被顾莞拉着气有点不顺,见谁都不顺眼。

“行了行了,你赶紧带带我!”

顾莞赶紧拽住他胳膊,她轻身功夫是不错,但和殷罗谢辞他们的顶级高手的速度还是有一定距离的。

殷罗骂她一句,箍着她的肩膀一掠如鬼魅般就过了悬崖一线天了。

虞嫚贞身体一轻,被拎着过了悬崖之后就扔一边去了。

她愣愣的,她认得这人,这是谢家卫?

她恍惚站了一会儿,慌忙背着女儿,深一脚浅一脚跟着下山了。

……

在山下,江边,谢辞终于追上了李弈了。

真能跑,也真多保命的花招。

但在绝对的实力之下,也没有支撑得很久。

这里,距离林准准备的过江渔船,还有五里地,距离江水还有半里地。

身后猎猎的衣袂翻动之声出现,李弈倏地停下了脚步。

他知道,自己是跑不掉了。

绕过闪亮的关隘的骑兵轰隆大动的马蹄声在远方出现,一左一右堵住了两边的去路。

噼里啪啦的冷雨打在脸上,李弈眉目狰狞,厉喝一声:“啊啊啊——”

这一刹那,无力回天的一刹那,他恨极了,恨得撕心裂肺,恨不得焚天毁地灭掉一切所有!

过去种种,在眼前翻涌。

多年以前,他冷眼看着谢辞挣扎苦海。对比起那时候的谢辞,他可以说得上是高高在上。

怜悯,审视,冷静地忖度对方身上的可利用之处。

谢辞苦苦寻觅父兄丧逝的真相,而他一清二楚,他很从容决定告不告诉他。

西北大战到最后,于谢辞而言天崩地陷的真相,他在那个夜里,淡淡地告诉他,是这样的了。

人间残酷,苦海挣扎,适者生存。

当时,他甚至不怎么看好谢辞。

是什么时候开始,彻底逆转的?!

是冯坤!

是闻太师!!!

李弈刹那转身,他已经将青州军的布甲扯下了,一身绛紫束袖的中衣,丝绸的布料被大片大片的雨水湮湿紧贴在身上,李弈乌黑的发髻有些凌乱,几缕湿透垂下来,有一种凌厉破碎的遒劲美感。

当然,在场没有任何人欣赏,包括一贯自傲于他外形的他自己。

李弈长剑斜指向地,鲜红斑驳,雨水洗净剑刃,但剑柄并没有,凌厉的剑锋折射肃杀的刃光。

只停顿了一瞬。

一个转身的功夫。

一刹那,突兀大动,双方如离弦箭矢激射而出,霎时已经激战在一起。

谢辞这边人多,高手也多,而李弈一方,已经穷途末路。

谢辞并不认为这等情况下,他需要讲武德和李弈单打独斗,他大喝一声:“速战速决!就地格杀,一个不留!!”

李弈太多花样了,还是尽快将这些人全部解决罢。

但实际上,李弈已经穷途末路了,他确实在外面还有一些势力,如商队和训练近卫的别庄,但这些所有东西都已经远水救不了近火。

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去。

北军骑兵赶到,箭兵迅速翻身下马,占据高地排开阵势,两排箭墙自山峦和两边瞄准这边。

最后,林准也死了。

被田雨一刀结果的。

张慎补了一刀,双眼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谢辞雁翎细刀出鞘,刀光在纷飞的雨水中连成一片光幕,荀逍来助阵,最终李弈胸部中了一刀,被谢辞一刀贯穿,重重的穿刺贯在地上。

这一刹那,是两人距离最近的。

谢辞的脸分毫毕现,棱角分明,峥嵘毕露,那双锐利的眼眸目光如同冷电一般,倏地两人对上。

李弈目眦尽裂。

江边终于安静下来了,谢辞挥挥手,箭兵无声退去。

李弈重伤,但还没有死,他摔在地上,而谢辞就站在他身前,江风凛冽,猎猎拂动他鲜红的帅氅。

李弈身侧,就是死不瞑目的林准了。

张慎和荀逍收了刀势,站在谢辞身后,而殷罗在尸身身上蹭了干净剑刃,唰一声还剑入鞘,他当然不会站到谢辞身后去,神色淡淡行到江边去了。

但李弈眼睛没瞎,当然看见他了,他甚至还看见了田雨。

他认得田雨,冯坤身边的另一个顶阶高手。

而率军而来的正是秦关和黄宗羲,黄宗羲快步上前,顺道拱手禀道:“后方来信,巷战结束,彭城已下。”

饶是很清楚早有心里准备,但当听到这个消息的一刹那,李弈双眼蒙上了一层血雾。

他透过这层朦胧的血雾,将视线死死地定在张慎黄宗羲的身上。

到了此时此刻,李弈仍然不认为自己的本事逊色于谢辞,他呵呵冷笑:“谢辞,谢辞,假如不是朝廷四十万大军,我,我绝对不会败于你手的!”

一股愤懑填胸几欲冲破躯壳,声音嘶哑充血。

半生的筹谋,从八岁至如今,一步一个血脚印,李弈怎么可能甘心?!

哪怕他已经重伤垂死,哪怕他下了黄泉,他也绝对不可能!

他真真切切的,恨闻太师,当日为何要将这四十万朝廷大军给谢辞。

他对闻太师,就没有真心实意过吗?

他知道闻太师想要一个怎么样的继承人,而他一直也往这方面努力。

但十数年的栽培和认可,竟比不上突然杀出来的谢辞!

假如当初接掌帅位的是他,今日所有一切,就将要逆转了!

李弈歇斯底里,近乎癫狂一般的嘶喊!

但谢辞神色淡淡,不为所动。

江风呼呼,猎猎拂动他的披风,谢辞站在砂砾地面上,垂目看着不愿屈居人下强行撑着剑站起来的李弈。

呼啸的风自两人之间而过,谢辞忽笑了一下:“李弈,你真的不明白闻太师为何不选你吗?”

这句话不高,李弈癫狂的神色和嘶喊陡然一滞,他倏地抬眼,谢辞一双清亮的冷目仿佛直透他的内心。

“李弈,你其实都懂。”

李弈这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会不懂呢?

闻太师为什么放弃他。

冯坤为什么最后把镇武军给谢辞。

一个忠,一个义。

不管大忠小忠,大义小义,李弈都不怎么有。

唯一过得去的,也就没有在北戎占据上风的时候背刺而已。

当然,这不是因为李弈有多少正义感,而是因为他不蠢。

谢辞淡淡一笑:“李弈,你是想做皇帝吧?”

说到底,还是这个吧。

否则,李弈如果归降改投,也是能得到荣华富贵的,可李弈不愿意。

他由此至终,目的就是万万人之上的主宰之位。

为此,他可以牺牲身边的一切人事,权衡利弊,无所不用其极。

一个为了当皇帝而谋天下。

一个为了山河万民责无旁贷而想登顶。

这么说吧,但凡隆庆之子有一个是英主的苗子,谢辞恐怕都不会走上这一条路。

但李弈不是。

李弈脸色霎时变了,谢辞的目光锐如鹰隼,一下子将他所有光鲜亮丽的说辞全部剥落下来,剩下的都是赤果果的欲望和不甘。

谢辞淡笑一收,冷冷道:“你甚至牺牲冯其州父子!”

谢辞何其聪敏,翠林水道,他一下子就还原了李弈的整个反扑计划。

彭城所有关隘是水路石闸门最先告破的,是谢辞的兵锋强悍所致,但难道没有李弈的几分刻意吗?

不惜把冯其州父子摆在必然牺牲的位置上,连谢辞都知道,冯其州父子忠心耿耿追随李弈已多年。

上次贫民先锋军被胁迫,那这次呢?

谢辞有句话想质问李弈很久了,他恨声:“大魏沉疴多年,养出一大批豪族,你搅动天下,和这些人联合成军,你想过以后怎么解决吗?!”

“你真的不会又是一个隆庆吗?!”

提起隆庆,李弈凌厉的神色终于崩了,这是他的杀父灭门仇人啊!

“你放屁!谢辞!你胡说八道——”

李弈声嘶力竭,他甚至一下子撑起来,长剑一横,谢辞身后的张慎黄宗羲等人立即上前一步,横剑。

谢辞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去。

李弈死死瞪着谢辞,沉重的喘息声:“我和隆庆不一样,这些人,我以后都会解决!”

他跄踉着,以剑驻地,嘶声。

顾莞却插嘴说:“不,其实你知道,你解决不了的。”

她说得非常笃定。

因为上辈子,李弈掌摄政大权,除了一个朱照普,他谁也没用。

说明啊,他心里其实明白得很的。

顾莞啧一声:“别狡辩了,你就是想当皇帝。”

这一句又一句,相视一笑,笃定的眼神和话语,一下子戳中了李弈内心最深处的隐秘位置,像一条挫子狠狠将他所有掩饰的外表都挫了下来,他一下子变得狼狈不堪。

李弈终于崩了:“对!我就是想当皇帝,这怎么了?有什么不对!”他声嘶力竭,神色变得狰狞:“我受够了被人摆布决定命运!”

好吧,没错,李弈从一开始,自他看破王朝末年伊始,他的布置就是直奔天下主宰的。

这过程中,不管发生了什么,他都没有调整过目标!

要么成功!

要么兵败身死!!

没有第二个选项。

李弈神色大变:“你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他盯着谢辞,双目赤红滴血一般,这个世界上,可能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有谢辞一样能深切地体会到他的情绪和情感:“他是活活疼死的。”

西北艰苦,旧伤复发,全无办法,连个好些的大夫和药都没有,在那流放地窄小的木板床上,挣扎着,活生生疼死的。

李弈当时只能眼睁睁看着,哭着,李淳竭力忍着,但小李弈明明白白地看出他的痛苦。

李弈嘶声:“我爹做错什么了?他为了驻守边关征战沙场一身旧伤,仅仅是因为谢信衷已经足可独当一面,他手握兵权的时间也足够久,然后他就该被卸磨杀驴了!”

李淳被伤痛折磨得不成人形,挣扎了一个多月,才死的。

李弈失控了,在这个冷雨兵败的大江边,他浑身浴血,撕心裂肺:“我恨透了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我不想被任何人摆布命运!我宁可摆布别人,也不能被人摆布!这有什么错?!”

泣血一般的恨声。

其实在场的人,基本人人都知道李淳的,这才一下子想起,眼前的这个,是李淳之子。

谢辞沉默了,其实他很懂这种感觉,深深地懂,因为他也曾深切地愤恨不甘过。

谢辞的冷漠和深恶痛绝一下子敛了,他静静沉默片刻,说:“李弈,但你忘记了一点,有权御就有职责,你不能只要巅峰权力而忽视其余的一切。”

其实说白了,就是权利与义务。

这是对等的。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

视而不见,路必走偏。

谢辞摇了摇头:“为主帅,你不能珍惜麾下将士之性命视之如己;为人主,你竟然把手无寸铁的贫苦百姓推上战场;你视田间等人如器具,你监视他们,欺骗他们,你忘记了当初对他们的承诺,他们背弃与你不也是顺利成章之事?”

他抬头,淅沥的雨水打在他的脸上,谢辞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对李弈说:“其实你都明白,只是在你心中,这些都不重要罢了。”

相似的经历,最终走出了两条截然不同道路,这才是最根本的原因。

那么多死于先锋军的贫民百姓,还有被压榨得死去活来的江南底层,谢辞并不觉得李弈有分毫无辜,过去的痛苦不是施虐的理由,唯有坚持自己,时时刻刻自省以免走偏,才能如手中的金属刀刃一般永远锃亮。

谢辞说:“闻太师最后看透了你,这就是他不选你的原因。”

“假如他还活着,知悉你之后做下的事情,恐怕会生生气死过去。”

李弈有今日,闻太师功不可没,怜悯他,真的帮助了他很多很多,包括谋回王爵,包括最伊始势力发展的基础,都是闻太师扶持年少的他的。

“他没有对不起你。”

“但你真的对得起他吗?”

夤黑的深夜,风声萧萧,谢辞的声音淡淡的,在这季春的雨水中染上了一丝的寒。

李弈再也说不出话了。

这个长发披散,紫衣染血,长剑驻地的英俊颀长男子,粗喘着,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他原本还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要和谢辞一决死战的,但可能说话的时间太长了,他忽感到江风很冷,呼呼吹拂他的全身。

李弈睁大眼睛,死死咬着牙关,但鲜血渐渐流尽,一股冰冷的寒意自四肢百骸而起,侵入他的心脏。

他那些翻滚的愤懑,最终凝聚在胸臆这一处,不上不下,随着流失的热血,永远停驻在这里。

李弈跄踉了一下,最终,他慢慢栽倒了。

张慎上前一步,试了试呼吸和颈脉:“主帅,他死了。”

……

萧萧的风声,在这里,远离的战火,一片夜的宁静。

谢辞侧了侧头,顾莞却不知何时,没有站在他身边了。

顾莞是往虞嫚贞那边去了。

山没有第二条路,虞嫚贞只能往这方向来。

顾莞见到她终于跌撞出现,她慢慢地,踱步过去了。

有些事情,得算一算总账了。

她自己倒没什么,只是原主这一本帐,却必须讨回来的。

虞嫚贞作恶不少,让其安生活下去,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只是她背在背上的小女孩,顾莞之前交易时说过会照应她的,她不会言而无信,这就有那么点棘手了。

顾莞正琢磨着要怎么过后暗中冷处理,不想,却不用了。

虞嫚贞静静站在山边,看着李弈歇斯底里,最终慢慢倒下去。

她不可置信,又心口发冷,嘴唇哆嗦着,眼神有种难以言喻的空茫,最终动了动,看顾莞向她走来。

而李弈倒伏的身前,一袭鲜红的帅氅猎猎而飞,永远都那么瞩目,不管是红是白。

距离那么远,但她的角度,他和顾莞的身影却贴在一起的。

虞嫚贞怔怔看着顾莞,她说:“你真幸运,能拥有他。”

她声音沙哑,有种充血的殇觉。

顾莞一笑,她扬眉道:“是的,我很幸运。但他也很幸运,能拥有我!”

那种飞扬的自信,灼伤虞嫚贞的眼睛,她怔怔的,落下泪来。

片刻,她将背上的孩子放下来,亲了小女孩一下,抚摸着她冻青的小脸。

虞嫚贞尽力让自己的声音放平缓下来,柔声对她的孩子说:“你爹不好,但娘还是舍不得他,他去世了,娘要陪着他。”

“你瞧那个姨姨,从前我们是闺中好友,虽立场相对,但我们私下的情谊一直没断过,她答应了娘,以后照应你。你要好好听姨姨的话。”

走到今时今日,李弈已经死了。

而她,深知到自己和顾莞的龃龉。

她可能不是个合格的母亲,前世没能保护好孩子,这辈子狠心聚少离多又最终无果。

但五岁的孩子,已经记事了。

这是虞嫚贞最后唯一能为她的孩子做的事。

她知道,自己恐怕不能活下去了。

而这照应,有百样的照应法,顾莞对李寻并无什么感情,她得消除孩子和顾莞之间的芥蒂,尽可能让她的将来平顺一些。

虞嫚贞慢慢站了起来,松开手,李寻一下子哭了,追着跑上去,绊扑倒在地。

她放声大哭,撕心裂肺。

但虞嫚贞没有回头,她慢慢抱起李弈的尸身,拖着他,一步一步往沙滩尽头走,走到水漫上的地方。

虞嫚贞的水性也就那样。

她一步一步走进去,直到没顶。

殷罗冷哼一声,他可见识太多人性阴暗了,偏了偏头,手下上去一个,直接潜进水里去了。

良久,上来,冲殷罗和顾莞方向点了点头。

殷罗这才罢了。

……

“回去吧。”

谢辞下令,大军回城,一列列的骑兵后军转前军,往来的方向折返。

雨渐渐小了,只有一丝丝的雨丝。

谢辞和顾莞肩并肩,沿着沙滩走到水边,顺着那一浪一浪的江水沿着细沙缓行。

今夜,谢辞感触良多,他说:“但凡隆庆之子有一个是贤良英明的,我都愿为臣为将驱之,哪怕,无法为爹和哥哥们昭雪。”

走到今时今日这一步,历遍几多艰辛突破几多的心里障碍。

并且这一场南北大战,全天下又付出了多少的代价。

驱逐北戎之后,退隐山林,都可以。

经历了这么多,富贵繁华是云烟。

他大概会一辈子都这般简朴的生活下去,因为见识了太多的不易,而有太多的前辈前仆后继牺牲在黎明前。

谢辞这辈子都无法奢菲。

到了这一刻,南北大战彻底大胜,谢辞先感受到的不是胜的喜悦,而是肩膀上沉甸甸的重担。

他已经担心自己做不好。

谢辞不是胆小的人,而是天平的另一边太过沉甸甸了。

他还有很多要学,还有很多要摸索,但愿穷其他的一生,能实现太平盛世。

想想他都觉得战兢。

顾莞歪头一笑,握住他的手,“没关系,我会陪着你的!”

她鹿皮短靴湿了一半,一脚踢在沙滩上,笑语晏晏,眉目有种细水长流的温酽也有一种带笑的飞扬。

谢辞一下子笑了起来了:“嗯,你说的对!”

他心里刚才那些沉甸甸,一下子感觉轻快了,他感觉愉悦和甜蜜。

对的,他还有她。

他俩会一直在一起的。

作者有话说:

英雄之所以称之为英雄,是因为他的稀少而珍贵。

昨天有宝宝说对了,李弈不是不懂,只是选择性忽视罢了,就算再让他重头来一遍,他也无法走谢辞的路。

好了,大概明天还有一章!给你们一个超大的么么啾~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づ ̄3 ̄)づ╭

最后还要感谢“可爱又迷人的反派”扔的地雷哒,笔芯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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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所有给文文浇水水的大宝贝们,亲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