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马尾川鏖战到此地,大战已经持续的五天六夜,两军局部血战,局部抓紧机会休憩进食,互相对峙,互相钳制。
军靴落地的声沓沓,硝烟和焦黑猩红的战场上,北戎大军前锋已经进入了王谷岭了,战马嗅到了水的气息,往前往狂奔而去。
万马崩腾的声动,呼延德脱下上甲在裹伤,他左臂被流矢刮了一下,血流如注,但军医快速包裹之后,他立即重新披上左衽重甲,快步往战马行去,翻身而上。
他和荀逊一边走一边快速交谈着:“……过了王岭谷之后,再冲出司马坡,有一个大缺口,我们就能重返平原了!”
所有的王庭亲部和骑兵近卫个个汗流浃背,见王一动,立即就站起冲向马背。
这里的地形距离原先的北戎大营已经很远,不管是北戎还是魏军,都不可能把整个燕南平原里外详细地形都勘察清楚的。
此地已经很陌生了,地形详细侦探是荀逊和伊勒图在竭尽全力勘察并迅速回报的。
呼延德原本松一口气的,但他抬头,却突兀生出一种不祥阴影笼罩心头,正前方,北戎大军正在涌入的王谷岭在暮色中暗沉沉的,两侧枯黄落叶的树木枝杈张牙舞爪,在寒风中簌簌抖动像鬼手。
一股透骨寒意搠获心头,突兀全身一冷。
呼延德骤然大喝:“停下!速速停下!!退出来,全部退出来!!不许往前去——”
这个战服了整个北戎十八部,把整个戎国的战力和军心高度统一和臣服于他的草原王者,他有着异常敏锐的第六感触觉,竟然在最后关头,突然喝停了已经进了小半的北戎大军!
呼延德倏地回头,眯眼:“阿那,你背叛了我!”
一语,石破天惊!
在场呼延德所有人亲部及大将近卫俱大惊失色。
——呼延德其实也并没有那么信任荀逊,是之前荀逊提供的关键信息获得的优势迷惑了他,但随着不可阻挡的冲向丘陵,他生出了一点不安。
突兀之间,开战以来一切刹那回忆而过,呼延德面色一瞬阴冷到了极点,噬人一般的凌厉,他目眦尽裂!
紧随荀逊身后的王晟敏德伊勒图大惊,王晟惊诧瞪目,一刹他厉喊:“没错!他是故意了,他是故意的——”
电光石火,一瞬点中,从前荀逊什么都亲力亲为的,虽信任王晟,但许多魏军中的重要心腹,都是荀逊亲自去联络的,王晟知道有这么些人的存在,但他做的最多的,就是把荀逊的亲笔信传过去。
但这次敏德来得之后,荀逊不着痕迹放手了很多东西,这次大战之中的传信,更是让王晟亲自跑再第一线。
否则,呼延德也不可能轻易相信。
荀逊也是在走钢丝,这次大战之后,他所有人人脉都不要了,全都毁掉。
王晟原先以为是荀逊受伤,大战情况紧急,被安排正窃喜,电光石火,他大声喊了出来。
随着王晟一声厉喝,荀逊倏地转身,手上长刀一挥,王晟当即血溅三尺,荀逊一直都在戒备着,弦突兀崩断,他没看见呼延德兵败身亡,他不能死啊!
往后急掠,迅雷不及掩耳退冲十数丈,他嘶声疯狂大笑:“昆屠德,想不到吧!我要你死,你死——”
杜鹃啼血一般的厉呼,荀逊疯狂大笑畅意到了极点,他恨极了,恨出了血,只恨北戎大军没有彻底进入王谷岭,只进去了小半。
只差了一点,他痛恨焦灼,啊啊啊,北戎大军要败,要败,必须要大败啊——
王旗近卫和亲部反应都极其快捷,迅速提刀拉弓冲了上去,荀逊浑身浴血,但他暴退太突然,最终冲进了核心圈的骑兵之中。
呼延德瞋目裂眦,他嘶声:“不要再追!回来!都给我回来——”
目前最重要的是急转直下的战局!
呼延德恨得恨不得撕碎荀逊,生啖了他的血肉,可眼下他一丝其他的顾不上,必须要全力把北戎大军拉回来挽回败局!
……
可惜晚了。
一直全神贯注关注战局变化的,绝对不仅仅只有呼延德,对战事有着异常敏锐触觉的,也绝对不仅有一个呼延德。
哨兵第一时间就发现的北戎中军和前锋的动静,狂奔地冲回来,谢辞几乎是马上传令:“放响箭!动手,快——”
一声厉喝,如霹雳乍现,谢云秦关陈珞同时把手探进怀中,火折子一抽,“咻咻咻”三支响箭同时升空!
“嘭嘭嘭”爆开艳蓝色的焰花。
硝烟滚滚的战场夜空,连珠一般紧接着蔓延开去,异常的瞩目。
等候已久的伏兵,全都是换了一身普通灰褐布衣的伏兵,伏在枯黄的草丛中,即便是边缘位置被马蹄踏中牺牲的,整个过程中也一声不吭。
他们终于等到了!!
几乎是望见焰火那一瞬,立即抽出怀中的火折,顷刻点燃身边的引线,然后跳起来,火速掉头狂奔。
“嘭嘭嘭嘭嘭”一连串的爆炸声,遍布了整个王谷岭内外,就算正中的埋得颇深的也先后被竹管引过去的引线点燃了,“嘭嘭嘭”炸响。
——这还是当初唐王的四矸山给谢辞的灵感。
但这些黑.火.药主要还是掺和的硫磺干马粪松脂木屑等能引起大量刺激性浓烟的效果,因为己方大军也有战马,剧烈爆炸的话同样会引起己方战马的失控。
一时之间滚滚的灰白色浓烟充斥了整个平谷岭,被风一吹弥散,迅速笼罩大半个北戎大军所在的区域。战马惊慌嘶鸣,刺激得不断流眼泪鼻涕,北戎骑兵也是,眼泪鼻涕齐流,急忙私下衣衫下摆蒙住口鼻和战马的口鼻,可惜效用没法立杆见影,整个北戎大军霎时大乱了!
而朝廷合军一方,早早选取了可信任的人,背着大袋的湿巾湿帕为位于大军各处,迅速由百夫长什夫长将湿帕布巾分配下去,很快就完成了给战马以纱巾蒙眼和湿巾蒙住口鼻,士兵也是!
背负大包袱的骑兵竭力狂奔,大军已经远远望见到了那朵灰白的蘑菇云了,所有兵士都意识到战机来了!战意霎时提升到了顶点。
谢辞长枪一指,气沉丹田,暴喝一声:“全军听令!冲锋——”
冲上去!杀啊——
所有将士暴起一声呐喊,撼天动地,挟雷霆之势,狂冲杀了上去。
这一场持续了将近一年的大战,终于分出胜负了!
北戎大军大败。
整个北戎大军被一截为二,北戎王呼延德放弃了硬战,目眦尽裂,率王庭大军和八部骑兵往东北方向急遁,冲出了浓烟密布的平谷岭,往前急速逃遁。
……
剩下北戎十部已经溃不成军,仓皇四散乱奔,剩余的被尽数驱赶进河谷。
谢辞率兵火速往前急追呼延德大军。
终于大败北戎大军了。
战况一变,追击开始,李弈就知道,他等待已久的时机到了!
李弈蓦地勒停马:“马上给高巍汤显望传信,一左一右,马上率军紧贴着上去!!”
这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深秋的寒夜,黑沉沉的,战胜追击声隆隆如闷雷滚向前方北戎兵马遁逃的方向。
李弈颀长身躯笔直,戴甲的俊美面庞一片凛冽的肃杀,时机已至,谢辞死了,朝廷大军不会放弃追击北戎,他能立即接掌局面。
等到了现在,他也算不负大魏宗室、汉民天下了。
……
千钧一发,夜色里快速的急行军中。
李弈的心腹很快将命令传至。
高巍/汤显望身边的儿子和心腹将领们听得一清二楚,汤显望的长子汤礼鉴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爹!咱们为什么要投李弈啊!!”
他心里不解,因而也不大情愿,尤其是汤显望这边,谢辞孤军来援,把他们从北戎大军的包围圈中救了出去。
汤显望面色沉沉:“谢辞是好,但不适合我们!”
他知道谢辞铮铮铁骨英雄盖世,但是青州基业传到他手里已经第二代了,青州汤氏更是已经传承了十一世了。
当过一地土皇帝,家族鼎盛一方已经过百年,可谢辞登基称帝之后,还会允许持兵的节度使存在吗?
还会允许盘桓独大一方的汤氏家族继续把持青州吗?会把青州封给汤显望吗?
不可能的!
“我们不能只看眼前,我们还得思索日后。”
不得不说,从嗤之以鼻,到最终说服了他,汤显望最终决定投向李弈,是因为李弈麾下的势力组成,注定了拥有他们生存的土壤。
而谢辞这边没有。
谢辞之父谢信衷,早年为了北地普通百姓的生存空间,手起刀落扫清了多少当地的土豪大族。
汤显望的儿子们不在说,汤礼鉴不出声了,其余汤显望麾下的将领们,留到今时今日的,都是寄托于青州和汤家而生的,不约而同沉默下来。
汤显望深吸一口气:“所以!走吧。”
他顷刻传令下去,很快,整个青州部/河阳部,顷刻借着急行军动了起来。
……
范阳军这边,大军一动,范阳军内部的谋臣大将们顷刻就察觉动静了。
谋臣公孙简眉心一动,通过范阳军移动的方向,他很快猜出了高巍和汤显望了。
原来如此啊,难怪唐汾等人日前隐隐一副有所成竹的模样了。
他当下放缓马速,文士骑马时有狼狈,一颠差点摔下马,裨将黄文生及时伸手捞了一把。
公孙简把字条塞进黄文生手里,唇翕动:“马上传回去。”
……
于是这个消息,很快就传回了镇武军中,冯坤耳中。
没错,冯坤在李弈身边有人,并且,还不止一个。
作者有话说:
不算最贴身心腹,但也算核心圈子里的一份子了。
后面还有一章。本来打算一章过的,但节奏和感觉分开更合适,就分开啦哈哈
第109章 李弈;冯坤
大军鳞动, 潮水般奔动向前,旌旗招展,漫山遍野, 携大胜追击,金戈铁马沓沓摩擦有声。
镇武军旗之下, 冯坤一身银色铠甲深青披风跨骑在马背上,神色淡淡, 白皙艳丽的面庞在铠甲映衬下极具军威。
殷罗紧随其后,他不禁有些泪目, 如果不是因为那个变故, 他主子不管从文还是从武,都是极好的。
记得变故发生前几天, 年少的冯坤才刚刚和冯良玉说过, 他想试试先从武两年, 如果不喜欢,他再从文。
当时冯良玉还说他,哪有这样的, 谁家孩子像你这样左试右试。
但对于这个幼年多吃了苦头的小儿子, 冯良玉嘴上嗔怪, 实际上心里却是极疼爱的, 这孩子还文武双全从小天资聪颖。
严肃的男人说是这么说, 但却隔天却打听安排起来了。
殷罗不敢吭声,竭力甩了甩头, 把这些旧回忆从脑海里驱走,一夹马腹加速跟上去。
冯坤一直都淡淡的, 也就今天大破北戎, 总算让他正眼瞧了两眼, 还登上山峦,俯瞰过一遍北戎败北的战场。
刚刚下来不久,就接到了范阳军了传回的密报。
镇武军虽一直不咸不淡的,但一直都很清楚朝廷合军内外的种种暗流汹涌,几乎是一听,心里稍一忖度,“高巍和汤若望。”
顷刻就大致明白了李弈的整个计划。
“左右夹击,朝廷大军不能回头,”范东阳思索一阵:“谢辞想必也不会退后给北戎大军反扑的机会的,如此一来,左右后三方夹击。”
将近六十万的大军,夹击二十万兵马出头的朔方军,甚至谢辞可能还要分骑兵继续向前方佯装中路大军急追的姿态。
大家面面相觑,殷罗说:“主子,这个消息咱们要告诉谢辞吗?”
送消息?
来不及了吧。
冯坤手上的地形舆图详细程度并不比谢辞的差,他略略忖度,抬目瞥向黑魆魆夜色的山峦丘陵,前方大军潮水般往前汹涌。
正中是朔方军,左边是青州军,右边是河阳军。
而更前方的前锋和两边飞驰围拢的,是朝廷大军。
他又转向另一侧,范阳军方向。
范阳军路比这边好走,已经快了他们一截了。
冯坤转头看向身后的一众追随他多年的心腹,殷罗、田雨、黄辛、范东阳、裘云英等等。
殷罗说完之后,范东阳等人也立即看过来了。
“送信来不及了。”
冯坤倏地抬眼,这一刻锋芒崭露,他骨子里依然高傲凌厉斡旋风云的冯坤,他挑了一下唇,笑意却未达眼底,顷刻收敛。
冯坤沉声令:“镇武军驰援朔方军罢,去!”
范东阳等人一愣,有些诧异,却都很愿意,齐声应是:“末将领命!”
令旗挥舞,军令很快传达下去,镇武军顷刻加快速度,一绕过山岭,疾行冲了出去。
……
而与此同时的谢辞,已经察觉到有点不对劲了。
他不是没有警戒李弈,实际大破北戎一刹,他对李弈的戒备就提升到了顶点。
疾速的急行军中,荀逊疯癫一般冲进来,被拦在中军之外,他嘶声:“快啊!快些,冲上去,全歼北戎,杀了他!杀了他——”
荀逍腾身掠至,自背后一剑杀了他。
荀逊的尸体刚刚倒地,一乘快马疾奔而回,谢梓打横抱着一个熟悉纤的身影,她头颅和手无力歪垂,鲜血滴滴答答,精甲之下,一抹熟悉的红色里衣。
——红色里衣,顾莞才有。
当初两人在朔方试穿大婚吉服,顾不上换掉里衣就披甲点兵了,那件红色的里衣裁掉袖子,又被顾莞补上一截上去,后来也没扔掉,毕竟战时紧张谁顾得上这些东西,那料子超好超舒服的,她也就一直留着那件鸳鸯袖的红色里衣换着穿了。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谁更比谢辞更熟悉她有件红色里衣了。
两人一骑一出现,谢梓声音高到破音:“不好了,她快不行了!”
谢辞心脏刹那紧缩成一团,浑身血液倒流的感觉,他几乎是马上,一打马冲了过去。
就在他即将冲到之际,谢辞倏地勒停了马!“谢梓”和“顾莞”同时暴起,一个袖箭一个长剑暴起,直奔谢辞膻中和面门。
谢辞厉喝一声,一个腾身跃起,一闪一避,顷刻将袖箭打落,那长剑打下。
他大怒,顾莞可以说他的心中禁地了,拿她垂死来装相,简直触犯了他逆鳞,谢辞长枪凌然,很快将这两个人生生扎死在地。
这时候,已经奔至山口,北戎军纷乱疾冲而过,朝廷合军紧随其后,竭力狂追。
夤夤夜色之中,大军疾行的声动如同排山倒海的声浪一般隆隆震颤。
突然之间,青州军和河阳军突然往中军紧贴而来,而后方,李弈的范阳军在后方迫击而上。
三方合围,瞬息将朔方军团团围住,呈胶着合围之势,并立马就发动了猛烈的攻击!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李弈“唰”地拔出长剑,厉喝:“冲锋!绞杀朔方军——”
六十万对战二十万。
李弈知道朔方军能打,谢辞率军能力和战力都极其强劲,但范阳军青州军河阳军也不差。
谢辞可以退,可以突围,但朔方军一旦突围退后,就空出一大块让北戎反扑喘息,有了扭转败局的机会了,。
这是谢辞,所以他不会,他只能站着挨打。
事实上他在最后关头还分出两三万的骑兵往前,佯装中路大军急追的姿态蒙骗仓皇而逃的北戎大军。
朝廷大军迫击前方,更是绝对不能往退回来的。
旌旗招展,厮杀震天一刹,范阳军的红黄二色的将旗之下,李弈冷冷:“英雄吗?对付英雄有对付英雄的法子。”
成王败寇,他会青史上留下公正的一笔。
李弈不在意身后名,他在意当世功。
开国,登基,称帝!
谢辞想要开创的太平盛世,他也可以做到!
既然不选他,他就自己上!
李弈到底还是恼了的,师生相伴,十数年如一日,他为保皇党做了多少事情!
闻太师明知道,可偏偏就是在最后之时,将朝廷大军给了这个相识熟络没几天的谢辞!
李弈俊美染血的面庞在这一刹凌厉到了极点,谢辞,胜负输赢,你我早有心理准备不是?
……
李弈这是阳谋,可惜,这个阳谋最后还是功败垂成了。
谢辞牢牢抵住这个位置,一步都没有往后退,朔方军团团结成圆阵,谁也没有乱了阵脚半分。
骇然,愤怒,厮杀,但不用下令,谁也没有张嘴呐喊,露出后方混战被北戎知悉。
厮杀了小半个时辰,有隆隆的马蹄声和军靴落地声突兀出现。
在最后方收拾驱赶入河谷北戎兵的镇武军突兀加快速度,急行军赶至,自斜侧方插了进来,二十多万精锐北军气势汹汹,迅速撕开了一道口子。
谢辞手持银枪,厉喝:“北戎在此,汝等同军操戈,这是想叛国?!”
他厉喝的对象,正是青州军河阳军的普通兵卒。
霎时秦显等人心领神会,一传十十传百,携镇武军悍然驰援之势,暴喝:“北戎在此,汝等同军操戈,这是想叛国——”
普通兵卒,军规闻鼓必进,看旗进军,违者立斩。而他们吃的是本部下发的军饷粮食,听令就杀过来了,然而被这么陡然厉喝,心里一慌,互相对视,手下迟疑,战局顷刻急转直下。
朔方军联合镇武军,迅速反压!
一刹那,大势已去。
在镇武军出现的一刹那,李弈就知道他精心部署的这个计划已经结束了,功败垂成了。
他隐隐约约,猜到镇武军是冯坤的,但他万万没想到,冯坤竟令镇武军这么及时地驰援朔方军。
他面色大变,大怒愤恨交加,厉喝:“冯坤!冯坤——”
可现在继续拖延下去已经没有意思了,在兵锋被反压住之后,李弈厉喝:“传令,撤军!!”
“范阳军青州军河阳军,鸣金!退兵,撤离太行山!”
……
已经快天亮了,天客阴云滚滚,和硝烟凝结在一起,沉沉地压了下来。
风气,冷飕飕呼啸而过。
李弈也算当机立断,计划失手之后,再是目眦尽裂,也很快下令收拢兵马,掉头直接离开了寿台山区,往南而去。
谢辞并顾不上他,染血的双目凌厉盯了一刹,他倏地回头:“马上整军,急行军!追击北戎——”
少了将近六十万大军,也不是不行,只是追击北戎更加紧迫了,绝不允许北戎呼延德有一息喘息之机。
谢辞以最快速度整军,和镇武军一起往前方狂奔追击而去,后方范阳三军撤退的声动,他只回头看了一眼,没有理会。
但他们很快就遇上了一个难题了。
北戎一路疯狂遁逃,终于找到了一个生机。
前面说过,王谷岭一带沿山往东北一路过去三百余里,就是野狐岭西关,也就是最开始北戎大军破关入境的那个重要关口。
呼延德在西关压下了十万重兵把守。
其实谢辞也不是没有防备的,但荀逊被提前识破计划有所偏移,上游爆破的声动让洈河河水一下湍急起来,冲进沿山的一条小支流,一下子把谢辞命工兵提前塞在此处的土石和伪装的长草树木给冲塌了,露出后面的一条直通西关方向的一线天山涧。
——北戎的哨骑也在不停在燕南平原巡睃,朝廷合军能布置到这份上已经极不容易了,在光只有人力和背框的情况下土石可不好搬运,在不让北戎哨骑发现这一带异常的情况下,工兵能弄成这样已经竭尽全力了。
现在震塌一角,天色亮了,狂奔遁撤中的北戎大军很快就发现了这里的异常。
连攀带搬,拼了命一样速度,很快就将山涧这头清出来了。
北戎兵策马狂冲进山涧,冲往另一头出口的那头,冲上去就清理土石。
北戎大军士气大震,甚至团团结成圆阵,火速清空土石狂奔而入。
谢辞远远一望,心知不妙,面色大变,只不过,哨兵狂奔而回,离得远远,大声传报:“禀主帅!镇武军两万精兵已经绕过山岭,堵住一线天出口了!”
这次轮到范东阳裘云英他们脸色大变了。
镇武军确实留下了两万精兵,没有驰援的,因为冯坤在。
这就是说,冯坤率着这些兵马,先一步决定绕道,前去把这个一线天堵上了。
可是,这可是相当于敢死队的位置啊!
有去无回的啊!
范东阳裘云英失声:“你说什么?!”
谢辞心知肚明冯坤在,他一怔,范东阳等人反应这么大,难道竟是冯坤率兵去堵一线天?
……
深秋风冷,冯坤身后的深青披风索索而动。
他孤孑一身,独立在山岗之上。
他麾下的哨兵,确实早一步发现了两边涧口的伪装工事被冲垮了小部分。
冯坤麾下的心腹,殷罗、田雨、范东阳,裘云英等等等人。他从宫禁之内,宫禁之外,救下收拢下来的人,不知不觉,多达千余。
大多都是阉人。
顾莞说对了,他确实很在意他身边的这些人。
他之所以依然停留在军中,就是要给他们寻一个将来。
朝廷盟军各方势力暗流汹涌至今,他最终判断谢辞会是最终的胜利者。
谢辞这个人,就算之前再怎么样,只要镇武军参与了抗击北戎,该有的功勋不会少算了范东阳他们的。
冯坤面无表情,他令镇武军驰援谢辞,也相当于让镇武军从今往后跟着谢辞。
殷罗突然明白了,声泪俱下:“主子!”
冯坤没有答他。
孑然一身,风萧萧,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玦,父亲,还颈脖上一枚红得灿烂的玛瑙珠。
过去多年,父亲音容笑貌依旧历历在目,也不知他在天之灵,见到这样的自己,会不会很失望。
生与死,于冯坤差别已不大,安置了范东阳等人之后,他突然想做一做他父亲若在生必会做的事情。
冯坤捏紧手中玉玦,转身,看殷罗:“你们去和范东阳……”
“不!我们要和主子在一起!”
殷罗田雨等人啪啪跪地一地,膝行上前,死死抱住冯坤的双腿,即便战死,在冯坤之前,也必须先杀了他!
殷罗几人从小就是冯坤的家臣,又是不一样的了。
冯坤仰头看天,天空铅云滚滚,他深呼吸一口气,突然觉得这样也不错。
消沉许久的情绪翻涌起来,他哑声:“好!都起来——”
冯坤翻身上马,殷罗田雨等人紧随其后,冯坤长笑,把玉玦一掷扔落在高岗之上。
那张白皙艳丽的面庞又凌然了起来,他傲然下令:“传令!进军——”
他曾想当将军已许多年,今天正式率兵冲锋一次。
昏沉的天光中,铅云滚动,有雷Hela声隐隐。
两万名镇武兵自高岗俯冲而下,沓沓绕山岭望一线天出口而去。
作者有话说:
玛瑙珠子是沐贵妃送的,孑然一身,还有父亲,两种情感交集。
啊啊别急别急,没热冯坤的盒饭,去堵口子,未必就全部死光一个也不剩的。
至于李弈吧,失手之后直接拉着他的队伍南下了,做他和谢辞再战的准备了。高巍和汤显望不算他的底牌,他还有其他。
不过不管怎么样,谢辞大道直行,至刚至硬,也不怕他的了。
……
啊啊冯坤嘛,是个很复杂的人,也是个很骄傲的人。
给你们一个超大么么啾!肥不肥?哈哈哈明天见啦,超爱你们!(づ ̄3 ̄)づ
最后还要感谢给文文投雷的宝宝呢,笔芯笔芯~
某不知名松鼠精扔了1个地雷
温酒酒酒扔了1个地雷
^
以及给文文灌溉营养液的大宝贝们!亲亲一个~ (*^▽^*)
第110章 “你永远都无法理解,家国被侵略,族民被掳掠,这一刻,我们能迸发出的意志!”
北戎大军疯狂地反扑着。
一线天山涧并不宽敞, 哪怕是通着的,涉着胸口深冷水蹚渡长达数里也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遁逃的北戎骑兵大批被堵在了高山之前,隐隐雷声滚过, 乌云覆顶般涌动着,后方黑压压的朝廷合军气势如虹, 一刻不停歇地狂奔追击猛冲而至。
几乎是一口喘息的空隙都没有。
北戎战马感受了这种泰山压顶一般的灭顶凶险,躁动惊惶地长嘶乱窜了起来。可人却恰恰相反, 北戎是个极其凶悍的民族,前无去路, 后有追兵, 反而激起了他们的凶性,骚动挨打了一会儿, 很快就爆发出一声戾懑的嘶喊, 他们提着弯刀反扑了上来。
白刃入肉的扑哧声, 鲜血喷洒,双方都暴怒咆哮着,厮杀血战在一起。
北戎大军疯狂厮杀着, 往各个方向奋力突围, 王庭中军和八部骑兵这个时候拼了命一般地各自厮杀, 混战中连王旗下发出的命令都不管不顾了。
谢辞迅速调整阵势, 汹涌追击而上的朝廷合军迅速包裹住了北戎大军, 大战昏天暗地,一直血战到了中午, 北戎大军才终于呈现支撑不住的趋势。
谢辞一直在巡睃呼延德,王旗乱战之中被竖在了一线天出口的最后方, 呼延德将出口.交给左贤王安翰舒, 他赤红着眼睛提着弯刀, 率军掉头杀了回去。
混战之中,谢辞巡睃到呼延德之际,后者正与寇文韶部激烈厮杀当中。寇文韶是秦陈苏寇四人当中年级最大的,已经五十出头了,硬接呼延德开山劈石般的一击重刀,当场虎口崩裂双臂往下一沉,那弯刀直劈他的头顶,最后关头,一条银枪倏地插进两者之间,谢辞厉喝一声,反手一挑,挑开呼延德的弯刀,救下了寇文韶。
两匹膘健的战马,两个当时最悍勇的战争王者,呼延德眉目狰狞,谢辞沉肃凌然,停驻不过片刻,呼延德厉喝一声,狠狠地厮杀在一起。
冲锋对碰了小半个时辰,双方皆有染血,但呼延德很快就借着冲锋之势,厮杀遁入了乱军之中。
因为已经临近中午,疯狂拼杀长达一个多时辰之后,北戎大军始终未有反杀成功之势了。
呼延德立即掉头了。
他可不能死!
他也不想死!!
只要率着王庭中军抵达西关,那里还有着十万北戎精锐。退一万步,他即便退回草原,依然还是戎国的王,休养生息之后,依然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怎么样?”
呼延德亲部绽开口子,他迅速后退,口子合拢,疾冲回到一线天,但不利的消息是,安翰舒一头一脸的血痂和汗水:“掘通了,但有魏兵堵着!”
安舒翰手提弯刀,长辫凌乱,眉目骇人的凌然。
呼延德眉目一刹狰狞可怖,脸颊抽搐了几下。
安舒翰一把攥住呼延德的手:“王!我们不能再等山涧了!”
谁知道什么时候能成功冲破呢?他们必须做好准备了。
安舒翰说话间冲了出去,带着亲部很快将地面的尸身拖了多具回来,并迅速把染血的骑兵的左衽胡甲剥了下来。
一直大战到中午,北戎大军终于顶不住了,强悍的部族最后几个联合在一起,只冲着一个方向拼命地冲锋突围,剩下的大范围北戎骑兵终于被杀乱了阵脚,连马都拼了命般疯狂乱冲,根本控制不住。
谢辞长枪一收,接过他的杨木强弓,搭箭上弦,一拉张满,眯眼瞄准正前方的北戎王旗,“嗖嗖嗖”连发三箭,每一箭都准确激射在王旗旗杆的同一位置上。
“格拉拉——”
北戎王旗重重地震了几下,最后一下,木杆生生折断的声音,整面王旗轰然倒塌,重重地坠落在地上!
北戎大军发出一声惨烈之极的悲嚎,彻底乱了起来了。
谢辞很快睃视到北戎王呼延德,率军冲杀而上,但他很快发现,这是个假的!
一枪将这人刺于马下,谢云跳下去掰过脸一看,谢辞垂眸一看,他记性极佳,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只是呼延德身边近卫的其中一人。
他倏地抬头巡睃四方,神色目光锋锐到了极点:“必须把呼延德找出来,杀死他!”
铅云滚滚的天空,漫山遍野的乱兵。北戎大军大乱,现在就像包饺子用力一挤,大部分留在掌心,但几个破口溢了出去部分,正拼命往四面八方四散遁逃,己方的将领正急忙率兵追扑着。
这是难以避免的,但这么散,兜回来的只能是大股,必然有许多的残兵逸逃。
谢辞有一种天敌般的直觉,呼延德必然已经突围出去了。
他一直掌控战局至今,再度击溃了北戎大军,但只要一天不歼杀北戎王呼延德,就不算赢。
北戎残部才刚刚溢散出去,谢辞立即驱马登上高岗,一跃立在一线天左侧的峭壁制高点。
倏地环视,远眺,秦关率军追击左手边的,不知哪一部北戎兵惊慌乱窜;正前方是袁文钊贺犀庞栎和裘云英等将,全力包抄怒喝着包抄大揽,不少北戎骑兵奔到山边,弃马连爬带滚攀上山边的密林。
谢辞移开视线,蓦转向右边,最后他目光巡睃到右边与正前方的夹角位置,倏地定在奔逃在最前方的数十骑之上!
那是和西关背道而驰的方向,是以谢辞一开始看的另一边,而那数十骑是分散乱奔的样子的。
但谢辞第一眼就发现了,这些貌似乱奔的残兵,实际一直控着缰保持再同一个方向。
他一眼就锁定在奔逃在最前方、两名兵士紧紧并排呈护卫之势的中间那骑,灰蓝色的普通骑兵甲胄,格外健壮的背影,正在全力打马。
“呼延德在那边!”
谢辞一跃而下,直接落在马背上,一俯冲而下,贺元秦显已经闻讯迎了上来,连同陈珞秦永荀逍,荀逍颜面染血目光涌动。
谢辞顷刻点了一万千精兵,往斜右前方狂追了出去。
沿途遇上苏维陈琅等人,后者火速率麾下营部跟上,迅速撒开兵马,横追堵截!
呼延德安翰舒及二人的亲卫战马极快,在听见后方骤然大作的马蹄声之后,呼延德恨到极点,他恶狠狠地厉喝:“谢辞!谢辞!!”
呼延德等人竭力狂奔,一路往前急遁,攀过山岭冲过冰冷的河水,最终在王谷岭往东五十里左右的一个山坳,被谢辞成功追上了。
彼此山密林深,双方都已经弃了马,刷刷冲在长草枯黄的山林之中。
呼延德浑身湿透,背部脸颊的伤口被流水反复冲杀已经泛了白,倏地听见斜后方再度响起沙沙的急声,他大恨,但奔不出几步,十数支箭矢激射而出,呼延德身边数名近卫再度倒在血泊之中。
他被护着扑倒在地,呼延德一把推开心腹近卫的尸首,已经被谢辞率人包抄围拢了。
山草的枯黄已经蔓延至根部,只余底部很小的一点绿色,长草和碎石滩交杂,这位置没什么树木,天光最亮,落在这块小小的山坡上。
呼延德神色狰狞,他这一生最狼狈的两次,一次荀荣弼所赐,另一个即是眼下,谢辞!
“杂种!狗贼!”
他抓紧弯刀,一个鲤鱼打挺爬了起来,呼延德脸上身上新旧伤痕血迹斑斑,恨彻心扉,神色狰狞到了极点。
他自负天资过人,雄图伟略,虽少年遭遇荀荣弼的重挫,但不得不说,他该学的都已经学到位了,甚至很多地方还要青出于蓝。
细作、情报、离间、煽动、制造时机,强悍入侵,船、器械,战时民心基础、建立战略纵深,呼延德每一步每一策都可圈可点,而他麾下的北戎大军战力亦当世强悍,原来也绝非所谓人心各异的朝廷合军可以抵挡的。
呼延德父亲不得老北戎王喜爱,而呼延津本身也有嫡妻和不止一个子女,他回归王庭之后,却不仅从压下了一众异母兄弟,甚至越过老北戎无数的子孙,被确立为老北戎王传位的继承人。他接掌王位之后四方征战连打带拉,战服攻心,将整个戎国高度统一了起来,他确实有他的非凡能耐。
所以呼延德怎么都接受不了,他竟然大败于人心各异的朝廷合军之下,并且走到今日的穷途末路。
谢辞淡淡道:“一个寡廉鲜耻无忠无义之辈,教出的自然是这么一个学生。”
失败,也就变得理所当然了。
他目中有几分讥诮,也想起了荀荣弼,那个他曾经视之如父的男人。
“你永远都无法理解,家国被侵略,族民被掳掠,这一刻,我们能迸发出的意志!”
谢辞从来都不认为,战局走到今日今日,是他一人之功。
他的父亲、兄长、庞淮、高鸣恭、闻太师,甚至冯坤最终也算一个,这许许多多,牺牲在天未明,或奋战到如今,乃至这千万普通兵卒迸发的士气。
前仆后继,不过为保家卫国而已。
谢辞也没有废话,“铮”一声雁翎细刀出鞘,他很快将呼延德杀死了。
尸身倒伏再碎石滩的黄草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谢辞没有再看一看,陈珞谢云等人迅速抽刀解决了剩余的王卫,他快步转身,出了密林,翻身上马。
谢辞下令收兵折返,战马撒开四蹄,疾速奔跑在折返一线天战场的路上。
这里距离颇远,离得远远,望见硝烟弥散和乌云纠葛在一起,瞩目又明显。
谢辞望着一线天,想了冯坤,心绪不免复杂,但他知道他其实应该要救冯坤去了。
想镇武军归心,挽救冯坤是最好的法子。
另一个,于情于理,不管冯坤是什么想法,他最后率兵堵了一线天是事实,他就应该援救他。
但谢辞根本顾不上这些东西,当时得讯他立即传话给镇武军,范东阳带着一部分的数万兵马急忙赶过去。
但之所以一线天是北戎的唯一选择,是因为这一大片群山连绵,需要绕道很远。
算算时间,范东阳绕过去怕已经晚了。
也不知冯坤怎么样了?
那二万镇武军遭遇这么猛烈的冲杀,只怕活下来的不多了,只是不知道,冯坤在不在其中。
只是他想起沐贵妃,也不敢说什么。
他终于有暇分神,立即吩咐陈珞和谢云:“你们俩,马上绕过去看看。”
一个率兵,一个轻身,现在就去。
陈珞和谢云对视一眼,两人立马应:“是!”
……
再说冯坤那边。
一线天其实很早就被掘开了,唯一的一条活路,蜂拥而上的北戎兵刀掘手搬疯了一般竭尽全力,很快就把匆匆筑就的工事挖塌,汹涌的水流一冲,很快推开了。
弯弯的支流哗哗淌出去,而山涧之后,猎猎的秋风呼啸而过,黑压压的魏军出现涧水之后,最当先,一名艳丽凌厉的黑甲男子青披在迎风翻飞。
北戎骑兵潮水般冲了出来,顷刻厮杀在一起,白刃见血,你死我活。
这个坳口地形极其复杂,有山涧,有河流,有陡坡,有悬崖,喇叭状起伏延伸。鲜血很快把地面染红了,人为加深过的河流有北戎兵扔掉弯刀跳下去,魏兵追扑上去一刀子,在河流挣扎翻滚着。
冯坤单手持剑,果然和想象中一样的感觉,少年时期一桢桢掠过,那时候的父亲、母亲,玥儿,都好好的。
殷罗天天跟出跟入,让他十分嫌弃。
但殷罗为了他,最后成了一样的阉人。
鲜血喷洒在脸上,少时他说想从军,父亲带他登上长垣俯瞰过塞外,城头金戈铁马,井然肃杀。
一线天这头的厮杀极其激烈,所有人都拼命地杀杀杀!身边的镇武军越来越少,最终冯坤重重地倒在山岩之下,他挑断了一名北戎将领的咽喉,对方在他胸膛至腹脐留下一道竖直的伤口,鲜血喷绽而出,迅速染红他的脸颊和深黑色的铠甲和里衣。
混乱模糊中,他听见殷罗撕心裂肺的厉吼声,殷罗被七八个北戎骑兵武将围攻,他杀倒的一批想冲过来,又迅速围拢上去一批,箭矢如飞蝗般扑向他,殷罗被逼到了悬崖之侧,冯坤张了一下手,竭力想过去,但他已经动不了。
最后一刻,忽听见纷踏的脚步声,有人自头顶的山岩上飞跃下去,冲向殷罗被逼下的悬崖方向,其中一个长挑娇小些的飞跑过来这边,翻了几个人,最后一扯压在他脸上身上的北戎兵尸体,
冯坤喘息着,竭力定睛一眼,柳眉杏目鹅蛋面庞,一双暖褐色的眼睛顾盼有神,跑出了一头一脸的热汗,黑色精甲在身。
是顾莞。
……
荀逊败露之后,顾莞第一时间要做的,就是飞马冲进战场之中,去通知朝廷大军,把已经暴露出来的荀逊的人给立即清理掉。
做完了这些之后,一行人紧赶慢赶气喘吁吁。
顾莞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但冲出之后,离得远远,便见一口摔落在地的紫檀木匣子和破碎的红嫁衣。
两者已经被连番的马蹄军靴踩踏得七零八落。
顾莞心一跳,她已经接到一线天的消息了,镇武军,冯坤?
她挺诧异的。
但她想了想,当下决定去救冯坤。
不单单因为镇武军。
实话说,冯坤挺戳她的,而到了今时今日,过往的旧事算一笔勾销了,毕竟冯坤从一开始对他们,就是摆明车马要利用,而他们有所求,最后也得到了,这算是交易,并不是受害者角色。
两度驰援,借她嫁衣。
冯坤不是多好的人,也有自己的目的,但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就冲着这两次的驰援和当初那件美得像金孔雀一般的嫁衣,顾莞觉得自己就该走这一趟。
她把地上已经被泥污了的红嫁衣捡起来,抽出干粮的包袱皮把它包裹起来打个结背在身后。
但愿冯坤还在。
两军血战冲刺过,生死一线经历过,也但愿他活而不知其味的殉情念头会打消。
顾莞赶紧翻身上马,一声令下,一行人火速往一线天另一边绕过去。
到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还站着的人已经不多了,顾莞一行是从山坡上飞冲下来了,离得远远,就望见了最大的一团人,被飞蝗的般的箭矢和围攻逼退至悬崖边缘的浑身浴血的殷罗。
殷罗一跳下崖,七八名杀得血热的北戎兵将跟着跳下去,其余的一哄四散,蜂拥奔逃。
顾莞睃视一眼,没发现重要的北戎人物,后方一线天口的北戎骑兵艰难攀爬,滚冲下来的也不很多,她就不管了。
“赶紧!快快快,在那边——”
谢海谢风等人一踩马镫飞跃而去,冲往悬崖方向,俯跃而下。顾莞没看见其他熟人,但殷罗在,冯坤肯定在。
她赶紧俯身,翻找地上倒伏的尸体,一直翻到山岩底下,一扣一个北戎兵尸首肩膀一翻,终于找到了冯坤。
冯坤双目半睁半闭,白皙阴柔的面庞被鲜血染红,躺在血泊里,身受重伤。
顾莞赶紧扯下她身上的药包,赶紧给他临时止血,不然人马上就该断气了。
冯坤睁开眼睑看了她一眼,又垂目阖了下去。
他真的幸亏遇上顾莞,顾莞专业学过医的,不然他今天就死定了。
冯坤半昏迷,但意识还有,他感觉顾莞给他割开铠甲按压包裹,肩上,背部,大腿上,最后还有额头,将他翻来覆去,力气挺大的但动作麻利轻柔。
最后她高兴地说:“血止住了!”
急救算完成了,不过得赶紧送回医营里去,不然她也不敢保证什么。
天空乌云滚滚,一场秋雨很快就要下来了,光一个失温已经让岌岌可危生命拉成直线。
她大声喊:“快!轻伤员,没负伤的,赶紧把受伤重的背起来,我们到那边!”
她睃视片刻,赶紧往一个朝南倾斜的崖壁方向一指:“谢梓!快,快马回去,拉帐布和军医药物来——”
她盯了一线天口子一眼,口子连攀滚下来的北戎兵都停歇渐稀到到不见了,料想必然是谢辞那边已经把战况和战场全面遏制住了。
顾莞赶紧拉冯坤坐起,把他往肩背上一扛,蹲马步,背了起来。
冯坤已经清醒了,就是没有力气,他一僵,下腹贴上顾莞腰背一刹,他下意识就绷紧了,丹凤目一睁脸色难堪,但顾莞吐槽:“哎你比谢辞还重啊!”
她背谢辞的当年,谢辞还年少。
不过将两人并论在一起,显然在顾莞心里两人是没啥差别的。
因为位置的敏感,猝不及防消失,冯坤不禁笑了起来。
紧绷,其实未曾,他失血过多,声音沙哑暗沉,低低哼笑了两声。
他垂眸看着顾莞,女孩的耳廓粉白圆润,头发乱蓬蓬的,半脸颊的尘土黑灰,不过手很干净,刚才给他止血之前匆匆用水囊的水冲了几次。
他回忆了一下,顾莞好像从来都没害怕过他,不管是他掌印摄权,他们危在旦夕,还是他剥冯茜的皮,还是后来的种种交涉宫变和借兵。
她紧张,恶心(冯茜),胆大,恳求,唯独没有害怕,她对他态度从来都没变过。
他垂目瞥她的时候,顾莞正费力想爬上坡,谢凤他们已经去帮其余伤员去了,只有她一个人在,她走了几下哗哗泥沙下来人也滑下来,她赶紧扎马步稳住,龇牙咧嘴绕另一边远点的地方上去。
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还和他说话,“你别笑,别死了啊!”
秋风冷冷地吹着,硝烟和血腥的味道,冯坤其实并不在意死不死。他未曾刻意想过自己日后如何,但他已经失去了奋斗的动力,灭了老皇帝满门,索然无味,感觉空荡荡的。
他不是没想过自刎相伴,生与死于他差别已不大,安置好范东阳等人,他心事也已了。
秋风索索,他身体渐渐感觉凉,听顾莞让他挺住别死,他哼了一声,凌乱的长发几缕披散下来,衬得他脸色苍白如纸,有一种破碎阴柔的美丽。
别死吗?
他怔怔盯着秋风萧瑟的山野半晌,鲜血染红,黄草枯荣败伏随风索索而动,冯坤忽哑声问她:“若谢辞死了,你会如何?”
啧,这个问题真的太那啥了。
不过顾莞虽不爱听,但问的是冯坤原谅他了,她想了一下:“殉情肯定不会的,如果他活着,也肯定不会愿意我这样。”
“我大概会做一些他想做的,我想做的事情。”
身后冯坤的喘气声很重,声音也很低,顾莞担心他昏迷过去还说得挺认真的。
深秋的风很冷,两人就这么聊了起来了。
顾莞语调有一点轻快,带着慨叹:“他毕生致力海晏河清,我便走遍繁华闹市,乡野村镇,替他看上一看,再告诉他。”
她小声说:“她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冯坤没吭声答她。
顾莞想了想:“等你老了,我给你送终吧。”冯坤很戳她,出兵和婚服,还有今天,她觉得自己当日借兵的时候称了表妹的名,也不能光占便宜。
冯坤气笑了:“谁先死还不一定呢?”
顾莞也忍不住笑了:“对啊,但我有孩子,儿子,女儿,到时候让他们替我做咯。他们到时拜祭,就喊你表舅父好了。”
冯坤嗤笑。
只是儿子,女儿,他咀嚼着这两个词,唇齿淡淡苦涩,他永远都不可能拥有。
冯坤许久没出声,两人安静了一会儿,顾莞吭哧吭哧爬上一个斜坡的时候,站着喘了一小阵起,继续往前走的,风拂动冯坤碎发,他说:“我永远都不会对谢辞俯首称臣。”
这也是他今日所为的一个小原因。
高傲如冯坤,绝对不可能。
说这话的时候,暗哑的声音又重新有一种锋锐。
顾莞嗐了一声:“谁说一定得对他俯首称臣呢?”
真是窦娥冤,谢辞从来都不爱别人对他俯首称臣,更甭提跪拜他了,就算以后真到了这一天,估计他都得适应好一段时间。
这只是实现理想的一种手段而已。
承载了好多东西呢。
“当皇帝好累好累的,”真不是矫情,想当一个心目中的皇帝,没有太重权利欲的人而言,这真的是负担,“他还那么多战伤呢,得好好保养,等老了我还想去看大好河山呢。”
她吐槽。
说的居然还真是真情实感的。
冯坤嗤笑一声,真不知这些人在想什么?
他懒得搭理她,任由她嘚啵嘚啵说了好一会儿,不吭声,闭上眼睛当听不见。
顾莞很快说不下去的,那边南崖看着近,走起来挺远的,她吭哧吭哧爬坡,冯坤的手越来越冰,她嘴里轻快,但心已经提起来了。
她越走越快,希望谢梓快些回来啊!
不过好在,她刚刚攀到南崖前的平坡,便听见闷雷一般的急行军声音。
顾莞他们轻车简行,直接翻山过来的,他们连马都弃了,所以快。
范东阳率数万大军驰援,走不了这种捷径,绕了很长才绕过群山,没有舆图还撞了一段才直奔这边,终于赶到来了。
隆隆的马蹄声急促到了极点,离得远远,望见镇武军的军旗,顾莞大喜过望!
再近一点,往见范东阳的战马和身影,两人都第一时间发现了对方,范东阳急切地往这边狂奔而来。
顾莞赶紧大喊:“快!我们在这边——”
作者有话说:
饭盒发了,不过是给呼延德的的,不是冯坤。今日之前,冯坤确实有死志的,但现在应该好一些了。
嘿嘿,给你们比一个超级大的心心!宝宝们~ 明天见啦!(*^▽^*)
最后还要感谢投雷的宝宝哒,亲一个!
sasa扔了1个地雷
某不知名松鼠精扔了1个地雷
某不知名松鼠精扔了1个地雷
^
以及给文文浇水水的大宝贝们,笔芯笔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