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谢辞,你敢接不敢接?!”
一轮红日没入大地, 余晖与夜色交织,一顶顶帐篷终于正经撑起来了,篝火熊熊燃烧, 映红了彼此的脸膛,和东边天际的星子交相辉映。
谢辞和顾莞也没搞什么特殊的, 也就火头军推开大灶,给主帐上了一个三菜一汤的晚餐, 全部一大锅烧开,盛了十几个碗盘, 和秦显他们席地围坐着一起吃了。
简简单单就过去了。
不过两人也没什么遗憾的, 他们心目中的军婚,就是这样的, 简单而不失隆重。
吃完晚饭之后, 他们手牵手走出来, 抬头望天,风很大,渐渐吹散了浓厚的云层, 半边天空露出深蓝的苍穹, 天朗气清。
谢辞和顾莞沿着褐色泥地的甬道一路出来朔方军营地, 登上一个小山岗, 上面的青草还有好大一片, 两人便索性坐了下来,侧身背靠背坐在一起。
也不需要很亲密的动作, 不合适,就这么侧肩靠坐的, 她把她的脑袋打侧靠着他肩臂上, 感受着难得静谧。
“今晚天色真不错。”
谢辞这个方向, 正对着天清气朗的半边夜空,脚下是连绵不断的大小营帐。
基本都安置下来了,火头军正推着餐车给各营送伙食,星星点点的篝火和辘辘的餐车和人,军营里面,最热闹就是这个时候了。
他的驰援换回的这份静谧和热闹,当时觉得肩负的那份重任沉甸甸的,但如今却感觉分外的轻快和愉悦。
谢辞心情很不错,微笑看着了一阵,低头,发现顾莞正眉眼弯弯瞅着他,两人对视一眼,不禁轻笑了起来。
靠坐了好一阵子,顾莞直起身,“好啦,我得去把婚服还给冯坤了。”
那明显是于冯坤而言,是很珍贵的东西,顾莞还是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肯借给自己,但用完之后,她还是想赶紧还回去,因为她怕出纰漏弄坏了。
她问谢辞:“你去吗?”
谢辞想了想,摇头:“我不去了。”
冯坤明显并不怎么乐意见他,算了,朔方军里也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他处理的。
两人站起身,顾莞踮脚亲了他脸颊一下,谢辞立即露出笑脸,她笑说:“那还是我自己去吧。”
顾莞也觉得自己去更合适一点。
“嗯,”两人牵着手从小丘顶上下来,谢辞说:“等你回来,我们去拜见闻太师吧。”
他想带顾莞去见一见闻太师,闻太师让人敬重,如今这大营内也就闻太师算一个尊长,不管于公于私,谢辞也觉得应该带顾莞去拜见一下才合适。
顾莞笑了一下:“好,那我们回头就去。”
她挥挥手,翻身上马,回头冲谢辞笑。
谢辞也笑,她一扬鞭,带着谢梓他们嘚嘚跑远了。
谢辞送出了好几步,才停了下来。
驻目良久,一直到顾莞一行背影消失不见,他才移开视线,“我们也走吧。”
趁着这点空档,他得赶紧把布防巡哨先安排下去。
……
两人也不是不分场合黏腻的人,饭后消食走了一圈,就当度蜜月回来了。
两人分头回了营之后,顾莞就马上去还婚服了,先用净的干棉布反复地擦过曳地的裙尾内侧,她下马时拖拽过泥地的那部分,洗是不能洗的,丝绸礼服下水之后黯色会变形。
她仔仔细细擦过之后,小心将它折叠好,原样放回那个雕纹精致的紫檀木大匣子里,之后带着,一路骑马跑到镇武军大营那边。
不过冯坤并不在营中,她被带着绕了一圈,又回到了朔方军大营外另一侧的一个小山岗上。
山势不高,但怪石嶙峋陡峭,这里不好上来也是没有被战火波及的地方,半人高的长长茅草一丛一丛的,夜色已经渐渐深了,深蓝的苍穹变藏蓝,夜色漆黑,顾莞被带到上来,才看见十好几个人影无声立在山岗上。
冯坤站在山坡最高的位置,长长的茅草之后,一大块岩石的位置,夜色很黑,风声呼啸,他青竹色的高瘦身影淹没在暗的夜色里。
顾莞走到上来,回头望,才发现这里如果顺着来时的小路下去再一直往前走,可以走到她和谢辞刚刚大婚现场的不远的地方。
夜风吹拂,仍有一些炎意,只是望向冯坤所在那道独立在深宵山坡上的身影,却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寂寥孤冷感,青竹色的襕袍衣袂在风中索然抖动。
冯坤转过身来,顾莞感觉他那锐利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她赶紧把紫檀木匣子用双手托起来,“我来还衣裳的。”
她把盖子掀起来,有点歉意说:“这里地面不干净,裙摆我用干棉布擦过好多遍了,不好意思。”
顾莞头发特地束过了,但她并没有一把梳子,用手耙两下重新用发带束在头顶的发髻,几缕乌色的发丝垂落在脸庞,夜色朦胧,眉眼间的温婉精致比那日还要更多了两分神似。
红衣似火,那件大红婚服终究上了身,顾莞穿着它,与人携手一步一步走向前方。
天高地阔,长挑玉立,如火如荼,璀璨金色。
果然,上身后,如他当初想象的一般模样。
冯坤垂眸看着她手上的那个匣子,风吹索索草声,他一动不动。
夜色很黑,他背着光,顾莞也看不清他的表情,更不知他是什么情绪,殷罗无声上前,把匣子接过捧住,顾莞知道自己该走人了。
“那,我就告辞了。”
转身之前,顾莞小小声说:“谢谢你了。”
不管从前如何,一码归一码,出兵和婚服,真的该感谢他。
冯坤慢慢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顾莞等了一会儿,他没说什么,她点点头,就转身离去了。
带着谢梓几人一路下了小山岗,最后回头望一眼,不过长草索索,这个角度已经望不到那个位置了。
她也就不管了,事情还多着呢,和谢梓几个无声对视一眼,大家都没说话,于是就翻身上马,回营去了。
……
然后,谢辞就带着顾莞去拜见闻太师了。
顾莞还完婚服回来了,谢辞已经等了她一会了,披风想了想,没换回了青蓝色的。
朔方军的大营和朝廷大营就紧邻着,一顶顶帐篷陆续撑起来,沿着帐篷甬道和大片小片的空地,两人骑马去到朝廷大军驻扎的中军,张慎黄宗羲吕亮五员大将刚刚自闻太师的大帐撩帘出来,商容和赵信河送出来了。
不管前者还是后者,脸色都难掩沉重,不过见得一身鲜红披风的谢辞和顾莞,中军也已经得讯了,张慎商容他们露出一抹笑,说了一声,“恭喜。”
张慎等人抱拳道,见顾莞眉目姣美腰背笔直,一袭小巧多了的甲胄在身,格外的年轻和英姿飒爽,两人并肩而立,宛如一双璧人,他们也很替谢辞高兴。
一时之间,冲淡几分诸人眉宇间的沉重。
谢辞顾莞微笑抱拳:“感谢,可惜没有喜宴,不能请诸位喝上一杯。”
吕亮是个三旬多的大汉,驰援战上刚和谢辞背靠背拼杀过,他笑道:“我们回去各自喝上一盏,也是一样。”
说得大家都不禁轻笑起来,顷刻微笑稍敛,黄宗羲几人说:“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好!”
大家站在帐门前简单说了几句,各自抱了抱拳,黄宗羲他们布防还没做,事情很多,匆匆就回去了。
谢辞顾莞转身目送他们,片刻,收回视线,两人对视一眼,微笑都敛了,心里不禁生出了一些不好的预感。
——如非特殊情况,大将回营,第一件事该做的就是安排布防巡哨,哪怕已经和敌军拉开距离暂不会出现危险。黄宗羲他们和谢辞还不一样,谢辞底下有秦显陈晏等大将,在朔方军内,谢辞的位置等同朝廷大军的闻太师。
而黄宗羲他们是实际操作的。
并且还有一个,张慎黄宗羲的伤势可不轻,他俩最该做的就是抓紧时间养伤恢复,而不是一身绷带套上重铠勉力撑着来见闻太师。闻太师也不应该让他们来,该早早就让人传话过去了。
还方才他们所有人神色的沉重。
谢辞和顾莞对视一眼,两人心里不禁一沉。
……
谢辞和顾莞微微俯身,进了大帐。
一进来,就是一阵沁凉的感觉,冰已经取回来了,汤显望叫开最近的博州城,从里头的大户人家取了冰回来,外帐内帐都放上了冰盆。
但除了沁凉的感觉以外,还弥漫着辛涩带苦的药味,和一种久病之人居所的那种憋晦味道。
商容在梁慎他们来之前才卷起窗通风过,但这种味道还是挥之不去。
闻太师躺在病榻上,沟壑潮红的面庞现出笑意,皱纹舒展开来,他很久很久没有这么发自内心高兴过来,“……小四,这是你媳妇儿?”
很虚弱很虚弱的声音,谢辞顷刻快步上前,握住闻太师的手,点头说:“是的,她叫顾莞。”
如今人介绍,多数什么氏,譬如陈氏、李氏、顾氏,女子的闺名鲜有示外人的。
但谢辞就这么自自然然说了。
闻太师经历的事海了去了,也没惊讶,抬头微笑冲顾莞点点头。
然他这么一抬头,顾莞也走到近前了,她就发现,闻太师脸色非常非常差,呈一种灰败的暗淤色,床头小几放着刚喝空的药碗,但服药后他的脸色并没有丝毫好转,呼吸细而乱,微笑很慈祥,但双目蒙上一层毛玻璃般的浑浊,容颜也很枯槁。
顾莞也是学过医的,她这辈子不是没见过垂死的人,她第一眼就确定了,闻太师怕是真快不行了。
闻太师哆嗦着手,摸了一个备好的玉玦递给顾莞当见面礼,顾莞赶紧接过,羊脂白玉带着体温,格外烫手,她看谢辞。
谢辞眸底也沉甸甸的,他微微点点头。
其实他上次就发现了,闻太师不大好了,吐了血的高龄老人,一般都活不长的,闻太师已呈油尽灯枯之相。
只是闻太师自从北戎大战打响之后,身体就没好过,他一直顽强的撑着过来了。
谢辞还以为,多少也还会有一些时日,哪怕一月,甚至半月。
没想到,会这么快。
也算幸运,撑过这次驰援大战,不然商容他们恐怕连发丧都不敢。
心里准备是有,谢辞吐了口气。
“……夫妻和睦,举案齐眉,”闻太师微笑,“定是要白首偕老。”
顾莞脸上露出笑,赶紧应了句,“我们会的,您放心就是了。”
她心里却不禁叹了口气。
……
五月十七,闻太师的生命终于快走到了尽头。
在生命的最后的时光,他做了一件意料之外,但又情理之中的事情。
闻太师这两天见过很多人,但当一直避而不见的诸节度使中,杨恕和朱照普在翌日午后先后去见过闻太师,又很快出来之后。
闻太师立即就将谢辞叫去了。
谢辞马上就过去了,撩帘入帐,闻太师甚至坐起来了,让人折叠起衣物和枕头,他勉强半靠在床头,脸直直冲着帐门方向。
帐内简单收拾通风过,闻太师也梳过头换了一身淡靛青的薄外袍,这是他见杨恕和朱照普整理过的,两人走后,他就这么一直坐着等到谢辞的到来。
闻太师手边放着一个匣子,已经叫人端来了一把椅子放在床头侧。
“杨恕和朱照普,一个说受伤太重,一个说山夷告急,明日即拔营南归。”
闻太师肃容,那双久病浑浊的老眼,在这一刻重新变得锐利。
谢辞一进来,他便抬眼望向他,一瞬不瞬。
闻太师八十多岁了,耆老长寿,一生波澜起伏至三孤三公,个人没什么好说的,将死的最后时光,他子孙一个没想起,唯一放不下只有北伐以及仍处于危难之中的家国天下。
他招手让谢辞过来,谢辞俯身见礼后做到那张特地给他准备的椅子上,闻太师就靠在床头,两人近在咫尺,闻太师俯身捧着那个匣子。
他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但这一刻,却没有什么停顿地将那个中若千钧的匣子捧了起来。
并,将它交到谢辞的手上。
“谢辞,局势并不好,”闻太师沉声道。
除了外部尚不明朗的战局,还有他们已经遭遇的呼延德的阳谋离间大军内部。
闻太师先前,是焦心到极点的,但非常幸运,驰援战上谢辞的表现,他探问过黄宗羲等朝廷主将,谢辞真的让他重新点燃了希望。
谢辞做得很好,不,应该说他整个人,不管意志手腕还是理念的魅力,都超出了闻太师本来就有的高期待。
闻太师把手中的匣子打开,“谢辞,你敢接不敢接?!”
只见这个不大的匣子里面,赫然放置着一枚金色的令箭和一个龟首蹲龙金印。
——这是百万大军的主帅的令牌和身份金印,这次大军北伐,朝廷敕封的北征驱虏大元帅!
外面风很猛烈,呜呜吹着,一阵一阵的急雨,闻太师把金令和帅印郑重放置在谢辞的掌心,一瞬不瞬看着他。
他去了。
谢辞敢接不敢接?
如今北伐情况并不算好,待剑南节度使杨恕及荆南节度使率兵离去后,百万合军还是百万合军,但只剩下的是朝廷大军及五大节镇了。
闻太师估计自己还能撑几天,能带病勉力控住了局面。
但几天之后,接下来的一切,都要谢辞一力担起了。
你敢不敢?
你能不能做到?
谢辞看着掌心匣里的金令和帅印。其实,他之前已经隐有所感了,在驰援战之前,闻太师让他“务必要回来”的时候,他就猜到了。
谢辞只觉得掌心沉甸甸的,他握住掌心的金令帅印及闻太师的手,深吸一口气,他抬头毫不迟疑:“我谢辞只要活着一日,必定要竭尽全力将北戎驱逐出境,平定内乱!”
闻太师没有说大魏,谢辞也不提,到了此时此刻,旧朝大魏已经不重要的!
谢辞直接把话说明白了,连平伏内乱都说了,他锵声:“我必要还这世道一个海晏河清!”
两句话,掷地有声,铮铮铿鸣。
闻太师一瞬不瞬看着谢辞,灯光下,年轻英俊的面庞线条刚毅如斧凿刀刻一般峥嵘崭露。
谢辞还很年轻,但军威赋予他的沉稳气质,已经让所有人都忽略了他的年纪。
他非常非常的优秀,一如他的父兄,他的肩膀已经长得非常厚实坚硬,可以衬托国之沉重而脊背永不折弯。
一刹那,闻太师潸然泪下,喉头滚动片刻,老泪哗一下就下来了,包括侍立在侧的商容和赵信河,两人一时都不禁心潮大起激动得泪盈于睫。
闻太师眼泪不止,他竭力平静,用力点头,“好!好,好……”
好一个海晏河清!
闻太师竭力一拍谢辞的肩膀,其实他已经有些看不大清,但此刻谢辞的面庞却无比的清晰,他哑声道:“说得好,说的太好了。”
既然你敢应,那我这就安排起来了。
……
闻太师身体其实很不好,一得到应承,心里骤然一松,加上情绪激动太过,一时之间,剧烈咳嗽起来。
谢辞和冲上前的商容赵信河赶紧给他拍背,抽掉垫背扶他躺下,跑过去端药。
闻太师心事一去,精气神肉眼可见地松懈萎靡下来,喝了一碗药之后咳嗽才勉强停了,他咳了血,但他摆摆手,让谢辞不要在意。
折腾一番,闻太师虚弱地躺在床上,他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影。接着的半个下午,他絮絮叨叨地叮咛了很多很多事情,都是朝廷大后方的,若是发生了什么事,让谢辞找谁,他还把商容和赵信河都留给谢辞了。
把朝廷,把北戎,把七大节镇都念叨说了一遍,天色渐渐暗下来了,滴漏滴滴答答的,闻太师最后握着谢辞的手,沉默半晌,叮嘱他,“你,注意一下李弈。”
闻太师静静盯着灯火,说到李弈,他不禁长长叹了口气,他其实已经看不清楚灯盏了,只觉得一团黄黄的晕光,一如当初那个十二三岁少年找到他家门的那天。
其实很早很早之前,闻太师就和李弈接触了,那是个从西北风沙好不容易回来的孩子。
“……他父亲李淳,虽是宗室,却和旁人都不同,生性不奢菲,忠君爱国,刚直不阿。一,一开始的时候,他是从文的,官职江南黜置使;后来又从了武,剿匪平乱后来还当了北军主帅,长驻边关十几年,抗击北戎南侵多次。”
如今的宗室,多是奢菲,但李淳却是个另类的,时时忧心忡忡这个每况愈下的王朝,甚至还劝说宗室熟悉的人要认真振奋,不要躺在祖宗的功劳簿上过奢菲日子,不管是为了家还是国,出一分力气。
因为他的不合群,还被宗室不少人侧目排斥。但李淳却不管这些,他和卢靖照谢信衷是一类的人,当初弃文从武,正是认为从文不如从武有用,毅然投身到保家卫国第一线了。
王朝种种沉疴,他亦曾竭力挽救过。
北军将帅伤疤累累,有他的一份,李淳身先士卒,曾差点一条手臂被劈了下来,肩头留下一道极深极深的像笑开口的疤痕。
只是可惜,他最后被戕夺兵权王爵入罪全家流放大西北,最后旧伤复发,病死在北地边陲了。
闻太师当然认识李淳,八九岁的孩子,死了父亲,李弈在西北流放地生存并不容易,最后他带着几个忠仆,携不多的银钱,一路从西北徒步走回的中都,鞋子都走烂了,才摸到了中都城门。
只可惜,他找了一些父亲旧友,并未接纳他帮助他,而是将他扫地出门。
闻太师怜惜李弈,帮过李弈很多很多,包括王爵,都是闻太师使的力。那时候他刚退没几年,也没有和皇帝闹翻,因为李淳,少有地出手了。
李弈和李淳不一样,王朝日渐沉疴,他走的和光同尘徐徐图之的路线,但家里被抄夺过一次,他对闻太师说过,闻太师也很体恤他,理解甚至勉励过他。
李弈称闻太师为闻老师,是因为闻太师于他,真有半师之谊。
李弈不是半道加入保皇党中立派的,他为什么脱离冯坤后能立马进入闻太师的圈子?那是他从一开始就是保皇派的地下党。
但也是近半年,闻太师才发现,李弈好像有些变了,不知什么时候变的,他忽然惊觉他对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的认识好像并不够透彻。
范阳军的时候,震惊到了他,但事后想想,王朝沉疴成这样,李弈有些打算,好像也不是说不过去。
“那天驰援,他受伤昏迷了,我看过事后也查过,事发之前,他确实坠过一次马,脑后磕出了一个大包。”
闻太师喃喃地说,他有些伤感,其实他心里也是不愿意相信,李弈是不肯出兵的。
闻太师病得久了,他呢喃心绪混乱,他也辨不清李弈是不是骗了他,但他没忘记当时的一刹心凉和焦灼。
闻太师担心谢辞会吃亏,他知道李弈和谢辞曾是很亲密的盟友。
“你一定要多注意一下他。”
闻太师随着讲述回忆过去,他骤然发现,过去仿佛蒙上一层朦胧,或许李弈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也不定。
那他就真让人心惊,当年,李弈才多少岁?十二岁的年纪,比当年的谢辞还小,但已经能每一句都恰到好处的切中闻太师对李淳的情感和对他本人的怜惜。
“您别担心,我知道的。”
谢辞把令箭和帅印放在床边,安抚地轻拍闻太师的手,“如无特殊情况,他也是想抗击北戎的,这我知道。”
李弈最开始在西北战场倾力襄助,就是因为北戎,他当时也确实竭尽全力辗转千里,不是因为有李弈,当初西北大战会恐怕会大败收场。
这个谢辞没有忘记。
李弈没有那么不堪,但也确实私心很重,谢辞很清楚。
谢辞和李弈之间的互相帮助,可以说得上说是交易,他都有给予李弈想要的东西回去交换了,彼此间账一直明明白白的。
这很合理,谢辞没觉得不对。
也就后来渐渐发展出友谊,不过和秦显庞淮他们终究是不一样的。
也和闻太师以为的不一样。
他都明白的,他会竭力协调好李弈的,抗击北戎,能多一份力量就是一份力量。
至于好这中间的度,他也会把握和防备。
他会注意的。
“这就好,这就好。”
闻太师放心了,但说着说着,心里终究是难受,他垂泪,“当初,那也是个好孩子,如果……如果可以的话,你扳一扳他。”
八九岁大,死了父亲,艰难辗转,最后找到的他。
闻太师想想,其实也不相信最开始的时候,那个孩子的狼狈和哭泣是假的。毕竟他也是久经官场见惯人心的大半辈子的老人了,历经三朝,能全身而退,岂是容易,李弈当年才多大点孩子?
忆起最开始那孩子的眼泪,闻太师心里难受极了,他喃喃说:“他父亲和你父亲一样,忠肝赤胆,是忠良之后。”
“但如果不行,那就算了,……不,不要把我的这话放在心上。”
闻太师竭力睁开眼睛,对谢辞说。
谢辞握着他的手,再三点头:“您放心,我都记住了。”
……
范阳军大营,中军主帐。
连续几日的风雨,固定营帐成了一件重要事情,但水也不缺。
水车往外头一放,洗浴的水也就有了。
李弈正当盛年,也不用烧热,直接注入大桶之内,从头到脚洗涮了一遍。
出来之后,难以浑身轻快。
闻太师叫谢辞,其实是很低调的,但谢辞进中军大帐久久不出的消息,李弈已经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半披着乌黑湿润的长发,一身精甲的虞嫚贞也在,抖开棉巾给他擦拭着湿漉漉的长发。
李弈浴后并没有马上穿上重甲,一身绛紫色的箭袖武士长袍,侧身坐在主位长案之后,他单手拄案,微触侧颌,年轻英武的青年眉目锐利矜贵优雅。
他几乎是马上,勃然色变:“不好!”
只是一点点的蛛丝马迹,但李弈立即就嗅到的气息,他目光陡然锐利:“闻太师要将帅印交给谢辞!”
帐内还有其他人,李弈的近卫统领李奇循也在,正在收拾方才李弈和田间等人商议完另一边方桌桌面的东西,两人面色大变。
虞嫚贞不禁道:“这……主帅的位置,也不是闻太师说给谁就给谁的吧?”
还有朝廷那边怎么一个说法?
当初闻太师想给诸节镇封王,还吵了半宿呢。
李弈面色沉沉,半晌,他道:“不,闻太师既然打算给,那就必然有他的把握!”
作者有话说:
闻太师要把帅印托付给谢辞了,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谢辞和李弈吧,也终于走到了盟友快破裂的这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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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父兄不怪;“若谢辞真将朝廷大军收拢到手,那就完了。”
当天夜里, 谢辞离去之后,闻太师挣扎伏于案上,给张元让写了一封长长的亲笔信。
“余命不久矣, 仲濂见此信,当是余弥留之际。吾与汝同朝为臣二十七载, 汝辅帝之心,余深知之, 若逢中兴明君或太平之时,余未敢质询半句。然如今北戎侵境, 生灵涂炭, 中都之祸,历历在目, 若你我行差踏错凡有半步, 汉室江山必遭屠戮诶!空悲切, 长留恨,汉皇武帝不复在焉,而民长存, 盼卿怜之, 惜之, 重之!
兄今绝笔, 感激涕零矣!”
前后三封信, 八百里加急,最后一封, 笔迹彻底软弱无力,絮絮未尽, 不成字, 最后只勉强添了一句, “兄今绝笔,感激涕零矣!”
这三封信,次日就已经摆在张元让的署房大案上。
张元让枯坐了半夜,忆起当初皇宫谢辞振聋发聩的那席话,这个最古板对君王最忠诚的中年男人,最终在黎明前一咬牙关,捏着笔给闻太师回了信,彻底颠覆了他一条道走到黑并孤耿固执了半生的信念。
……
闻太师离京之后,朝廷的事情都是张元让在主持,大军北伐的后勤工作也是张元让竭尽全力在做。
不管如何,闻太师做的这个决定,必须得到张元让同意并支持。
中立派,保皇党,如今必须达成高度一致,朝廷后方对北伐大军的支持必须不出任何纰漏,哪怕明知大魏已经走到尾声,北戎完了即是改天换地的内战。
可能长,也可能短,但必然会发生,朝廷此刻的作为既是驱逐北戎也是加快这一进程。
但张元让正如当初张宁渊绝食以求,兄长无声默认,当日如今种种交错,他咬着牙关回了信之后,立即起身去了政事堂,当天,圣旨就紧随回信下发了。
嘉州也下了雨,张元让独立在城头之上,望着披着蓑衣的驿兵越走越远,没入风雨之中。
希望他的选择没出错。
希望谢辞不要让他失望!
……
五月二十,闻太师病逝。
这个为国朝耗尽毕生心血的老人,溘然长逝。
临终之前,他把所有节镇大将及朝廷大军并两者麾下的大小将领,俱召集在主帐之外。
闻太师整理过仪容,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袍,扶着商容和谢辞的手,出了帐帘之外。
当着全军的面前,赵信河宣读的朝廷圣旨。
闻太师把圣旨和前日的令箭和帅印颤着手但郑重地交到谢辞手中。
“驱逐北戎之事,就全托于诸位之手。”
圣旨一出,很多人都脸色刹那有些微妙。
李弈的心当即一沉。
不过事实上,在场所有人,基本在发现闻太师已经回光返照那一刻,神色就已经出现变化了。
闻太师虽然病成这样,但谢辞说他是定海神针,还真是的。
所以谢辞接掌帅印之后,他第一时间,就进行了一场教科书式的聚拢军心。
……
飓风过境,雨水渐渐停了,但风仍有一些,索索吹动,空气染上清凉。
远方青山巍峨,战场被水浇过,大片大片的湿漉漉褐色和远处的苍色夹杂在一起。
该黯伤的,已经黯伤过了,谢辞今时今日,也已经见过太对的生离死别。
些许低沉,很快就就调整过来了。
当务之急,是战场,是北戎,是要将这已经因呼延德和杨恕朱照普弄得四崩五裂人心浮动尽全力聚拢,及他本来平起平坐无端上位的异样感消弭去!
谢辞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上过一炷香,闻太师的灵柩当天就送回嘉州了。
战时不挂白,谢辞一身玄黑重铠腰悬佩剑,青蓝氅衣披挂在后,他蓦地转过身来,对在场的诸人道:“诸位,闻太师和谢某人意在将北戎大败驱逐出关!”
“覆巢之下,绝无完卵!尤其是我们连西南和荆南的天险也没有!”
杨恕和朱照普为什么走,就是因为有倚仗;其他人为什么没走,根本原因可不是因为大义心比前二者强的。
就好像高巍,他还能往哪里去?就算撕破脸了,最终考虑过后,也没有走。
一旦百万大军大败,燕南平原被北戎彻底占领,他还能跑哪去?
紧接着就轮到他了。
有关帅印、令箭这些,谢辞一概不提,他第一席话,就让所有人的浮躁的心沉下来了。
谢辞环视众人,他面前的即是五大节镇的节度使和大都护的高巍李弈范东阳汤显望,另一侧则站着朝廷以张慎、黄宗羲、宋濂升、陈卓竟、吕亮五大主将为首的朝廷诸多将领,后者不少人都面露悲戚,但很快就被后事吸引住了,目不转睛,神情变沉肃。
人很多,雅雀无声。
谢辞毫不犹豫道:“驱逐北戎之后,我与诸君各凭本事,再决雄雌!”
他直接把话挑明白了,反正现在各节镇各自掌各自的兵马,他谢辞行事一向光明磊落,诸节镇也不是傻子,他调兵遣将不合理的地方,诸节镇又不是看不出来非要从命不可。
谢辞这话够敞亮,一语就定下了基调了。谢辞第一时间就率军驰援当时陷入重围的朝廷大军和汤显望部,大家虽然自己没做到,但谢辞当这个主帅,却比其他人或者空降军要比让人服气得多。
汤显望最先表态:“是这个道理,我没意见。”
不过高巍瞥一眼站在另一边的张慎黄宗羲宋濂升等五名朝廷大将,及其身后的他们麾下的大小将领校尉。
高巍挑了挑眉,朝廷大军可是足足有四十万啊!若全归了谢辞,日后还打什么打,决什么雌雄?
“这朝廷大军,……”
谢辞一听就明白了,他毫不犹豫举起右手:“我谢辞,今日以过逝父兄之名在此立誓,驱逐北戎出关后的三年内,绝不纳朝廷大军一兵一将!
驱逐北戎之后,内战期可能很长长如三国混战,但也可能很短,三年早就结束了。但不管怎么样,三年很足够,但非无限期,谢辞加了这个三年之期,反而更合理更能取信于人。
“若违此誓,他们于九泉之下,将无一息安宁之日!”
若是旁人立这个誓,可能就不大能取信于人,但谢辞却不一样。谢家的儿郎,个个铮铮铁骨一诺千金,在场人都曾接触很深。
谢辞千里越狱,一路从相州到中都,他为他父兄泣血做的,在场的人都是有京城消息来源的,谢辞杀回中都之后,差不多一清二楚了。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不过张慎和黄宗羲及吕亮,三人却目光动了一下,瞥向谢辞,又微垂下眼睑,遮住眸光。
——日前于沣水东战场的动容和思想改变,再加上闻太师临终前的私下话语,他们已经是下定决心,追随谢辞的了!
谢辞起誓不纳他们,但他们却是暗自坚定决心。
不过这个日后设法,现在却是不适宜露出端倪的。
高巍他们和部下对视一眼,心中一定,再加上目前这样,确实是最好的结果了。
最后高巍道:“好,那就说定了,谢家小子,记住你说的,可千万让谢公父子死不瞑目啊!”
谢辞毫不迟疑道:“那是自然!”
……
谢辞已经反复忖度过多次,非常利索的,重新将军心稳定下来了。
之后趁着这个重新聚拢的势头,调解了一下高巍和汤显望,让两者勉强达成了表面的默认和解。
再然后谢辞重新调整各营的位置,将原来各自分开距离的各节镇和朝廷大军重新拉回来成为一个整体大营。
再重新调整了布防。
一连串事情下去,谢辞折返朔方军所在的东营时,午时都已经过去了。
翻身下马,他手里托着令箭和北伐帅印,坠在掌心沉甸甸的。
秦显他们方才也在,一路跟回来,个个欲言又止。
谢辞拍拍秦显的肩,对他们说:“先回去,把下衣换了。”有什么回来再说不迟。
方才军礼送别闻太师,湿半截裤子,都是沙场征战的人,得好好保养自己。
“我与诸君还待日后。”
谢辞温声对他们道:“待他日内外战事都结束了之后,我和汝等还要安享太平盛世。”
这话好像没说什么,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众人方才欲言又止的心立马一松,当即大声应了,纷纷拱手去了。
谢辞目送他们片刻,须臾转身,撩帘和顾莞一起进了主帐。
进了帐内之后,谢辞紧绷挺直的肩背这才一松,他把帅印和令箭郑重放在长长的主案之上,再摩挲一下手上的祁连玉扳指。
他回头对顾莞说,那双俊美坚毅的面庞和眼眸有着难以言喻的感慨和释然,“我说谎了。”
朝廷大军他是必然会要的。
张慎黄宗羲吕亮一刹望他的眼神和微表情,他也捕捉到了。
谢辞心中了然。
但他还是以谢家男儿风骨,甚至以父兄之名起了一个谎言之誓。
“爹爹和哥哥们在天之灵,想必也不会怪我的。”他笃定地说。
正如同一个毕生没半句谎言的老实人,第一次撒谎骗人了。
但谢辞坦然。
他想,他父兄铮铮铁骨,为国为民,如此忠肝义胆,死后若有阎罗殿清算生前功绩,那必然不能让他父兄因为他这样的一句誓言让他们不得安宁的。
倘若没有,那他想,父兄在天之灵,也是必然不会怪罪他的。
因为,那是父兄倾尽一生的夙愿。
顾莞看着他,近卫远远见到他们回来,已经把长明灯点起来了,天光和灯光,帐内甚是明亮,谢辞说着这些话的时候,神态自然,眼神平静。
他第一次提起父兄之死,没有愤怒,没有泣血,也没有情绪翻涌难以自抑。
他心中那道深深的伤口,终于愈合了,他会怀念父兄,但不会再痛苦伤心难能自控。
千万人俱往矣,
他认同他父兄的选择,这条长道他也走上去了。
接受了现实,延续他们的过去。
顶天立地,擎天男儿。
顾莞忍不住笑了起来了,她伸手臂勾下他的脖子,在他的嘴角啾的亲了一下。
挺响亮的,谢辞赶紧侧头望帐门,帐门是阖着的,他唇角不禁翘起来了。
成亲之后,两人这才是第一次有亲昵举止呢,他也俯身,亲了她的脸颊一下。
谢辞搂着她的腰,抬头深呼出胸臆一口浊气,这几天,发生的事情真的很多很多呢。
飓风过境风雨很大,但很快就会过去平静下来了。
太阳一出来,气温重新变炎热,地面就该很快干透了。
谢辞摇了摇头,闻太师给他说的,其实他都有想过,呼一口气,“我的真的希望尽快结束战事。”
他神色变得肃然起来了。
“不等秦显他们过来再说吗?”
谁不想呢?她也很想好吗?
“希望战事结束的时候,咱们阵营里的每一个人,都好好的。”她不由有点感叹,每次都伤很多人,弄得每次大战开始她都提心吊胆的,生怕哪个出了岔子。
处得越久,感情越深,但凡秦显乃至秦关陈珞他们哪一个出事,她想想都感觉有点承受不住。
顾莞勾着谢辞的脖颈,他现在好高,她必须得往后仰才能看到他的脸,不过他下盘超级无敌稳,那腰身紧窄遒劲,力量十足十。
谢辞箍着她的腰,被她这么一下弄得心都软下来,严肃的表情也绷不住了,也好,等秦显他们来再说,以免又得重新说一遍。
“趁这点罅隙,咱们说说话呗。”
她悄声说。
谢辞耳根立马一热,他急忙小声说:“你别乱来啊!秦显他们马上就到了!”
换个裤子,就一会儿的事。
顾莞忍不住笑了起来了,“就说说话,你以为我要干什么?”
谢辞:“……”
他才不信,她很坏的,专门逗他。
但他瞪她一眼,却不禁笑了起来,那双漂亮的眼睛彻底褪去方才的铁血凌然,盛满了甜蜜。
……
只是和朔方军所在东营的罅隙温馨相比,后营这边范阳军所在的中帐之内,气氛却是完全迥异。
李弈面沉如水,翻身下马快步入帐。
他可能是所有节度使当中,唯一看破了谢辞誓言的人。
田间唐汾等人紧随李弈之后入了主帐,大家都顾不上坐下,疾步一直紧随知主案之前,唐汾有些迟疑:“这谢辞今日所言,你们说,有几分真?”
实在事关太重大了,将对他们日后所图产生巨大的影响。
李弈毫不犹豫道:“一分也没有!”
他异常敏锐,今日谢辞起的誓,他半句都不信。
李弈脸色一时难看到了极点,四十万朝廷大军啊,都是京营的精锐。
他对闻太师不着痕迹表过很多次心迹,努力了这么长的时间,可最后闻太师却将帅印给了谢辞!
他深深不忿,彻夜难眠,还在使力,今日尘埃落定。
而最糟糕的是,谢辞日前的驰援,才刚刚得了黄宗羲等主将及整个朝廷大军的心。
不见,连汤显望的语气都缓和了,他甚至给了谢辞面子接受了和高巍的调解。
李弈并未后悔自己日前的选择,做了就不说后悔,只是他哑声:“若谢辞真将朝廷大军收拢到手,那就完了。”
天下兵马,谢辞占据一半,几乎可以确定,他得天下了。
作者有话说:
谢辞已经彻彻底底坦然面对父兄去世了,并且,他沿着这条自己摸索并已经清晰的道路一往无前地走下去。
事业果然是男人最好的医美(哪个宝宝说的,非常认同啊),从前的惊艳纯挚少年也很搓手,但现在的谢辞真的迷死个人啊哈哈。
别着急,咱们莞莞也马上要医美一下了,后勤财政以前是没有可信赖的人她才事必亲躬的,莞莞其实是个很有冒险精神的帅女子。
……
哈哈剧情原因今天短小了一点,不过明天应该会肥回来的!啾咪啾咪~ 宝宝们!我们明天见啦~(づ ̄3 ̄)づ
第103章 并肩作战和致命诱惑
台风天雨一阵一阵的, 驱走炎意空气清新了许多,长明灯的灯光柔和。
谢辞和顾莞坐在帅案上,凝视彼此片刻, 交换了一个细腻缠绵的亲吻,结束之后, 拥抱了好一会儿,谢辞拉着顾莞起身, 两人手牵手走到了大帐一侧已经拉的那幅超大的羊皮舆图之前。
整个大江南北都在这幅舆图上,两人站在右手边, 太行山以东的燕南平原之上, 自黄河以北,画了许多的细小红色箭头, 还有一大片一大片涂褐区域。
箭头是先前战事己方大军和北戎大军交战的走向, 涂褐则是战场曾经覆盖过的区域。
谢辞不禁长长吐了口气, 他说希望尽快结束战事,是真的。
不是憧憬和期盼的,而是迫切地想设法付诸行动。
这次战场倾辄繁华青州, 战事过后, 满目疮痍, 他感触很深。
北戎毫无顾忌, 己方哪怕胜了, 不管怎么个胜法,都是惨胜, 只有很惨和更加惨。
谢辞微微蹙眉:“这个呼延德,我总觉得违和。”
主要呼延德身上让人惊异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他真的一反所有北戎王的行事的风格。历来北戎南侵, 都是掠夺完了就走的, 因为他们不擅攻城,也不擅守城,更对盘踞统治中原兴趣不大,草原上的战争模式一直都是掠夺式,打下来他们也很难守得住。
再有一个,北戎还是半奴隶制的社会,视奴隶是财产如牲畜那就像人饿就吃饭渴了就喝水一样天经地义的事情。
可这个呼延德,居然打破这个天经地义,让奴隶和半汉子立功擢升以翻身。
更重要的是,呼延德麾下的王庭大军,居然还会攻城,并且拥有一定量的攻城器械。
要知道重要的攻城器械参数都是绝密,和普通兵刃不一样的。而这些制造攻城器械的工匠全部都有军方编号,吃住都在军械府,每一个都受到严格监控的,生死都要在册的。
会是因为当年的荀逊私传吗?
但呼延德比荀逊大了快十岁,等荀逊长大再传,军械图可以,但其他也对不上啊。
呼延德的亲部甚至还会驾船,虽不擅水战,但驾船技术却还可以。当初从中都押运着掠夺来的财宝女人都是从水路顺水而下的,这么深的吃水和速度,又逢汛期,没点技术可真不行的。
另外最重要的是,开战以来,这个呼延德给谢辞的感觉,他非常谙熟中原兵法,熟悉得不像个草原王了。
离间、将计就计、因地制宜、平原战、山地战、掘堤战,三十六计和兵法简直被他运用自如,尤其是离间计,从老皇帝开始就一用再用,简直滚瓜烂熟屡屡得手。
这就实在古怪了,要知道兵书这个,并不是拿着看看就能会的,否则哪来的将门世家,北戎甚至连汉语都不流通。
“这个呼延德甚至竟还会战时民心基础!”
这才是谢辞生出迫切感的另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百姓如水,广泽而无助,随波逐流,又坚韧如蒲草,像那石头缝里的水草儿,只求一点点安身之地作活路。
他们的要求真的很低很低,能生存下去就可以了。
不能让百姓被呼延德所迷惑,这都是假象,更不能让其有群众基础啊!一旦让北戎扎下根来,麻烦就大了。
说到这里,谢辞愤怒起来了:“建幽节度使周允文已经和北戎达成一致盟书。”
谢辞真的不知道周允文怎么想的,没勤王就算了——这天下兵马勤王,几乎所有的节度使和总督府都护府能来的都来了,只有一个没来的,那就是周允文。
但谢辞简直难以理解,他竟然和呼延德结成同盟。
但很可能是荀逊做的,牵线搭桥,荀逊和周允文,当年有八拜之交。
建幽节度府的辖地,大概就在后世的东北一块,和呼延德拿下的拿下的北地十七城刚好连成一片。
呼延德这是要建立战略纵深了和后盾根据地了。
谢辞愤怒得无以复加:“他简直就是做梦!”
他深呼吸片刻,平复情绪,才继续说:“我打算增派人手往北边去,和谢风联合查探。”
军事上当然是竭尽全力的,但还有呼延德身上谢辞感觉违和的地方,弄清这里头的事,说不定他们能捕获战机。
谢风率着第一批谢家卫已经去了快一个月了,只是未有音讯。
大海捞针,确实不容易,谢辞欲增派人手。
除了查清,他还想试图在敌军的后方给呼延德制造麻烦扰乱对方的腹地。
前后夹击,双管齐下。
谢辞长吐一口气:“唯有快,许多问题就会迎刃而解。”
只有快,不管李弈会不会出问题,他也少了很多施展的空间,他也没那么容易坐大起来。还有已经率兵南归的剑南节度使杨恕和荆南节度使朱照普,也是坐大的问题。
不然将来,很可能会出现几分天下的局势,这绝对不是谢辞愿意见到了。
一旦时间拖长,不管是北戎还是杨恕朱照普,数十万百万的雄兵牢牢握在手中,尤其是前者,一旦让呼延德落地生根,那可就难了。
“必须要大统一。”
谢辞心绪清明,不然如前代三国,拖延近百年,受苦受难的还是这片山河和其上的黎民百姓。
在这个风声雨声的午后,一架枝形连盏灯立在大帐一角,两人亲吻的时候,把卷起的窗布放下来了,帐内只有灯光,和一阵阵吹进来带水汽的风。
谢辞一身玄黑重甲,头盔摘下来了,灯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线条阳刚的俊美面庞,有一种笔墨难以描绘的坚韧沉着,无声俊美,动魄惊心。
他真的真的好优秀啊。
她赚大了!
顾莞忍不住亲了他一下,“啪”一下,被偷袭的谢辞一动,回神,赶紧低头看他,他以为她又撩他逗他呢,不料有些紧张睁眼,却见顾莞眉眼弯弯看着他,顷刻却微笑说:“我带人去吧。”
她冲他眨了眨眼睛,但这话是认真的。
看着这样的谢辞,她真有一种心潮滂湃的昂扬感,顾莞说:“我要和你并肩作战!”
她想去。
她想和谢辞并肩作战,虽然后勤也很重要,但她不想搞后勤了。
她敬仰英雄,英雄的伴侣,应该也是一个英雄。
她小的时候,爱看武侠,金大大的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她小时候经常yy一把亲手缔造一回海晏河清!
如今居然有了这个机会。
而且最重要的是,顾莞眉目粲然,她踮脚一跳搂住谢辞的脖子,谢辞立马托住她的大腿,顾莞十指交握箍着他的后颈,仰头,眼睛对着眼睛,她笑着说:“我们一起努力呗!”
最重要的是,她想和谢辞一起加油啊!
内务后勤如今已经有很多可信任的人,不复当初非她亲自抓住内务和财政不能放心的时期了,找了这么一个优秀的男人,当然是和他一起努力啦。
她也有她擅长的东西!
我党当年,在形势严峻的时候,战场可不仅仅限于正面的交战哦。
地下党和情报人员的功勋卓著可是谁也不能否认的。
她不能光自己赚,她也得让他赚。
她的唇附在他的耳边,耳根被她呵出来的热气染红,“你的压力好大,给我一点呗。”
她的眼睛像星星,他看不到,但他熟悉她,他想象得到。
她的悄声低语,让他的心像被热帕裹住一般,渐渐滚烫了起来。
像有什么抵住心口一样,最后一句,他猝不及防,窝心极了。
顾莞偏过头来,和他面对面,两人唇吻在一起,吮了一下,缠绵又用力又轻柔地亲吻对方,唇舌交缠在一起。
亲吻了许久,谢辞腾出一只手用力把她搂在怀里,两人手臂勾缠对方的颈背,头颈交拥,他哑声说:“好。”
好,都听你的。
……
五月二十二,清晨。
顾莞昨夜连夜选人,谢辞今早亲自送走的她。
破晓天光微明,风雨稍歇之际,顾莞一行人褪下的在军营行走的甲胄,穿一身和夜色融为一体的深蓝色短褐劲装外套精甲,笑着冲他挥了下手,一拉长绳下了寨墙,身影很快没入昏暗的晨光中。
原野风声萧萧,泥土湿润的气息,谢辞换了一身普通兵士的布甲来送,伫立望了出远远,直到顾莞身影消失了,他也还未肯收回视线。
张宁渊也换了布甲,他胯骨拐了拐谢辞,说:“新婚就分别,很舍不得啊?”
这家伙嘴巴就是欠,谢辞收回视线,啐了他一下,“你给我好好管后勤,还想封侯封爵呢?掉链子看我锤不锤死你!”
顾莞撒手,接手的是张宁渊呢,他升职了,正春风得意马蹄疾。张宁渊上阵父子兵,不过张元卿不能跑,不在前线。
张元卿非常精明敏锐,可惜从前困于身体,如今终于可以一展所长,张宁渊觉得自己当日来投奔谢辞简直是再正确没有的事了。
他淦,“瞧瞧你这副地主老爷的嘴脸,”太丑恶了,张宁渊哇哇叫,“我要告弟妹去!!”
你告也没有用,莞莞肯定向着他的。
谢辞斜了他一眼,懒得睬他,顾莞走了,他也没兴趣在这里站着,不屑哼了一声,转身就走人。
张宁渊喂喂叫的追上去。
……
笑闹归笑闹,短暂的笑闹过后,以谢辞为首的整个朝廷大军,又再度投入到紧张的战事当中了。
其实开战到现在,连场的高强度持久大战,双方都很疲惫了。
呼延德率兵退出沣水东战场之后,大军驻扎背靠田关口,按兵不动,在休整。
但朝廷大军却不一样,谢辞不能让北戎喘息扎根,飓风天很快就过去了,敌军没动,他下令大军北进,率先挺了进去。
呼延德很快调整战略方针,他不是个等待攻击的人,北戎大军迅速地动了起来了。
两军于田关口以东展开一场大战。
田关口大战辗转持续两天一夜,最终以谢辞设伏成功,强撼冲锋让北戎前方结结实实吃了一个闷亏,最终小胜一局。
胜得不算很多,呼延德驰援非常及时,半天后就挽回局面了。
但这场小胜,让朝廷合军士气大振,配合间一下子流畅了许多。谢辞每一个战令下,兵马迅速挪移速度非常之快,几乎达到了八方节镇合军的最初那种流畅度。
谢辞和呼延德几乎是此生宿敌,仿佛重现西北大战的那种猛烈碰撞,两军一路迂回厮杀,谢辞死死按着战场不让往大平原去,双方一路辗转战到攀水以东的太行支脉滦苍山一带,最终呈僵持状态。
朝廷合军将北戎堵在雁回山与滦苍山脉相交的滦水盆地之内,山势不是很陡峭,也有缺口,北戎大军要向前的大盆口冲锋而出,或往后的山口突围向西关关口和北地十七城方向,都行。
而朝廷合军要向盆地进军也成,但却不是十分有优势。
双方主兵力损伤都不大,依然兵强马壮,而地利条件于双方各有各的优劣,各有顾忌,于是就这么互相对峙着,谁也没动。
北戎大营。
呼延德策马离开大营,沿着雁回山一路登上山腰,于此地就能清晰俯瞰盆地外的黑压压的朝廷合军。一片片大大小小根据山川河流驻扎,原地休整严阵以待,每一分都卡得恰到好处。后方的山口呼延德也登高望过,和前面一样。
谢辞当真是将朝廷这百万大军的战力拉起来了,并且拉到了极致。
其中北戎这边也一样,呼延德布防也没有半点空子往朝廷大军可以钻。
强强对垒,大战胶着倾辄,难分高下。
呼延德怒极反笑:“好一个谢辞啊!”
谢辞当年这都死不了,竟又成了他的心头大患,他甚至比他老子谢信衷还要难缠多了。
呼延德恨得咬牙切齿,不同于闻太师的深思熟虑处处慎重的作战风格,谢辞锋芒毕露,好几次亲率朔方军剑走偏锋,结结实实让北戎大军吃了几次闷亏。
好在这边掌军的是呼延德,北戎骑兵之凶悍朝廷步兵难以匹敌,呼延德又把账讨回来了。
一一看过山势和朝廷合军陈阵之后,呼延德很快下了山,阴沉着快步往王帐走。
荀逊也在,刚刚从建幽赶回来的,他低头愧疚:“大哥,都怪我,……”
当年安排人去铁槛寺解决谢辞时候,谁也没有料想到今时今日,如果他亲自去,郑重布置一下,就没有今日的棘手了。
“诶,”呼延德打断他道:“凡事岂有早知,这如何能怪得你?”
他拍了拍荀逊的肩,拢了拢,“你我兄弟,不许说这些话。”
一行人回到王帐,坐下,呼延德端起一盏奶茶,他阴着脸道:“必须尽快解决谢辞!”
谢辞一死,朝廷合军必破!
左贤王安舒翰面色沉凝,点头:“王说得对!”
他左肩膀负了伤,现在还捆着绷带,正是田关口大战留下的。
呼延德冷冷一笑,要解决谢辞,可不一定要在战场上。正如当初他第一度让大魏百万勤王大军分崩瓦解,甚至不费自己的吹灰之力。
思及当初,他对谢辞恼恨更多!“啪”重重一掌击在王案上!
呼延德问荀逊:“你在大魏军中,还有什么人吗?需与各方节镇都无甚关联的。”
北戎大魏面目不同,要安插眼线,可不容易,如今北戎用着的大魏军中眼线,多还是荀逊当年布置下来的。
呼延德冷冷一笑:“要谢辞死,可不一定我们动手。”
想谢辞死的人,可多着呢。
这些个节镇,他相信人人都忌惮谢辞坐大呢。
呼延德问荀逊:“你对大魏熟悉些,你说,借哪个的手合适?”
说到这个,还真是问对人,荀逊就是为了这个,才专程赶回来的。
荀逊立马勾了勾唇,毫不迟疑道:“李弈!”
“这个李弈,早年就一直在觊觎北军,千方百计往北军安插人,后来百万军崩,他范阳军竟然足足有二十万兵马。并且,”荀逊勾起一抹兴味的微笑:“并且当年,我接触繁阳萧氏的时候,竟察觉李弈也有接触他们。”
“后续我查了查,江南、陇西、豫徐、乃至荆南西南的大世家,李弈似乎都有接触过。”
虽如今这些大世家不如汉晋多矣,但依然还是地方豪强啊。
荀逊道:“这李弈,所图极大!”
那么此时此刻任朝廷合军主帅的谢辞,必然会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一旦让谢辞得了朝廷这几十万大军,这天下得有五成把握落在谢辞之手了。”
甚至还不止。
荀逊冷笑:“这李弈想谢辞死之心,只怕犹在我们之上呢!”
“李弈?”
呼延德细细忖度片刻,果真如此啊,他哈哈大笑,笑声一收,目如冷电:“很好,非常好!”
他心念电转,除去谢辞之后,李弈差不多就能上位当这个朝廷合军主帅了。
其他人,不管身份还是近段时间的表现,俱不如李弈。
动机有,迫不及待的心,还有近在迟尺的利益,谁能忍耐得住呢?
荀逊道:“哥,我这边还真有个谢辞的仇家,和咱们不沾边的。”
呼延德立即问:“谁?”
荀逊一笑:“大哥,还记不得早先咱们里应外合,杀掉的卢信义内眷?”
呼延德几乎马上就说:“卢廷琛!”
兄弟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哈哈大笑!
当初卢信义背水一拼之前,命心腹陈汾特地返回都护府提前把妻子儿女送走。
陈汾安排好并送出百里之后,立即折返清水战场。
但随后,卢信义死后不久,一行护卫及这辆马车,就遭遇了劫杀,荀逊做的。
当时,只是想着给谢辞多树个敌,广撒网,现在还真用上了!
卢信义前后的事情李弈一清二楚,但后者没有自己出面,都是谢辞背的锅。
卢廷琛为父复仇,李弈是最清楚其中的缘由不过了。
“好!非常好!”
呼延德双目凌然,兵书有云,杀敌先杀帅,擒贼先擒王啊!
只要谢辞一死,呼延德有百分百的把握,大破朝廷合军!
荀逊和呼延德几人畅快大笑,笑罢之后,稍稍商量细节,荀逊立即就动身去安排了,“大哥我这就去了。”
呼延德应了一好,他道:“行,人手够吗?我安排几个人和你一起去?”
荀逊点头,也行。
呼延德站起来,和荀逊并肩送他到帐帘外,边走边说:“你建幽这边跑来跑去,顾得过来吗?要不我把敏德给你,好歹少累些。”
由于荀逊当年的特殊性,他的发展的谍作和人手都是自己管的。
敏德是呼延德的心腹,管细作情报的伊勒图手底下的人,伊勒图这边和荀逊交叉管的事很多,相信敏德会很快上手。
呼延德的关切,荀逊心暖,不过他还好,“没事大哥,也不至于忙不过来,若腾挪不开了,我肯定会和你说的。”
呼延德笑容没变,他拍了拍荀逊的肩膀:“好!照顾好自己。”
“去吧。”
荀逊点头,侧身汇入近卫之中,很快就消失在席地扎营的北戎兵马之中。
呼延德目视他离开,良久,收回视线,冷电般的目光投向盆地之上那一面最大的黑红帅旗。
他知道,其上一个笔走龙蛇铁画银钩的“谢”字。
据说,还是谢辞三拜之后,请出的父亲的亲笔。
哼,谢信衷死了。
谢辞也马上要死了!
……
当天的夜里。
沓沓的军靴落地声,大魏军中军帐不多,各节度使中军和后勤以及医营零星分布。
李弈先去探望了手上的大将和裨将校尉,以及他麾下范阳军受伤的各营兵士。
别看李弈不显山不露水,但手底下的将士忠诚度却颇高,连那些刚从地方大营跟着过来先前不知道他的兵士,也渐渐归心了。
连轴转忙碌了半宿一天,加小半个晚上,第二天清早李弈方才折返范阳中帐擦洗身上的血痂。
连日来,他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但昨夜里,有个人冲他的心腹谋臣扔个纸团!
“查得怎么样?”
李弈卸下重甲,稍稍擦洗,重新披上,连日鏖战不眠,他英俊的面庞有些晦暗,眼睛泛血丝。
李弈心念电转。
心腹谋臣寇方正是被扔纸团的那个,他第一时间就禀报了李弈,李弈也不急,他的情报系统是很强大的,立即令人去查。
近卫统领李奇循飞速安排下去,并他亲自去见了那个人。
很快将这个人掀了个地儿朝天,李奇循禀道: “主子,是卢廷琛不假!他是去年八月就混进朔方军的,一直都想刺杀谢辞复仇,但没有得手过。”
“后来,他又设法想给谢辞捏造谋反的证据,但不等成事,嘉州就出事了。”
“再后来,他偶然间运气察觉一些北戎细作活动的痕迹,设法迎合上去,成为了他们下线。”
其实也不用去特地查卢廷琛的身份,因为来人一掀头盔,中个子三旬男子,眉目阴冷,目带憎恨,轮廓五官和卢信义生得很像,非亲儿子不可。
李弈命人查过之后,才见的卢廷琛。
黎明前的天最黑暗,巡哨备战却一直没有停歇过的,外面不时有远远举着火炬的火光映在牛皮大帐上,阴影明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