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结盟合军;爱人兄弟
那日灰云盘旋, 闻太师和几个文臣站在朱红宫廊下,连隆谦都去了,他虽心里不愿但还是得装个样子, 一直到消息传回,谢辞殷罗两拨人先后遁离嘉州。
玉带河侧风很大, 呼呼吹了半天有些冷,闻太师站得久了双腿有些打颤, 他颤巍巍狠狠一拄木拐:“别追了,都回来。”
差不多, 可以了, 当务之急,并不是这些事情了。
先前闻太师等人已经准备了大半的逼皇帝退位而后扶持皇太子登基的计划, 再不用说, 随着老皇帝而四位皇子的死去就此消弭无踪了。
李弈就站在宫廊下的台阶上, 商容几个扶着闻太师急急转身,风呼呼吹着,他一直和煦的神情不禁敛了敛。
闻太师很快出手了。
有些事情不用引导, 百万大军分崩瓦解之后, 几乎各方小势力先后站队, 短短小半个月时间, 基本上, 是呈八大势力稳立并立之势了,其中包括谢辞和孤零零在原地的朝廷大军。
这一次北戎大军掠侵京师, 几乎是整个天下的兵马都勤王大动了,合计将近一百四十万大军。
都很微妙停留在黄河以南, 和北戎对峙, 大家也没走, 也没动。
谢辞人在醪河东营,嘉州消息不断,他知道闻太师在老皇帝驾崩和诸皇子薨逝的当天,立即在宗室选了一名年纪很小的宗室子,推他登上皇位,稳住了朝廷。
闻太师谁也没追究,甚至连谢辞的通缉令都没有发下去,一待七方势力稳立之势明朗,政事堂内阁经过夤夜争吵详谈,次日中午之前,七列的宣旨队伍就开城门奔出了嘉州了。
……
宣旨队伍来得很快,昼夜不停赶路,在翌日傍晚即抵达的醪东大营。
谢辞坐了片刻,起身带着他麾下的人直出辕门,拂了拂氅衣,单膝跪下去。
宣旨太监是一个很生面孔的中年宦官,身穿四品宦官袍服,簇新,显然是刚刚上任的,他望见隆谦了,但也只当看不见,展开明黄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古圣贤治国,皆仰赖贤臣能将辅翼,朕闻谢卿勇武过人,治军有方,曾有大功于社稷,……
“今,御旨册封朔方大都护谢辞为武成王!封地为:原所领的,自灵州东隅卑县起,至姑臧山封州明县一线为界,朔方之地。钦此!”
宣旨太监左右还各有一名捧着锦匣的头领太监,已经摆开架势,宣旨完毕,旋即把锦匣的盖子掀开了,左边一个捧着黄金宝册,另一个捧着新铸王爵金印。
天光之下,明黄和金灿灿,夺目非常。
没有废话,出乎所有人意料,弑君叛逆一句不提,直接册封谢辞为武成王。
并且,竟把整个朔方都封给他了。
谢辞有些错愕,霍地抬起头。
现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面面相觑吃惊,半晌,谢辞俯身:“谢主隆恩。”
他接了旨,和宝册金印。
他给隆谦使了个眼色,隆谦很快就打听回来了,同时受封的其余六大节镇,全部都和他一样,加封了王爵,并给了实封的封地,即是他们原来的实际管辖老巢大本营。
朝廷大军的领军主帅们,也一律重封,世袭罔替。
谢辞久久伫立,垂眸看了手上的金册王印一眼,不禁长长吐了一口气:“闻太师确实了不得。”
他亦不禁有几分心潮滂湃。
不是因这个王爵。
王爵让他们名正言顺,实封是实打实的一步到位,从今往后,不管将来如何,各方势力统帅和经营他们所属之大本营,将没有任何争议。
此举意义非凡,可以说,顷刻将先前老皇帝留下的矛盾弥消大半,一下子将诸军阀的那股劲又凝聚起来了。
……
闻太师老姜弥辛,没了老皇帝掣肘,一出手,全部封王封侯,并全部都给了实封的封地。
嘉州朝廷因为老皇帝及四位皇子全部被刺杀身亡,一下子乱哄哄的,但闻太师根本无暇理会这些,他现在最重要的是驱逐北戎,其他都是不重要的。
现在不适合太有主意的成年皇帝,老皇帝驾崩当天,他迅速挑选一名宗室幼子继位,稳住朝廷和大义上的名分。
抗击北戎,必须要有领头的,这非朝廷不可。
所以这个已经失去大半大军掌控的朝廷,也必须立马立起来。
然之后,他令铸金册宝印,遣使册封诸节度使和大都护为王,麾下封侯无数。
怎么说,哪怕大家知道诸雄并起的时代来临了,但也不过刚刚迈出这一步,大家都光做不吭声的,就是因为大义上不占理。
但闻太师直接让他们名正言顺了。
旧观念还没去,朝廷的承认意义非常重大。
一下子就将先前那些嫌隙都尽去了。
说实话,他们也是愿意抗击北戎才昼夜不停急行军来的,是老皇帝给他们一巴掌打醒了。
现在闻太师一下子又将他们的士气提回来了大半。
紧接着,闻太师不顾年老体迈,亲自颠簸飞车赶到各军营中。
他去不了全部,去了三处,其余四处让商容和伊仲龄和小弟子赵信河去了。
闻太师很快促成了一场八方会谈,就定在四月初一。
雨水浸润的地面已经快干透了,赶在此之前,七方大势力必须组成盟军。
不管什么事情,等把北戎打败撵出国门去再说。
……
谢辞这边是隆谦的小师弟赵信河过来通知他,赵河信今天才二十出头,是闻太师晚年才收的小弟子,不出仕的,这次连他都拉出来使了。
四月初一务必前往汜水平原会谈结盟,共抗北戎。
谢辞颔首:“谢某人必到!”
目送赵信河匆匆远走,谢辞面前还放着昨日接的圣旨,一线阳光终于露头了,微微的金色落在帅帐的支起的大窗之上。
帅帐的位置很高,他可以望见黄河支流醪水的河水奔腾不息,东望萋萋芳草的原野一望无际。
谢辞吩咐:“准备一下,我们动身前往岙岗。”
会谈的具体地点是汜水平原偏东的岙岗,四月初一就是后天,必须马上出发了。
秦显陈晏贺元苏维庞栎隆谦梁芬等人一待赵信河离开,立马快步登上石阶,进了主帐所在的木阁楼二层。
所有人都面露喜色,精神大振,原本他们还在商议,该怎么样才能促成八大势力合一联手呢?谢辞现在身份尴尬,他们原本还商议好让隆谦回去找闻太师。
未料,闻太师已经出手了,并且雷霆万钧的力道。
可以看得出来,闻太师一心一意驱逐北戎,甚至连大魏都放在第二位了,即便他那样的身份,估计要承受的压力也很大。
把朝廷变成小朝廷了。
隆谦已经卸下铠甲换上一身蓝布衣准备出发了,现在不用去了。
谢辞对闻太师钦佩至极,他拍了拍隆谦的肩:“你有一位好老师!”
隆谦一下子露出笑,这个刚毅青年眉目舒展,他说:“确实如此。”
大家都不禁笑了起来了,秦显陈晏苏桢几个勾着隆谦的肩,用力拍他:“你老师真了不起!”
隆谦仰头,笑:“是啊!”
站在边上也顾莞也不禁笑起来了,和谢辞对视一眼,不过嘛,要是她有个这样的老师,她也骄傲啊。
当真是了不起。
和谢辞一样。
她眉眼不禁弯了一下,偷瞟了他一眼。
那个人轻扶腰侧雁翎细刀,身姿挺拔眉目肃然,微微有些轻快,阳光落在他的半边身上,黑蓝薄氅披下一个刚健的弧度。
她心里有些惬意,这个人,是她的了呀。
……
八方会谈在四月初一拉开帷幕,很快开始,也迅速达成一致协议结束。
太阳一出来,地面的积水在肉眼可见的蒸发变干。所有节镇的军阀势力在见过闻太师商容等人,表示同意之后,马上就动身赶往岙岗了。
岙岗本地的一个不大的野庄,嘚嘚马蹄声如同滚雷,每人各带数千精锐骑兵和麾下心腹大将,兵马就放在庄子之外,各自翻身下马,带着近卫与心腹大将快步入内。
有荆南节度使和剑南节度使朱照普和杨恕,青州节度使汤显望,河阳节度使高巍,范卢大都护萧山王李弈,镇武大都护胡东阳,朔方大都护现武成王谢辞。
朱照普和杨恕都是四旬的南将,身材一个高大,一个略矮实敦厚些,但都很健壮,一个皮肤麦色,另一个皮肤最白,现封铖南王和饶城王,目光凌厉,威势摄人。
其余的青州节度使汤显望、河阳节度使高巍、镇武大都护胡东阳,皆是河北和北军出身大将,面相和气质粗犷些,或内敛或摄人,反正都是一方掌军的人物,气场各不逊色。
三者分别封为武定王、瑄功王和镇武王。
庄子的正厅很大,已经洒扫得干干净净了,两边点亮了四个枝形连盏灯架,室内光线很足,中间放了一条长长的大案,上首一张太师椅,然后长案两侧共放了七张楠木大椅。
椅子样式都是一样的,座次也没排,大家各自入座就是。
不过总体来说,大家都挺和气的,互相礼让一番就入座了,因为目标一致,且大家都觉得自己挺有大义的。
唯独闻太师老了许多,他这个年龄了,连月熬夜难以入眠,这半月后昼夜不停的思虑和各地奔波,肉眼可见地苍老了很多,连腰背都佝偻下去了。
大家都很敬重闻太师的,纷纷请安问候,闻太师拄着拐杖颤巍巍站起来,“都坐,都坐!老夫尚安,谢诸位挂心。”
闻太师皱纹稍稍舒展,终于露出了近段时日少见的一丝轻快之色,不过很快的肃容起来了,他被扶着坐回首位之后,竭力挺直脊梁,苍老的声音道:“诸位,炎黄子孙,中原大地,岂可让胡虏外寇所践踏!如今春雨已尽,地面渐渐干,我们应当迅速合军,北渡黄河,趁北戎立足未稳,将其击溃驱逐出国门啊!”
闻太师说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话,激动时面露痛心急切,用力驻着木拐,他很焦急。
闻太师的压力确实非常大的,一宿一宿难以成眠,头发都稀疏了很多,但他硬是咬牙坚持住了,终于重新促成了百万联军再度合盟。
大家也没有太多废话,剑南节度使杨恕率先道:“驱逐鞑虏,理应如此!否则我杨某人就不来了,但听太师调遣!”
闻太师已经非常明确表示,合军粮草由朝廷倾力全包,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可以说是非常敞亮力道十足,这大家答应得更加痛快了。
青州节度使汤显望:“我没有意见,北渡黄河抗击北戎,确实越早越好!”
荆南节度使朱照普:“太师所言甚是!”
高巍、胡东阳、李弈,谢辞就更不必说了,一抱拳:“驱逐外寇,我辈分内之事!”
就算有私下的问题,能来这里该解决的也已经解决了,小半个时辰的时间,他们把大致进军方式的商量妥当了,近卫端来酒,大家割开一点指腹,一滴血落在酒碗里。
进军圣旨为名,实际就是合军盟书,一一宣读,大家利索接过自己的那一份,并在誓师锦帛签上自己的大名并用印。
举起酒碗,站起一仰而尽,“啪”一声干脆利落将酒碗掷在地上!
“好!好!”
闻太师也一口干了那碗酒,呛咳了两声,泪花都有些出来了,商容赵信河隆谦几个赶紧想去扶,他拂开,竭力站直,露出笑容,“好极了!那我们就刻日进军!!”
……
八方合军联盟结成,将分四路北渡黄河进军,当天就定下来了,大军明后天开拔!
连渡船朝廷都包了,分派到各路,已经在调征的路上了,这两三天就能到。
这场会谈中午开始,申时宣告胜利结束。
闻太师这把年纪,又喝了酒,一完成之后,就剧烈咳嗽了起来,商容几人赶紧扶进去歇着。大家也不在意这些,只让闻太师务必保重,两两商议好细节,当天就离开岱岗。
顾莞没有化妆,她现在也不用遮遮掩掩,真容示人,就一袭近卫的黑甲,和谢云他们站在谢辞后方的靠墙位置。
这个位置挺不错的,整个会谈长桌尽收眼底,闻太师咳嗽起来潮红,但不咳潮红褪了又脸色泛灰,憔悴苍老,看得顾莞为他捏了一把汗。
唉,闻太师可千万撑住了,抗击北戎要是没了他领头,真还不知会怎么样。
她视线在闻太师身上移开,转了一圈,很快就落在李弈身上了。
李弈一身紫衣箭袖蟒袍,是诸部唯一没有穿重甲的,身姿颀长,矜贵英伟,穿一袭锁子银甲半甲在外,一手撑着下颌,隐隐的戎马铁血中带着几分清贵优雅。
他就坐在谢辞隔壁座,那么凑巧,两人也是分在同一路进军的,自刚刚抢修完成的醪水邑大码头北渡黄河,在苍州上岸。
散会以后,大家站起身,都寒暄了几句,之后陆续转身离开大厅回去了。
谢辞和李弈先后站起,其实不独顾莞留意李弈啊,在场的所有人都留意李弈了,哪怕李弈微笑低调一直都没挑头说过话。
但,他真的让所有人都出乎意料了。
他居然不声不响,成为一个大佬。朝廷那边没占上便宜,局势变动迅速闻太师大封诸王要全力北上讨伐北戎,百万分兵又把他老底直接揭出来了——他是范卢大都护,分兵之后,芜州、汾州、江州、宜州、杭越多地的节度使直奔范阳麾下,甚至杭越、泸槐这样的本身归属朝廷直辖的地方兵所都有分营校尉领着本部的兵马而来。
局势变化成这样,他忖度过后,离开嘉州,直接回自家领军去了。
李弈麾下兵马二十二万,在如今七大节镇当中,他居然是属于中上。
局势让潮水退下去,大家实力显露出来,李弈才是本届最大的黑马。
谢辞顾莞他们先前已经讨论过了,诧异是诧异,但也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李弈也相当坦荡,大大方方站起和大家打招呼颔首,矜贵优雅,进退有度。
他和谢辞就坐隔壁,两人先前一直是盟友,握拳击了一下,谢辞挑眉:“共抗北戎?”
李弈和谢辞对视一眼,道:“那是当然。”
结合先前两人交集的始末,北戎是共同敌人这毋容置疑的,这就行了。
两人微笑看着对方,碰拳对视,互相点了点头,李弈微笑俊美优雅,率先下了台阶迎着田间等人去了。
田间等人等在外面,也看见站在廊下黑甲蓝披的谢辞,卢凯说:“王爷?”
阳光落在庭院里,芳草错落一丛野生蔷薇攀上墙角,李弈微微摇摇头,“走吧。”
一行人快步而去。
谢辞差不多是走最后的,他立在廊下,目送李弈的深紫亮银的背影跨出院门,一直沿着台阶直出。
他侧头,和顾莞对视一眼。
顾莞挑了挑柳眉:“你说,咱们和他多久会变成敌人?”
“驱逐北戎之后吧。”
谢辞耸肩,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现在就够多事的,先打了北戎再说!
两人不疾不徐,并肩往外行去,不是自己的地盘,两人也没什么亲密举止,只是看一墙怒放蔷薇,他忍不住伸手采下一朵,捏在手里把玩着,实际想回去送给她。
顾莞忍不住笑了,她悄声说:“我喜欢那朵大红的。”
谢辞斜瞟了一眼,把手上那朵扔了,换了把攀在矮树树枝那朵最红的摘下来。
她忍不住哧哧笑了两声。
庭院很大,两人沿着碎石子地面往外走,不时能听见身后的思索动静,回头望了一眼,是端着刚煎好的药待众人走后匆匆往里面去的僮仆。
谢辞低头把玩了手里的蔷薇花半晌,他说:“把北戎击溃打走之后,内战是胜是败,我认。”
他和他身后的人,都是这么想的。
这是最底线了,只要完成了这一点,他也有颜无愧去见父兄了。
他说:“李弈这人有手腕,就算为了自己的基业,想必也会好好治理这个江山的。”
只不过,谢辞话锋一转,“当然,我还是想胜的。”
理想和柔情,他小声说:“将来,我想把我们的东西传给儿子。”
他眼睛微微弯了下,立即溢出无声的欢喜和期待,他连忙补充:“女儿也好。”
顾莞忍不住笑了,她小声说:“儿子是儿子,女儿是女儿,我们是我们,不一样的!”
居然讨论起孩子了,艾玛,感觉好遥远啊,想象不出来。
只不过吧,真有了孩子的话,孩子有孩子人生,而真正牵手一生的人是他们,这个小圈子,孩子有交集,但终究是唯有两个人的。
她笑了起来,小声:“等做好了你想做的事情以后,到时候,咱们一起看遍大好河山!”
她脸庞如玉,在阳光下亮得发光,嫣然一笑红唇灿烂,这两句私密又甜蜜,语意有一种无声炽热的缱绻,谢辞听得心花怒放,唇角都翘起来了,他一连说了两个好。
“嗯,好,好!”
你说得都好!
……
谢辞今天心情真的很好,金灿灿的阳光落在庭院的石子路上,他和顾莞窃窃私语,一脚跨门青石门槛,便看见静静站在门外大树下的荀逍。
荀逍一身带兜帽的棉布长袍,身影高高瘦瘦——大家商量过后,虽说会谈基本不会有什么危险,但谢辞到底轻兵简行出门,就想荀逍跟着一起去。
荀逍没说什么,就默默跟上了。
他觉得自己仪容不好,担心影响谢辞的形象,走到院门外的时候就停下,就这么不远不近守在院门外面等着。
谢辞快步下了台阶,一手勾住荀逍肩膀,两人并肩而行。
荀逍有点不适应当焦点,他已经避在角落很长时间了,他有些不安动了动肩膀,忍住,和谢辞一起并肩往下走。
谢辞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彼此间最开始的那些互相不喜和排斥,早已烟消云散了,他说:“荀逍,第七营的夏玢受了伤,这两年怕是都回不来了,你领第七营如何?”
荀逍蓦地站定了,他侧头诧异看谢辞,谢辞鼓励冲他点点头。
谢辞这是提议他当回将军。
荀逍一下子有些无措,他从没敢想象过,不禁垂了垂眼睫,避了一下谢辞的目光,他抬起眼:“……不合适的,我,我复仇就好了。”
“有什么不合适?”
谢辞“哎”了一声,他直接说:“沙场征战的,谁身上没点上伤?”毁容都正常,大家司空见惯,只要荀逍不在意,这是没问题的,“荀逍,你可以的!”
他余光望见跟在秦显身后出来,站在院门另一侧,一身近卫软甲的秦文萱,他拍拍荀逍的肩,压低声音:“你不为了自己,也想想文萱。”
总不能,什么都没有,让秦显怎么乐意把闺女嫁给你!
吃糠咽菜?走江湖?还是劫富济贫?
当然,谢辞能给荀逍钱财物质的长久支持,但相信这不是荀逍愿意的。
这意义也完全不一样。
荀逍忍不住定住了,他蓦抬头,捏了拳头半晌,他哑声说:“好!”
他声音甚至有些压出来的哽哑,听着比平时要更嘶几分,都有有点变音了。
谢辞清晰地看见,荀逍眼睫正常和另一边那只红疤扭曲的眼睛,同时浮起一抹泪光。
都是为了文萱。
为了他们爱的人,好好奋斗。
谢辞展开双臂,用力和荀逍拥抱了一下,荀逍也用力拥抱他。
谢辞说:“仇我们一起复,把荀逊那个狗杂种翻出来宰了!”
荀逍牙关有些咯咯作响,他竭力控下了,用力点了下头,哑声:“好。”
两人拥抱片刻,谢辞拍了拍他的背,松开,冲顾莞招了招手,顺便把秦显秦永寇文韶等人都带走了,把空间留给荀逍和文萱。
秦文萱就站在院门另一个,他们的对话她隐隐约约地听见了,荀逍转头一刻,她控制不住,眼泪唰一声就下来了,她捂住嘴巴,忍不住哭了出来。
真的太不容易了。
荀逍迈出这一步了。
她知道他都是为了她。
有一种拨开灰云终见青天,她跋涉了太久太久,终究等来了绿洲,是怎么样的一种难以自抑的心情?
泪盈于睫,难以抑制。
荀逍也哭了,竭力睁大眼睛,但眼泪抑制不住滑下来,他一个箭步上前,捏着拳头半晌,轻轻展臂,拥抱住秦文萱瘦削的身躯。
“我,我会努力的。”
挣下功勋,和你在一起。
秦文萱眼泪哗哗而下,她用力点头,“好,好好!”
……
两人相拥落泪,大家都很体贴,没有去打搅他们,只郑应留着,体贴守着大树旁,朝廷的人出来他可以拦一拦。
终究在外面呢,荀逍也是个大男人,两人哭泣拥抱半晌,荀逍给秦文萱抹眼泪,秦文萱就露出笑脸。
又哭又笑,自己抬手抹眼泪了,也给他抹。
她伸手触在他烧伤的那一边脸抹过,他攥住她的手,按住贴了他的脸一下。
到底是件开心的事呢,这里人又多,两人很快收拾好情绪,笑着给对方擦干净眼泪。
秦文萱牵着荀逍的手,荀逍也没有甩开,两人快步赶上大部队。
前头谢辞和顾莞的背影,两人边走边说,时不时相视笑一下。荀逍深吸一口去,平复一下情绪,他很快上前,和谢辞并肩而行。
顾莞回头冲秦文萱笑了一下,她退后一步,和秦文萱并肩一起走。
荀逍回头看了一下她们俩,冲顾莞点了点头,顾莞回以一笑。
荀逍上来是要说正事的,他沉吟半晌,对谢辞说:“要慎防北戎分化盟军。”
谢辞顷刻肃容,他点了点头:“我知道。”
盟军结盟不易啊,闻太师竭尽一切,军心可以说是达到能达到的顶峰了,但终究和以前比,还是差了些。
他思索半晌,还是叫了谢云,“你去给闻太师递了个口讯吧。”
不管怎么,多注意防范总不会错的。
不过顾莞转头,她冲那边点了点下巴,说:“我们要不要等一等,李弈刚进去了。”
李弈回头取了私人的大包小包,应当时滋补食药的东西,刚侧身从偏门进去了。
作者有话说:
荀逍原书里,可是鬼手,谢辞的第一军师。
其实说到底,都怪死去的老皇帝,可能在其心里,他的天下没了,甚至北戎得了他还要快意些。
再也没有比这还恶心的人了……
来了来了!昨天有宝宝问冯坤,其实他在,就在这军中的,后面会出场的。
也是超级肥肥的一章呢,午饭吃了吗宝宝们,阿秀出差中哈哈,下午就回去,心心发射!明天见啦啾咪~ (づ ̄3 ̄)づ╭
最后,还要感谢“Agony”扔的地雷呢,笔芯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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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给文文浇水水的大宝贝们,亲一个~
第97章 所有人脸色大变,“你说什么?!”
午后的阳光正炽, 半开的侧窗外杂生的攀藤一片苍色,能听见围墙外兵马鳞动的声音,咴咴踢踏各节镇正渐次离开岱岗折返临时驻地。
野庄不大, 除了正厅,后头的二进院匆匆洒扫铺上从马车上搬下来的简单被褥衾枕, 闻太师半卧在床头上,被扶着喝下碗药咳喘声才稍平复下来。
其实荀逍和谢辞正在说的问题, 闻太师也知道啊,但老皇帝做得太过了, 哪怕老皇帝现在还活着并且洗心革面, 都没法解决他制造的这个问题了。
闻太师苍老的面庞皱纹沟壑,他盯着半开的侧窗, 花白的眉头下神情藏着几分深深的忧虑。
他长长叹了口气, “只盼着这次北伐, 一切顺利。”
他真的很担心自己活不到战事结束。
闻太师打起精神,不行,他一定得撑下去。
想到这个, 他似乎精神几分, 撑着床头坐直了几分, 商容和赵信河几个连忙上前扶他。
“会的老师, 一定会顺利的, 您趁着这几天,定得先好生歇一歇, ……”
正说话间,李弈来了。
李弈去取了专程带来的温养滋补的药材和食疗干货, 这些东西明面带进来不合适, 于是他便等会谈结束之后, 才折返取了从偏门过来了。
大大小小的油纸包和匣子,也没用什么名贵的匣子装,能不用匣就不用,实在需要的就用普通的薄松木匣,简朴,轻便,方便闻太师携带。
他把大包小包放下,坐在床头边关切问:“闻老师,你如何了?”他打开专程配好的药丸,“这是专门找大夫配的,生津止咳养元,一天三次,如果御医认为合适,您定要天天服。”
大夫找的都是好大夫,医术不逊御医的,配药的有一朵李弈前年珍藏下来的天山雪莲,是真的对症好药。
另外他还带着鲞鱼干,鲞鱼甘平、开胃、暖脏、补虚,最适宜体虚和年老者食补的。
闻太师微笑点头:“你有心了,都是好东西。”用另一只手拍了拍李弈握住他的那只手。
李弈也没有久留,毕竟闻太师身体不怎么舒服,需要多休息。
李弈很快就离开了,伊仲龄去送,两人边走边说,沿着廊下往侧门绕了出去,说话声渐渐远去。
商容和小师弟赵信河对视一眼,屋里的人面色多少有点复杂,商容语气诧异:“范阳兵马不少啊。”
真没想到。
闻太师没说什么,盯着窗外在阳光下攀藤的牵牛花,轻叹了口气。
末了,他说:“多少都好,总之,合力把北戎打出去了就好。”
商容等人点头,确实如此,便不再说这个话题,“老师,您躺下睡会吧,若有要事,我们再喊您。”
“……嗯。”
……
顾莞和谢辞已经放马疾行在青青的原野之上了。
小河流水,远方青山巍巍,一路行至星月高上,找了个有河有大片平整地方的小村落,便停下休整。
顾莞牵着马沿着河边走了一段,放开手让大黑马跑到河边去喝水吃草,她摸了摸下巴:“嗐,谢辞,你说冯坤是哪个?”
殷罗在军中,那冯坤肯定在,就是不知道,这六大节镇,哪个是冯坤的?
谢云已经去村落里找了几户人家,说可以雇宿了,谢辞本来是不愿意搞特殊的,但一想顾莞,他就同意下来了。
放开马,让两匹马撒欢去喝水吃草歇一歇,他跟着顾莞,沿着河边往小村方向行去。
差不多要拐进村道的时候,顾莞凑过来小声说:“还有李弈。”
想起李弈那大包小包,她说:“你说李弈是不是打朝廷大军的主意?”
谢辞说:“朝廷大军又不是闻太师的。”
哪能说给就给啊,朝廷那边和他们不一样,说到这里,谢辞叹了口气:“闻太师够不容易的了。”
主意肯定有打,但谁知道是什么呢?
顾莞想想,那倒也是哈,算了,不说这个话题了,两人已经拐入村道了,席地休整的兵士回头看不见,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在半旧的村道里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她嗤嗤笑了一声,用胯骨碰碰他,撒娇:“我好累~”
谢辞半边心尖都发麻了,月光下,对着顾莞笑靥如花的弯弯眼睛,他小声说:“我背你?”
他说话的时候,赶紧回头望了眼,没人了,也望不见河边席地的亲部了。
他这紧张兮兮的样子,顾莞哈哈大笑,一蹦扑上他的背,“驾——”
他立即俯身一个马步,抄起她的腿弯,配合着她的声音,小跑起来了。
月光银纱般撒下来,落在两人的身上,不高的清脆笑声洒在弯弯的村道上,高处的风景果然不一样哈,顾莞昂首左顾右盼两下,搂住谢辞的脖子扑上去咬他的耳朵,轻轻啃一下,谢辞整个人一个激灵,差点喊出声,然后听到她喷着热气在他耳边嬉笑着小小声说:“今天,咱们不算在军营了吧?”
谢辞被她说得心尖一颤,脚趾都蜷缩了一下,浑身热血突然往一个地方涌。
……今天,严格来说确实不算。回去也没来时那么赶,可以睡半晚。消息已经发回去了,昨夜一宿没睡赶路,可以的话今夜可以休息一下,毕竟人不是铁打的。
所以他们停下来了。
谢辞霍地回头,顾莞已经吻他了,他“唔”一声,吻了回去。
他想吗?他当然想的,被她这么一说一亲,他整个人热血都快燃烧起来一般。
他手一托,顾莞转到他身前,两人用力亲吻着对方。顾莞后背贴在黄土夯的围墙上,谢辞呼吸紊乱,他听见村舍里外谢云他们戍守的位置,他托着她的大腿腾身一跃翻进后墙,两人推开后窗,从后窗翻进屋内。
唇没离开过彼此,昏暗的小屋子里,顾莞拉开他甲胄的口子手往里伸,谢辞动作也不禁用力起来了,两人用力扯扯对方衣服铠甲,翻滚倒在不大的架子床上。
月光洒在木窗的窗台外,屋子里温度却迅速攀升,很快传来架子床的晃动咯吱声,又重又急,撞翻一切似地燃烧起来。
一直过了许久,月上中天,才渐渐平息下来。
荀逍来过一次,没出声回去了,谢云他们都没察觉,不过谢辞听见了一点呼吸声。
荀逍小寐了半晚上,快寅时的时候,他提前一点动身,去数里外的小山里采了野果放在秦文萱窗台上,之后沿着不大的村道,一路走到谢辞休息的村舍外。
这是边缘的第一间,荀逍一路往前走,走到小巷尽头,便望见不远处睡着不过快醒来的亲部营地了。
夜色还是沉沉的,不过一线月亮已经移到另一边天了,他站了没一会儿,谢辞就推窗出来了。
顾莞还睡着,他给她掖了掖薄被,推窗一翻,人就立在墙外,出来后,眉目那点柔色就褪下去了。
荀逍其实今天中午那句话还没说完的,不过当时两个女孩都在,他就没说了。
谢辞行至他身边,两人盯着已经开始夜色下渐渐苏醒的营地,荀逍偏了下头,嘶哑的声音说:“如果我是呼延德,我就会用阳谋。”
谢辞呼了口气,“我知道。”
他肃容:“所以我们要做的,是务必稳住战场,不能让其往青州和河阳偏移。”
青州节度使汤显望,河阳节度使高巍。
黄河以北太行山以东,也即是目前北戎已经占领过半正盘踞的燕南平原,汤显望和高巍的地盘,正好一东一西。
战场对辖地毁灭性伤害,不用多说,若是持久大战的话,恐怕打完了也要完了。
谢辞和荀逍对视一眼,目光都沉重。
这是王朝沉疴,这情况哪怕老皇帝没问题并且还在位,都是无法避免的,两厢合一,成了最大的隐患了。
站了半晌,谢辞和荀逍侧身,两人拥抱了一下,谢辞吐了口气拍了拍荀逍的背,松开,他问:“铠甲还合身吗?”
谢辞只要戴甲出行,近卫都带有备用甲胄,他把这套给荀逍了。
荀逍点头:“腰身略宽,其他合适,已经在改了。”
月夜下,两人说完正事,聊起了其他。
声音不高,但围墙低矮后窗又近,顾莞听见了。
顾莞其实醒了。
她侧趴在屋里,笑容也下来了,不禁暗叹口气,多少有些担心,理想很好,实现千难万难。
她对最终结果是乐观的,但过程中还是难免会很担心啊!
……
可往往事情,就是向着最不想的方向发生。
四月初三,冠以朝廷名义的对北戎的第二场大战正式誓师开拔。
先前发生的事情太多了,现在俱用一场誓师大被掩过去,大军重新合作一股,兵锋百万,分作四路,浩浩荡荡奔赴黄河北上,旌旗招展,隐天蔽日,这让整个大江南北都大松了一口气。
不管官方民间,消息灵通的人士有的是,现在就连各地茶坊酒馆的说书先生都闭嘴了,要说只说最新战况。
在这样的万众期盼之下,大军士气高昂,于四月三日抵达黄河南岸,迂回观察至次日,开始渡河。
与大魏这边的谨慎昂扬相比,北戎方即是严阵以待了。
北戎王呼延德密切关注这河南的消息,信鹰飞鸽簌簌不断,但带来的都不利好的消息。
谢辞的弑帝弑太子,以及没了老皇帝掣肘的闻太师的连续大手笔,可以说,一下子粉碎了北戎王呼延德前期所有战略部署。
他当时一脚踹翻王案,暴怒:“可恶的老东西!怎么还不死?!”
真好果断的一个谢辞,好厉害的一个老东西!
一直到大魏百万大军重新聚拢了,并且迅速集结北渡黄河,兵锋直指位于齐州至金州一线的北戎王庭大军主力。
北戎大营中。
呼呼的风声刮过齐州三层高的红顶箭楼,庞大的北戎王庭大营如虎狼般蛰伏着往四面八方延伸出去,一眼不见尽头。
呼延德立在箭楼之上,眯眼眺望南方的地平线方向,那就是大魏渡河进军的方向。
偌大的箭楼正厅,这是呼延德近日的王帐,内里铺就厚厚的金红羊绒地毯,北戎样式的屏风椅案大气威严,不过与呼延德赏下的无数金银女子给十八部首领勋贵勇将和王庭本部的贵族大小将领相比,他这王帐之内却是一点脂粉味都没有,他一个女人都没收用。
呼延德对汉女和放纵享乐不屑一顾。
军报一到,呼延德迅速调兵遣将,分开在燕南平原数处的北戎大军迅速集结,奔赴齐州平原,比正在抢渡的大魏大军还要更快一天。
齐州箭楼之上。
呼延德一目十行看过最新的渡河军报,他倏地把军报掷下,冷冷一笑:“我倒要瞧瞧,这百万大军是不是能一直同心协力下去?”
荀逍谢辞和闻太师的忧虑一点都没错。
分化乃最上善的战策,呼延德几乎是第一次时间,迅敏盯上的就是青州和河阳。
……
回到大魏这边。
四月初四,花了一天多的时间,百万大军成功渡河,陈兵于黄河北岸。
——北戎显然不擅长水战,而河岸线太过绵长,呼延德索性放弃了河岸阻截,回到北戎骑兵最擅长的陆地冲锋战之上。
如今浩浩荡荡,七十万大军集结齐州以东,虎狼一般面向南方。
双方战力其实是差不多了。呼延德率三十万大军入境之后,北戎北境和南边雪湖侧的七大部族及其余地方的四十多万大军,先后自西关入境。其中超过四十万的骑兵。
骑兵是以一当十的,北戎战力和大魏一百四十万大军不相上下。
北戎如狼似虎,常年都在马背上,草原的环境比中土恶劣太多,而那北戎勇士的单兵战力普遍都强;不过大魏这边是捍卫国土,士气高昂,普通兵卒都有那么一股心气在,也可以说不相上下了。
呼延德除了守西关的十万重兵,所有的兵力都迅速调集了。
当下了船,一脚踏在河北的土地上时,从上到下,都顷刻感受到那种滚滚硝烟即至的无声沉沉氛围,所有人都一下子紧绷了起来。
实话说,这次百万大军北上,要面对的情况是很严峻的,普通兵卒不知道,但上层早就得到消息了。
北方毗邻西关的防州陈州等大大小小的一十七座城池,皆已落入呼延德之手。
想起这个,大家都不禁皱了皱眉,秦显道:“北戎军竟甚会攻城?”
并且有逐渐熟稔的趋势。
其实从中都就看出来了,如今的北戎王呼延德和前面的所有北戎王都不一样,他麾下的王庭大军和北戎诸部竟懂得攻城,并且拥有一定数量的攻城器械。
北方西关一带的北军,要么被打尽了,再远些的分兵勤王了,扫清之后,北戎竟开始攻城,呼延德率军重新北渡之后,加快了这一进程。大河这边春雨绵绵,但北方雨季早已结束,今年甚至没什么雨水,关内城池守兵不多,经验又少,慌乱之下,绝大部分都没撑过强攻。
短短大半个月,北戎连下十七城。
不过,这次,北戎王呼延德倒暂没允许掳掠搜刮。
但这反而让洞悉的人皱了皱眉头,这呼延德绝对不是个善男信女,这是所谋甚大的。
谢辞的心沉甸甸的,他敏锐察觉,这呼延德竟然会战时民心基础,这人真的不简单。
他说:“必须要尽快将北戎击溃驱逐出关,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难怪闻太师这么急,他和谢辞虽不知辽金,但都不约而同都想到了类似方向。
雨水一去,进入初夏,太阳一下子升起暴晒了,夕阳时分,却依然异常的炎热,厚重的牛皮精铁明光重铠和绒面氅衣加身又热又闷,迎面的河风又潮又黏没有一点的凉意。
谢辞下船之后,率军往东而去,抵达苍州码头,离得远远,正望见和中路大军一起南渡的闻太师的船,闻太师是被人抬着下船的,闻太师没有传出病讯,但这样的天气,他是阖目半昏迷被抬下来的,并且是趁着入暮才过河,半遮掩下船,看着情况并不怎么好。
谢辞目力极佳,看得分明,他心沉沉下坠,“我们这接下来这一战,必须要旗开得胜才好。”
他身边的大小将领和亲卫对视一眼,大家有看清有看不清,但不约而同,面色不禁一沉。
倘若不胜,甚至战事旷日持久一些,那只怕是要不好了。
……
然而,事情却事与愿违了。
因为,就在百万魏军北渡黄河并整军迅速北上,北戎大军汹汹南下,双方都持先发制人的悍战心态,经过几轮短促的侦查和试探交锋之后,很快就进行了第一轮的全面大战。
将近两百万的大军血战,骑兵占据了快三分之一,战场之大,撼天动地。
魏军百万雄师是本着捍卫国土的决心厮杀的,而此时此刻,也正是百万大军士气最好最同心协力的当下,闻太师已经带病再三叮嘱,把话说明白了,务必不能让战场往东西的河阳和青州移去。
大家也明白为什么,一意竭尽全力,死死左右拖住战场,悍战持续了两天一夜,杀得山岳震颤日月色变,杂草丛生的平原都磨平了一层地皮,褐土被鲜血覆盖,但谁也没有后退半步。
最终,这一战不分胜负,呈持平之势。
然就在歇战的当夜,呼延德终于等来了荀逊。
呼延德刚下战场,浑身浴血杀气腾腾,眉目凌厉,一听王卫禀报荀逊已经等在帐中,登时大喜过望。
“大哥!”
呼延德快马疾驰而回,荀逊已经撩帘迎出,后者一脸喜色,也很激动。两人一拍肩,快步进了王帐,荀逊迅速将自己带来的羊皮草图摊开。
图虽潦草些,却绘画得非常清晰,一东一西,两条通道已经用红线标化出来了,“从鹿阳道往东,即抵青州的鹿县;而从西歧道往西,即直达河阳。”
最妙的是,这一东一西两条道中间的闵州一带,恰好非常平坦,厮杀间胶着到这里,最正常不过。
闻太师和汤显望高巍本人,对此自然是高度防备的,就连谢辞打探过,都轮不上他出手了。
未开战之前,甚至早在北戎大军刚刚破西关的时候,汤显望和高巍就已经高度戒备起来了。接到勤王圣旨后两人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率军去了,临行前留下心腹,若有必要时,将所有通往青州和河阳的通道全部炸毁,以在千钧一发之际把大本营保住。
种种的利用山川河流,其中就不详述了,反正准备功夫已经做了多时,眼见不好,在第二场大战伊始,双方首脑明里暗里将视线焦点放在河阳和青州之时,汤显望和高巍当机立断,及时传令回去,点燃了早就埋好的黑.火.药。
一路轰过去,山不够的也运来足够的土石,把通道一埋,自损二百拒敌一千。
幸好有荀逊啊,荀逊在北地经营多年,到现在他在各地埋下的眼线都还有。多年来,他描绘精准整个北地的山川地势图和兵力布防图,很多地方甚至是他亲自去勘测的,而后全图汇总亲自经手。
他对河阳和青州这两个重镇,当然有重点关注。
关键时刻,是他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鹿阳道和西歧道,就是他抢出来了。
及时率人把该处负责行动的河阳军和青州军全部拿下,并偷天换日短时瞒住,连夜挖掘已经炸塌的那部分土方,最终在悄无声息之际,打通了这两条通道。
荀逊扬眉一笑:“一边是河阳,一边是青州,届时让汤显望或高巍选,不知他们会怎么选呢?”
要分化,就分化都极致啊,土崩瓦解,从今往后都再也无法拧到一块去!
呼延德鹰隼般的锐利目光迅速扫过羊皮地图,和荀逊对视一眼,两人不禁哈哈大笑。
笑罢之后,呼延德搂荀逊的肩,拍了拍:“好兄弟!”
呼延德城府深沉,取下中都掠劫的女人财宝自己一个不要,尽数分给麾下的部将勋贵,把手底下的人喂得饱饱的,徐淮北撤的时候拖都拖不动扔下打碎极多,他再下令不许动十七城,也就没人有意见了。
有人问,呼延德不悦:“急什么?以后有的是。”也就控住下来了。
呼延德端详荀逊,后者一身灰蓝汉服风尘仆仆,嘴唇都有些干裂,他笑了一下:“辛苦你了,你我兄弟,日后同享权荣富贵,就在他日!”
说到这个,荀逊心口一涩,他摇了摇头,“只要将我的一半尸骨,埋在昆羽陵的胡杨林下就好了。”
“诶,”呼延德拍拍他,“别说这些了,我以下令凡具我戎国血脉者,不管一半还是四分一,不拘另外血统为何,只要此战建功,统统同擢论功,前事一笔勾销!”
像荀逊这样的半汉子,也不例外。
他说:“你有大功,好好过日子,再不许说那般的话。”
荀逊动容,但还想说些什么,呼延德不许他说了,叫了近卫进来,“快去休息,大哥需要你襄助之处还多着呢,快去快去。”
再说得几句,荀逊便去了,跟着近卫一掀王帐的门帘,往后面的帐篷去了。
烛光还没点燃,呼延德深邃的眉目没入阴影之中,他幽深目光盯着荀逊的背影消失在羊皮帐帘之外。
须臾,才收回视线。
近卫进来,点燃了灯光,一下子照亮了整个王帐。
呼延德重新将目光放在王案上的羊皮地图上,不禁哈哈大笑:“叫安翰舒过来!”
近卫急忙转身,去叫左贤王安翰舒。
呼延德笑声畅快又凌厉,倏地一收,双目如鹰隼一般,“闻太师那老东西也快死了。”
“这回本王倒要瞧瞧,汤显望和高巍会怎么选?那八方合军还维持不维持得下去?”
“哈哈那老东西还要如何阻我?!”
笑声肆意,畅意凌厉。
……
一切发生在第二场大战的。
沉沉阴影,北戎和大魏的血战终于第一次分出了高下。
四月廿二,齐州与高州南北之间的漳水平原之上,双方百万大军再度展开了全面大战。
这规模的战事,打到了这个程度,已经遍地开花犬牙胶着,非人力所能控了。
一个超级大战场圈着的大大小小战场,所有人都杀,杀,杀—— 执着矛提着弯刀骑着战马,竭尽全力厮杀!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退后一步,都可能死得更快,拼命地往前冲。
整个战场如同海的波浪一般,不断的挪移转动,各部和各部之间的厮杀,间隙休憩都不同步,只看自己的情况和附近环境所定。
大战一直持续了六天五夜,在呼延德的竭尽全力之下,终于来到了他目标闵州一带。厮杀的喧声之间,高巍察觉不对,因为再往东去,就是西歧道前的兜凹川,都已经堵住了,不可能进得去那么多厮杀的兵马的啊?
他悚然一惊,急忙命心腹部将前去察看!
彼时正是深夜,连日的厮杀让全军都既累且疲,精神却亢奋到了极点,已经到了白热化胶战的顶峰。
就在这时,和高巍正面大战的正是呼延德心腹将阙尔浑,阙尔浑大笑:“你真幸运!”他厉声大喊,“鹿阳道和西歧道,你要怎么选?!”
战声闷雷一般滚动着,心脏都在战颤,夜色漆黑伸手难五指,只有满目粘稠的鲜血和喊杀声。
高巍确实有选择,他确实非常幸运,因为他恰好将近三分之二的兵马都在这边,接下来倘若他全力堵截驱杀,确实能北戎大军和战场推往另外一边的鹿阳道。
这个时候,他的哨骑飞马来报:“不好啦将军!西歧道和鹿阳道都是通的!”
高巍的飞马来报,但他们赶到半途的时候,汤显望那边的哨骑似乎也发现了不对,正拼命寻找汤显望。
高巍一身冷汗尽出,他几乎是嘶声大喊:“传我将令!赶紧传讯各部,不惜一切代价,堵住西歧道!!”
疾声厉喊,声音高到破音,以最快的速度传令河阳军诸部,顷刻竭尽全力大动起来了。
呼延德得讯,他哈哈大笑。
……
整个战场不断变动挪移,在急速往东推动,但战场实在太大了,鹿阳道沦陷的时候,很多地方还不知道。
但汤显望肯定是知道,他飞马竭力赶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转头正好望见浑身浴血的高巍,汤显望目眦尽裂,血色战场中,他驱马杀过去,一把拽住高巍的衣领,厉喝:“高巍!你这个狗杂种!!入你娘的,老子要宰了你——”
汤显望恨不得生吃了高巍,高巍恼羞成怒,反手一刀格开汤显望,恨道:“若反之,我不信,你不会!”
死道友不死贫道,谁都这样,装什么装?!
……
事发的时候,谢辞还在战场的南隅,差不多是距两道最远的地方。
厮杀撼天震地,白日中午在漳川附近吃了一顿,直到现在。对战双方终于暂停下来,各自拉开距离,栽坐下扯下自己的干粮袋子。
谢辞喘息着,浑身鲜血浸透,但好在绝大部分都是别人的,他就手臂和左腿各自浅浅划伤一道,前天和中午已经包扎过了。
顾莞猫下身体,跑到小丘旁的谢辞身边,从怀中取出一个叶子包着麦饭团,还暖暖的,塞进他的手里。
——这种大战顾莞续航能力不行,谢辞也不放心她厮杀血战在最前线,于是她负责后勤送干粮,这样的持久大战干粮袋是要不断补充的,这也是项非常重要的工作。
新的干粮刚刚送上来,食材是一样的食材,不过做的是方便携带的干麦饼,里面掺了一点肉末。
谢辞其他的也是麦饼,他不搞特殊的。但这新鲜的一顿,顾莞麦饭舀在叶子里,放在布囊挂在腰间,等半路没那么热了,她又揣进怀里,现在还暖暖的。
大叶子打开一看,黄黄的麦糜,肉末都放在中间,还热手的。
谢辞赶紧左右看了一眼,“……怎么我带这个了!”
但顾莞心疼他,他知道,又舍不得说她,更舍不得推回去,只好接过来,没有筷子,他就这么捧着吃。
吃两口,又抬头望她一眼。
“我给你挡着。”顾莞蹭过来,“都是麦糜啦,一个锅里舀出来的。”
不过她添了一点水,还热的,吃着会舒服多了。
两人不时抬头瞅对方,都笑,谢辞捧着麦饭给她,顾莞也低头咬了口,两人相视一笑。
谢辞狼吞虎咽,他很饿,中午到现在,大战是非常消耗体力的。
顾莞就蹲在一边看着他,她怀里还有点烫烫的,忽想起朱元璋他老婆马皇后,这算不算异曲同工?她不禁笑了起来了,“喂,你以后可不许二色的,不然,哼哼。”
她不当马皇后的哦。
谢辞怎么会?“我肯定不能啊!”
他急忙抬起头,脸上还沾了点麦糜,他急得瞪了顾莞一眼,顾莞“哼哼”还比划往他某个位置咔嚓一下,是个男人都吓一跳。
谢辞一下子瞪圆眼睛。
两人又瞪又笑,最后忍不住都笑起来,顾莞身后给他捻了脸上的麦糜,刚要说什么,谁知忽然,感觉战场隐隐骚动,似乎发生了什么大变化。
紧接着哨兵飞马而至,他们这边终于接到了鹿阳道的消息了。
是陈璜亲自来报的,他声音都变了,“不好了,战场最前方,已经进了青州!”
谢辞霍地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在场人听到了,全部脸色大变。
顾莞一下子笑不出来,“……”
我靠,不是吧?!
天,不是所有道口都炸了的吗?!
作者有话说:
感情是上升的,越来越如胶似漆了,然而局势是紧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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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唯有谢辞:“我想起冯坤”
战况急转直下, 很快一泻千里。
当大战打到这个关头的时候,已经不是个人的力量和意志能够控制得住的了。战火滚滚,整个战场如车轮一般往青州倾辄而去, 大魏竭尽全力,也只是延缓了这个速度, 僵持了大约两三日,最终还是狂冲而去。
整个青州彻底沦为了大战场, 两百万兵甲数十万战马的践踏大战,所过之处, 连地皮都能掀起厚厚一层, 刹那已经结穗的青绿麦田踩踏翻滚碾压得乱七八糟,很快连渣滓都看不见了, 彻底被朱褐色的烂泥覆盖。
汤显望留了五万精兵在青州, 俱严阵以待陈兵在最薄弱的田山关口, 猝不及防于后背一冲,刹那席卷进大战当中,很快就绞得七零八落。
轰隆隆往乡镇冲过, 深夜骇呼奔逃惨叫震天一般, 青州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一场超级大战持续鏖战了七八天, 整个青州境内如狂风过境一般, 除了几个紧紧关闭城门的大城,几乎没有一处完整的地方。
——北方这几年年景有多不好, 知道的都知道,存粮是已经没有的了, 地里的收成是整个青州军民活下去的根啊!
汤显望疯了一样率兵去救去拦截, 然后整个战场很快失控了。
他一个脱轨, 右翼大溃,大魏百万大军就如折翼的飞鹰一样,不受控制开始溃退,八大合军终于被打散了!
北戎骑兵冲杀的厉害,一度所向披靡,整个战场的震荡自右翼辐射往外,各个节镇察觉不对都有意识开始竭力收拢兵马,各部也下意识往自己中军大旗方向聚拢,各镇厮杀开始缓和,甚至后退自保的迹象。
闻太师其实已经病得很严重,一路跟着中军奔波辗转,连药有时候都接不上。他强撑着跟着大军冲进青州之内,这个关口,前军中军三大节镇加朝廷大军共四大势力百万兵员,唯独一个闻太师第一时间竭力遣大军去援救汤显望部和右翼。
颠簸的马车,闻太师额前的白发稀疏几乎脱光了,满面的烧红,他连马车都下不来了,竭力撑起半边身体,握住探身上来的黄宗羲几名大将的手,“……快去,去,不能溃,”撑不住就要完了。
张慎、黄宗羲、宋濂升、陈卓竟、吕亮,五名朝廷最能打的大将都在这里了,便连昔年负责南北衙的张慎和黄宗羲这次也领兵出征正在这战场之上。
闻太师皱纹千沟万壑的脸早瘦脱了相,哆嗦嘴巴一张一翕像离水的鱼一样,黄宗羲等人厉喊一声,当场就立下的军令状,旋即率军急去!
朝廷四十万大军,呐喊着疾驰冲向最东边的右翼!
呼延德厉喝一声:“来得好啊!”
一场厮杀撼天震地,朝廷大军的驰援,霎时缓解了右翼的崩溃。
然而谁也没想到是,这正正是呼延德的战策之一。
呼延德咬紧牙关,和汤显望部及朝廷大军缠杀了两天一夜,“轰隆”一声堤水大决!沣水大堤被提前伏堤岸多时并掏空埋下黑.火.药的荀逊点燃引线,一声大爆,瞬间决堤。
张慎部发现了不对,率麾下校尉亲自冲上堤岸!张慎弃马不顾一切掠冲上来,身中六箭,可惜晚了一步,荀逊一身黑色长袍立在堤岸之侧,举起手.弩眯眼,冲他心口一箭就射过去。
短暂而激烈到极点的厮杀暴起只十数息,可惜终究是差了一步,荀逊哈哈大笑,一跃转身,他心腹紧随其后。而堤坝上的所有人,刹那腾身,被爆炸的气浪掀翻出去。
张慎浑身浴血,他重重扑倒在地上,一刹回头,只见土石爆飞,滂湃浊黄的河水汹汹涌入,他目眦尽裂。
张慎黄宗羲和庞淮隆准不一样,两人是真正老皇帝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股肱,忠心耿耿前仆后继,曾参与绞杀冯坤。
但汹涌的河水入目,这一刹那,张慎突然怀疑自己曾经做的究竟是不是真的是对的?
……
情况非常糟糕。
呼延德的战策终于彻底奏效了。
整个战场一分为二,呼延德放开其他,鲸吞绞杀原右翼。
足足五十万兵马啊!
由于前头各节镇的下意识收拢及缓和后退,北戎大军也没有紧咬不放,对战双方都重新各自聚拢起来,因此事发一瞬,并没有呈现胶着的状态。
沣水大决,一刹将战场分隔断开,留在左翼的这一边的北戎兵马陡见得手,当下暴起亢奋的怪叫,哈哈嘿呦火速且战且退,掉头越被决堤覆盖的区域,在浅水区淌水狂奔冲回去,与王庭大军一并夹攻包围大魏大军的右翼。
大魏大军右翼已经被夹裹着脱离了大战场,被滚滚的浑浊水流分隔在另一边,刹那沦陷于北戎近百万雄师的团团包围之中。
呼延德厉喝一声:“全军听令!尽一切力量绞杀!!杀敌一,赐美人,赏银五!杀敌十者,擢一级!!杀敌愈五十者,连擢五级!赐锡赏爵,领军世袭罔替!!全军,同功同赏——”
仰天暴喝一声,当场整个北戎大军都沸腾起来!
尤其是八万的奴隶加混血儿的先锋军。这些往昔人下人饱受歧视尝尽冷眼的人,一朝终究等来了翻身的机会,从开战到现在,他们不再作为填炮灰之用,而是配备的甲胄兵刃,几乎疯了一样拼命厮杀冲锋。
而站在堤岸小山岗俯瞰右翼战场的荀逊,却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知道,呼延德最开始弄出这个半汉子和奴隶军晋身的策令,都是为了他。
……
战况急转下了。
当右翼噩耗传来的时候,闻太师心口一窒,心血上冲,一刹连浓痰带血剧烈咳嗽喷了出来。
他仿佛要把心肺咳出一般佝偻蜷缩着身体,商容等人大骇,急忙扑过去,“老师!老师——”
闻太师却竭力摇头,“……快,咳快,快传令救咳咳……”
闻太师骇然失色,不顾病体强撑了起来,急忙连下了七八道军令。
然后,却没有人肯去救了。
太凶险了。
最开始的是高巍,他距中军行辕最近的,也是直面滚滚泄洪和对面震天的喊杀声的。朝廷大军和汤显望已经深陷北戎大军的重重包围圈之中,倾辄绞杀声如雷动,河阳哨兵攀上这一带最高的山峦俯瞰,胆战心惊。
“还怎么救?我不救了!谁救谁去!”
开战已经长达一个多月时间,几乎一直都处于鏖战厮杀之中,麾下兵马筋疲力尽,高巍一身上下尽是血痂,他还负伤了。最重要的是,高巍把战场往青州撵,几乎是撕破了面皮,尤其是汤显望部,他和汤显望是结下了死仇了,还救什么救?!
如今战况急转直下,右翼凶险到了极点,他是绝对不可能去驰援的。
而剑南节度使杨恕,更是已经心生退意。
这样的超级大战恐怖到了极点,厮杀倾辄粉身碎骨,不亲身经历根本不知道,这根本就不是西南和夷族的交战能见识到的。更何况此刻战况已经急转直下成这样了,冒险去救,只怕连他剩下的兵马都要打尽了。
杨恕已经想走了,这个时候,什么大义,什么敬重,都已经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要知道西南蜀中,和这青州河阳勉强炸塌封闭的道路根本不一样的,蜀中地利条件得天独厚,那可真的是千重山万重山包围欲入难于上青天的。
整个蜀中,只有几个通道是通往外面的,且全部都是雄关险关,几乎不亚于汜水关级别的,把这几处关隘和道口一封,是真的固若金汤的。
北戎的骑兵再厉害,也会有劣势。
杨恕心想他把关门道隘一封,他自封为王,自成一国,北戎能耐他何?
想必北戎就算占据中原大地,历史上的胡族最长也不过百年,他何必在这里把兵马打尽和北戎死磕?
荆南节度使朱照普和杨恕想法类似,这一贯是城府甚深深谋远虑的人物,他坐大荆南,甚至已经把触觉伸到江南去了。他有兵有粮,而不管江南还是荆南都有许多大族豪族,不及时按住很容易出现新势力分润地盘,他是绝不能把兵马全填在这里的。
而他的地盘,不但和燕南平原相隔黄河,甚至还相隔一条滔滔大江,北戎不擅长水战啊!
朱照普心理上已经把自己从大战场上摘了出来了,用一种冷静的态度审视利弊,他最后没吭声,也没动,他也已经心生退意了。
不如保存实力,以图日后?
“大家都不动,我们怎么救?”
那凶险程度是呈直线上升,很可能全军覆的,朱照普没露面,他的长子朱敏被来人逼得急了,面子挂不住,恼了骂道!
而镇武大都护那边也没什么回音。
最后,就李弈和谢辞。
谢辞还在后方,朔方部和北戎枷塔山部厮杀辗转往沣水以西,就剩一个李弈。
闻太师闻讯大悲大急,又气,他不顾一切,亲自登车前往范阳部。
战场上,焦土处处,李弈站在气喘吁吁的的战马身侧,双手插腰,他接过棉巾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烦躁地踱步。
这一刻,李弈那颀长的身躯和面庞神态,首度失去了从容和矜雅。
救,还是不救?
没错,顾莞和谢辞猜得一点不错,他确实有所图,他确实想着朝廷大军!
朝廷大军固然不是闻太师的,但闻太师却能影响不少人。
他和闻太师这边的中立派及张元让等保皇党的交往,其实比所有人以为的都要早得多。李弈一直都是多方投注接触的,以最大程度积攒自己的实力。
他不认为自己有错。
他是从最荒凉的大西北戈壁滩一步一步爬回中都京城,谋回王爵,好不容易的才得到今时今日范阳大都护之下的这二十万的兵马。
这是他往后的全部资本!
他底蕴是所有人之中最浅薄的,远不及别人根深蒂固,不像其他人一样,只要一口气缓住就能很快又拉起一队数万人并归附心较高的兵马。
他得范阳才多久?
他麾下的心腹节掌的兵马,甚至不少才是刚刚得知他这个真正的主人。
一旦完了,就彻底玩完。
他当然不想北戎得胜占据整个河北和燕南平原啊!可到了这个只能二选一的并且前面所有人都拒绝出兵的关口,他踌躇了,他犹豫了。
但犹豫到了最后,还是个人利益占据了上风。
他狠狠一咬牙,低声吩咐:“就说我受伤昏迷。”不行,他得再看看情况。
……
硝烟滚滚,一层浓黑的阴云笼罩在青州战场之上,自东边的海风呼呼而至,带来了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阳光没能穿透厚厚的云层,天地间仿佛覆盖上一层阴霾,闻太师马车的车厢已经坏了一边,但他连休和替换都顾不及。
五月闷潮的天,震耳欲聋的战声又远又近,这边这渐渐平静下来,仿佛死了一半的寂静。
闻太师飞车去了很多的地方,去了李弈的范阳军,去了高巍部、杨恕部、朱普照部,但俱都没有说服他们,闻太师的面子都不好使了。
甚至闻太师不顾一切,苦苦哀求,亦毫无作用。
在战场被拖进青州之后,同心协力的面纱被一把撕开,变得赤果果的名存实亡,呼延德成功了。
如果五十万大军全军覆没,这一战大败,恐怕就真的要完了。
闻太师颤巍巍拄着拐杖,爬了几次都没能爬上车辕,他丘壑纵横的面庞呈现出一种灰败的色泽,嘴唇哆嗦走着走着老泪纵横,商容赵河和近卫赶紧连扶带背将他背上马车。
闻太师唇动了动,商容赶紧凑上去听,眼泪不自禁哗哗往下淌,闻太师虚弱到极点的声音:“……谢辞,谢辞回来了吗?”
……
自弑帝之后,不,其实自谢辞回京之后,一直因为种种客观的与原因,闻太师都没有私下和谢辞见过面。
尤其给老皇帝灭门之后。
他不通缉谢辞,但他也不能和谢辞表示和蔼亲近,否则他将失去公信力。
但在这个黑云笼罩悲凉至极的午后,闻太师最后还是和谢辞单独见面了。
外面很热,闻太师状态也很差,商容他们急忙赶着车,先把闻太师拉回大帐里。
灰黄色的帐篷内,外面很快响起的兵马急行军的雷滚一般的大动静,紧接着嘚嘚的马蹄声,十数行快马一路疾冲至帐门前,谢辞一翻身下马,快步撩帘而入。
实话说,谢辞此刻的形容极不整洁,浑身血痂一层喷溅干涸覆盖又一层,刚刚杀溃了枷塔山部,连脸上的血迹都没顾得上擦,得令后先行飞马赶回来了。
病榻上,点点的褐色药渍脏污,大帐内有热又闷,闻太师瘦骨伶仃躺在床上,两行老泪潸然而下,他摸索着握住谢辞的手,虚弱得声音几乎听不大见。
他问谢辞:“只,只有你一部了,你敢不敢去救?”
行军床很矮,谢辞单膝跪在闻太师榻前的褐泥地上,反手攒紧对方枯槁的手,谢辞英俊的面庞血污斑斑,他眉目坚毅,斩钉截铁:“那是必须的!”
“如果朝廷和汤显望部五十万精锐在这次被打尽!后续我们将没有胜的希望!!”
那必须救啊,不救,就彻底完了。难道指望随时可能脱轨的其他诸节镇吗?朝廷大军再如何,那是铁了心也必须奋战在驱逐北戎第一线的。
“您辛苦了,您好好歇息,后续的大战,仍需您坐镇中军当大军的定海神针。”
握住闻太师的手,才发现比想象中还要枯瘦太多了,皮包骨,还发烫,这场战事已经耗光了这个老人的所有心血和生命力,可敬可叹。
谢辞赶紧转头吩咐快马去取冰,尽一切的力量去取,奢菲不奢菲困难不困难都不是现在该考虑的事了,不然闻太师恐怕真的撑不住了。
闻太师涩然一笑,定海神针么?他摇了摇头,紧紧攥住谢辞的手:“一切,小心,……你,你务必要回来。”
他一直都知道,恐怕到了最后,他能倚仗的,这濒危世道能倚仗的,可能只有一个谢辞。
闻太师泪洒当场,却不敢多说,虚弱地道:“快,快去……”
不然,就真的来不及了。
……
谢辞起身快步而出。
他策马迎上了急行军的朔方部,下令立即原地休整,进食和加紧歇息。
沣水方向呐喊战声远远传来,谢辞一连串军令下,后方的军备后勤大部队抛下了大件辎重几乎是拼尽的全力赶上来,火药、桐油、军粮、药物、备用的兵刃铠甲等等等等,前方朔方军在大战,后方这些就是续航的生命力。
五月盛夏,顾莞看管着这些东西,领队跑在最前头,火烧屁股一样往前狂奔,跑得她一头一身大汗,脸颊通红如火。
没办法,总领后勤的这几个人中,张宁渊还不够熟悉,余下的就数她最年轻最能跑了。
率着后勤护军一路急冲,堪堪赶到,热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那边朝廷大军的后勤部队也得令火速拖着东西往这边狂奔。
所有的兵将,但凡兵刃有损的全部替换,每一部都分派人背上火药桐油箭矢强弓,全军上下,包括谢辞本人,饱餐一顿之后都只带上两天的干粮!
“这一次,我们只带两天的干粮!吃尽之后,我们就吃北戎的肉干糜饼!喝北戎战马的血——”
一张大案搬上来,哨兵全力勘察绘画的舆图凌乱潦草绘画在一处,谢辞那双锐利的双目迅速看过,绕过深水区和山峦区域,他判断朝廷大军和汤显望部还是有救的可能的。
虽然,这非常凶险。
但!在场的朔方兵一边大口咬着干粮,耳边隐隐雷动的东边绞杀呐喊声,他们脸上却没有太多害怕的神情。
因为他们刚刚才获得一场大胜,朔方部可能是进入青州这前半场的大战事中唯一一部获得大捷的。
刚挟大胜,士气如虹!
谢辞一身玄黑重甲染血,伫立在大军的最前方,他身上腾腾杀气犹在,眉目凌然,他厉喝:“我们可以做到!”
“我们能大败呼延德一次,就能大败他第二次!!”
现在不是打败,只是救而已。
战前的总动员,谢辞厉喝高声!在这一刻,他不是不知到危险,但越是危险,胸臆间却迸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凌然战意!
他可以。
他相信自己,他可以战胜呼延德第一次,就能有第二次!
谢辞走到今时今日,历来都是走钢丝一遍淌着危险硬是厮杀出来的!
他没有丝毫怯意,反而腾升战意无限!!
以前有第一次,现在就是第二次,往后还会有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一直到将北戎大军彻底击溃,将他们驱逐出关日后再无入侵之力!
厚重的黑云在缓慢流动,滚滚硝烟撼动天地,谢辞倏地仰首,抬目厉喝:“将士们,你们有没有信心?!”
“有!!!”
“我们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