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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杀!杀——”

秦显陈晏等大将带头举起兵刃,所有浑身血迹斑斑的士兵同时举起手中的长矛和大刀,嘶声大喊,声势直插云霄!

战意沸腾到了极点,谢辞不再多说:“将士们,拿起你们的干粮,填饱你们肚子!我们三刻钟之后出发——”

“是——”

声音震动四野,顾莞带着人把所有的肉干和肉松都分发下去,让将士们最大程度补充储备能量,绕了一大圈,最后才跑回去。

谢辞还没有吃,她赶紧捡了一份和水囊跑到,“你快吃。”

“你有没有受伤?要不要叫军医?” 下战场回来,一身一脸的血污,真的不问都不知道有没有负伤。

今天很热,她跑得满脸通红汗如雨下,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她赶紧用手往抹了抹。

英雄气概,儿女柔情。

谢辞接过干粮和水囊,这段时间,偶尔短暂的见面,她说的第一句话,永远都是这一句。

谢辞固然有着极大的决心和信心,但此行一战,他却并不是不知道艰难凶险的。

看着顾莞那张红扑扑污渍带些疲惫,却依然有着精神奕奕和无限阳光的脸。

他一时百感交集。

两人都是雷厉风行的人,包括调度后勤各方的顾莞,快马疾驰心念电转调度若定,风风火火。

只是此时此刻,好不容易凑在一起,这短暂的空隙,却不自禁变得轻柔起来。

谢辞两三下把干粮吃下去了,他卸下染血的黑蓝披风,换上一件新的,接过水囊,忽然道:“莞莞,等我回来,我们就成婚好不好?”

成婚,军婚。

就在这大军之中,一身的铠甲军服,不要盖头,也不要纨扇,他们席天幕地,就在这天地之间,大军之内,拜了天地,遥拜父母,交拜成夫妻。

其实谢辞有成婚念头很久了,在第一次两人圆.房之后就有。

他珍视顾莞,婚礼没办就圆.房了他心里不得劲。

这段时间的大战,他不是没有遇上过危险的,谢辞几度和致命危机擦肩而归,但凡差了一点,他就回不来了。

这样的生死之间,很多繁文缛节都突破,他愿望也越来越强烈,最终在今日达到顶峰。

他想和顾莞当夫妻,真正名正言顺,彼此都礼成圆满的夫妇。

要是从前,大概谢辞可能会想会庆幸,没成婚或者她没那么喜爱他会更好。

但真是能感受到出来的,从前黏腻的热恋,但好像悄然之间,不知从何时开始的,似点燃了引线,刹那迸溅出火花一样。

谢辞能够感受顾莞如火的热情,两人好像跨进了一个新的境界。

到这一刻,谢辞能够真真切切感受到,他可以肯定地说一句,顾莞并不会因为没有成婚,他若战死,她的悲伤她的感情会因此减少哪怕一分半点。

那不如成婚吧!

他不想委屈她,众军见证,天地为盟,他觉得这样的婚礼不委屈的,他也知道她不会感觉委屈。

果然,顾莞一愣,她笑了,那双汗津津的杏仁大眼倏地一弯:“军婚吗?好啊!”

听起来,很宏大很美好的样子!

她也觉得很好哇。

不过,她拉着他的甲胄袖子,小声说了一句和闻太师一样的话:“你小心,我就在外面等你。”

谢辞终于露出一个笑脸,峥嵘铁血之上,绚花绽放,他低声说:“嗯,我肯定会回来的!”

和你成婚。

……

其实就很短暂的时间。

两人面对面说了几句话,相视一笑,谢辞仰头灌下半囊的水,喘了一口气。

之后转身,快步回到大案之侧。

秦显苏桢寇文韶等各部大将也先后狼吞虎咽完了,快步聚拢到大案前。

决心是坚定的,秦显等对高巍等人气愤唾蔑至极,只是驰援一战还是极度凶险的。

他们只有二十万的兵员,要在六十万北戎大军包括将近四十万骑兵的重重围战绞杀到最炽热的时候,去救深陷重围的朝廷大军和汤显望。

不是非常,是异常艰难。

谢辞神色肃然,和秦显等人快速商议军事部署,很快就将大致的进军计划商定下来了。

顾莞在旁听,但她听着就觉得艰巨,唉,但凡有一部节镇共同出兵,和被包围的朝廷大军汤显望部里应外合,也不至于艰难成这样。

这时候,她不免就想起一个人来了。

军事部署,除非必要的信息,顾莞从来不胡乱插嘴的,但这里她立马举手了。

谢辞侧头:“怎么了?”有什么要讯吗?

顾莞直接说了:“我想起殷罗了。”

殷罗,其实就是冯坤,顾莞几乎马上,就想起了冯坤,“你说,咱们能不能说动冯坤出兵相助?”

作者有话说:

冯坤这就出场了,下一章就写他。

嘿嘿嘿,最后,心心发射!明天见啦宝宝们~ (づ ̄3 ̄)づ

以及,感谢投“某不知名松鼠精”扔的地雷哒,么啾啾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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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要给灌溉了营养液的大宝贝们,比心心~

第99章 青衣白发,下不为例

秦显有些惊讶:“元娘知晓冯坤在哪里?”

冯坤有很多兵马吗?

大家不禁一惊, 面面相觑。

顾莞侧头看谢辞,他也刚好看过来,两人对视了一眼, 顾莞就说:“他应该七大节镇之一。”

其实关于这一点,她和谢辞早就猜到了, 冯坤那么厉害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他肯定不能是投奔别人的那个吧?

但细想想也没有很意外, 冯坤当初权倾朝野睥睨六合,连老皇帝都差点被他噶了整个皇城清洗换代, 他给自己做的两手准备, 肯定不会差。

毕竟当初,他就算退一步, 也是打算携沐贵妃离开中都的。就算不能赢, 立足于不败之地以图后续自保那也是必须的吧。

顾莞说:“如果我没猜错, 镇武军应该就是他的!”

镇武大都护胡东阳,应是冯坤的心腹。冯坤目前,必然正身处镇武军中。

镇武都护府, 辖地位于太行山北端的东西两侧, 镇州至武州旸州一线, 大小范围原来是一个正常的、谢信衷当年上表后被分割过的普通都护府那么大。

但大军分崩瓦解之后, 有一个人比李弈那边投奔得还要更利索一些。固州、陇州、樊阳等多地的节度使毫不迟疑奔赴镇武军。固陇樊阳这些地方其实是一整块的, 且和镇武都护府也俱连成一片,镇武都护府的实际势力一下子囊括了整个太行山北段的东西两侧。

这都是肥沃水量丰沛之地, 比云州还要好多了,这差不多是一大条漫长北境线中最好的一块, 北地近年多地少雨失收, 唯独这块影响不是很大。

并且镇武都护府的势力范围虽也涉及太行以东, 但地利条件比河阳和青州都要优越得多,目前完全没有被战火波及。

兵马雄壮,战力经年洗礼,其余条件也非常优秀,非常符合当年冯坤会给自己准备的后路。

——其实当初殷罗那边来找他们合作,虽没明示,但也没怎么刻意去反复伪装,冯坤就是那么傲的一个人。

殷罗当初来找谢辞,不是身处军中他不可能这么快,并且殷罗也并没有把脚下的军靴换下来。

所以这段时间,渐渐顾莞就把他猜出来了。

范阳军李弈不可能,河阳和青州也排除了,剑南和荆南感觉不是,忆起当初他们初见殷罗时,谢辞第一眼就前者身姿气质嗅到一种同类的、北军的味道。

排除得七七八八,再加上近段时间,镇武军存在感挺低的,对抗击北戎这件事情淡淡的,不能说消极,毕竟身处大战当中,但确实不怎么特别积极。

哪怕是全军最气势高昂的时候,回忆一下镇武军的表现,四个字,不咸不淡。

谢辞挑了挑眉:“但冯坤,他有可能吗?”

冯坤有可能出兵帮助他们吗?

谢辞有点不是很相信,冯坤如今的意志,根据镇武军近来表现,其实也不难猜测。

再往前些,说起最开始西北大战的时候,冯坤没看出问题吗?谢辞是不信的,但冯坤无动于衷,一直到李弈带着顾莞直奔京师,去登府跪求投诚于他,冯坤才最终出手的。

谢辞哪怕没有原书参考,他也猜得出来,冯坤大约是极厌憎老皇帝和这个大魏王朝的,要是大魏亡国,他大概会一种肆意的畅快。

至到如今,沐贵妃也死了,冯坤大概连奋斗的动力都没有了吧?

让这个让他恶心的王朝沉沦下去,他消极地,冷眼看着,大概是这么一个心态。

没错,谢辞和顾莞已经从四皇子那里,得到沐贵妃死讯的准确消息了。

谢辞说的,顾莞也知道,但她毫不犹豫说:“怎么也得试一试啊!”

其实,她了解冯坤,可能比在场的人都要多一些。除了原轨迹,最重要的是,其实严格来说,她和冯坤的父祖辈是挺有渊源的,两人还有一些亲戚关系。

她想了想:“我有五成把握吧。”

“这么多?!”

站在陈晏身后的陈琅脱口而出,立马被他老子瞪了一眼,“闭嘴吧你。”

陈珞赶紧拉了陈琅一把,别说话了,他怕他又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开战之前可不兴胡说八道的。

陈琅经过这么多场的大战洗礼,已经连擢升好几级变成一个黑皮帅小伙,但嘴巴没变。

陈琅只好闭嘴,不过他说的,也是大家想的,五成算低了,但这是冯坤啊,观镇武军先前的表现,五成就很高了,真的有这个可能吗?

不过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除了嘴秃瓢的陈琅,大家都没说话。

谢辞也没问,顾莞既然说了那自然有她的把握,况且她去镇武军,他就觉得挺好的,这次奔驰连后勤军都上了,不管是朔方的抑或朝廷的这边的。只要是还能跑得动的,都扔下手里的任何东西,抄起兵刃整编成军了。

有一个算一个,连闻太师的近卫都来了,除去商容和赵信河留在闻太师身边照顾,余下的三人的所有卫兵都来了。

战意是高昂的,但凶险是客观存在的。

没有人问为什么,连梁芬等都豁出去了,隆准高沐霖庞栎更是不必说,作为血战沙场多时的战将,他们的神经和肌肉已经下意识绷紧起来了。

整个朔方军之内的气氛变得沉沉肃杀。

可饶是如此,谢辞上马之前,却对她说:“你别急,一日之内,也不迟的。”

“成最好,不成也罢,你等我回来。”

他翻身上马,玄黑的重甲黑蓝的氅衣披在高大的身躯之后,他借着氅衣遮挡,握了一下她的手。

谢辞松开手,倏地直起身,一扯马缰,面向全军,他“锵”一声抽出佩剑,沉沉如渊,他厉喝:“将士们!我们都有血亲和家人,我们身上流淌的是汉民之血!人都有一死,我们不惧死!但我们断不肯让北戎蹂.躏我们的妻女亲眷,屠杀我们的家人孩子!我们今日的奋战血杀,是为了我们的父母孩儿不成为伏跪在地任人虐杀的奴隶!!也包括我们自己——”

若北戎占领中原全境,他们的家国会遭遇什么,其实大家都知道,古老歌谣、一代代的口口相传,甚至好几出脍炙人口的大戏,都是讲述昔年胡人入侵中土期间的故事。

这些残酷的事实就这么赤果果说了出来,一时之间,尚未平息的热血倏地往头上冲,几乎是全军的将士,从前到后,从大将到普通的兵卒,举起手中的兵刃,竭尽全力大喊:“我们今日的奋战血杀,是为了我们的父母孩儿不成为伏跪在地任人虐杀的奴隶!!也包括我们自己——”

“杀死北戎!全力以赴——”

“杀啊——”

山呼海啸的高呼陡然暴起,声冲云霄,连那滚滚的硝烟都仿佛被冲得一荡,战意飙升到了所能达到的顶点!全军上下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厉喊出声。

旌旗招展,战鼓齐名,谢辞勒转马头,长剑往最前方一指,厉喝:“全军听令!全速进军——”

一声海啸般的应和,战鼓擂鸣,声动四野,马蹄声和军靴落地的隆隆声倏地大动,傍晚的暮色中,黑压压的大军如同潮水一般往前方哗啦啦冲涌而去。

……

顾莞带着谢梓等人已经退到高岗之上了,耳朵嗡嗡作响,大军潮水而过,这撼动天地的一般山呼海啸让他们这一刻的浑身血液沸腾起来一般。

到了真正出兵这一刻,不担心就是假的,又激动又牵挂,简直一半冰一半火一般的感觉。

谢梓忍不住说:“少夫人主子,要是我们找了冯坤他不肯,那我们就往沣水战场去吧!”

他们几个心潮滂湃,恨不得立即就跟着大军一起冲锋去了。

谢家卫都随了他们的主人,明刀明枪,哪怕再多凶险,也看不到丝毫的害怕,只有一往无前的意志。

唯一的一次露出露怯,只有鲜见的,刺杀老皇帝那次,泰山压顶一般的皇权自己无从使力不可操纵,偏谢辞深陷其中,焦急的等待中,他们才会害怕紧绷。

“好!”

顾莞应了一声,这是当然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么沸腾的情绪,转身快步往高岗另一边下去,冷静点,冷静点,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激动,她得想想,怎么样才能最大限度的说服冯坤,尽可能地让那五成几率变得更大一点。

谢梓等紧随她的步伐,一行人快步下了高岗,在震天的呐喊和潮水的进军声动中,翻身上马,谢梓谢凤几个分左右紧紧护在顾莞身侧,谢梓问:“少夫人主子,您真的有五成把握吗?”

顾莞点点头,她摸摸一直收在怀中的一个荷包,里面有个硬硬的小东西。好在把这个东西带出来了,有点庆幸,她喜欢未雨绸缪,从前断断续续和母亲徐氏打听过很多旧事,后来徐舅舅从行宫救回来之后,她就是想着日后,又跟徐舅舅打听,徐舅舅知道得更多。

只是可惜,昔年一些有纪念价值的东西徐舅舅流放前后早就都丢失尽了。

好在还有外嫁的徐氏,徐氏嫁妆很完整,顾莞手里这个东西,就是从徐氏那里拿到的。

“主子,您和冯坤真的有亲戚关系吗?”

顾莞点点头,还真是的,“冯坤的母亲,姓徐。”

……

废话没有多说,顾莞深吸一口气,他妈的,希望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这句亘古名言,这次也没有出错!

她赶紧摸了摸怀里的荷包,确定是这个没错,连忙一拨马头,“驾!”一行人快马往镇武军方向跑去。

这边的战事,渐渐停了下来,各部营将都下令原地休整,浑身脏兮兮的大小的兵士已经一屁股坐在泥地上了。

临近朔方军临时休整地附近的兵士们,山呼海啸的一般的呐喊听得真真切切,他们望着这边,表情多少复杂,有种如坐针毯似的不安,顾莞一行身穿朔方军服的几人飞马而过,他们下意识避开了他们的视线,不敢对视。

顾莞也没刻意去望他们,能决定大军去向的只有顶层人物,苛责这些底层兵士没意思。

但当然,她也没有很高兴就是了。

顾莞谢梓一行视线没有停留,快马而过,一路和朔方军并行疾驰了快一个时辰,之后分开,沿着沣水支流澴河又跑了半个时辰,终于抵达镇武军的驻地。

镇武军在驻军圈子最边缘的区域,顾莞他们到的时候,夕阳已经快落尽了,余晖洒遍了整个战场的边缘。

离得远远,他们望见水车载着上游的河水回来,火头军已经搭起大灶,捅开灶火,炊烟已经升起来了。

谢梓等人一见,心不禁一沉。

因为前面经过的诸部节镇,虽然大家都席地坐下休整开始进食,但大家分发的都是干粮,毕竟还是顾忌着面子没有做得太露骨。

镇武军是唯一一个捅灶烧水做热饭的。

——捅灶烧水做热饭,代表战事暂休,今晚在此安营扎寨了。

“主子?”谢梓几个不禁喊了一声。

顾莞也不由呼了一口气。

这里是战场边缘,已经能望见残余较多的青草地和远处苍翠颜色的树木,跑了这么久,被河风一吹,热血上头的头脑也渐渐平复下来了。

五成,也是代表模棱两可,成功几率不算多啊。

不过不管怎么样,她还要全力以赴的!多了一部,朔方军和朝廷大军汤显望部,能多活下来好多人呢。

她驱马快步而入,这次她没有矫情了,直接说自己是谢辞的夫人,并带上闻太师给的令牌,要见镇武军名义上的主子范东阳。

于是一行七人,就被直接引到中军主帐了。

镇武军这边,中军已经扎起几十个帐篷了,范东阳得讯快步迎至帐门前,他有些尴尬,回头望一眼身前身后的帐篷,轻咳两声,“谢夫人携闻太师手令来,不知有何事?”

肯定不是传令进军了,这先前传过了,再传也不会这么曲折找个女的来传。

顾莞一行很瞩目,几乎是一路上和眼下帐前帐后的将领和卫兵都望着她这边。

顾莞也没有直接走到主帐门前,她就站在五步外远,对范东阳笑了一下,她说:“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来找冯坤,我是他表妹!”

表妹,还真是的,冯坤按血缘关系论,其实是她的远房表哥。

现代八竿子打不着的路人关系,但在如今只要能数得出是亲戚,都可以放在台面上论。

她说得并没有错。

顾莞嘴里说着,双眼从进入营帐区开始,就不断在快速睃视。

她在找殷罗,或许田雨,或许其他她曾见过在冯坤身边眼熟的人。

冯坤应该就在主帐附近。

他这么傲的一个人,是不可能藏在边缘甚至不要帐篷的,更何况连弑帝的谢辞都光明正大露面了,冯坤如今更不用顾忌了。

他之所以不露,大约是不肯,或许消极,露不露与他都没有太大差别了。

和镇武军一直以来不咸不淡的表现,也很符合啊。

谢梓他们气愤,但顾莞一看帐篷,反而心里一松,她总归不怕连冯坤的人都见不着了。

他愿不愿意,她怎么也能得到个正面答复。

顾莞故意提高声音说的,她话音一落,果然,就在主帐隔壁的一个大帐篷,帐门前几个卫兵不禁抬眼望了她一眼。

后者视线迅速移开,但她已经发现了。

顾莞转过身向着那边,她大声说:“冯相,顾莞求见!”

也没有冒犯,她是来求人的,话音一落,营地就安静下来了,谁也没吭声,包括张了张嘴的范东阳。

她就安静等着。

……

冯坤帐内。

这是一个连帐,帐内空间其实比主帐还要大,一个时辰前,其实才有过涉及朔方军的话题,虽然不多。

因为朔方军的动静实在太大了,山呼海啸一般的震天呐喊,开拔时那一往无前的沓沓声动,整个左翼战场不是聋子都听见了。

连帐内冯坤刚刚卸下铠甲,披上一身青衣,他暗哑的声音冷冷嗤笑一声:“一群疯子。”

明知死路还撞上去,大家都不去,不是疯子是什么?

但顷刻他那点表情就收敛了,恢复了淡淡漠然的面无表情。

顾莞喊完话之后,她没想到的是,殷罗和黄辛都在帮她说话。

当然,并不是为了她。

冯坤寥落颜改,一直都淡淡索然,他们很担心,能有个什么人和事见一下,不管喜怒不耻厌憎唾骂,也好歹有个情绪波动。

“主子,见一见罢,瞧瞧她能说个什么?”

黄辛说的,殷罗也道:“这顾莞也挺有能耐的,居然猜到咱们镇武军了。”

田雨憋了半晌,也憋出三个字,“是的呢!”

少倾,冯坤淡淡瞥了他们几个一眼,轻嗤一声:“只要不蠢,都能猜到,这就有能耐?”

他原来闭目躺在卷起的大窗旁,夏日炎炎,夕阳很大,但感觉俱没能落在他身上,冯坤似在索然的冬季,孑孑孤寂,他动了一下,几缕银丝混在黑发中在青竹色的潞绸上滑落,垂在他的肩侧。

冯坤呼了一口气,他站了起来,神色淡淡盯了窗外半晌,“既然你们都说见,那就见见罢。”

他有些讥诮,无可无不可地道。

顾莞还没有走进来,他就知道她会说什么了。

那就瞧瞧,她能说出什么新意来罢,瞧她能怎么劝服他出兵?

冯坤面无表情,冷哼一声。

……

殷罗一撩帘帐,上下打量顾莞半晌,显然这个谢夫人的自称让他惊奇了一下,“进来吧,主子要见你。”

顾莞松了一口气,她随即深呼吸一口气,站了片刻,抬步往侧边那个大帐行去。

但一进去,饶是她满心都是怎么说服冯坤出兵的事,猝不及防,也被惊了一下。

我靠啊!

冯坤静静站在窗畔,田雨站在一侧,而殷罗引完人之后,站在另一侧,一个美人短榻在窗前,而半背对着她伫立在榻侧的那个人,背影明显消瘦了一些,轻薄的青色潞绸襕袍在身,一头长发松松半系在背后,竟是黑白掺杂。

几缕长而直的银色在鬓边和脑后,有的被发带绑起来,有着在底下的半披散。

帐内点了长明烛,半昏半明,有一缕夕阳射进帐内,青衣白发,非常醒目。

沐贵妃死讯之后,冯坤一夜白头。

冯坤背影一种挥之不去的落索寂寥,连过往那种叫人不敢逼视凌厉感都消失了。

“怎么?很惊讶?”

冯坤蓦地转过身,那双长挑的丹凤眼扫了她一眼,他神色淡淡,有些讥诮勾唇,但目光如冷电般的锐利冰冷,这么一眼一句话,那种侵略感立马又出来了。

冯坤是寥落孤孑,但那也是他的私人情感,他的权倾天下和睥睨天下并不是靠打感情牌打出来的,他再怎么变化,身上的凌厉都不会改变一星半点。

顾莞赶紧摇摇头,半晌,她道:“节哀。”

她想了想,冯坤这个外表,她没法装看不见,而她是知晓全情的。

短短两个字,冯坤心口一窒,帐内的气氛几乎是马上就沉下来了。

顾莞忍不住捏了捏拳,但都到了这份上,她装眼瞎充看不见,反而更没有诚意。

冯坤倏地转头看她,他喉头上下滚动偏片刻,哀恸不是时间能消弭的,更何况只是过去了这么短短的几个月。

他的脸色一下就阴沉下来了,蓦地转身坐到大帐上首的主座上,他的声音也比从前暗哑了很多,“别废话,你是来劝我出兵的吧?”

冯坤讥诮一笑,冷冷道:“说。”

他居高临下,倒要瞧瞧顾莞能说出什么来。

其实面对冯坤这么一个强势又凌厉并且洞悉人心的人,到了跟前,你会发现你其实没什么废话煽情可以说,这些统统都没用。

唯有剥索干净那些赘余,直接把你想说的都倒出来。

冯坤也不是旁人三寸不烂之舌可以触动的,现在连利益干系都没有了,只有他内心深处真正存在的,想做的,才有可能去做。

不然,都是废话。

冯坤也不会听她废话。

顾莞深吸一口气,抬头直视冯坤,冯坤目光锐利冷漠,他冷笑,他很早就发现,顾莞一点都不害怕他,从一开始就敢直视他。

但顾莞下一刻,一句话,就让他敛了笑。

顾莞说:“你还是很在意跟随你多年的这些人吧?”

在意他们的生死,和将来。

倘若冯坤孑然一身,无儿无女无亲人,他或许可能已经追随沐贵妃而去。

一夜白头,顾莞有点难以想象这是怎样的一种感情。

但冯坤没有自刎,他离开中都之后,没有现身,不咸不淡,但也随大流动了。

能最后劝住他的悲恸,支持他扛过最痛苦的那段时间,必然是他身边的人。

所以顾莞猜,冯坤应该还是很在意他身边的殷罗这些人的。

她深呼吸一口气:“他们那么好,你真的不多为他们想想吗?”

现在能不咸不淡,那以后呢,“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这年头还有兵的,北戎必杀。

现在战火不涉及镇武,但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想必,冯坤也很清楚。

冯坤讥笑一敛,面无表情,而殷罗田雨几人当即大怒:“你闭嘴!”

殷罗甚至后悔带顾莞进来了,他们怎肯让自己影响冯坤,他们都不会肯,殷罗厉声:“我们追随主子,上天地狱,我等不悔!”

“你懂什么?!”

殷罗对冯坤急道:“您别听她胡说八道,”他一个箭步上前,冷脸推搡顾莞出去,站在帐门处的谢梓等人立即冲上来,双方甚至连刀剑都拔出来了。

混乱中,冯坤面无表情:“完了?”

“那你可以走了。”

他冷冷道,讽刺勾了下唇,笑意不达眼底,往后靠在太师椅背上。

“不!”

顾莞喊了一声,她伸手,挥退谢辞等人,也挡了殷罗一下殷罗的手,她一个箭步上前,脱离了人群。

她就站在冯坤面前,两人相距不过四五步远,帐内终于静了一下。

顾莞一瞬不瞬盯着冯坤,她很认真说:“我知道,若你出兵,就必定你是真正愿意出,否则我说什么都没用。”

顾莞说完之后,低了下头,她从怀中内袋取出一个荷包,“我是来给你送这个东西的。”

她顿了顿,“你应该,还记得它吧?”

因为,这是冯坤的父亲当年的随身之物。冯良玉第一次见归宁省亲的徐氏时,临时见的,没带表礼,他赶紧摘下了颈项上的玉玦,赠与徐氏当作见面礼。

徐氏说,当时她父亲还急忙拦着,说不用,改天补上,这是冯良玉心爱之物。

一个小小奔马玉玦,马蹄踏章,而不是常见的马踏金钱。少年时冯良玉一见这个玉玦喜欢它,因为他说,人人都爱金钱,那谁来做实事要事,他要把这个玉玦天天挂着,告诫勿忘初心,只要当官一日,就要守住官印,绝不得川望蜀同流合污。

顾莞小心把东西倒出来,是一块很小的白玉玦,托在有些泥尘的莹白掌心,伸出递在冯坤面前。

冯坤脸色霍地变了,他腾一声站了起来。

他视线触及玉玦,倏地抬头,终于一反先前无波无澜的状态,那双冷电般的丹凤眼波涛骤涌,他一瞬不瞬盯着顾莞。

半晌,他冷冷道:“你拿这个东西来作甚?”

但垂在身侧的双手,却倏地攒紧成拳。

两人都没说话,但两人都心知肚明,那点亲戚关系其实是真的。甚至当年,冯良玉和顾莞的外祖父太原牧徐襄还很熟悉,两人不但是亲戚,还是师兄弟忘年交。

徐氏大族,徐襄迎娶永嘉县主,任太原府牧,坐镇一方,而冯家阖族良善,却是地方小家族,不能给冯良玉出仕助力。

所以冯良玉最先出仕的时候,是投奔的徐襄。

顾莞深吸一口气,微微翻转手心,把那个玉玦倒进冯坤的手心,“物归原主了。”

她沉默半晌,“我确实是想来让你出兵的,我来之前,还说有五成把握,因为,我猜,你大概还没忘记你的父亲。”

冯良玉嫉恶如仇,耿介孤直,一生都在竭力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开渠通水,为民请命,在这个日渐沉疴的世道坚守是很艰难的的,他灾年竭力调集赈粮,丰收又全力竭挡上面的抽掉吞税。

徐氏回忆:“那是很好很好的一个人。”

徐舅舅直接说:“如果当初不是因为他咬死不松口不肯落井下石,冯家大约最后不会落到那般的田地。”

徐家,是被除去李淳那场糜良之乱牵连的,而冯家当时属徐家党羽之一,再被牵连的。

所以最开始,冯坤才对顾莞有那么一点微妙。对的,若有似无的一点不知名微妙。审视、冷眼,但从来没有打过招呼,就当过去渊源和那一点亲戚关系不存在。

要不是这次,顾莞也不打算认亲认戚,原主都没交集不认识,更何况是她?

她也知道成败就在眼下的,冯坤垂眸盯着玉玦,神色晦暗不明,似下一瞬暴戾而起的状态,让谢梓等人心弦紧绷,已经迅速来到顾莞的身边。

顾莞轻挥手,让他们后退,半晌,谢梓等人才慢慢后退几步。

顾莞扯扯唇笑了一下:“别担心,他不会无缘无故伤害我的。”

冯坤抬了下眼睑,面无表情,冷冷道:“哼,你倒是自信。”

顾莞其实也不是真笑,她顷刻就收敛了,轻声说:“如果你要动手,早就动了,不是吗?”

要归根到底的话,冯家当初其实算是被徐家牵连的,虽然关键是冯良玉宁死不肯指证。

但大面上来说,是这样没错。

冯坤第一次见顾莞,隐隐有种除两人之外谁也没有察觉的审视,不用怀疑,正是因为这段渊源。

但他最终没有对顾莞动手。

徐氏和徐舅舅,那是因为有了新的必要了。

仿佛曾经这些旧事,他都已经忘记了。

但正是因为这个仿佛忘记,才是今天顾莞那五成把握的根本。

“我外祖父和冯叔父,都很优秀,真遗憾,我没能见过他们。”

顾莞心里也挺紧张的,但她一字一句,尽量放缓速度说。

清缓了女声褪去平日的明快清脆,变得有些沉重,遗憾。

冯坤捏着玉玦的那只手,不禁收紧了起来了。

这年头,好人都难长命,一如谢信衷、赵恒,庞淮,高鸣恭,徐襄,冯良玉。

冯良玉是个很优秀的人,听徐舅舅说,他曾冒着大雨去亲自监督抢修决堤,差点被洪水卷走;他为了治下百姓能够多一点保命粮,因为丰收而被“惯例”多征分润的税粮,他气得脸都红了,和朝廷的征粮特使大吵一架,愤慨不已破口大骂,最后还是徐襄赶过来打的圆场,连钱带银把特使的口封满意了,这事才算过去。

那天深夜,徐襄把冯良玉和长子徐文广带进书房中,教导二人:“我们总得保存住了自身,才能做更多的事情。”

他对小师弟冯良玉苦口婆心:“你想想,若是你被调走整垮了,再来一个其他的贪官,你治下的百姓,才是真正的苦。”

徐襄呼了一口气,对冯良玉说:“往后,若遇上这种事,只管来我库房,把这些人喂饱了,事情就好办了。”

冯良玉耿耿于怀,难以屈服,但为了治下的百姓,最终还是咬着牙关受了。

冯家人的生活因此变得简朴,后院儿女预算会松些,但冯良玉对自己简直苛刻到清贫,他实在填不完,才会来找徐襄。

徐襄只好借着逢年过节,给他多贴补,以免冯良玉一家吃苦。

冯良玉都给了妻儿了,他不用。

就是这么倔强又暴脾气,孤直耿介的冯良玉,最后做到太原刺史。太原兼理辅助军备边境防线的后勤,那些年,太原一线的北军是这十几年来最好过的,冯良玉从牙缝里省着不舍得吃不舍得穿,私人是,公帑更是,他深知天时不定积攒不易,得多存着以备日后不需。

但但凡北军需要,却是大把大把地倾尽全力。

因为他说,北军辛苦了,都是英雄好汉,抗击外寇抛头颅洒热血,他们被保护在后方,哪怕省吃俭用一些,也绝不算苦。

顾莞发现,不管是徐舅舅还是徐氏,即便这样被冯坤威胁过,两人都对他并无什么怨恨。

细细说来,顾莞才慨叹,原来是这样。

那确实,也真的很难生出去怨恨来。

“我娘说,即便真的死了,就只当为冯家填命去,两家人死在一起也挺好的。”

“只是不舍得我,我还小,和我没关系。”

顾莞再说起这些,心中也是感慨千万,说了这么多,她也说完了。

心里那口气也不禁泄了些,如果冯坤真的不答应,那她也没什么办法了。

顾莞另提起一股心气,如果真是那样,她就带着谢梓他们奔赴前线好了!

顾莞一直挺忌讳的,不太敢提起沐贵妃,但最后她说:“如果沐表姐还在,肯定不愿意看见你这样的。”

青衣白发,孤寂索然,心气和奋斗的目标一下子泄去了。

既然说了,那索性就一口气说到底吧。

希望冯坤没有忘记他的父亲和沐贵妃。

顾莞是望见了内帐的一件鲜红的嫁衣了,大红艳色,长长的孔雀尾,点缀了一片的金色绣片,纯金的色泽,精美的绣图,展开如孔雀南飞,如火如荼,美丽到了极点。

黄辛劝说完冯坤之后,回到内帐继续手中的活,冯坤携带的行李并不多,最重要的只有这几口大箱,战时奔波颠簸磕了一下,黄辛担心把婚服磕坏了,赶紧打开箱子挂起来检查。

一听顾莞说起冯坤的父亲,黄辛就停下了手中的事。

顾莞这个角度,刚好望见那件如火如荼的嫁衣。

冯坤一直都没有吭声,他静静僵立着,顾莞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她该说了已经说完了,再说就累赘了,那枚玉扣也已经在冯坤手里了,她只攒住一个荷包。

她盯了冯坤片刻,最后转头,望见了那件嫁衣。

帐内寂静,那么多人,却雅雀无声,天终于彻底黑透了,夕阳最后一缕余晖消失,暮色笼罩大地。

“你在看什么?”

冯坤转过身来,立即发现了顾莞的视线了。

他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否有触动。

顾莞一愣,半晌,她很诚实地说:“婚服,”她想了想,补充一句,“真漂亮。”

风不断卷起内帐帐帘,站这边这七八个人,只要眼睛不瞎,很难看不见。

说到激动的时候,她不禁有些感慨,冯坤这一生都身处于这种好又不好的环境。

什么都有了,拥兵自重,但偏偏沐贵妃又没有了;童年有一个很优秀很爱他的父亲,偏偏母亲又为难他很长时间;好不容易母亲也好起来了,结果没几年又这样。

但冯坤不需要怜悯,这样一个蹚过荆棘叱咤风云的人物,怜悯是对他的不尊重。

她又想起她和谢辞,“等他回来,我们就成婚了!”

“以天地为证,遥拜父母,结为夫妻。”

顾莞转头,观察冯坤的表情,几缕带着银丝黑发落在鬓侧,他面无表情,看不出来什么。

顾莞深呼吸,要死了,究竟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她最后说:“可我还没有婚服,你有带其他的吗?能不能借我一件?”

中都的富贵人家,做这样的精美婚服,打版往往至少打几十件的,几十种款式都做出来以供选择,打版的第一版甚至和最后的成品没有一点相似。

顾莞也是被逼的,冯坤没有打断她的话,她只好一直说下去,她的心提起来,怦怦怦跳着,往昔敏捷思维因为紧张变得空空如也,想不到说什么才不突兀。

最后她遵从自己的本心,如果冯坤能借给她一件打版婚服就好了,最简单的就行,如果可以,她希望穿上嫁衣,嫁给自己的心上人。

冯坤闻言不禁冷冷一笑,这是笃定谢辞能回来了?

真是好自信的一群人。

但他蓦转过头,顾莞的侧脸却突兀撞进他的眼内,顾莞其实和沐贵妃也有血缘关系,两人甚至脸型和眉眼有一些相像,都是柳眉杏目鹅蛋脸庞,五官轮廓中有那么一点因血缘而存在的影子。

平日顾莞飒爽如风,让人忽略掉她五官的柔婉,但此刻她心里记挂谢辞,褪去利索,五官就变得如诗的温婉柔和,霎时之间,染上温柔期盼。

风尘仆仆,都是为了她的心上人,冒险走了千里的路,一模一样。

冯坤心口犹如被重击了一下,刹那巨痛,痛得他几乎弯下了腰。

他本来要说的讥诮一句也说不出口了,哑声:“出去,马上出去。”

他哽咽着,暗哑竭声。

……

大帐内,很快就清空了,只余他手中的玉玦,和那件大红婚服。

今天的今天,突兀而来的情绪冲击实在太多了。

冯坤倏地弯腰,泪盈于睫,眼泪控制不住,大滴大滴落在褐色的泥地上。

上面尚有残存的战场血迹。

过去种种,在眼前飞掠,他的父亲,他的心爱的人,那件大红婚服还悬挂在那里,花了足足十年的时间去精修调改,打版足足数百件,可惜,那个人终究是穿不上了。

他甚至都没见过,这件婚服上身究竟是怎么一个样子的?

……

帐外,夜色已经降临了。

来来去去的巡戍精兵都望过他们,殷罗和田雨刚才被叫进去了,可是里面还有一点动静都没有。

顾莞紧张得不行,如果可以,那当然是冯坤出兵更好的,朔方军再士气如虹,谢辞再笃定说还有救的可能,那也绝对是一场相当艰苦的血战。

她反复忖度自己刚才说的话,不多不少,刚才在冯坤能听见去的幅度内,少了不到位,多了大概就会用力过猛让人反感了。

还有最后的一句,冯坤应该没有感到冒犯吧?

顾莞判断,冯坤当初没对她做什么,甚至没对谢信衷几分落井下石,只冷眼嘲弄,说明,他内心深处是不肯否定他的父亲的。

冷嘲轻蔑,暴烈残酷,对这个冷酷的世道看得透彻到底,弄权篡位,雷霆手段,他这一生的经历和内心情感都系一样复杂得难以言喻。

但冯坤对他的父亲,必然有着很深很深的感情。

佐证原书描写的,表姐出现之前,唯一爱护他的只有父亲。

他出生的时辰不好,这也是母亲认为难产是他的锅的原因,讨厌他的根本因素。

时人普遍都信的,因为当时有几桩凑巧的事情,冯坤出生当年,他的祖母和外祖母都先后去世了,后者原来还很康健,突然就死了,就说是他克的。

但他父亲从来都不信,断言否定,宴席上痛斥亲戚保护小小的冯坤,但凡有涉及的下人,全部换掉,并疾言厉色痛骂了他的母亲,把他接出来前院同住,并把心腹都放在他身边保护他。

文官疾言,耿直心肠,父爱如山,从未改变。

顾莞抿心自问,如果这是她老子,怎么也该烙下一个不锈钢般的印了。

帐内。

冯坤久久伫立,自殷罗和田雨进来,他就面无表情一直站在大帐中央。

最终,冯坤动了,他倏地转过身来,冷冷道:“传令范东阳,点兵,驰援沣水以东。”

……

冯坤这个人,历来想做就做了,没有为什么。

帐帘一撩,一身银甲的冯坤站在帐帘之后,高瘦冷淡,眉目凌厉傲然。

并且他还做了一件让顾莞意想不到的事情。

一个超级大的紫檀木匣子捧了出来,黄辛递到顾莞面前,打开一看,竟然是那件如火如荼的大红婚服。

冯坤淡淡挑眉:“看什么?借给你穿一次,完好无损,还给我。”

他想看一看,这件婚服上身,究竟会是怎么一个模样。

顾莞眉目间,有沐贵妃的影子。

顾莞惊得差点说不出话,捧着这个匣子,她简直觉得承受不住,受宠若惊,“……哦,哦哦。”

她赶紧小心阖上,把匣子交给谢梓,再三叮嘱,你别上战场了,小心保管。

冯坤视线没并离开匣子,跟着它从顾莞手中到了谢梓手上,少倾,才挪了开去。

他抬眼瞟一眼硝烟滚滚的天空,这边的战声已经渐渐停歇了,倒是有各部的水车不断从他们前方不远经过,去沣水上游取水。

冯坤不禁轻蔑一笑。

都是些趋吉避凶的东西,怕是还想着在覆巢当他们的完卵。

不过也是,谢家这样的人,也不多见。

谢家的人,你说他聪明吧,确实聪明,你说的笨吧,又确实很笨。

就是一不小心,很容易就把自己玩死了。

冯坤淡笑一敛,翻身上马,范东阳自动退到他身侧,冯坤懒得直接下令,冷冷道:“传令吧,目标沣水以东,全速进军。”

范东阳当即应了一声:“是!”

冯坤盯了顾莞一眼,他淡淡道:“下不为例!”

再有下次,别说表妹,就算亲妹他也会让她见识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作者有话说:

莞莞和冯坤这个远房亲戚关系,其实交叉点徐襄,两边都分别写过了。

啊这章真的肥,昨天请假在家,今天上班了就没那么肥了哈哈,最后,给你们一个超大的么么啾!明天见啦宝宝们~ (/≧▽≦)/

还要感谢“某不知名松鼠精”扔的地雷呢,笔芯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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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给文文浇水水的大宝贝们,亲一个~

第100章 悍然获胜,军婚之盟

而这个时候, 谢辞已经率朔方军抵达的沣水决堤区,悍然加入大战当中了。

踏踏的马蹄,凛动的军靴, 朔方军上下士气如虹,兵分两路, 他率西路淌过水而过。

深水区决堤太凶猛,不是战马和普通兵卒能蹚渡过去的, 他们走的是浅水区。

浅水区已经被北戎兵牢牢堵截住,这是个争分夺秒关口, 谢辞判断, 朝廷大军必定能支撑一段时间,张慎黄宗羲等人不是泛泛之辈, 哪怕深陷重围, 也必能控住阵脚并不会一开始就一泻千里被人鲸吞的。

所以他判断朝廷大军和汤显望部还有得救, 但再拖一天两日,那就不好说了。

这是一场巨大的消耗战,朝廷大军和汤显望部无时无刻不在被剧烈蚕吞着。这个时候, 什么阴谋诡计旁敲侧击的战策都不好使了, 唯一能做的, 就是血战厮杀, 杀开一条血路, 和内部的突围的朝廷大军汤显望部成功相接,而后合二为一, 再奋起和北戎厮杀血战!

这个战策的最前期,是最艰难凶险的, 一旦判断稍稍失误, 朝廷大军和汤显望部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顽强, 那朔方军将深陷重围,被二度包裹,陷入和朝廷大军同一下场。

而哪怕朝廷大军和汤显望部很坚强,要厮杀进去也极其艰难。因为朝廷大军汤显望部及驰援的朔方军加起来,兵力也不过和围杀的北戎军大约持平,但北戎军骑兵多很多,战力还要优胜于他们。

所以谢辞第一眼挑选的这两个援战方位,都是不利于骑兵冲锋的。尽最大的可能,削弱他们挺进包围圈中与朝廷大军汤显望部相接的困难程度。

所有能利用的天时地利条件都利用起来,包括火药桐油,谢辞忆起当初英烈坡是顾莞救他的那个鞭炮牛粪的烟雾弹,他下令把干马粪捏碎填进油纸包的黑.火.药,浇上桐油,尽最大可能做开路之用。

每一步,都注定不容易,但谢辞全无惧怕,战意随着热血飙升到了顶点。

一蹚渡过浅水区,当即暴起一声雷鸣的厮杀,朔方军呐喊着冲锋而上!

大军结成锥形阵,如同一个尖锥一样,狠狠地插进了如同巨大旋涡一般的战场上,喊杀声震天!

而位于包围圈最中央的朝廷大军和汤显望部。

汤显望浑身血和汗,眼睛都被血喷溅得快睁不开,青州军是最狼藉的,到了这个时候,也不知他是不是后悔了自己的拼命和脱轨。

但不管他后不后悔,张慎黄宗羲宋濂升等五员大将所率的朝廷大军还是第一时间包裹保存住了他,让青州得以喘息一下重整阵脚。

接下来的变故,是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他们彼此之间甚至来不及多说一句话,就奋身大战之中。

谁知没多久,西北方向突然“轰隆”一声,整个沣水大堤决了一半,黄浊河水滚滚冲入,一下子将右翼切断在另一边了。

被北戎大军团团包围绞杀,朝廷大军和汤显望部很快就陷入敌众我寡的孤军作战之中。

没错,是孤军作战,几乎决堤一刹,所有领军大将面色大变,很快就想明白过来了。

决堤区的西边,战声渐停,几乎没有任何声息。

陷入重重包围的朝廷大军和汤显望部,被北戎骑兵一轮轮冲锋收割,不断的大批兵将倒下,鲜血喷地湿透了整一大片的战场,他们根本突围不出去。

正当他们悲愤绝望之际,突然听见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大战包围圈中耳边隆隆听不见外面的马蹄声和军靴行军声,但一个多时辰之后,南边的三戟弯和西边的决堤区突然暴起一声巨大的冲锋呐喊,战鼓隆隆穿透所有响彻整个战场,紧接着,北戎包围圈的这两个方向同时一紧,显然遭遇的猛烈的攻击!

所有的兵将,朝廷大军和汤显望部的,几乎绝望谷底的心,陡然大震,“援兵!是援兵——”

“来救我们的!!”

“有援兵来了——”

许多兵士激动得失声高呼,眼泪哗哗地淌下来了,黄宗羲站在最高点的小岗竭力指挥,所以他第一时间望见蹚水奔来的援军,那一面赤红黑边的朔方中军将旗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他失声:“是谢辞!”

竟然是谢辞!

只有一部,义无反顾,谢梓率着他的朔方军投进这场绞杀围战之中,来救援他们了。

黄宗羲说不出心里什么感受,从前种种尽数化作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情绪,汹涌顶着他的咽喉!他紧紧攒着拳,但黄宗羲抬头了一息,他几乎是确定有两个方向的援兵一刹,他厉声喊:“没错是援兵!全军听令!全部都有,西北、正南两个方向,全力突围——”

现在不是高兴欢呼的时候,援兵只有一部,他们要竭力全力,杀啊,冲出去——

北戎王呼延德脸色当场就变了,又是这个谢辞!枷塔山部简直就是个废物,枷塔山部是他特地安排去狙截拦住谢辞的,谢辞既然能来到这里,说明枷塔山部已经大败了。

他一刹怒不可遏,但顷刻扬起弯刀,遥直西路谢辞方向,厉喝:“冲上去!全部绞杀——”

他咬牙切齿,亲自率亲部掠杀迎战冲了上去。

里外中三方,顷刻狠狠地厮杀在了一起。

……

再说顾莞这边。

她心说,别说表哥了,只要肯出兵,你就是我亲哥。

她几乎是冯坤一出来的时候,就忍不住露了笑了,又立马收敛住,一脸受到教训抿唇的做低伏小表情,生怕冯坤反悔。

直到兵马鳞动,疾奔望东而去,走到半路,她这才大松一口气,和谢梓他们对视一眼,露出笑影。

她紧紧跟在冯坤的中军帅旗之下,冯坤瞥了她一眼,冷哼一声,不过最后懒得说什么,这时一幅超大的牛皮地形图拉开在他马下,冯坤垂眸扫了扫,淡淡令道:“绕南边的渠原自容瑒道进军。”

顾莞也是看过军事地图的,一听,赶紧说:“那西边呢?”

西边也是谢辞营救朝廷大军和汤显望部的重点区域啊,朔方军兵分两路。

冯坤淡淡一笑:“留给李弈。”

顾莞一讶:“李弈?”

冯坤有点讥诮,两部驰援,那李弈该很快就能自昏迷中“醒转”了,哼笑两声。

他不再瞅睬顾莞,哼笑一敛,一夹马腹,往前去了,殷罗等近卫紧随其后。

兵马律律而动,迅速左军转前军完成,最前方的精兵已率先往南绕去。

夜色之中,冯坤驻马立在中军最前方,这个方向正好冲东边的沣水动战场方向,战声浩大惊天动地,远远传至,显然朔方军的前锋已经抵达了沣水战场,如滚水下了油锅,一下子就爆发出激烈的大战声动。

血战已经开始了大半个时辰了。

冯坤有点讥诮勾唇,须臾敛了笑,他淡淡道:“但愿谢辞别太让人失望。”

别没等他到,就把朔方军给打掉大半了。

在这等量级的绞杀驰援战中,这是很容易发生的事。

……

谢辞当然不会让任何人失望!

事实上,朔方军气势如虹,狠狠地插入北戎大军之中,加了马粪的土制火.药包炸响,烟雾滚滚,猝不及防之下,北戎骑兵剧烈咳嗽起来,马更是难受得四蹄乱踢。

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朔方军狠狠往前插入一段,彻底和北戎大军绞杀在一起。

长矛、尖刀、马蹄勾镰、铁蒺藜桁索,骑兵的强硬冲锋,尖锥阵,鱼鳞阵,战场厮杀极其激烈,但两边强冲的朔方军一直死死抵住了北戎的冲杀,阵脚没有乱。

谢辞一度和北戎王呼延德亲身大战,这两个可以说得上当世一等一战力的男人,弯刀对上长枪,格挡挑刺剧烈的拉割,火花迸溅,刺耳到了极点。

两阵中军冲杀在一起,这两人连续大战了二百多回合,震得手臂都发麻,谢辞天生臂力过人苦练多年,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给他这种感觉,那就是呼延德。

不得不说,和西北战场时相比,呼延德的武力值有了显著的提升,显然他勤修苦练并未松懈过半分。

谢辞在提升,他也是。

如鹰隼如虎狼一般的四目相对,恶狠狠地泛着红盯着对方,再度率兵冲杀在一起。

谢辞对呼延德的警惕戒备程度,通过这次交手,又再度提升一个顶级。

这场短兵交战,最终以双方都负伤暂告一段落,谢辞是轻伤,手臂被弯刀划了一道直至肩背,而他长枪一震,不退反进,同时身躯一个后下腰,刺中了呼延德胸膛。

呼延德及时往后一个暴退,直接仰翻下马,枪尖划破他胸膛表皮,在他的肩膀戳一个血洞!

几乎是马上,谢辞身后的朔方军爆其一声兴奋的厉呼,尖锐高昂振奋到了极点!而北戎这边看不清前面,只远远见王坠马,还以为受了重伤,一时大骇,士气一滞,被秦关陈珞率亲部顷刻就冲锋过去。

呼延德虽然很快控住局面,他重新上马就稳住了军心,小范围的骚乱关系不大,但谢辞抓住这个时机,已经荡开一大片,杀得身边几乎一个真空,朔方军暴起一刻钟,最终成功竭力突围的朝廷大军朔方望汇合了。

所有人都浑身浴血,而在汇合一刻,隆隆交汇成一个整体,到了这个时候,不管是援救还是被困的一方,心中都大定了。

第一步突围和援汇成功了。朝廷大军比谢辞预计中的还要顽强得多,保存实力和厮杀突围比想象中要更加悍然,比最好的预算,还要早了两刻钟成功汇合。

顷刻间,突围战和救援战旋即转变为一场胶着的冲杀对战。

——这个时候,整个朔方军和朝廷大军及汤显望部已经深深镶嵌在北戎大军中,呈一个“丿”形,他们需要做的牢牢稳住阵脚不被重新冲断并渐渐向一方汇聚成团,把另一边的朔方军及朝廷大军带出来。

但在此之前,他们需要做的是一场最猛烈的厮杀,只有抵住北戎骑兵的冲锋,处于不败之地,上述一切才有可能实现。

谢辞根据地利条件和战况,迅速定下以南边渠原秦显率兵进军的方向作为退守的根据地。

秦显很快得令,他咬着牙关,率兵狠狠占住这个位置,宁可战死,也绝不后退半步。

北戎骑兵爆起最激烈的呼啸声,不知北戎王呼延德下了什么命令,北戎攻势一下子变得剧烈起来,骑兵拉开距离,狠狠冲刺而上。

而谢辞亲自率兵在最前方,双方甚至没有喘过一口气,旋即再度重重的厮杀在了一起。

这场战事,迅速进入你死我活的白热化状态。

就在双方血战到最激烈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阵滚雷般的急行军声音,一南一西,一远一近,在硝烟滚滚的夜色中,由浅至重,迅速往沣水以东推动而至!

谢辞精神一振,还真的有援兵来了!

莞莞真厉害!

他手持银枪,跨马冲杀,身先士卒,一身黑甲浑身血污,犹如战神一般,连斩了三员北戎大将,他倏地勒停马,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他气沉丹田抬头高啸:“援兵已至!全军听令——”

哨兵飞马而至,谢辞根据援兵的情况,迅速连下七八道的军令。

朔方军和朝廷大军爆起高呼应和,团团竭力一收,而后往两个方向爆发冲杀而出。

旌旗招展,马蹄军靴雷动,夜色中,一刻钟之后,援兵突破了限于地形无法一并围攻朔方军和朝廷大军的北戎步兵,泱泱冲杀悍然很快加入了沣水大战场。

呼延德面色丕变:“镇武军?怎么可能?!”

至此,北戎大军的绞杀计划终于宣告破产了。

援兵的再度出现,甚至连决堤西边也引动厮杀起来了。

被决堤区挡在西边的北戎兵原来绕道沣水上游返回主军,被一连串的变化引得掉头扑回去了。

但那边和目前的谢辞也不甚相干了,得了援兵相助,朔方军和朝廷大军战意如虹,暴起奋杀至天色大亮,最终成功将北戎大军杀退了,将朝廷大军和汤显望部援救出来。

朝廷大军血战异常激烈,但由于谢辞来援及时,损伤得并没有过分严重。

……

战事结束了。

沣水以东的大战场仍余热着,谢辞已经指挥人赶紧去抢修沣水大坝了,不断汹涌冲进的黄浊河水才渐渐缓和下来。

谢辞站在决堤区的最边缘,目视浩汤水浪,他深呼吸一口气,摇了摇头,作为战场,即便打赢了,吃亏的也是他们。

况且总体来说,这第二大场的迂回大战,他们并没有赢,是呼延德赢了。

八方合军已经被他弄得四崩瓦解了。

不过总的来说,还是非常值得高兴的,因为驰援战胜利了,他们力挽狂澜成功,最终把朝廷大军和汤显望部救援出来了,并且损伤不是很大。

今天风很大,呼呼吹着,吹开了滚滚的硝烟,云层覆盖的天空亮了一些。

谢辞伫立片刻,随即翻身上马,去处理其他事宜。

首先确定了朔方军的情况,接着又马不停蹄前往朝廷大军和汤显望部的方向。

汤显望受了伤,被扶着勉强爬上马背上,一见谢辞过来,他难堪地低下头。

谢辞没说什么,拍了一下他的肩,只道:“不管怎么样?只要最后能把把北戎赶出去就是好的。”

汤显望身后也有老母儿女汤氏一个大家族,若是北戎占据中原,他身后的这些人是绝对没有好下场的。

自负枭雄豪杰,也有私人感情,退一步未尝不可。

谢辞再往前走,就遇上了半躺在土丘坡下黄宗羲,这个老皇帝曾经的心腹股肱。

黄宗羲半身伤口,刚刚止血完,近卫飞马去驮军医中。

他远远看着谢辞一路策马检视看过来,待朝廷大军和朔方军并无太大的差异。

他慢慢撑着坐起身,“……你为什么会来驰援?”

黄宗羲也是消息灵通之人,战事一歇,他外围的哨兵进来,他已经知悉很多事情了。

谢辞毫不犹豫道:“我当然要来驰援。”

“我们都可以死,唯独大军不能死,若大军死了,谁来抗击北戎?”

谢辞说得光明磊落,个人生死可以度外,但五岳四海不能,家国不能。

他在嘉州皇宫说过,国非此国,国非朝也。

也没有过分的亲昵收复人心,但一句话,斩钉截铁,自然而言,又理所当然,力有千钧。

黄宗羲心血上涌,喉头滚动片刻,他哑声:“你说得对。”

到了今时今日,发现那些效忠,那些权斗,都不足为之道。

过去老皇帝对他的提拔和施恩,也不过是小道。

在家国民族危难之际,显得是那么的黯然失色。

谢辞没多说什么,他很忙,他很快就转身而去了。

青蓝披风染血,迎风划出一个举重若轻却刚硬如铁的千钧弧度,军靴落地快步转身而去。

黄宗羲怔怔看着谢辞的背影很快走远,至消失不见,他伏在泥地的手臂上,紧紧蹙眉哽了片刻,最后长长呼了一口气。

远处的山丘之上,冯坤银色铠甲黑色氅衣,迎风猎猎,他淡淡扫视整个大战场,最后目光落在正在说话的黄宗羲和谢辞身上。

瞥了片刻,他淡淡哼了一声,转身快步而去。

冯坤没有和谢辞见面,谢辞找到殷罗的时候,殷罗道,冯坤已经离去了。

倒是和李弈见面了,李弈得悉朔方军和镇武军先后驰援之后,他松了一口气,也立即点兵驰援了。

决堤区挖出沟渠,泛泽区边缘的水渐渐褪去,李弈和谢辞站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李弈见谢辞,掉头迎上来,两人伸拳头碰了一下,李弈吁了口气:“幸好你来得快,底下人的不敢自专了。”

李弈视线落在身前的谢辞身上,谢辞长眉入鬓鼻如悬胆,英俊的面庞血迹点点,凌厉猩红又坚韧,黑甲蓝披,威势十足。

他目光不禁有些微妙和复杂,但眼睑微垂了垂,再抬起已不见。

谢辞笑了笑:“也是为难。”

……

战后的事情也很繁杂,待战场慢慢收拾完毕,堤坝已经用重土重石厚厚堵上,余泽也已经挖沟渠引到合适位置成湖泊,伤员处理安置完毕,各部大军开始整军,重新折返西边的驻营区。

谢辞完成了这些事情之后,他开始寻找顾莞。

昨日一早下了点小雨,洗涤干净了硝烟浑浊的空气,他们终于嗅到了一点的海风特有的潮闷。

据说濒海夏季多飓风,也不知是不是真?

各节镇的兵马,一营一部渐次开始整军集结,泛着黑色的战场泥地,谢辞快马驰过。

他睃视着朔方军医营和后勤军所在的区域,没发现顾莞,又往决堤填土区飞驰而去。

顾莞和张宁渊秦瑛几个各自扛着锄头铲子,和乌泱乌泱很大一队的兵甲陆陆续续从河堤的方向回来。

她脸上黑一道黄一道的,头上还有黄土,和张宁渊边走边说,两女被张宁渊逗得哈哈大笑。

顾莞忘了点东西了,小跑回去叮嘱刚才和她一起的什长,说完回头的时候,忽听见一阵嘚嘚的马蹄声,离得远远,便见身披青蓝氅衣的谢辞当先一乘快马而来。

离得远远,人还只是一个小点的时候,她就把他认出来了。顾莞不禁笑起来了,她一下子就把锄头丢下,往那边跑过去,“谢辞——”

小雨洗涤了空气,硝烟焦味被压了下去,河风拂面,有一点清新,前方的刚刚修补起来的长长堤岸,堆成一座褐黄小山,而谢辞身后是一列列行走有序集结中的各节镇大军,坚硬的黑色铠甲在策马疾奔中有摩挲的声音,但他心中喜悦柔情大盛,谢辞一下子就高兴起来了。

在轮番的大战和战后处理结束之后,他终于可以,做一点盛载满满他私人情感的事情了。

两人向对方飞奔,一个跑一个骑马,笑着奔向对方,终于到了近前,谢辞一翻身下马,两人兴奋地拥抱在一起,须臾分开,相视而笑,两双眼睛盛满了欢喜。

谢辞小声说:“莞莞,我们成亲吗?”

“好啊!”

顾莞眉眼弯弯应了一声,“你先跟我来!”

战事结束了,他们要成亲了。

以天地为证,遥拜尊长,数十万大军作见证,完成他们彼此间最期待的婚礼。

哪怕此刻一个人铠甲褐红污渍,一个黄土一道道,汗流浃背,但也完全不影响他们的欢喜和期盼。

顾莞拉着谢辞,两人牵着马到一边小丘之后,顾莞已经把手脸洗干净和身上擦过了,她小心翼翼,打开那个紫檀木大匣。

一件精美绝伦的大红嫁衣,金灿灿的金色绣片,纯金璀璨鲜红夺目,如火如荼,美丽到了极点。

顾莞都不禁下意识屏住呼吸,生怕碰坏了它。

谢辞惊讶,一下子就高兴起来了,“这是哪来的?”

他欢喜得不得了。

“冯坤借的。”

顾莞到现在也没弄明白为啥借她,但不重要了,重要是,她有婚服了。

漂亮得让人屏息的大红嫁衣。

顾莞阖上紫檀木匣的盖子,她笑弯了眼睛,“咱们回去吧!”

两人甚至没有特地去洗浴,因为到了这份上,那些繁文缛节反而让这个万军阵前证婚盟的军婚失去了它畅然相爱的一往无前。

他们根本就不在意,不需要。

两人携手,策马飞奔回到朔方军的营地。

彼时,斜阳满天,正是昏时,谢辞简单擦了一下脸颊的血污的甲片的上污渍,换上了一件鲜红的披风。

过往他不爱用大红氅衣,说是靶子,除必要时披上,譬如振士气,不用就扯下。

但此时此刻,浓烈的大红为他的眉目染上喜色,黑甲峥嵘,军威赫赫,明红的披风鲜艳夺目。

大军粼粼回营,正是当时,他快步而出,策马飞奔于众军中穿梭而过,直奔最前方。

而顾莞换上了那件可能是当世最精美绝伦的大红婚服,如火如荼,鲜红艳丽,长长曳地长尾,一片一片点缀缝上金灿灿的绣片,这是一件华美的凤翼孔雀尾嫁衣。

凤凰于飞,孔雀南归。

她翻身上了马背,策马迎风往谢辞方向而去,如同一只翩翩飞翔的金孔雀,在夕阳下折射出夺目的光辉,她红的似火,金色璀璨夺目,如火如荼。

两人笑着奔向彼此,马蹄踏踏鲜红衣袂翻飞,走在最前方的朔方军立即就停下来了,惊讶看向前方。

在天光中,在迎着风,两人最终在最中间的前方相汇,两人都惊艳笑着看着对方。

谢辞翻身下马,一步上前,冲顾莞伸出手;顾莞笑着,将手递给他,也翻身而下。

两人走了九步,到空旷处,九是数极,盼他们长长久久,相伴终生。

不管生命有多长,唯盼他们能牵手此生。

“天地为盟,我谢辞/顾莞今日与顾莞/谢辞结为夫妻,万军作证,不负此生!”

两人撩起婚服和披风,双膝着地,并肩跪在褐色的大地上,叩下了三个响头三拜。

之后,又转向中都方向,和朔方的方向,各拜了三拜。

最后,他们起身,相对分开,面对着彼此,重新跪下,俯身三次,夫妻对拜。

每一拜,都是认真而虔诚,洋溢着满满的喜悦的。

秦显陈晏秦瑛张宁渊等人已经先后围拢上来了,他们先是惊讶,紧接着就是喜悦,满满污渍的脸上,露出了大大的笑脸。

他们欢喜对视着,给当了最近的证婚人。

秦显先带头的,他声音低沉又醇高,洋溢着满满的欣悦,唱起来那古老的《周南·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年轻的姑娘,今天披上嫁衣要成婚了,愿她夫妻和睦,如桃满枝头,硕果累累。

从古到今,有不少的婚嫁名篇,但秦显就选了这篇桃夭,他盼着谢辞和顾莞开花结果,如同那硕果累累的桃树,经历冬雪春寒和夏雨,最终在秋季,收获得最好的果实。

这是诗经,脍炙人口,自古传唱,哪怕不识字的兵卒,也会唱几句。

渐渐着,大家就一起合唱起来了,自秦显他们往下,到校尉士官和普通的兵卒,渐渐高声地唱了起来。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古老而淳朴的歌谣,带着最美好的祝愿,很多兵士露出笑脸,一遍又一遍唱着,一起见证这一场匆忙却不简陋的婚礼,见证着他们的主帅,他们朔方的天,完成了这场军婚。

谢辞和顾莞在歌声之中,完成了夫妻对拜,他们站起来,手牵着手,笑着看着对方。

天地作证,遥拜高堂,他们就在今日,结成了夫妻。

黑甲鲜红,铁血柔情,众军阵前,相视而笑,在来年的今天,两人将共贺婚盟。

作者有话说:

蹬蹬瞪蹬,这应当是一场最别开生面也最美好的婚礼了,走过漫漫长路,来之不易啊!

哈哈心心发射!明天见啦亲爱的宝宝们~ (づ ̄3 ̄)づ

最后,还要感谢“sasa”扔的地雷哒,么啾啾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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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给文文浇水水的大宝贝们,笔芯笔芯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