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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要么不做,要么不怕。”

天空之中, 灰云流动,细细的雨丝纷飞絮扬,被挡在用矛杆临时撑起的帐布之外。

高沐霖被吩咐去安排那几百人亲部了, 他不肯去,但高鸣恭说他们为我们出生入死, 你必须去,他洒泪去了。

顾莞谢云他们则救助伤兵去了, 忙得不可开交。

帐布之下,就谢辞守着高鸣恭。

高鸣恭望着高沐霖哭泣的背影远去, 柔和眷恋, 他只是不想孩子守在他身边等待他死去罢了。

他收回视线,简陋的帐布并未遮全头顶这一片天, 他微微侧头, 望着流动的铅云, 喃喃:“……我是个不孝子。”

他从未后悔抗旨和战场所为,只是忽有些伤感,想起已经七十多岁的家中老娘, 未能尽孝送终, 还要她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是个不孝子。

高鸣恭很朴素, 划开的铠甲底下, 看见一截半旧的里衣,领口已见浆洗多了的微微起毛。

和谢辞家的父亲没什么两样。

谢辞心里忽发酸, 他握住他的手,郑重说:“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还有您的夫人和沐霖。”

竭尽我之所能。

高鸣恭情绪终于有了几分激动, 他用力点头, 反手握住谢辞的手,双目终究泛起泪光。

刚硬一生,思及家人,心到底是酸软的。

大家都一样。

高鸣恭情绪好一会才平复下来,他长长吐出胸臆间一口浊气,大大小小的伤这些年受过不少,其实他并不太感觉过分疼痛,只是最后这一点时光,心潮起伏过后,回忆飞逝,辗转百回,他喃喃,“……我有些后悔了。”

生命最后一刻,有些东西突破了,忽忆起当初冯坤和老皇帝的一战。

高鸣恭奉诏飞驰武关,没挺进京畿,但他能想象得到那会是一个什么景象。

像被什么拧住了心肝,窒息一样的难受。

“你没做错什么。”

高鸣恭做梦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吧?职责所在,默默完成,并无错处。

谢辞淡淡说:“也没什么好后悔的,亡羊补牢。”

再听这个话题,谢辞已经没什么情绪起伏。再提过去已经无意义,他也从未有过苛责高鸣恭的想法。

即便是从前,知悉冯坤败了一刹,他也只是道,天意。

只不过,此时此刻,谢辞清楚知道,已经不能光凭天意了。

他已经到了必须要做些什么的时候了!

云层越积越厚,只有远方的天际有一线微凉的天光,谢辞倏抬眼,望向嘉州方向。

他现在要做的是,亡羊补牢。

只有亡羊补牢。

还来得及。

……

谢辞还安抚了高鸣恭几句,一直等到高沐霖来,高沐霖很快冲回来了,还有方才和他一起驱去的高鸣恭的仅剩亲卫和心腹将领。

他起身,把最后这一点空间留给他们。

谢辞找到顾莞的时候,伤者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顾莞正带人把上好的兵刃捡起来,在坳口捆成一扎准备待会带走。

当过家,才知道不容易,她现在养成去看见啥都想想自家能不能用的习惯了。

四根矛杆撑起布帐,谢辞转过坳口后,谢云谢梓他们就自动退到远一点警戒去。

谢辞俯身帮顾莞把地上那捆东西垒边上去,他站在顾莞面前,神色已十分平静,“到现在他还在考虑他的皇家利益。”

谢辞讥诮一笑,大约在那老皇帝眼里,倘若不是李家天下,北戎也无区别了。

愤慨忿懑到了最后,谢辞脑海一片清明,“不是每一次都有个高鸣恭。分崩瓦解,下一次罢了。”

冯坤曾经说过,老皇帝高居睥睨臣不死是为不忠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谢辞从来没有这么深刻地清晰这一句话。

“老皇帝不能再活下去了,我要杀了他!”

他不可能再为这个王朝卖命了,哪怕面子上。

一桩加一桩,一件加一件,已经触犯了非死不可的那条线了!

个人谢辞还能一忍再忍,为了大局,可眼下如果老皇帝继续活下去,勤王军阀就不仅仅是分崩瓦解了,那些能打能统兵的一流将领全部死去!脚下这片土地,就将会是北戎人的奴隶场,他们都将成为亡国奴了!

他不但要杀,并且要尽快杀。

谢辞前所未有地清醒这一点,只是回到顾莞身边的时候,他又生出了几分忐忑:“对不起莞莞,我……”

他没有和她商量过,就做下这种重大决定,他意志不改仍坚决去做,但心里却不安局促。

细雨纷纷,渐渐大了起来了,西西索索落在褐黄色的半旧帐布上,微冷的风吹着。

两人面对面站着,顾莞在这样的命运大转折点上,她不大敢给意见,前世今生,怕给他带来坏影响。

所以她只说:“好,反正,我都支持你!”

她捏捏他手臂,他肌肉果然绷得紧紧的,她把语气放轻快一点,“反正咱们逃犯也当过了。”

“没什么好怕的。”

她的神色是那么坦然,冲他一笑。

谢辞倏地动了,他用力抱紧她,深吸一口气,他吻了顾莞脖子一下。

少倾,他道:“对不起莞莞,他不能活,他再活下去十个高鸣恭也抵不住了!”

谢辞深知此时此刻老皇帝一死,中原大地恐怕就走向四分五裂。

可即便是四分五裂,也再也比不得这个糟糕了!

这一切,就让他来做罢!

谢辞其实也没有表面的平静,他伏在她发顶深呼吸半晌,忽哑声说:“我想起庞淮了。”

其实也是想起他的父兄,长眠于京畿平原灞水河边的那四个小小的坟茔。

心里忽然难受到了极点。

“他不配。”

太多的情绪翻涌到了极点,声音反而有种入骨的哑然,“他真的不配!”

他为庞淮不值!

为他的父兄感到不值!

这样的君王,根本就不配那样铮铮铁骨的臣将。

他该死。

他该糜烂下去。

满朝君臣一般的糜烂才是适配的,他不配拥有中流砥柱力挽狂澜。

所以,他要杀他!

唯有他死了,这片生他养他和承载着千千万万汉民百姓仰赖生息的土地才有生的希望!

……

谢辞心念一生起,就磐石无移般的坚决。

他叮嘱顾莞几句,很快跨马往东北方向而去,汇入大战当中。

一场撼天动地的大战,前后持续了半个月,最终成功将立足未稳的北戎大军成功驱赶往黄河北岸。

北戎的大营里,尚还留存着众多点点散落的金银饰物和碎瓷碎玉,北戎人没来得拖上船的,宁愿全部打碎扯烂也不留给魏人。

谢辞冷冷笑一声。

站在呼呼冷风的黄河南岸,他一身深黑重铠扶剑伫立,风吹他一动不动,谢辞并未喝止捡金银的兵卒,只叮嘱注意警戒不得哄抢统一分配,倏地转身快步离去。

绵绵雨季来临,地上泥泞渐深,此时不适宜渡河再战,按照这几年江淮一带季候推算,谢辞的枭首计划,有可能有一个月时间,也有可能是大半月,或许十天半天左右时间来完成。

时间并不多,相对于他想做的事情而言,非常少。

但谢辞还是耐心等了几天,才命设法潜入嘉州城内的人开始深入部署。

因为高鸣恭顶的是他的战位,死前他赶到也很多人知情,他至少得过几天才接触高鸣恭的老娘家人,以防被人察觉什么。高鸣恭的棺椁按例战后一两天才会由高家下人和近卫扶棺归乡安葬。

高沐霖战甲在身不去,老娘夫人儿媳因为不可言说的原因,也会自动找借口不能去的。

谢辞得让高鸣恭的棺椁走远一些才动手,以免让他死不安宁。

这段时间可以先部署起来了。

谢辞策马飞驰过战场,焦黑的硝烟凌乱倾倒的三角帐篷和泥泞混淆一地,谢凤几骑穿戴普通哨兵的衣物迎他而来,一见他扬鞭加速,很快汇合。

谢辞问:“高家人如何?”

谢凤道:“自中都带出之后,先是安置在嘉州内城皇觉寺中,后与众多臣将家眷转移至内城的临信坊,住得很近陪都行宫,但皇帝并无动作,能等我们行动再一起接出。”

谢辞微微点头,并不意外,还有其他臣将在,老皇帝就算再心胸狭隘,也不会在这个当口动手的。

谢凤说完之后,小心从怀里取出一枚用蓝布包裹的三指宽长方东西,双手呈予主子。

谢辞接过来,用手指摸索了一下。

——这是庞淮留给他的那枚金令。

返回朔方之时,他以为这枚金令不会用上了,但谁知峰回路转,居然会派上如此的用途!

谢辞垂眸,看着那枚带着体温的金色令箭,一如庞淮当年从怀中摸出来时一样。

他心道,他辜负了你,但我不会!

这一切的一切,我都会给你们讨回来。

你们是如此的优秀,你们前仆后继,我不会让任何人践踏你们的心血!

谢辞将金令用蓝布包好,塞进怀中的内袋中,他喝了一声:“走!”

“是!”

风声猎猎,一行人策马飞驰,不再说话。

谢凤谢云几人紧随谢辞身侧,他们对视一眼,神色间皆露出如疾疾马蹄一般的一往无前和凛冽之意

……

绵绵细雨越下越密,顾莞已经在战场的边缘撑起一个布帐等着他们了。

三月草长莺飞,长长的茅草和前方的小丘遮挡,把青黄色的布帐掩盖在里面。

顾莞也换了一身接近迷彩绿的橄榄色短褐,套在锁子甲外面,头戴同色油布小帽,坐在小丘侧边的大石头上,能远远望见三三两两打扫战场的兵士。

兵士身穿不同州兵的军服,但同样是面露轻快,虽然有泪有血,但他们都是高兴的,因为他们刚刚把北戎打过黄河去了。

可能所有战争之中,只有这种战争是能让来自所有地方的兵士拥有同一样的情绪。

但他们并不知道头顶阶层节度使都护和将领间甫生的暗流汹涌。

老皇帝真的该死!

顾莞是从来没有这么觉得一个人该死的。

真的一天都不想这个恶心东西活下去了,享受天下供奉,他配吗?

呸!

顾莞坐了一会儿,风向转了长草吹往另外一边,她就跳下来了,钻进帐里等着。

她和谢梓几个等了大约一刻钟,听见后方绑了草的嘚嘚沉闷马蹄声,谢辞一行远远翻身下马,拉着缰绳步行过来了。

半个月时间,足以让所有翻滚的情绪平复,人彻底冷静下来。

他们商量这些事情,要么马背上不指名道姓隐晦说;需要绘图详谈的一律在空旷野外,像今天这样。绝对不在大营的军帐内说。

一见谢辞他们来了,顾莞赶紧把一块油布铺开,铺在布帐下的平整大石上,然后打开另一个油布包括,揭开几层,把最里面的两张很大的手绘羊皮图和几支笔取出来。

部署其实从半个月前就开始了,除了高家人,其他能动的都已经动起来。

顾莞把最新传回的消息汇总并绘画成图,“这是嘉州行宫舆图,另外一张是嘉州城的舆图。”

后一张很详细,因为都是谢家卫能去的。

至于第一张,外围已经比较清晰了,大勤殿和几个老皇帝有可能会去的附近宫殿以及行宫主要建筑,都已经描绘标注出来了。

金水河顾莞根据外围河流走向,用虚线她把推演的内围河段途径位置标出来。

但空白地方还是挺多的。

“最清晰只能这么清晰了。”

除非闯宫,否则再里面是没法摸清了。

谢凤接话:“主子,我们的人最多能把我们带到第二道宫门;如果冒充他们的身份的话,最多能到候见房。”

候见房距离大勤殿倒是近多了,可除了搜身解刃之外,连脸也是要被检查的,暴露风险很大。

好在这个嘉州行宫比中都皇城要小多了,因地制宜,小了差不多三分二,还有外朝内廷分润布局。站在外围这一头,能眺望到另一头的外围。大勤殿基台也只有三十九级,从好几个地方都能远远望见大勤殿的殿门。

谢辞说:“皇帝身边的暗卫不知有几个,就目前所知,四矸山死了两个,”庞淮殷罗赵息联手杀的,“其中一个应是首领级别,另外冯坤逼宫当日也死了一个。”

想刺杀皇帝是一件很困难事情。

即便有了庞淮的金令,要完成这个目标也非常非常的不容易,甚至可以说艰巨。

皇帝若能轻易被杀死,他早已死了千百遍了。

也就是仓促的迁都和皇帝身边的顶尖暗卫死了三个,才让他们有了多少成功的可能。

放在从前中都,那是断无一丝机会的。

谢辞在嘉州有一些明面的人,是官员,他们当初眼见皇帝要跑,不管属不属于重点带上的,赶紧挤上去,被一同带到嘉州。

如今嘉州朝廷十二个时辰都驻于宫中,但这样巨变,身体不适也是有的,可以出宫回府,再把他们带上。

不是每个人都愿意的,有两个怕了,不干,已经让他们真病了。

但走这个路线,显然不是最优选。

谢辞还是属意谢家卫先前在宫城外围的禁军中放的眼线,他给冯坤的那小撮,冯坤没理,还在。

高沐霖也悄悄过来,他先前就提议过,他爹和他家在禁军中有很多交情很好的人。

但谢辞摇头拒绝了,“不合适。”

和高鸣恭及高家关系过硬的人,都是和他一类的人。高鸣恭临死突破,但他们并没有这个经历。

根本不适合,撞铁板几乎可以预见。

高沐霖努力睁着红痛的眼睛,想了想,最后他说:“还有高家人,一损俱损,那老皇帝那般小气,我好几个族兄和堂兄弟都是知道的。”

谢辞顾虑确实很有道理,他考虑过后,把世交和父亲朋友全部摒弃,剩高家人,不确定的都不要,有几个和高沐霖曾私下一起吐槽过,高沐霖知道他们心里都很明白头顶那位的心胸狭隘。

经历了这件事,高沐霖也长大了,唯有利益和牵连最保底,出了事,姓高的都没好果子吃。

谢辞终于点头了,“这几个人,倒是能用。”

“主子,咱们的考察过了,我们可以在元阳殿放火,把那老皇帝逼出来!”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竭尽全力的考察和补充规划,一个计划逐渐成型了——伪装巡逻禁军脱队,携带前几天偷运积攒藏在金水河下的火油,最多能潜到云阳殿。

行宫小,虽云阳殿只能勉强算中枢内围,但火势如果来得猛烈,皇帝大概率会仓皇出逃的,因为嘉州行宫很有些年头了,修缮又少,木材都很老旧,一烧起很容易引发严重后果。

荀逍也来了,他穿着一身带兜帽的灰衣,静静站在后面,这时他嘶哑的声音道:“我也去罢。”

他身手高绝不逊谢辞,不适宜冒充禁军,但可以在外围事发后策应。

谢云“啪”一声单膝着地:“主子,卑职请与您一同前去!”

谢凤谢平张青郑应连顾莞身后的谢梓等所有近卫,噼里啪啦跪倒一地,锵声请命:“卑职要与主子一同前往!”

很危险,必然会死人,一去及很可能一去无回,但他们不怕!

顾莞不吭声了,半晌,她小声说:“这计划有点太冒险了。”

她也是爱冒险的人,但她真的捏一把汗,她心里是不大同意的。

谢辞把谢平等人都叫起来先,他皱眉,思索良久,最终还是微微摇了摇头,“你说得对。”

太多不确定性了。

“万一老皇帝着火不出来呢?这嘉州行宫,我们也不知有没有地道。”

前者进退不得,很可能全部暴露,后者更不必说了,他们不可能再有第二次机会。

谢辞要去杀皇帝,但并不是去送死。

杀了皇帝即便死了,还算有价值。

但目前计划打空的几率太大了。

带着水汽的河风呼呼掠过,布帐索索抖动,谢辞凝眉思索,但他突然抬起了头。

荀逍也是!

顾莞一惊,急忙回头望去。

只见青翠湿漉的长草不远处,另一个土丘之侧,站着一个手持黑皮剑鞘长剑的高瘦男子,面貌普通,身穿黑布短褐,脚踏军靴,站姿格外笔直,如同久经沙场和人世沧桑的沉默气质,无声立在细雨纷飞的索索长草间。

是个熟人。

是殷罗。

殷罗不疾不徐往这边走,走到帐篷之外,他盯着谢辞,又瞥了带兜帽的荀逍对视一眼,但他很快收回视线,看谢辞。

天青烟雨,他声音不高:“你们要杀皇帝吧?我可以助你们一臂之力。”

……

布帐之下,谢辞上下打量殷罗,目光在他带硝烟焦色和泥水的军靴扫了眼。

看来冯坤就在这军中。

只是不知道哪一路的兵马是他的?

殷罗淡淡道:“我们在嘉州行宫有些人,如果顺利,能进入大勤殿外围。”

他补充:“嘉州行宫没有地道。”

行宫虽说小,但也只是相较中都皇宫而言罢了,经历过冯坤逼宫和兵临城下血战上船之后,大勤殿的防卫简直里三层外三层。

但总体来说,比刚才的火攻计划靠谱多了。

不过殷罗道:“我会与你们同去。”

那说帮,不如说联手吧。

谢辞道:“你想干什么?”

或许说,冯坤想干什么?

殷罗冷冷挑唇,“去杀那几个小崽子!”

既然老皇帝有谢辞杀了,那他正好去杀那几个小崽子。

殷罗冷笑:“怎么?你觉得不对,残忍?”

谢辞淡淡道:“并无。”

他第一次对小孩子失去怜悯。

北戎地界,连倒在地上哭泣的几岁小孩都有可能随时抽出一把匕首刺向你的胸口。

这几个小皇子当是如此。

他们是用几百万两黄金,几百万两白银,折合数千万两大魏足两年的血汗赋税,和一万黎庶女儿换的。

谢辞道:“他们不配。”

殷罗哈哈大笑,他冷声道:“你说得对极了!”

……

可能天都站在谢辞这一边吧,不忍看山河破碎黎庶凋零,就在谢辞和殷罗商量好大致计划的时候。

谢海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谢海负责总领外头的事情,特别是如今嘉州和谢辞这边联系频繁要有大动,他如针在弦,脚不沾地,不是于眼下来说非常重要的转折或事情出现,他断抽不出身亲自来的。

谢海匆匆赶至,他还带个人,远远在另一边停下,谢海过来。

“主子,底下人在中都,遇上去冯相那边的四皇子。”

四皇子被擒住,本来想尝试用他做个诱饵道具的,但谁知四皇子一察觉他们的意图,竟然十分激动,要主动协助他们杀皇帝。

四皇子也不是个多有城府的人,来之前,谢海已经确定了,他还真不是撒谎的。

殷罗已经不在这里了,他当然知道四皇子找据点,但他们没搭理他。

一听这个人,他脸色复杂,抿唇一闪避开了。

他根本不愿意和四皇子碰面。

四皇子很快被带过来了,他刚被谢海的人发现的时候,穿得乞丐似的,但他既没有去皇宫官府,也没有去嘉州行宫,只拼命在冯坤旧日曾留下的据点那里找着,天天守着。

衣服湿漉漉脏兮兮,鞋底走烂了,一脚底的血泡。

当天根本没有人理他,他哭着背着母亲被踩踏的尸首,摸索着从地道出来。

他跑出大街,把自己玉佩砸烂了当碎玉当了,给母亲换了一个棺木,葬在向着南方的地方。

沐贵妃祖籍南边。

浑浑噩噩几个月,意识到杀皇帝才清醒过来,他被带到谢辞面前的时候,晶莹的眼泪从哭了无数次的眼眶落下,“我要杀了他!”

“我可能帮你们,我是皇子,我能带着你们直入到大勤殿门口!”

不管怎么样,他也好歹是皇子,找回来归宫,他可以无宣召直入到大勤殿玉阶下等待通禀召见的。

四皇子紧紧攒拳:“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啊啊啊——”

有过多少的期待和迟疑,此刻就有多么的悔恨。

顾莞瞥了一眼殷罗避开的方向,她拉着四皇子先行离去了。

四皇子紧紧攒着她的手,“你们知不知道义父在哪里?!”

他声泪俱下,“……义父不知还会不会肯再见我?”

哭得肝肠寸断,如果能杀了老皇帝,他愿意豁出去性命,不知他杀了那人之后,义父会不会肯见他一面?

顾莞吐了口气,这叫她怎么说,她也不知道啊。

……

四皇子离去之后,殷罗闪出来。

他一眼都没看四皇子,只对谢辞道:“他说的话,你信吗?不管信不信,做好备用计划。”

“得手后脱身几率,前者八成;后者五成。”

殷罗挑眉看谢辞,“你怕吗?”

谢辞淡淡勾了下唇,笑意不达眼底,他抽出他配在身侧的雁翎细刀,三尺青锋锋锐无比!

“要么不做,要么不怕。”

到了今时今日,没什么好怕的!

有什么比做亡国奴还要更可怕的吗?

很好。

殷罗道:“那你就要快了,不然李弈怂恿闻太师推三皇子上位,李弈便宜就要占完了。”

谢辞眉心不禁一蹙:“三皇子?”

作者有话说:

当然暗杀啊啊,不,也不算暗杀,叫明刺吧。现哪里有发檄文光明正大讨伐的条件,不说实力,就是不想外敌当先却分崩内战。(谢辞目标力挽狂澜,崩而但不内战。如果让老皇帝继续活着搞下去,内部大乱斗马上就要开始了)

另外闻太师那里,想的是另外一个方向吧,让老皇帝退位换个皇帝辅助着,太光明正大的人思路总是会有不一样的。

这个关头是竭力控住不让四分五裂。

闻太师等人是被敲晕带走的,这老皇帝心里其实也是很明白哪些人值得作为最后保障。

(三皇子虽奇葩,还叫了门,但本质和老皇帝多少有差异,最重要他是太子了。)

……

虐得都过去了,写得阿秀都难受QAQ,别担心了!心心发射~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么啊~ (づ ̄3 ̄)づ

第92章 “我相信他,不至于折在大勤殿的。”

三月烟雨凄迷, 纷飞的雨丝自灰蒙蒙的天际洒下,整个嘉州城淹没在一片模糊的轻烟中。

天已经不冷了,城里城外甚至陷入一片沸腾的欢呼声中。因为刚刚有最新军报飞马传回, 徐淮大战鏖战了长达半个月之后终于传捷,将北戎大军驱赶退回黄河以北了。

这么长时间以来, 唯一的一个好消息。

但风一阵阵穿堂而过,闻太师还是感到心头发冷, 一阵阵的愤慨难以言喻。

他刚刚自大勤殿回来的,老皇帝乐呵呵似乎很高兴, 但眼底阴沉沉化不开的阴霾和殿内宫人内侍压抑的氛围骗不了人。

闻太师老了很多很多, 两颊凹陷鹤发鸡皮,走路失去的缓稳, 终于彻底呈现那种八十多岁老人的颤巍巍, 仿佛风一吹就倒的垂暮苍老。

闻太师伊仲龄张元让等人, 保皇党过半数都是被皇帝强行带着一起撤离的。

决定撤退之际,整个玉泉宫陷入一片撕心裂肺的哭喊之中,有争先恐后冲上去要跟着一起走的, 也有厉声诘谏的, 绝望嘶喊, 有冲上玉阶死死跪着涕泪交流的, 甚至气得直接一头撞在金柱上死谏血流满面的。

皇帝这边的保皇党乱成一锅粥, 愤慨流泪者很多,要留下与中都百姓共存亡的亦不少, 就连张元让等人都沉默了。

闻太师苦劝强拉皆不得,混乱中很快被拉扯开。如果能让他选, 他肯定选择留下来与国都与六十万黎庶共存亡, 无论如何都不会走的。但根本容不着他想, 一被拉开皇帝的龙袍,他就被卫军用沾有药物的手帕捂着口鼻,昏迷过去,卫军背着就走了。

同样待遇的还有伊仲龄商容等人。

醒来俱不敢挣扎,因为已出了城门正在激战冲往平津渡的路上,怕累死多一个人。

——老皇帝其实心里很明白,干活,拱护,哪些人是真正值得作为他最后保障,只是他不听他们的罢了。

短短三个月,犹如经过了无数的寒暑秋冬倾辄,闻太师从来没有这么老迈过。他愤怒,慨然,但已经无能为力,竭力给大军提供军需后勤,却又接到了高鸣恭送来的一封短信(抗金令冲出帐后写的)。

外头的欢声,大勤殿的阴霾,凄迷的三月烟雨,高鸣恭棺椁停在容州。

闻太师拄着拐杖,颤巍巍回到毗阳殿——大勤殿外三百丈外的毗阳殿起被划分为临时外朝,跟着挪到嘉州的朝廷大小的几乎十二个时辰都在官署里,再没有旁地去的。

半旧窄小的毗阳殿,闻太师哆嗦迈入门槛,李弈迎了上来,殿内还有工部尚书商容等几个闻太师的学生,急忙上前,将闻太师扶进来坐下。

李弈拎起茶盏,倒了一盅热茶,递给闻太师。

值案上点了一盏油灯,室内安静又沉默,沉甸甸的,只听见淅沥沥的雨水声。

风吹进来,李弈轻呼了口气,他肃容:“让皇帝退位吧,太师,我们不能再等了。”

李弈也是个厉害人,冯坤和谢辞先后把中都朝堂弄了一个天翻地覆,李弈不显山不露水,却私下做了不少事情,冯坤一离开,他即就无缝衔接跻身保皇党阵营,甚至是闻太师这边的,并且很得他们的信任。

老皇帝这样的作法,寒心愤慨的岂止高鸣恭?在场人心凉如水,他们在接到高鸣恭的信那一刻,已经就意识到,不能再让老皇帝继续在帝位上坐下去了。

再这样下去,地方军和中央军分崩瓦解,就要彻底完了。

闻太师等人一世文臣,乱哄哄夜不能寐的半个月熬过去,终于等来了告捷,外头欢呼阴霾两重天,而有些事情却终究要下定决心提上日程了。

李弈一身绛紫官袍,英武肃然,他道:“国赖长君,还是太子殿下罢。这雨也不知还会下多久,还有半月就入夏了,地面干透,又该开战了。”

他揣度闻太师的心意,反复劝说过很多次。

实在不是三皇子有多好,而是矮子里面拔高个。如今这个时势,推个小娃娃上去绝对无法镇住已经可以称得上地方军阀的大小地方统兵节度使总督大都护们。

而李弈的想法说破其实也简单,闻太师这把年纪了,还能活多久?而他的学生们晚辈们最拔尖的那几个死的死,要么多少有不如他的地方,只要闻太师去世,李弈有把握接过首辅党魁的位置以辅助皇帝(摄政)。

雨渐渐大了,滴滴答答落珠越来越急促纷乱。

闻太师坐在半旧楠木长案之后,他这个位置,透过迷蒙雨幕可以望见远处的大勤殿殿门和再远些作为东宫的慈庆宫。

太子被赎回之后,闻太师见过他,太子痛哭流涕,惊慌失措,他也知道叫门不对,但他呜咽:“我,我很害怕,我不去,他们就要杀了我了,呜呜他们已经砍了我一只手指,呜呜呜……”

闻太师其实也不能把太子怎么样,因为老皇帝底下的其他皇子还太小了,回来了他仍然是太子。

但太子终日惴惴,一见闻太师情绪就崩了,哭得眼泪鼻涕哗哗而下。其实他最开始,真的只是想立个功,以求皇帝不要杀蔺国丈。

闻太师气愤又一言难尽,恨不得摇着太子的肩膀嘶声力竭,又恨铁不成钢。

只是和老皇帝相比,三皇子却好歹有救药的空间,最关键的是,他是太子!皇帝退位,他登基顺利成章,这是最平稳的过渡。

闻太师很快想定了,“那就他!”

他哑声说。

老迈的手捧着茶盅,抖索着却几次把茶水洒下来,小小褐色的茶盅水面他仿佛看见庞淮、高鸣恭,至谢信衷的脸,最终将茶盅扔在地上,两行老泪纵横落下。

他痛哭失声。

……

夜已深,淅淅沥沥的雨水终究是停下来,而谢辞顾莞一行已经离开魏军大营,此刻正在通往嘉州必经道高县远郊的一个乡镇货行后院的瓦房内。

不大的庭院,小小的正房内,顾莞托腮坐在桌前,看着谢辞正一身黑衣俯身在桌面砥砺上磨砺他雁翎刀的刀刃,她有点咋舌:“这李弈真有能耐啊!”

几番人事变迁,唯独他屹立朝堂不倒啊,居然无缝衔接保皇党,估计冯坤眼皮子底下就往那边谋出路了,果然好胆色好能耐。

他们有人在嘉州,朝廷如今的局面很清楚。

一下接一下的反复磨砺声终究是停下来了,谢辞慢慢直起身,他伸手试刀锋,细雁翎刀锋利的刃面正对他的面门,他用指腹一刮,“铮”一声轻鸣,流动寒芒在灯光下猝颤动一下!

“三皇子不行。”

夜凉如水,谢辞平静的声音染上一丝积雨的寒,他讥诮一笑,笑意不达眼底:“一个能替北戎叫开汜水关,致京畿及数以百万计的惨遭屠戮的人,岂能让他登基大位?”

谢辞试过刀锋,锋利至极的刀刃终于让他满意,他拿起桌边的白帕,以手托掌包裹刀刃,冷白的刀刃在他掌心白帕而过,水渍铁污尽褪,铮亮夺目。

“假以时日,若他再度被擒,岂知他会不会当一回挟令诸侯的天子,禅位敌寇!”

顾莞心说,你可说得太对了,三皇子上辈子还真干过这事。不,是新帝,被北戎磨搓压榨一轮之后,后辗转到另一个大军阀吴秀城手里,变成了另一个朝廷,逼得李弈最后选择了南渡。

“莽撞无能,无信无德,偏自视过高又骨头软弱,”这一点上,甚至连老皇帝都比他要强太多了,谢辞淡淡道:“一旦失掌,将会给家国带来灭顶之灾。”

闻太师若去世,或掌握他的人能力不够,或生了私心,都会轻而易举带来摧枯拉朽的后果。

而眼下这片中原大地,是无论如何也经不起哪怕一丝一毫这样的风险。

更何况,想起死在泗水雄关关门下和黄河渡口两岸前那场惨烈反攻战前仆后继的将士,单单朔方军就重伤阵亡高达一万多人。

还有哭声震天撕心裂肺的一片狼藉的中都城内外。

谢辞当时简直恨不得将这对父子一并撕皮拆骨,连血肉一并撕扯成粉碎。

所以于公于私,谢辞都不可能让三皇子成功继位。因此这次他的刺杀名单,又添了一个,是老皇帝和三皇子!

他甚至不愿意称之为太子,他不配!

谢辞已经穿戴整齐,皮质的腰封扣上,“啪”一声卡扣卡上雁翎刀配在腰侧。

挺拔的身姿如刀锋出鞘一般立在不大的斗室内,他甚至已经易好了容,只是灯火映照下,那双墨色的瞳仁和棱角峥嵘的鼻梁和侧脸线条依然和平时一样。

那双冷冽如星的眼眸转到顾莞身上时,却不可抑制变得缱绻和柔软。

顾莞也站起来了,正在检查两人要携带的的东西。外面马鸣咴咴,谢辞看着她,不知不觉,她十九岁了,她柔美的脸颊逐渐褪去了婴儿肥,柳眉杏目,姣美动人,发现他在看她,微笑不解瞅着他。

谢辞心内褪去了凌厉,翻涌一股难以言表的情绪,他动了唇,想说什么。

——也许,这一去,他回不来。

有一种痴缠,灯火下她柔美轻灵的面庞,一颦一笑,所有的一切,好像轻轻烙印在了他的心坎,长长的,和他的心合为一体,似本来就长在那里似的。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万语千言,只谢辞最终什么没说出来,他伸手拥抱住她,在柔软如水的灯光下,手拥过她的肩背,深深的将她拥抱在怀里,入了骨,在他的血肉里。

良久,当听到几乘快马踏过夜色下的泥水,倏勒在货行后门的时候,他最终松开手,轻声说:“没什么,我们出发吧。”

……

当脚步踏出浅窄的货行后门,和马背上的殷罗目光对了一下,所有纷杂的情绪在这一刻皆悉数褪去!

谢辞面容沉肃,收回视线,一行人迅速翻身上马,两股合作一股,快速往嘉州方向疾驰而去。

他们很快抵达的嘉州城下。

现在的嘉州城,全城戒严,除了军情急报和谕旨政令,城门关闭三扇,不许进不许出。

但不管谢辞还是殷罗,都有入城的渠道,花了点时间,他们进入了嘉州城。

到了这里,顾莞重新给他们画了妆。她对着人,很仔细地给他们化了高仿妆,连带身形的细微调整,垫肩束腰之后,惟妙惟肖,连被化的本人侧头一看,都不禁吃了一大惊。

也是这个时候,一直绷得紧紧的氛围这才稍稍一松。大家真的感觉把握大了一些,心好像落回肚子里,终于有一些真切感了。

殷罗站起身,他带了三个人来,但只有一个和他同去,身手也非常拔尖的,他吩咐来给易容的禁军,“把口令和巡守规则再说一遍。”

顾莞现在也想明白殷罗为什么主动找上他们合作了,就是因为易容这一关。

他那边也有易容高手,但和她比,还是差了一些。

顾莞呼了一口气,赶紧把去的人都仔细检查了一遍,不但谢辞他们,包括殷罗,这个殷罗没有意见,他举起双手让她检查腰垫。

一切都准备就绪了,时间也到了他们选定的最后时间点,他们马上就要兵分两路了。

行宫顾莞不去,谢辞也不会肯让她去,她负责去接高夫人娘仨。

滴漏滴滴答答,在这个窄小的不知名后房尤显清晰,外面已经没有下雨了,一整天的风吹拂,檐角瓦顶上的积水已经开始见干了。

时间比他们原来预料的还有短一些,好在一切已经准备就绪可以行动了!

“走吧。”

谢辞言简意赅,他连眼睛都化了妆,已经看不出他双眸轮廓了,眼前完全是一个陌生的三旬男子的模样,唯独那一双眼,瞳色依然是那么地黢黑熟悉。

他往外走出两步,回头深深看了顾莞一眼,最终转身快步离去。

……

到了这份上。

哪怕一直镇定如谢梓,声音也发紧起来了,“主子?”

顾莞深呼吸一口气,“我们先去接高老夫人她们,快!”

她带着人,转身快步而去。

城里戒严,但老百姓们终究是要生活了。不许出屋上街持续了三天之后,最后小幅度放开一些必要生活场所,譬如菜场、水井、炭火碗筷灯油火蜡等等必要的采买店铺,每个坊市都开放,集中在一条街上,还有该街上的饭馆。

除此之外,其他地方都不许开张营业,采买过后也不许胡乱游荡,被抓获一律当敌谍乱处。

街上的人行色匆匆,顾莞他们也是,换上一身平民短褐,挎着篮子沿着长街往坊市尽头快步行去。

“要是老皇帝早些病死就好了!”

谢梓其实只比顾莞大一岁,匆匆行走在这个嘉州的街头上,天色比昨日亮,但沉甸甸的压力像灰云一样四方八面覆盖而至,他声音紧到有些哽:“那三皇子要是也死在北戎人的手里那就好了。”

弑帝。

以生命为刀锋试身屠戮。

风萧萧兮易水寒,一去不归的可能性太大了!

即便成功了,他们的主子今后又将面临一个怎样的困难境况?

谢梓他们奔波两载,好不容易才寻到的谢辞回归,他们看着他们主子成长,看着老主人和大公子他们一一去世的悲愤犹在昨日。

这真是个该死的皇帝!

该死的世道!

种种焦忧的情绪翻涌,谢梓几人眼眶都发热了,急忙低头用手揩了一下眼睛。

“别担心,稳住,他们肯定能顺利回来了。”

顾莞肃容,步履既急且快,她对皇权没有生来的敬畏忌惮,但对古代皇权和朝廷的能量却是绝对不敢低估的,她是个爱冒险敢冒险的人,但此刻的紧张和心跳加快也是真的。

她也很担心啊,走在嘉州街头,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简直没办法不焦急。

但大家都既急且惧,但她却表现得更加镇定才行。

一行人保持匀速的步伐快步行进,很快采买了一些东西,然后直奔临信坊最西头。

这里是临时迁户的,行宫边缘的大户人家一听到安排,立马搬走并安排了些丫鬟下仆在这里伺候,但住的人有没有心思使唤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带出来的朝廷官将、大半是武将的家眷都安置在这里,也不分户了,大大小小安置在各个房间和小院子里。

顾莞等人穿的家眷和仆婢的服饰。官眷也要吃饭,早上正是出门采买的时候,他们并不突兀,翻墙进去,很快找到高老夫人她们,后者已经接到了高沐霖的信了,早打好包袱在等着,一来就能走。

就是住得太密集,被一个突然推窗的邻居望见了,顾莞去给她上了个蒙汗药,摆出睡觉的姿态搬上床,之后迅速退走。

“好了!你们带她们去据点,顺利的话就出去,不然就先藏身城中。”

嘉州城也有足足三十万常住丁口,如果顺利的话,这城里很快就会乱起来,到时就没人留意她们的了。

不管是营救计划还是送走路线都是过了仔细规划了,顾莞将他们送到外城的简明坊,她就刹住脚步了。

她心里惦记着谢辞那边,匆匆叮嘱来接人的谢凤几句,带着谢梓几人飞速掉头折返了。

等重新折返化妆的那个小房间,连张青都没法带了,顾莞只带了谢梓一个,两人贴着粱枋围墙,一路小心穿至宫门大街前的一座府邸的前厅飞檐后。

屋顶上,荀逍趴在那里,手中握住剑柄,还有十几个人,谢家卫流云卫和谢辞麾下的军中,身手最好的除了跟在谢辞身边的都在这里了。

秦关回头看她一眼,他连话都不敢和顾莞说发出声音。

顾莞小心伏身到最前面,其他人都不敢露头,唯独荀逍身手最高,他露出一双眼睛盯着。

瓦顶底下的屋里有人在生活说话,说说笑笑的陌生说话声衬得瓦顶上的气氛更加绷得像一根弦。

顾莞并没注意听,但那些对话还是钻进耳朵里,这是嘉州府伊的宅子,府伊胞弟得意又高兴地对其兄长说:今天上贡的玉苞芽很得伍副总管褒赞,让明天再贡来。

顾莞不知玉苞芽是什么东东,但显然是珍贵食材了。

她心里恨得呸一口,这个该死的老皇帝!

她小心翼翼,不发出任何声音,脸贴着瓦片趴在荀逍的底下,“荀大哥,怎么样了?”

荀逍双目不离宫门:“已经进去快一炷香了。”

算算时间,已经走到大勤殿了。

顾莞的心一紧,她还想说什么,猝然,“轰——”一声焰火升空爆开的巨响!

自大勤殿后方,升起一个最高级别的紧急信号弹,在半空陡然爆开一朵艳蓝的焰火!

——冯坤逼宫之际,中都皇宫就是升了了一枚同样的信号弹啊!

霎时之间,整个行宫倏地大动!厉喝声,暴喊声,一队队禁军往内宫方向急蜂拥而起,手提强弓的箭兵,身手很高的禁军统领将尉已经离弦地箭一般飙射出去了,反手“铮”长剑出鞘,明晃晃寒芒毕露。

外朝各殿门冲出的大小官员,也蜂拥往里跑去,行宫霎时大乱,训练有素的禁军在头顶校尉的厉喝声中倾巢而出!

但他们这边只望得见宫门,谢辞他们得手没有,有没有受伤或死亡,一概不知!

艳蓝焰火猝然暴起,顾莞的心一下子提到的嗓子眼。

她几乎反射性要起身,身边秦关也是,但被荀逍一把压回去了,他嘶哑的声音:“我们的任务是接应!”

冲进去,往哪冲?

别谢辞他们最终成功出来,他们反而陷里面了。

就算要围魏救赵,也得看清楚一下子情况才能上啊!

荀逍的声音嘶哑难听,但他第一次认真说:“我们再稍等一等,得先辨一下情况。”

荀逍确实有了变化,没有讥诮谢辞,他说:“我相信他,不至于折在大勤殿的。”

那样的人,也不该死在这里。

荀逍声音嘶哑,一紧手中剑柄,心志早坚,无论如何都要和谢辞一起回去。

因为这里,不配!

作者有话说:

开始了!明天就转谢辞和老皇帝,明天就有结果了!

最后,给你们一个超大的么么啾!明天见啦宝宝们~ (*^▽^*)

第93章 铮铮英雄

这一天, 是庚辰年三月十九日,阴天。

阴霾色的雨云渐渐褪散,但阳光没有出现, 天是灰色的,风有些大, 浮云在不断盘旋流动,在天边变幻出不同的形状。

偌大的嘉州行宫, 早已肃清戒严多天,四万三千禁军戴甲配刃, 全员在戍拱卫陪都皇城。外朝入必检分隔在金水桥之外, 不可跨于禁忌线半步,违者必当场格杀。

深黑甲胄在微霁的天光下边缘呈暗赭涩, 雪白的刀尖折射出锋锐的寒芒。

这个嘉州行宫, 防御肃杀程度比预料中还要更严重更多一些, 几乎达到了三步六岗,十步十哨,一线异者露则必死的地步!

蚊子都飞不进去一只。

谢辞勾唇冷冷一笑, 看来这老皇帝可真怕死。也对, 越权欲自私视人命如草芥者, 他自己的命就越珍贵。

以万物为刍狗, 视臣民如蝼蚁操纵, 唯他高居其上南面独尊!

谢辞笑意不达眼底,抬目一瞬不瞬远处护城河内猎猎招展的旗帜。

一行七人, 各一身禁卫军的深黑立领甲胄玄披风,贴着墙壁站在毗邻护城河外一户人家的围墙拐角之后。围墙之内, 便是他们易容的小房间。

远处, 一队十人禁军正巡视而至。巡到围墙最近的位置之际, 护城河对岸有个兵甲抓了一下痒,“嘭”一声掉了刀在地上,远近所有禁军一刹蓦望过去,那人慌忙捡起刀道歉,什长和校尉厉声呵斥。

就在转头这一瞬间,谢辞殷罗七人闪电掠出!

他们掠至十丈宽的岸道中心,同时队里那三个自己人同时暴起,将七名禁军同时放倒,一捂蒙汗巾,一扔全力往回抛。围墙后冲出身穿着汉白玉色衣物的自己人,火速展开一张和衣物同色的大布,一张开将人裹住,火速往后急退。

成功。

七人分立原位,都军旅出身的人,站姿笔挺,匀速前行,没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稍候,我们会到宫门去。”等待四皇子李容的到来。

站在谢辞身前的殷罗没有回头,一队人步伐整齐划一,他说:“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

谢辞道:“我知道。”

之后,所有人便没有再说过话。

此一去,注定是惊心动魄的,但前夕却很平静,三月的春风已彻底褪去寒意,缓和一阵阵地吹拂着,即便偶尔略有些大,却分毫都没有冬日风侵雪袭的无穷凛冽。

春风吹拂大江南北,吹遍了嘉州城头内外,杨柳发枝,瓦松抬头,青葱嫩色,如果没有中都的城破人亡和北戎盘踞的太行以北,那必定要赞一句今年好个春。

谢辞目不斜视,迈着不疾不徐的步伐,一行人沿着护城河外转了大半个岸道,之后沿着金水桥进了护城河之内,顺着广禄宫的夹道,一路望永乐大殿方向而去。

永乐大殿,是除去大勤宫以外,整个嘉州行宫最高最大宫殿。它的建筑规格甚至比其后的大勤殿还要更高一些。因为永乐大殿是举行重高庆典的宫殿,皇帝登基、朝臣朝贺、祭天祈福、岁首大谕、朝廷大宴凯旋功臣等的地方。

这嘉州行宫虽略小,但他的建筑规制和布局和完全中都皇宫是一模一样的,删减的全部都是无关重要的宫殿,前朝和这些重要的宫殿和中都是完全相同,只是比例略缩小了一些。

就连一路行走过的道路,也是那么的似曾相识。

谢辞小的时候,每逢宫中大宴父亲在时,哥哥弟弟都让他,随父亲进宫赴宴的经常是他。

那时候他兴冲冲走在汉白玉的道路上,难得胆大调皮的他没有左碰右碰,束着手规规矩矩跟在父亲身后,小小的他仰望着巍峨的永乐大殿,心中极敬畏。

那个连老子舅舅都全不怕的小男孩,是那样的发自内心地敬畏着皇帝陛下,那端坐在九重玉阶之上的至尊天子。

是啊,是天子。

他跟在父亲身后入座,规规矩矩坐在母亲身边,听隔壁长案的老祖母搂着小女孩,悄声告诉她:“那是我们大魏的天。”

指的,正是那金銮殿正中之上的天子!

所去经年,当时的悸动和敬畏记忆犹新,沿着汉白玉长道一路走到尽头,距离永乐大殿最近的时候,谢辞侧头望了一眼,却不禁讥诮挑了下唇。

他为他曾经的天真而感到滑稽,为对比太过强烈的而感到讽刺,诸般情绪交集,尽数化作一腔入骨的愤慨。

好一个大魏的天啊!

军靴落地踏踏,一下接着一下,像踩在刀刃之上,越来越接近宫门,浑身肌肉慢慢变得绷紧,他不禁伸手触了一下手侧的雁翎细刀。

——他一直都知道父兄惨死谢家满门倾覆的罪魁仇人是谁。

但他潜意识里也知晓自己今生恐怕不能手刃仇人了。

所以他从来都没有提起过。

但从来没有想到,这一天会这样突兀来临了。

父兄,家国,恨仇,大义,友人长辈,千千万万的黎庶同胞。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弑帝,但今日今日,早已不单单为了自己了!

……

渐渐起风了,弥散的雨云有了重聚的迹象,有些闷的风隐隐昭示着什么,一阵紧过一阵的风穿过宫门,刮过他们的脸,身后的披风猎猎飞起。

事情和他们预计的有些差异,四皇子李容久久都不见人来。

——李容是没法直接出现在嘉州城的,他得先出现在嘉州城门外,才能再直奔行宫。

预计李容应该辰正三刻左右出现了,可能会晚些,但最晚应不会超过六刻。

现在已经辰正五刻了。

终于,在将要六刻的时候,殷罗唇动了动:“来了。”

所有人手扶刀柄的标准禁军值守姿势,眼睛却一瞬不瞬盯着宫门外的通天长街,谢辞没吭声,他也看见了。

远方,嘚嘚的马蹄声,有个衣衫褴褛坐不大稳拉着缰绳骑在马背上的消瘦的人,身后跟着几骑戍守城门的禁军,一直飞奔到宫门前。

值守通天大街前段和宫门的南北衙禁军和金吾卫顷刻便警戒起来了,“唰”把刀拔出一小段,转向大街方向!

那几乘马匹跑到宫门前,当值的金吾卫统领张慎也在,他快步行至宫门前,两者停下。

李容和禁军翻身下马,李容浑身破烂脏兮像个乞丐似的,一下马就哭起来,仰头泪盈于睫,怔怔看了远处的大勤殿半晌,径直往里去。

跟随而来的禁军赶紧把他拉住,他蹙眉挣扎起来,有个禁军赶紧小声对张慎禀:“张统领,这人说他是四皇子。”

值守的城门的是南衙中郎将段决,让人拿水把这人的脸擦干净,看完并没说什么,只吩咐他们几个送进宫门去。

那,究竟是还是不是啊?

张慎当然见过四皇子的,并且见过很多次。禁军力气大,李容白皙的脸被擦得泛红了一大片,手和脖子脸都擦干净了。

李容怒喊:“你拉着我干什么?我要见父皇!!”

张慎挥挥手,让禁军松开四皇子,他也挺诧异的,但皇家父子的事情不是他适合管的,往身后招招手:“来几个人。”

送四皇子进去。

谢辞殷罗几人等待已久,顷刻把抽出一截雪色长刀的刀柄唰往回一送,快步上前来。

七个人,最后上来了五个。

谢辞,谢风,谢云,殷罗,田思。

身躯一转,披风划出一个无声的凛冽弧度,随着四皇子往里行去。

而此时此刻的张慎,做梦也没有想到,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就在刚才从他掌下而过,即将发生在眼前!

……

这注定是一个不平凡的上午。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四皇子的步伐并不十分快,因为他不能露出破绽。他破旧衣袖下的双拳紧紧攥住,双目泛起泪花,咬着牙关盯着大勤殿,有些跄踉地走着。

沿途经过外朝,他们甚至望见了六部官署里面的大小官员,不少人惊讶抬头往过来,甚至有拿着笔踱步到门口探头张望的,怀疑自己眼花了。

他们余光甚至还望见尽头的毗阳殿。有些昏暗的殿室内李弈正俯身在闻太师案侧说着什么,闻太师俯身写着,李弈耳聪目明,闻声踱步往门外望过来,一身紫衣颀长英武。

谢辞目不斜视,跟着四皇子身后,一行人越来越接近大勤殿。他不但没有留意李弈,此刻所有无关重要的东西皆尽数被他摒弃在脑后,全身感官和肌肉绷紧到了极致,下一瞬即要掠射而出!

一步紧接着一步,最终他们顺利抵达了大勤殿之下,站在须弥座台基之底。

禁军抬手拦住,诧异看李容,到了这里,连李容都要等待通禀宣召了,禁军便转身上了台阶去了。

当然,眼下老皇帝心情极度恶劣的情况下,他是绝对不可能见李容的。

但见与不见,亦已经与谢辞五人没有关系了!

他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几乎是禁军转身的一刹,“锵”一声长刀出鞘尖锐嗡鸣,五道身影同时激射而去!

“唰唰唰——”血腥喷溅,须弥座台基正面台阶底下的所有禁军全部倒地!浊红洒了一地!

这些都是虎扈军,老皇帝的心腹拥趸,助纣为孽之辈,没有一个人有半点的手软!殷罗更是恨之入骨,五条人影一刹那已掠上须弥座台基的顶端,留下的一地尸首!

他们一息都不停,长刀一震,脚尖一点栏杆地面,闪电般杀进大勤殿之内,直奔那玉阶最上首!

犹如晴天霹雳一般,当时殿内并没有臣属,上一拨刚刚退去,皇帝心情阴沉,战事结束到今天才第七天,他对高鸣恭简直切齿恨毒,这些年的倚重信任喂了狗一般,“岂有此理,姓高的贼子!”

连续八道金令,可见老皇帝的焦急和迫不及待。他自然有的是心腹在军中,高鸣恭部署兵马才一动,他立即就察觉不对,一边连连下令其他大将各自口谕,另一边大怒连下急令勒命高鸣恭务必要按布阵图行事!

到最后,暴怒之下甚至若抗旨连诛他高氏九族都出来了!

可偏偏,高鸣恭就是抗旨了!

高鸣恭悲愤之下,怒斥陆海德,厉喝出那一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喷了陆海德一头一脸的唾沫星子。

陆海德哪里受过这个,回来之后,添盐加醋说了一遍。

老皇帝药越服越密,人越来越暴躁,青筋暴突:“朕必要诛你高氏满门全族!”

他甚至当时抑制不住情绪,差点就直接下旨了,唬得陆海德死死抱住他的大腿,死命磕头:“陛下!陛下,不可啊——”

他一时之间,都后悔添盐加醋了。

陆海德死命拉着,被打破了脑袋都不放手,死活拦住皇帝的谕旨,封住消息没往大勤殿外泄,好不容易等皇帝稍稍缓了一点,这事才勉强按了下去。

但老皇帝的胸臆间像有一团火!尤其是捷报传来,高鸣恭维持的局面最终勉力促成了,他想要杀死的九名地方大节度使和大都护没一个得以除去的。

大捷,所有人大喜过望,唯独老皇帝阴沉沉如暴雨即将倾盆。

——这一场北戎超级入侵,勤王仓促大动,暴露了很多很多东西。

皇帝在各地方都是有眼线和细作渗入的,这一下子,这些大的节度使和大都护,老皇帝是视为眼中隐钉肉中隐刺,打算除去冯坤和蔺国丈以后腾出手就收拾的。

这些人一下子暴露出来的,全部人兵员都是超标的,他们手下的军械和铠甲质量和数量比上奏的要精锐和超量太多。

老皇帝之骇怒可想而知,别说第一仗大胜北戎,就算是现在告诉他很快就能大溃北戎将北戎驱逐出境,他都不会感到丝毫高兴!

因为北戎出去了,就轮到这些节度使大都护了。

这有什么用?!

老皇帝甚至不想北戎第一仗败,他宁愿大魏败,只要能杀死这些节度使,他可以付出一切代价!

明明有这个机会的,并且成功率不小,他可以横扫绝大部分的节度使和地方都护将领,将他们手下兵马收归朝廷,剩下的也就不成气候了。

“该死的北戎人!该死的高鸣恭!!”

一切都毁在高鸣恭手里了!

老皇帝一想起来就恨如火烧,他将御案上所有东西统统都扫落在地:“朕早晚就要将高沐霖和高家人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他气喘吁吁的,手颤抖起来,忙翻开床头匣子,取出药瓶倒出一丸药吞服下去。

整个大噤若寒蝉,宫人内侍大气都不敢喘,只听见老皇帝野兽般的粗重呼吸声!

可就在这个时候!

“啊!”一声短促的惨叫,戛然而止,五道身影如同闪电一般,骤然出现,刀锋凌然寒芒,明晃晃直刺人目!

谢辞五人杀尽阶下的虎扈军,一掠冲天而起,鹞子般直插入殿,直奔御阶之上。

全程只花了三息不到,顶尖高手的速度,快得如同一道掠影。

老皇帝一抬头,浑浊双目猝然张开,“啊!”短促一声。

生死一瞬!老皇帝的暗卫出现了。

从彩画巨梁和方圆藻井之上,骤然掠下七道暗红身影,和粱枋浑然一体,平日根本不觉,一道尖锐的鸣哨吹响了起来起来。

“铮——”

一声,短兵相接,刀剑骤然交击,迸溅出尖锐的鸣啸和火花!

这是当世最一流的顶尖高手交锋,尖锐的鸣哨划破长空,谢辞等人的行动时间进入了极度短促的倒计时!

“你进去!!”

殷罗厉喝,喊的正是谢辞。十二个人霎时战成一团,短促的时间刀光剑影纵横,整个大勤殿霎时一片狼藉,整个御案和御榻都被轰开几大半,暗卫厉喝:“来者何人?竟敢弑帝——”

殷罗等人一概不答,老皇帝在暗卫挡住的一刹那,惊慌往后急退,陆海德连爬带滚爬上来要扶,老皇帝一把拽住他,不知按了龙榻上的哪个机括,“嘭”一声,龙榻后方的十二扇天地巨屏金丝楠木墙壁呈两扇骤分开,整个龙榻往后殿溜了进去。

——这个嘉州行宫虽没有地道,但却有帮助遇刺时遁撤的机括。其实中都皇宫也有,只是从来没有用过罢了,谢辞等可以说是开国以来意图弑帝的第一人!

弑君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要不是老皇帝腿脚不便,到了这份上,还真有可能被他跑了。

谢辞冲进去的时候,老皇帝竭力爬往另外一边要按多宝阁上的一个位置,陆海德爬起来,急忙冲过去按!

被谢辞一刀杀了!

鲜血喷溅,老皇帝一拍座下的扶手,整个龙榻弹出一块,退往最后面,撞在墙上停下。

后殿小门就在三步远,可是他过不去啊!手里的药瓶子掉在地上,褐色药丸滚了一地,老皇帝一头一脸的鲜血,他骇然厉喝:“谢辞!你是谢辞!你敢弑君——”

这样熟悉的起刀姿势,谢家刀法,老皇帝很快就认出来了,他目眦尽裂!

谢辞半句话都不说,一双凌厉眼眸闪电扫视左右,没有察觉陷阱和击杀机括,锋锐的细刀一横,蓦地掠上前来。

皇帝掉头想走,但他的双腿迈不开,一扑栽倒掉在地上,他心胆俱裂,霍地回头:“谢辞,朕要诛你九族!朕真恨当初没有诛杀你九族——”

老皇帝久病多时,他当然不是没有想过死,但他万万没想到会这样死,并且这么突兀的死去。

他嘶声厉喝,金冠撞跌,披头散发,形容狼狈恐惧到了极点。

真的从来想过啊,这人居然也会有这般狼狈的一天。

但谢辞一点都没感到痛快。

他冷笑:“难道是你不想吗?”

没有诛谢家九族,只是因为律法和不在意,老皇帝当时毫不在意这些谢家妇孺,并不是因为他仁慈。

仁慈,和老皇帝根本不沾边好吧?

“你做的坏事太多了,”终有一日至临界点,反噬迟早的事。

没有谢辞,也会有别人。

掠至近前,老皇帝一拍椅底,果然听到咯咯咯的机括声,嗖嗖嗖铁箭和淬毒的铁蒺藜激射而出,还有界梭精钢薄刃直冲他面门膻中。

谢辞全身绷紧到极致,细刀速度快如闪电,叮叮当当掉了一地,但他速度只是被延缓了,根本没有停下来。

老皇帝往后殿小门竭力爬去,眼见铁箭蒺藜等物渐稀疏,谢辞腾身一跃,闪电般避开了地上的翻板,他嘶声:“你想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你!!”

死亡和他前所未有的接近,全身冰冷,苍老的身躯筛糠一样抖索着,他拼命爬着,前所未有地狼狈和恐慌:“高官厚禄!给谢家翻案,朕都可以给你!给你——”

“我不要!”

谢辞厉声,他要的从都不是高官厚禄好不好?

至于翻案?

不用,都不用了,没有意义。

电光火石,短短数句话的时间,谢辞将所有东西全部扫下,毫发无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