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别怪你爹和哥哥们,他们不是愚忠。”
朔风在咆哮, 卷震荡而起而雪沫碎屑凛冽呼啸,重重打在人的身上生疼,远处又几声巨响, 整个大地都颤动了几下。
雪白纷扬的雪地上,庞淮没能答话, 他口脸的鲜血越擦越多,从她的指缝溢出来了, 染红了大半张脸,血泊渐渐蔓延濡湿了他身下雪地, 触目惊心。
庞淮眼睑支撑不住半垂, 连续的巨震终于让他面露痛苦之色。
秦瑛眼泪唰唰往下掉,她手颤抖着, 她惊慌失措, 求助地回头看谢辞和顾莞。
——她不想他死啊, 她毫无办法,如果可以能不能让他不那么痛苦?
顾莞想当然很想,但庞淮这伤, 她真没法子, 这不是急救手段能起作用的, 她也没有镇痛剂。
对着秦瑛祈求的泪目, 她只能小幅度摇了摇头。
最后还是谢辞, 他俯身张开五指,扣着庞淮的颅骨摸到百会穴, 按了一下手掌顺着他的后枕往颈脖后背一路往下,连点他督脉多次.
督脉与手足三阳经及阳维脉多次交汇, 行于脊, 上行脑髓, 总督一身之阳经,称之为“阳脉之海”,强振督脉生阳气,不能减少庞淮的伤痛,却让他弥留时光精神一振,眼睑一下子抬了抬,若游丝般的紊乱呼吸变得平缓了些。
谢辞俯身,将庞淮横抱起,秦瑛急忙跄踉紧跟着,顾莞他们连忙跟上。
谢辞找了山谷中一个避风的大石后,数十步外,将庞淮放在枯草白雪斑驳的地面上。
庞淮却并没有注意到太多的环境,短暂一瞬之后,他将视线从秦瑛脸上移开,手摸索进腰间,费力按了好几次,“啪”一声腰带卡扣弹开,他从里面摸出一枚三指宽的金箭令牌。
他费力睁大眼,眼前这个黑衣精甲脚踏长靴的年轻男子,熟悉又变化很大,惊艳而凌厉的眉眼,已褪去所有青稚,眉峰五官棱角崭露,身姿矫健,不再是昔年所有雌雄莫辨的漂亮,蜕变成男性十足的俊美英姿,谢辞眉目和神态举止内敛沉凝,彻底长成一个成年男性,一方领军人物。
庞淮忽感觉很欣慰,即便到了九泉之下,见得谢峷,他也能好好和他说道了。
他费力的举起手,将那枚金箭令牌递给谢辞。
——这就是一开始那枚御旨金令。
庞淮的声音很虚弱,“我死了,金令遗失,无处究寻。御,御旨金令一时半会,换式重铸也需要时间。”说到这里,他流露一丝苦笑,这局势,恐怕老皇帝甚至都会顾不上这件琐事了。
而且就算换式重铸,款式也是大同小异,万一关键时刻,虚晃一下,还是有很大几率混过去的。
开城门、京营带人离开,撤退,甚至外宫门,这枚金令能用到的地方很多的。
庞淮竭力摸出金令递给谢辞,极虚弱的力道,未来万一有个什么,可以用作最后的保障之用。
皇帝在位这些年,金令重铸过好几次,但旧款庞淮都见过,也知道识别关窍,他很小声很小声的,把他知道的都说了一遍,将来万一真有个万一,谢辞能用上。
庞淮很轻地说完了,谢辞有着怔忪,他慢慢伸手,接过那枚金令握在手心,坚硬冰冷的触感,庞淮的手脱力栽回去了,谢辞抬眸,一瞬不瞬盯了这个一身一脸血污的青年熟悉又有几分岁月陌生的面庞。
庞淮血渍濡湿凌乱的鬓发,口鼻溢血看起来触目惊心,但褪去戴甲时的沉默冷硬,此时此刻的他,那双褐色的眼眸依然澄明透亮。
谢辞问:“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你不是已经不顾谢信衷谢峷的死选择效忠老皇帝了吗?为什么又要回头?又要给他金令?
庞淮听到这个问题,他早有被问的心理准备的,但真正到了被问的一刻,他还是顿了一下。他一直都淡然平静面对自己的生死,但忽被触动了内心最深处的情感,那双澄明虚弱的眸子终究波澜乍起,清晰地看见了抑制不住的情绪起伏,他深吸一口气,眼底泛起点点泪光。
庞淮看着谢辞的脸和山石天空,但也不是在看山石天空,而透过山石和天空看什么,顷刻回神,他侧头看谢辞,声音很虚弱很平静,但两行泪无声自染血的眼睫滑下。
庞淮说:“……谢家出事那年,老师打了皇帝一个耳光。”
闻太师今年已经八十多了,他已经隐退十年有余。他不是那等恋栈权位的人,荣退之后,就将手中所有人权实职交还皇帝,除了最亲近的几个弟子和老友外,京官外官一个不见,日常也少谈论政事,皇帝更是不再干涉半句,不是那等嘴上说退但事实上却要退不退的人,很低调养老。
加上年老病多,他一开始并不知道肃州和北地的事。
直到谢家父子押解回京,但从定罪到处决,只花了十四天的时间。
没有任何人斡旋的余地。
闻太师带病闯宫,皇帝请其别殿休息却没见,其中种种,庞淮并不知两者具体详情。但他却知道,谢家父子处决之后,年后皇帝亲自去了闻太师旧府,却被闻太师愤怒大悲之下打了一记耳光。
当时随驾的正是庞淮:“……当时,皇帝暴怒,差点下旨赐死了老师。而,老师悲愤之下,险些因谢家之事自刎,”是庞淮和闻太师的长子拦下的,他掌心现在还有两道当时死死握住剑刃留下的疤痕。
“……过后,他老人家让我们不要留在他身边了。”
闻太师对皇帝失望心寒透顶,怕庞淮等人和他来往密切会因为让皇帝不悦,连累他们。
从此,太师府府门紧闭,连庞淮几个都不见。
庞淮师从闻太师,算老皇帝的小师弟,寡母弟弟族人和他,都要活下去,从此沉默听令行事,隆谦高鸣恭他们也一样。
才有了后来奉命去带谢辞。
他去之前,其实也不知道要截带的是谢辞。
沉默消极干活,是他们这群人准则。
谢辞被带进宫,他一路心乱如麻,焦急,但进宫后的谢辞根本不是他能碰触得到的了。
他在后面停顿那一会,陆海德肯定是察觉到了,过后有金吾卫有职务上的调整,庞淮增添了一个新的副手,如果不是因为这次事件,他大概会在副手熟悉了禁军统领事务之后,调去别处,或许是京营,又或者其他地方。
秦瑛不可置信:“那你们还为他前仆后继?!”
闻太师最后出山了啊。
庞淮也来了。
甚至,甚至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她生气又难过,心口拧着,眼泪刷刷不可置信。
老皇帝真的有那么大的人格魅力吗?可看庞淮是一清二楚老皇帝啊,他看起来也并没那么忠诚,他很有自己的想法的。
之前是为了生存,为了家人家族,她懂。
可眼下为什么又要牺牲性命都在所不惜呢?
他明明可以像先前一样,继续沉默,侧一侧身这差事就避开了的啊!
根本不用来。
庞淮想给她拭泪,只手已经抬不起来了,但他却笑了一下,眉眼褪去凝肃,如旧年一般的温和缓煦,他轻声说:“要是谢峷在,大概也会这么做。”
谢辞心一震,庞淮抬眼看他,谢辞不禁一个箭步半蹲,他有些急切,“你这话什么意思?”
庞淮费力抬起眼睑,瓦蓝瓦蓝的雪后晴空,只可惜黑烟和粉尘弥散,平添了一大片黑灰色烟尘在遮蔽了头顶大半边的天空。
庞淮盯着天空,视线仿佛穿过时间和空间,回到了多年前的过去,“……我曾经外派过,当过弘农淮阴胥东这些地方的驻营主将,也兼任过一段时间的胥州刺史,你该知道吧?”
糜良之乱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地方官员都不大够用,因缘巧合,庞淮便兼任了胥州刺史。
“……胥州往西,有一个叫婆丁沟县的地方,那是在东南海畔,很穷很穷的一个小地方。”
土地有些盐碱化,山也是穷山,出不了什么东西,偏偏距离海边有一段距离,地贫田贫还缺水,什么都占不上,一一亩地一年苦耕到头,能得百余斤的谷子,已算是不错的收成。
婆丁沟再往西的一大片一大片,都是这样的地方。
其实不独婆丁沟,很多底层老百姓,都很穷很穷,每天稀粥两顿能吃个半饱,没油没盐,不饿死,就已经很不错了。
他们没有任何积蓄和存粮,一旦有些年景不好,或其他很轻微的变动,给他们带来的就是灭顶之灾。
偏偏他们的笑脸都那么地真诚。
那年庞淮去婆丁沟视察,带来赈扶物资,不多,他能争取到的极限,只不过能勉强撑过青黄不接的这几个月。艰苦没有尽头,但大人小孩,一张张瞬间绽开的开心笑脸,枯黄淳朴,生活是那样的苦,但他们无知无觉,已经很满足很开心,大人小孩,跪在地上给他磕头喊他青天大老爷,头大身小的瘦小娃娃跪不稳,一骨碌滚在地上,吮着青鼻涕也跟着咯咯笑。
庞淮的母亲是挖煤匠的女儿,他父亲年轻时出任务,重伤栽倒在道旁被她救了去,她舍不得放弃一条人命几经艰辛救了他,她父亲塌矿被砸死了,临终唯有抓着这个来路不明的青年把女儿托付给他,最后他三媒六聘迎娶了她。
母亲出身贫苦底层,而父亲经历过太上皇时期的诸子大乱斗引发的兵祸民乱,对小时候的他说起过,印象特别深,庞淮对贫民苦楚也更容易体会深刻。
庞淮苦笑一下,“冯坤和蔺氏很可能都有私兵。”
这是他去年才察觉到的。
至于谢信衷和谢骍谢峷谢辨父子。
庞淮慢慢摸索着,抓住谢辞的手,他的手心失血过多,冷得像冰一样,他竭力睁大眼睛,哑声却认真说:“别怪你爹和哥哥们,他们不是愚忠。”
谢辞心陡然一震,他倏地捏拳,抬起眼睛死死看着庞淮。
庞淮笑中有泪,他虚弱地,认真点头:“太子在没出事之前,看起来差强人意,但也确实比三皇子四皇子强多了。”
四皇子还只是个小娃娃,背后还有一个如狼似虎的冯坤,而蔺国丈同样是。
拱护嫡储,拱护老皇帝,让政权尽可能平稳过渡,是最好的。
上层权斗尚且波及不到底层百姓,只是一旦控制不住。
他喃喃:“但凡动一下,他们就没有活路了。”
谢信衷谢骍父子不知道王朝在走下坡路吗?不,他们都知道,只是,都在螳臂当车,竭力而为罢了。
不是为了李氏天下,甚至不是为了老皇帝,只是为了这王朝滚滚车轮下的老百姓罢了。
北地其实很脆弱。
观归夷州及张青的家乡就知道了。
谢信衷父子也不是故意出风头的,他们该懂的都懂,只是很多时候,譬如当年的姑臧山夷民,没人拉一把实在快活不下去了,谢信衷不能眼睁睁看着本来刻苦耐劳的降民后裔变变成边境隐患,更不可谓能上表把他们全部坑杀了。
而他们还不知道艰苦,只得到一点点,就露出了一张张风霜瘦黄的笑脸,让人心酸到极点。
而像姑臧山这样的情况,还有很多,不独胡裔,汉民老百姓大同小异比比皆是,北地毗邻边境常遭侵袭,老百姓要比中原不易得多,也就这十来二十年在谢家父子的竭力之下,变得好了一些。
“你二哥刚去北地的时候,经常给我写信,……”两人是发小,是志同道合的师兄弟,这个世界上,可能是庞淮最了解谢峷。
“一开始句句入骨,”愤慨,忧虑,怜惜,少年人的情绪激烈又直接,庞淮看着谢辞,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其实很像你二哥你知道吗?”
谢辞心脏像伸进一只无形的手,低低虚哑一句话,把他的心一把攥住了,拧得紧紧的。
这是一个连秦瑛都不曾知晓的谢峷,只是谢峷渐渐从一个少年变成一个青年,他的青稚期很短暂,“后来过了一年,他的信渐渐就没这么愤慨了。”
事情也写,但慢慢的,变得平铺直叙。不是没有情感,而是蜻蜓点水,见得太多,沉淀下来,淡淡始窥情绪浓,平铺直述轻描淡写下,蕴含冰山一角。
庞淮懂。
因为他们是一样的人。
两人是发小好友,他一眼,一个字就知道他的情绪了。
螳臂当车,竭力而行。
谢信衷不是不知道风险,但真的没办法不做,他竭力收敛保护自己和自家,他唯一没预料到的,只是老皇帝气度狭隘到这个程度罢了。
蓝田通敌案初发,他们身处北地,谢家大本营的腹心,他们一怒揭竿不是没有这个机会,只是他们一旦动了,北地顷刻掀起滔天巨浪,虎视眈眈的北戎如何南下?尚还有许多忠臣良将的大魏举一国之力却是大几率不会败的。
最后遭殃的,只有北军的将士和北地的老百姓罢了。
谢信衷父子什么都明白。
他们束手就擒了。
闻太师和庞淮也一样,风高浪急之中,他们最终选择了拥护皇权,竭力维护政权的平稳过渡。
“我们,只是不想四分五裂罢了。”
他喃喃地说。
北风咆哮着,明明已经转移避风的山丘凹处了,但方才都没觉得冷的谢辞,一腔沸腾愤慨的热血却慢慢平息了下来,像是染上了冬月的严寒,冷风凛冽,谢辞感觉脉管百骸到血肉全身都感受到了一种冰凉之意,透至皮肤和毛孔,他整个人都冷了起来。
他慢慢地,单膝跪在雪地上。
庞淮有些出神,其实,他们想的很简单,只是想竭尽全力,让王朝下坡的车轮滚得慢一些,多给婆丁沟这样真正贫苦无助的老百姓多一点活路罢了。
滴水微颤,蝼蚁灭顶。
庞淮轻轻叹了口气,“世途艰,大家都有大家的苦楚,”他有些感慨,“就连那冯坤,原也是个可怜人。”
冯坤的父亲冯良玉是个好官,冯氏一族不显赫却怜贫惜弱,县里名声极佳,绝大部分都是良善好人,只可惜因为师兄太原府牧徐襄牵扯进李淳一案,有个冯氏族人撑不住大刑,胡乱攀咬了他的父亲,皇帝震怒,悉数处以极刑,冯良玉千刀万剐而死,年少的冯坤没入宫禁去势,全家死得七七八八。
冯坤遭逢大变不择手段往上爬,篡朝弄权坏事干过不少,庞淮恨他,但深究到底,也又无法真正怪他。
就像谢辞一样。
冯坤为了翻身也可能为了掌控命运和复仇,谢辞更是只是为了生存下去罢了。
庞淮眼睛渐渐有些看不清了,日光和雪色折射的让视野一片金色的晕光,谢辞身影和脸发暗,他极力睁大眼睛,但也无法看清谢辞的脸,只是知道后者紧紧攒住他的手,有些哽咽。
庞淮左手有些抬不起来,但他竭力地抬起,慢慢摸索过去,握住谢辞的另一手,说了这么多,最后这些才是他真正要对谢辞说的话:“你,你别在意这么多!”
他虚弱又小声:“这条路,你既然走了,就好好走下去。你没错,你,你们能活着回来,真好!”
谢辞反手握住庞淮冰凉的手,庞淮却很认真地对他说:“不用太考虑我和你爹你哥哥,我们,我们做的,未必就是对的。”
庞淮竭力维持声音的平稳:“……局势这么多变,谁知道往后会怎么样?按你所想的,和直觉去做就好。”
千万不要被他们局限住了。
庞淮断断续续,反反复复颠来倒去地说,生怕自己今日所说,给谢辞带来掣肘。
直到谢辞一仰头闭了闭眼,哑声说:“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才露出如释重负的笑脸。
他感觉自己很大的笑容,但其实只是很轻很轻地露出一个很小的弧度,他舒了一口气,从今往后他轻松了,不用烦恼了。
庞淮眉目舒展,“等见了谢公和你二哥,我会告诉他们,你长得很好很好。”
他细细打量谢辞的轮廓,露出一抹微笑,但庞淮的声音已经轻到快听不见。
他又说几句什么,但语不成句。
庞淮竭力侧头,望向秦瑛,他唇动几下,……别伤心,别难过,要好好的。
缘悭一面,有缘无分。
他的心上人。
他先认识的秦瑛,所以哪怕她婚后,从前午夜梦回,他也不是没有幻想过两人相爱在一起。
但谢峷去世之后,他反而断绝了这个念头,如果可以,他只期盼能照拂保护她一辈子。
兄弟妻,谢峷死了,他永远不会越雷池一步。
只是没想到,他也要死了。
他不怕死。
只盼望她不要哭太久也不要太伤心。
再见了,瑛娘。
庞淮的脸已呈苍白的青色,他笑了一下,唇动了动,慢慢闭上眼睑,手臂无力垂了下去。
风声呼啸,无声默然。
秦瑛失声痛哭。
……
庞淮死了,静静的躺在素白的雪地上。
但连遗体他们不敢收,趁着他血脉未曾僵凝,抱着他往另一边去,找了几具尸体的地方,他把放在不远有血迹的地方,并摆好栽亡的姿势。
四矸山乱哄哄的,沼气喷出期间庞栎和庞淮的副将仇时锡察觉不对,及时将数千兵甲带离了炭厂范围,刚刚离开三四百丈,后面就炸了。
但幸好也有千余米,伤者不少,但被炸死和轰塌山石淹没的兵甲没有。
乱哄哄的,庞淮的遗体很快被找到了,将由他的弟弟庞栎扶棺护送回中都,回归他母亲的身边。
谢辞一行甚至不敢流露出太多的情绪,谢辞吩咐在外策应的谢风张青护着秦瑛和谢凤等伤员先行回去了,生怕被老皇帝那边的人察觉什么,反而给庞淮家里带来不好的影响。
庞栎扶着板车,回头望了一眼,谢辞他们远处的雪丘后,无声伫立目送。
他不敢多看,佯作不经意回望,很快转过头,眼前模糊,用力抹了一把眼睛。
庞栎扶着板车,渐行渐远,渐渐看不见了。
良久,谢辞收回视线,哑声:“我们也走吧。”
……
木匣和鹿皮包,最终还是被殷罗所得,他已经离开四矸山了。
谢辞迎上秦关陈珞和贺元兄弟,后者也目瞪口呆,也就几个时辰的时间,四矸山竟然已经夷为平地了。
谢辞心情不好,收拢人证这些有的是人干,他也没有再留,旋即和秦关及先头骑兵汇合之后,折返迎上大部队,直接返京了。
四矸山一行已经落下帷幕,但谢辞心中被掀出的滔天巨浪却久久未能平息。
他一路都是沉默着,神色沉沉怔忪,若有所思。
顾莞轻轻叹了口气。
一直到日落西山,沿着驿道扎营,顾莞处理完谢家卫暗报那边的事情,回来的时候,谢辞不在营地里,她沿着雪地一路走到小河边。
冰封河面,老树歪斜,褐树黑石,他一个人静静抱膝坐在河边的大石上。
谢辞抬目盯着茫茫的雪原,枯草黑树在黄昏的夕阳下拉出长长影子,张牙舞爪一般的没入黑暗之中。
他一直忍着,直到人后,顾莞轻轻坐在他身畔。
他情绪倏地就翻滚起来,眼眶发热,一瞬浮起泪光,他用手掩住。
——“别怪他们,他们不是愚忠。”
今天庞淮的话,狠狠击中了谢辞的心!
是的,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但其实,他心里其实是有过那么一点点怨怪过他的父亲的。
在痛失父兄,悲苦难当,全家彷徨凄风苦雨的时候。
陛下让转效三皇子,那也不是奉君命?很多保皇党也曾做过啊,转三皇子阵营不也照样能忠君?
活着,有命了,才能继续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是?
直到了今天,他才知道,他才知道!
谢信衷父子忠的,其实不是君!
谢辞一时之间,哽咽难言,他喃喃地说:“这,这是不是你说过的,大忠大义了?”
这句话一说,眼泪崩塌,他紧紧咬着牙关,竭力忍住泪水和全身的战栗。
谢辞代入去想,他难以想象,父兄究竟是怀着一种怎么样的心情等待被擒拿下的。
继而押解上京。
入罪,处决。
血染三尺,留下唾骂名。
刹那抉择,再无反悔,一边是妻子儿女,还在狱中,凄风苦雨命途未卜;另一边是脆弱伶仃的千千万北地百姓。
顾莞站起身,站在大石头底下,揽住谢辞,将他的头按在自己的锁骨肩膀上。
她仰头望天,也不禁长长呼了口气。
天苍茫,夜色无垠,茫茫的雪原,猎猎的北风,天和地广阔,陌生又熟悉。
其实今天,对她的震撼也很大。
谢辞她不知道,但她却一直是觉得谢信衷父子是愚忠的。
她敬佩他们,也叹息他们被儒家的三观和忠君思想所局限。
但今天突然发现,原来他们并不是。
肤浅的其实是自己了。
她不禁在想,历朝历代的那些忠将们,其实未必就都是愚忠等死吧,他们可能考虑到更多的东西。
顾莞深呼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了压,她用力点头:“是了,他们的是的。”
仰无愧天,俯无愧地,不管谢信衷父子,抑或庞淮,皆是铮铮铁骨好男儿!
作者有话说:
先前,其实一直误会谢家爹爹和哥哥们了,他们不是愚忠,他们只是知道得太清楚,想得更多。
呼,谢辞从卢信义开始,其实一直在黑暗中迷离行走的,大锤重响震撼,他该从里面挣脱出来,铮铮走出自己的一条道。
给你们一个超大的么么啾!阿秀等会再来捉虫哈,(づ ̄3 ̄)づ╭
明天见啦!宝宝们~ (/≧▽≦)/
最后,还要感谢投雷的宝宝哒,笔芯笔芯!
某不知名松鼠精扔了1个地雷
某不知名松鼠精扔了1个地雷.
以及所有给文文浇了水水的大宝贝们,啾咪~
第82章 情渐深和张宁渊,“我想做一些东西,继承他们的遗志!”
夜幕落下, 茫茫素白的雪地,两人仰躺在身后的大黑石面上,肩膀贴着肩膀, 头也靠得很近,谁也没说话, 静静仰看清冷的夜空,斗转星移。
大半个时辰, 还是谢辞率先起身的,他怕她冷, “我们回去吧。”
他抖落起铺在大石上和两人同盖的大斗篷, 把带体温盖的那件先系在她身上,然后把铺石的那件也系在外面。
他牵着她的手, 斗篷在雪地上拖出一个长长的痕迹, 两人回了营地中心的驿舍。
他把她送到房间, “今儿冷,早些睡吧。”她也累好几天了。
顾莞掩上房门,打开窗户, 不大的庭院里, 一棵老梅虬枝黑褐铺雪, 零星两三朵梅花, 谢辞深黑色的颀长背影沿着半旧木廊, 往另一边的厢房行去。
北风很大,簌簌吹得房檐瓦顶上的雪沫纷飞而下, 像雾;临河水汽大,老梅没什么花, 最末端的细小枝杈却结了一朵朵白色的雾凇花。
谢辞的背影在朦胧夜色中在渐去渐远。
顾莞目送他拐了弯, 背影消失不见, 视线回转,瞥向这雪雾纷纷的庭院和老梅雾凇花。
她不禁想起一个词,花非花,雾非雾。
其实她也感触良多。
除了谢信衷父子之外,还有,黑水潭那里,她真的突然有点被触动了,真的,有时候明天和意外真不知哪个先到来。
这短短几天四矸山之行,真的有点颠覆到她的认知了。
生命,生死,还有那一曲英雄的赞歌。
啊,她呼了一口气,她从小就知道,这个世界因为有这些人才会更美好啊。
她仰头望着星星,明月不知去向,星光在微微闪烁,希望他们最终没有被辜负吧!
顾莞倚在窗畔看了良久,直至一阵冷风吹过,她双臂觉寒,跺了跺脚,这才掩上窗扇,洗脸睡觉。
……
接下来一路西行,回程不赶,谢辞也暂对冯坤那一摊子事失去了兴致,沿着大河一路往西,返都的速度并未有特别快。
他对顾莞依旧关怀备至体贴入微,但情绪却一直不怎么高,常常沉默有所思,顾莞就想了,怎么才能让他重新高兴起来呢?
不过用不着她苦思冥想,有个好消息来了!
这日,已经抵达中都远郊了,谢辞吩咐过秦关贺元一些事,自己独自用了迟来晚膳,正要起身洗漱睡下的时候,顾莞一阵风地刮进来了。
她匆匆穿戴,披上青色的厚斗篷,直接推开谢辞的房门,拉着他的手,笑道:“快换衣服!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有人来投奔你了!”
谢辞素白寝衣,身披黑蓝色绒面氅衣,顾莞拖拽雪地回来那件,他给顾莞做的衣裳多,自己却够穿就行,大衣服不是朝服就是军装,黑蓝的军装大氅在四矸山沾溅了不少污渍,他也不介意,回去再换。
风撩起绒氅下摆,寒意扑面而来,顾莞兴奋的脸,不知怎么,谢辞忽有点心有所感,沉淀了一段时间的情绪忽就翻涌起来了。
顾莞从木桁上取下他的夹衣甲胄,把长靴拉过来,他解下斗篷的系带,飞快穿上棉衣甲胄,套上及膝的黑色长靴,他问:“是谁?”
顾莞笑而不语,眉目弯弯,冲他挤了挤眼睛:“你见人就知道啦!”
……
两人仅带几名近身护卫,悄然出了驿舍,一路左右巡睃确定没有尾随追踪,之后转往西北方向直奔而去。
今夜小雪,絮絮零星的白点纷飞而下,星光却很亮,皑皑白雪映着星光,莹莹的雪原可以眺望很远很远。
谢辞视力极佳,他一直在举目顾盼,身边顾莞时不时和谢云小声说,“应该差不多了吧?”“……酉初出府,戌正出城,马车……是差不多了,……”
他心有所感越发强烈——顾莞曾经说过,要不悄悄问一下张宁渊呗?
他顾忌担忧太多,生怕连累张宁渊,可顾莞却觉得,可以先问一问他啊。
可不是听说,张宁渊被家里关起来了吗?
从他杀回京城,张宁渊就没现身过了,结合从前襄城侯府的套路,张宁渊这个可怜家伙大概又被关祠堂和院子了。
后来顾莞探了一下,还真是。
据说关得还挺严实的.
谢辞心里直觉是张宁渊,可又觉得不可能啊,怎么?顾莞还说投奔?难道……
正想着,雪原的尽头,山丘之后被白雪覆盖的严严实实的小土道上,星光之下,突然拐出了一辆褐帷独驾马车,驾车是个年轻男子,拿着细鞭啪啪,头上带着挡雪的斗笠,嘚嘚这边飞奔过来。
车辕上的那个年轻人,一抬眼,他突然站了起来,“喂!!谢辞——”
爽朗又清畅,带着一点不羁的年轻男声,那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把斗笠一甩,直接拿着竹鞭的那只手用力挥舞起来。
这一刻,谢辞真的大喜过望啊 ,他骤然一抽马鞧,风驰电掣一样的速度,“张宁渊——”
车辕上的年轻人驾车飞驰到近前,双方刹住,他一跳跳下车来,叉腰,“谢辞!老子投奔你来了,你欢迎不欢迎?”
那襄城候世子,他决定不干了!
两人大力拥抱,一别经年,彼此都长大了,“我艹,谢辞你怎么这么高这么壮!”
紧实的胸膛肩臂,撞得他心口都痛了啊啊。
两人激动得大力拥抱在一起,顾莞他们也翻身下马,笑着,也不说话,把空间都让给久别重逢的两个人。
谢辞大力拥抱他,激动拍着张宁渊的背,差点把张宁渊拍吐血了,他嚎了一声,用了一个吐血的姿势喷了谢辞一脸吐沫星子。
张宁渊也很高,很帅,六尺多,大约一米八出头,只比谢辞稍矮一点点,白皙面庞风流倜傥,一双眼尾微晕熠熠生辉的桃花眼,是个阳光自信大帅哥。
他也习武,但一个照面,直接被谢辞比到泥地里去了,让他十分伤心。
张宁渊就是中都那另一个适龄桃花眼,不过谢辞太熟他了,孟不离焦,大概连当年的他穿什么颜色亵裤都知道,直接把先他排除掉了不计算在内。
他这会也不唾弃人家桃花眼,嫌恶地一抹脸上的唾沫星子,“切”一声,捏了下张宁渊的胳膊,很嫌弃摇摇头,“白斩鸡。”顺手用抹过唾沫星子的拳头,给了他两记窝心拳。
“艹你大爷的,痛死老子了!”
“你爷爷的,你是谁的老子?!”
两人打闹成一团,互相吐槽嫌弃,翻滚在雪地上,好像回到了从前,哈哈大笑,最后仰躺斜坡下的雪地上,谢辞仰头望天,侧头看张宁渊,“你这么跑出来干什么?万一,……”
这风头火势,万一被人知道,就回不去了!
不料张宁渊一翻身坐起,直接拉着谢辞,深一脚浅一脚跑到马车边,把车帘拉起,轻轻把加装的车厢门推开一点,回头:“谢辞,我不回去了!”
车内有一对中年男女,女的面如满月端庄秀丽,眼尾有纹路,但眼睛黑亮,和张宁渊很像,当家夫人的稳重,一身很低调的酱紫马面裙,车厢门一开,她微笑对谢辞点了下头,手里扶着一个脸色很苍白的瘦削蓝色圆领袍男人。
这是张宁渊的父亲和母亲,襄城候张元卿和他的夫人史氏,张元卿久病,苍白瘦削,身上裹着厚厚皮毛裘衣,不过大衣皮毛朝里,外缀的是很普通的蓝色茧绸。
茧绸便宜,但耐磨,不起眼。
很明显,这衣裳是特地做的,为了掩人耳目。
车厢之内,还放着好几件这样打包好的好的厚衣服,还有几个大包袱和匣子,有的打开了,是细软和药物,大大小小的药碗瓶子和油纸药包,备了很多。
张元卿身体不好,一家三口离开襄城候府,准备的东西基本都紧着他的。
马车也是特地准备的,外表普通至极,但内里厚板厚棉和炭炉,先前张宁渊连车门都不敢开,就是生怕他爹吹了冷风。
谢辞一愣,他霍地侧头看张宁渊。
张宁渊冲他翻了白眼:“就允许你有志向,还不允许我有了?”
他矣了一声:“先前我和文旭他们在聚兰坊擒住了个北戎细作,摸到他们酒坊的窝点,回去告诉叔父,可叔父派人查过以后,却说不是。”
可他擒人偷窥酒坊的时候,是自觉发现很多疑点的,他直觉那就是北戎细作窝点。
但其时叔父已经听皇帝调遣,全神贯注对上谢辞李弈及其背后的冯坤,百事缠身焦头烂额,又使人查了一次,还是没问题,朝中风声鹤唳,匆匆打发了他,顺便把他关起来了。
想起老皇帝,张宁渊撇撇嘴。
自从谢家出事之后,他对老皇帝一点好感都没有,因此还挨了叔父张元让诸多斥骂,最后担心他出去胡言乱语,不怎么给出门,谢辞回京后还把他关起来了。
张宁渊有一句话想和谢辞说了很久了,不管是最初的时候,还是如今坊间已经有很多人唾骂谢辞的眼下。
细雪纷纷,星光微亮,两人站在马车的车辕前,张宁渊转头看着谢辞:“谢辞,我永远相信你!不管你做了什么。”
你永远都是我笃信的那个谢辞!
细细的雪花从两人的脸畔纷飞飘下,说话间呵出热气,被凛冽的北风吹散,十一月的冬夜很冷,张宁渊一双黢黑瞳仁的眼眸却格外粲亮。
少年人的青春飞扬感在他身上淋漓尽致,谢辞心口一热,他半晌说:“你,可是伯父和伯母?”
他不笨,这样的深夜,张宁渊独自驾车带着父母,车里的众多的药物细软,轻车简行,还有张宁渊的那句我来投奔你了。
他激动,难以言表,可是张元卿是襄城候,就这么舍下了吗?这怎么行?
这时,车上的张元卿轻咳两声,这个看上去病弱但颇严肃稳重的男人缓声道:“昔年,老夫与谢公神交已久,你不必有负担。”
夫妻二人舍去其他,随儿子远走,至于中都的张家,不必担心,他久病很少出门,史夫人道照顾重病夫婿即可,张宁渊早就不给出门了,发现他们走了之后,这消息张元让是能捂住在府里的。
“我都说啦。”
张宁渊勾住谢辞的肩膀,笑着说,他吐槽:“我说的你不信,非得我爹说。”
他十分得意地说,“我爹我娘就我一个儿子,不跟着我跟谁呢?”
张元卿看儿子不着调的样子十分不顺眼,骂道:“你瞧瞧你像个什么样子?”
吊儿郎当的,被谢辞一衬,相当扎眼睛。
张宁渊赶紧勾着谢辞的肩膀转往另一边,权当没听见,他用腰侧碰了谢辞:“以后我就跟你混了,赶紧找个好地方安置我爹娘。嗳,我告诉你哈,将来高官厚爵,可不能少,爵位至少得比襄城候高的!”
我艹,这?!
谢辞一瞪眼:“你说什么呢?!”
他赶紧左右顾盼,幸好细雪飘荡的寂静雪原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就他们两拨人。
他一时十分理解张元卿夫妇的糟心,扯着他的耳朵说:“这里都中都地界了,赶紧把你这嘴巴闭上吧!”
两人推搡拉扯,张宁渊嗷嗷叫,“哎哎呀呀,你居然扯我耳朵,这我媳妇扯的,我告弟妹去!”
谢辞呸一声:“你有个屁媳妇!”
平国公府把他那桩破事挖出来,已经退婚了。
不过张宁渊这家伙虽然有点糟心,但此刻站在马车边,谢辞却是很开心的。
顾莞冲车厢里的张元卿夫妇笑着自我介绍了一下,赶紧把车厢门拢上,把厚帘子也盖好,催促两人:“快走吧,外头冷,咱们到庄子上,我已经安排好了,先去庄子歇一夜。”
后续怎么安排,问过张宁渊他们想法再作安排。
……
车轮辘辘,谢云跳上马车接过细鞭,张宁渊则翻身骑上谢云的马,和谢辞并肩而行。
细细纷扬的雪花,渐渐把车辙马蹄印子掩盖住了。
雪丘旁的原野,又恢复的寂静。
其实张元卿说的,神交是一个要素不假,但最重要的还是因为儿子。
顾莞没见过张元卿,没料想到张宁渊这个久卧病床的父亲,居然是这般一个威严又清醒的男人,襄城侯府张氏兄弟,居然政见和认知是截然不同的。
不过转念一想,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当初张宁渊跪祠堂绝食求他叔叔出手为铁槛寺的谢家人斡旋,张母承受不住,亲自出面祈求,最后张元让答应了。
但现今想来,应还有张元卿的默认在,没有他的认同,外头的事,光史夫人力道是不够的。
不过吧,这些都只算一个基础,最终促使张元卿夫妇抛下所有,包括爵位随儿子出走的,独生爱子才是决定性的关键因素。
张宁渊被关院子,当然不是没有试图逃跑过的。
父子俩屏退了所有人,张宁渊第一次认认真真对父亲阐述了自己的理念和选择,叔父固执耿介,被老皇帝驱使,但他却极厌恶九层玉阶上的那个人,并且他认为对方未必胜利,且这个大魏朝下坡路越走越深了,他想去找谢辞,他相信谢辞,从未改变。
张宁渊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阐述自己的理想和见解,他长大了。
他很认真告诉父亲母亲:你们可以囚禁我一时,但不能囚禁我一辈子。我会走,我总有一天会越过这道院墙,一有机会我就会离开的,你们可能再也见不到我了。
张元卿沉默了。
他胎里带出的弱症,夫妻俩好不容易才得了这么一个孩子,嘴里骂着嫌弃着,但是捧在手心视若珍宝地疼爱着。
终于有一天,这个孩子长大了,他对世事有了自己的理想和志向,并要朝它奔赴而去。
并且这个志向,其实也是得到张元卿认可的。
虽然,要舍下的东西很多很多。
张元卿一宿无眠,他思考了好几天,夫妇二人反复商量过,最后做下了一个决定,答应儿子。
张元卿是侯府主人,史夫人是掌家主母,张家家风很好,并没有弟大欺兄和争掌家权这类事情发生,有了张元卿夫妇的安排,张宁渊才能这么顺顺当当溜出他的院子,带着父母驾车就跑出来了。
他得意洋洋,给谢辞说他是如何如何说服他的老父亲的,又是怎么怎么样霸气侧漏让老爹“哐”一下觉得儿子长大了,然后把他娘也说服了,怎么准备东西云云,他智勇双全的全过程。
马蹄嘚嘚,雪地上三人并驾而行,谢辞和顾莞相视一笑,在这通牛逼之下,他们听出张元卿夫妇无声的拳拳爱子之心了。
张宁渊勾着谢辞的肩膀,两人一个人一个马背,他半吊在谢辞身上,露出一个欠揍的幸福笑脸:“怎么样?是不是很羡慕兄弟我?”
“没关系,你娘还在,你还是有人疼的!”他拍拍谢辞心口。
换了别人的,肯定不敢打这种趣,唯独一个张宁渊没有避讳直接就说了,谢辞也难得没有不舒服,他踹他一脚,“滚!”
三人一路笑着说着,驽马哒哒,拉着马车一路来到东郊的一处小庄子。
夜深僻静,疏疏几株老梅,暗香在雪中送来,房舍不新,但很安全坚固,已经连夜把屋子和庭院收拾起来了,火盆升起来把屋子烘得暖暖的。
拆了门槛,马车直接进到台阶下,把屏风抬出来挡在四边,张元卿又裹了一件大斗篷,把兜帽和围脖系上,好一会儿,张宁渊和史夫人才小心把他扶下马车。
蓝衣青披风,很高很瘦的男人,苍白而威严,史夫人扶着他,看着他父子二人,丰腴面庞微微笑着,一点都没有放弃侯夫人尊位的不舍。
张宁渊赶紧扶着父亲上了台阶,临进屋门前,他挥手:“弟妹,改天再和你聊,我得伺候我老子睡觉了!”
被张元卿打了一下,张元卿对谢辞颔首,还有顾莞,说:“老夫身体欠佳,请勿见怪。”
史夫人也微笑点头。
谢辞顾莞急忙拱手:“不见怪,夜深了,张伯父张伯母且快快歇息。”
……
张元卿身体差,这大半天马车和寒冷,大家都很担心他吃不消,因此也不废话了,匆匆说过一句,张宁渊就赶紧扶着他爹进屋去了。
张元卿最高,张宁渊略矮一点,史夫人虚扶着元卿,就着张宁渊撩起的蓝布门帘,一家三口进了屋。
朔风夹着雪扑进廊下,除了张宁渊嘟囔一句,夫妇两人都没说话,但惊鸿一瞥,一家三口动作间流露出的温情却极之美好。
顾莞不禁笑了。
这个雪夜,她突然就感同身受地体会到了这种亲情的美好,她微微笑了起来。
两人心情都很不错,也不困,目送了张宁渊三口进屋之后,又吩咐了几句,之后两人手牵手,沿着廊道,一路缓行到屋后的梅花林停下来。
说是梅林,但也不到,七八株大大小小的老梅树,虬枝弯弯,雪渐渐大了,一片片纷飞自天空中洒下,与梅树梢头的梅花混为一体,在风中轻轻拂动,美丽又宁静。
谢辞把手炉塞进顾莞的手里,披风拉开把她拢在一起,她笑着侧头瞅他一眼,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
谢辞摸摸她的发顶,替她拂去浮雪,把斗篷的兜帽盖在她头上,“莞莞,你是不是想你爹和你娘了?”
他注意到,顾莞看着张元卿夫妇和张宁渊互动的眼神,很柔和。
顾莞捡起一个小树枝,戳了戳台阶下的雪地,“是啊!我是想起他们了!”
她微微笑了起来了,“张元卿很像我爹呢,不是样子像,是那种表面很严肃,其实却很疼爱孩子的人。”
“我妈妈,嗯我娘,也是这样微微笑看着我们,还会给我们做很多好吃的,我小时候嘴巴很挑,就得吃她做的,不做不吃,她就一边骂我小混蛋,一边给我做饭。但她总是做得很多很多,吃得我肚子溜圆。”
谢辞一开始的时候,是想安慰顾莞的,因为她的父亲顾衍之已经去世,徐氏,徐氏居然会天天给女儿洗手作羹,果真是一个好母亲,他又想褒赞附和两句。
但渐渐的,谢辞一句话都没说,他就这样把下颌贴着顾莞的发顶,静静听着她说她的爹娘。
其实那天说重办婚礼的晚上,他还有一句话,“你有什么心事也可以告诉我。”但话到嘴边,下意识没说。
其实顾莞和他说心事的时候是很少很少的,她基本没有说过。
这是她第一次,娓娓道来她小时候的很多趣事,她的父母爹娘之间的情感。
在这个寂静的雪夜,谢辞察觉了变化。
他好像,终于碰触到了她的内心深处,有一种这样的感觉。
让他连呼吸都放轻了,不想去打破这种感觉。
檐角挂了灯笼,灯光投在两人的背后,两个影子坐在台阶上靠在一起,一样的高矮。
顾莞抬起头,她的黑亮的眼睛有一层柔和的朦光,她神态间少了平时的那种洒脱和笃定,像一个真正的十八岁少女一样,柔和和他相视浅笑。
经过了这多变故之后,两人都有了一些变化,两人的感情先前一直都是顾莞做主导的,可现在,好像两人是一样大小的。
谢辞伸出手,把她的手扣在掌心,他的手指穿进她的手指里头,两人十指紧扣,他小声说:“等以后,咱们一起去祭奠你爹好不好?”
顾莞怔忪了一下,少倾回神,她点了点头:“好!”
她心里有些难以言喻的情感,她抱住谢辞脖子,谢辞立即紧紧拥抱着她。
她长长吐了口气,闭上眼睛靠在他的颈肩。她的父母没去世,但或许等他们百年后就收到了,等这些事情都完了之后,她就领着谢辞去烧上一刀吧。
并没有互诉衷肠,谢辞这次没问顾莞,但他感觉到,两人的情感又往前迈进了一步。
他拥着她,仰头望天,纷扬的雪花之上,越大越大,星光已经不见了,黑乎乎的苍穹,朔风凛冽。
他已经踏入中都地界了。
区区半月,所知所想天翻地覆,但今夜种种,心力油然而生,他仰头,没什么是不可以的!
……
张宁渊来了,谢辞也就终于知晓了父兄埋骨之地了。
那是在东郊大河边不远的一个小山丘上,视野开阔,背向中都,面向北地。
那时候谢辞刚刚越狱,尾随流放的谢家女眷北上相州,一家人都在北方。
张宁渊他们告诉了谢氏父子,希望他们在天有灵,能保佑谢辞他们。
那里冬天是一片开阔雪原,到了春天的时候,却又开遍地的鲜花。
僻静又美丽。
一大三小,三个坟茔,张宁渊他们是以伯父兄长之名,代谢辞所立的。
他们就在这里,安静伫立着。
雪停了,谢辞站在猎猎的北风之中,他身后的所有人,全部脱帽肃立。
谢辞带着顾莞和所有人,三跪九叩,见过父亲兄长,之后在坟前洒下了三樽的烈酒。
淡淡的酒香弥散在坟包之前,谢辞长靴黑衣,站在他们的面前。
久久,他对顾莞道:“这不是他们想要的!”
顾莞知道他在说什么,先前,谢辞说过,如果他有朝一日坐到了冯坤的位置上,他就能迫使皇帝下旨昭雪大白天下。
那段时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巨权倾辄交锋的是震撼惊心的。辞身在局中,观感最是清晰直观。
但今时今日,谢辞豁然知晓,这些其实都不会是父兄想要的。
四矸山回来的这半个月里,他思来想去。
谢辞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不能再陷入党争了!”
这是一个黑暗不见头的旋涡,越陷只会越深。
而他,现在已经拥有了自保的能力了。
自卢信义以来,做的都是他需要做的,但却不是真正他喜欢做的东西。
他忽生出了另一种的源动力,来自他敬仰如山的父兄。
冷风呼呼,谢辞思绪一片清明:“我必须摆脱冯坤了。”
细思,冯坤这个人是真的可怕,他居然渐渐生出了一种他比老皇帝好些的感觉,甚至渴望和冯坤一样。
再这样下去,他就会成为一个和冯坤一模一样的人了。
他很庆幸,庞淮的当头棒喝,可以说是来得恰到好处。
谢辞看着他父兄的坟茔,心潮翻涌起伏,他告诉顾莞:“我想做一些东西,继承他们的遗志!”
他的父兄,是如此的优秀!
哪怕他仍想将真相大白天下,但他却绝对不会想再用这样的方式了。
他更渴望,有朝一日能用父兄认可的方式,将他们铮铮所为大白于世。
“反正,我不想再党争了。”
他必须抽身出来!
雪停后,大清早,天空云层在疾风中翻涌,泻下了一线天光,照在这个高高的小山丘上。
谢辞黑甲大氅,迎风猎猎而飞,他身姿挺拔如标枪,像一下拂去所有阴霾晦暗,又回到那个叱咤西北战场黑甲少将。
挺拔巍然,铮铮伫立于世。
顾莞其实是看懂了庞淮未出口的伤感和遗憾,谢辞父兄死得太早了,来不及教他的,谢辞只能自己慢慢摸索前行,以致他有许多误会和不解,也经历了许多困难和黑暗。
但庞淮也没法说更多了,他不知身后事,一切都只能谢辞去亲历去成长。
谢辞犹如洗去尘埃,重新绽放光彩,顾莞就很高兴。
她有一种激昂的心情,“嗯!好。”
都听你的!
她微笑,把手伸给他:“我们一起!”
风飒飒,天光乍放,顾莞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掌心,谢辞深呼吸,也伸出手,放在她手心上。
“啪”一声,两只手,重重交叠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终于走出来了!
来了来了,今天码字差点过头了,幸好闹钟提醒了阿秀,肥肥一章!咱们的感情和剧情要进入最后一个大阶段啦!
心心发射,明天见啦宝宝们!(づ ̄3 ̄)づ
第83章 准备,荀逍文萱和甜蜜
雪又下起来, 越下越大,北风咆哮刮过灞水雪原卷起无数雪沫冰花万马奔腾的气势不复返,一如墓主人波澜无悔的一生。
谢辞拉着顾莞, 立在墓碑一侧,他把缠了黑纱护掌的手放在坚硬的墓碑上。
这时候, 远处一阵沓沓的马蹄声冲开冰雪,送秦瑛谢凤等人回府的张青寻到小庄, 与留守的谢平两骑快马而来,离小丘远远翻身下马, 快步上前伏跪对墓碑先叩了三个响头, 转向谢辞,有些激动禀:“庞栎来了!他辞了官, 是来投主子的。”
一行快马驰过雪原和官道, 噼里啪啦的雪粒子夹杂冷风劈头盖脸打在人的头脸身上, 迎着风猛烈冲撞奔驰,却有一种血液都在咆哮着要奔腾一往无前的沸肆感。
谢辞留恋不去,闻讯终究告别了父兄, 换了便服, 率人快马自西城门进了中都, 自地道回到国公府。
庞栎也是刚刚从据点那边过到来。四矸山谢辞给他留了一个据点, 有需要的时候在此处联络, 不想,庞淮刚刚下葬, 他就来了。
庞栎背着他的老娘,母子一身简单的青布袍, 他把孝带系在手腕收进袖口里面, 庞母眼睛不好, 有些老人痴呆的样子,她手里捧着一个青花瓷坛子,用蓝布包袱皮包裹得紧紧的。
庞栎白皙的脸冻得有些红,一人一母一马车,很低调找到了谢家卫的联络点。
“那官,我不想当了!”
他是来投奔谢辞的,母子俩如何伤心不提,父兄皆是英年早逝,那倾辄的禁军没了兄长庇护,他自认玩不转,也根本不愿意再留下了,直接以负伤和照顾母亲之名挂了职,把家里打点停当,拉着一个马车载着寡母,投奔谢辞来了。
庞栎说:“不拘将来如何,是生是死也好,是明是暗也罢,反正!我就跟着你!!”
年轻的面庞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然,朝廷让他失望伤心到透顶,他不想再留在禁军随浊流晃荡灭顶了,他没他哥聪明,他哥觉得谢家好、谢辞好,他也是这么认为的!
庞栎小心把老母放下来,谢平和顾莞赶紧上前扶住颤巍巍的老太太,把她扶到屋里暖和。
靛蓝色门帘撩起又放下,沁冷又宽敞的正厅屋檐下,庞栎一把掀起青袍下摆,“啪”一声单膝跪在坚硬的水磨大青石的廊道上,抬头:“庞栎从今往后,但听您的调遣!”
谢辞一个箭步上前,托起庞栎,他道:“好兄弟!”
庞栎是庞淮的弟弟,就是他的兄弟,“从今日起,你的亲娘就是我的亲娘,只要我活着一日,就会照应她终老!”
庞栎大喜,最后一个隐忧都去了,他激动又要跪下了,被谢辞拉住,“不必如此。”
这是我应该做的。
如此,方不负你们抛弃一切来相随。
雪很大,铺天盖地,被凛冽的北风卷着扑入廊下,谢辞仰头,看灰蒙蒙的天,他深吸一口气。
暮色已至,又一天的夜色即将降临,但今天他对日月轮转又有了新的感悟。
日光月华昼夜轮换亘古不变,天不变,但人可以变。
他从来没有这一刻那般深刻地体会到,父亲和兄长留给他的,从来都不仅仅只是这七尺的血肉和半身武艺。
谢家人,他当有谢家魂!
……
偌大的书房,灯火明亮。
沓沓的军靴落地声转进院门踏上水磨石台阶,安置好庞栎母子之后,谢辞回了大书房。
推开厚重的隔扇门,简朴而威严的大长案和大书架,谢辞解下大斗篷,快步回到书案之后。
太师椅后有暗格,一卷卷大大小小的各地情报,谢家卫寻到谢辞之后,重新开始快速发展,将昔日的很多情报点都放回去。
还有流云卫。
谢家卫的情报点多数在北地,主要用作监察诸地有没有异常波动譬如北戎细作引发的不寻常舆论之类的,昔年军方用途,顺道也了解一下当地的民态和官风这样,但谢辞接掌之后,在中都和中原及江南也安排了一些。
顾莞看过这些情报,谢辞当然也看过,他从来没出过声,但谢辞却并不是察觉不到,大魏朝各地渐渐沉疴。不是一两种弊病,而是整体的沉坠,未必人人都如此,甚至也有为民的好官,但皆在这种沉疴的环境当中,譬如秦显不好么?他挤点粮食出来救援归夷州却很不容易。
谢辞天生敏锐,很多东西甚至不用人教,在世事军政中打滚几年,无师自通。
他今天一一重看这些情报,思忖良久,最后判断,王朝的气数,约莫再有个二三十年吧。
假如有一个像冯坤这样手腕强劲的人物,大概会延长一些,但终究是积疾难返了。
当然,上述判断是基于没有意外出现的情况下。
谢辞垂眸良久,如何和冯坤谈判,他已大致有了腹稿。
他不想再在党争的旋涡中越陷越深了,他要尽快抽身出来。
这一切并没有花太长的时间,谢辞发现,他其实一直都有下意识关注这些事宜的,如今豁然明悟,不过就是从前那些了然于心的点点归拢成一条连贯的线。
他有些恍惚,思绪万千,最后重重呼了口气。
谢辞动手收拾案上的东西,拿起北戎那一叠的时候——职责所在,谢家也会收集北戎境内的信报。谢家出事之后,境外的这些点没事,小部分释去了,大部分都还在,北戎信报每一个点一两个月就会来一封,一大摞还挺厚的。
谢辞想东西的时候,顾莞没有打搅他,她仔细安排照顾庞栎老娘的人,又去看了徐氏和秦瑛,之后折返中路大书房,谢辞已经站起来了。
她自己喝了碗红糖姜汤,顺手舀了碗搁他桌面,谢辞拿起那叠北戎的信报,却皱了皱眉:“北戎也太平静了。”
呼延德败走阴山之后,各部回归属地,他率王庭兵马返回银城,按部就班,就挺平静的。
但谢辞却感觉太平静了些,他吩咐过尝试深入些查探,但结果也是没什么异常。
只不过,谢辞神经敏感,呼延德太老实他就总觉得有点不对头。
瓷罐旁就一个碗,顾莞用的是同一个碗,谢辞边说视线忍不住那个碗瞟了下。他端起碗转了半圈,最后精准绕回顾莞喝过的口子,顾莞嗤嗤笑一声,瞅了他一眼,室内一直沉沉的气氛因为她的到来一下子松懈下来。
谢辞终于露出今天的第一个笑容,他和她对视了一眼,那双冷凝的墨瞳柔和下来,“我们先把你的舅舅救出来,然后我再和冯坤……”
话未说完,就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有人在院门和郑应谢平交谈两句,大咧咧走进来,上了台阶之后,在门帘外装模作样敲了两下,掀起一点缝隙露出一双眼睛,是张宁渊,他瞄了一下,没有限制级画面,他立马一把掀开挡雪的厚帘。
“谢辞!忘了告诉你,我在路上救了两个人了,搁在破庙里头,你赶紧派人去接一接,不然要冻坏了!”
张家父母留在小庄子,一家三口早就商量过了,暂时留在小庄子先,等春暖花开,他们就去朔方。
至于张宁渊,已经摩拳擦掌要大干一场了,兴冲冲和他爹娘挥手告别,跟着一起进城回府了。
“什么人啊?”
问的时候,谢辞还不大在意,张宁渊拍拍身上的雪把斗篷解了,自个儿跑去圆桌边喝姜汤,没有碗,他本来想整盆喝的,端到一半想起顾莞,最后捡起一个茶盏倒空,用茶盏饮,“一个男一个女,昏迷了,好像中毒。”
他当时跑路紧张顾不上太多,用茶水化了个饼和母亲合力给两人灌了下去,饿倒不怕饿死,就是怕冻,他嗐一声:“那个男的挺吓人的,烧伤旧疤很严重,半张脸,连手都烧化一只。”
顾莞:“???”
顾莞惊得连笔洗都打翻了,水哗啦啦泼了一桌一地,七手八脚赶紧把桌边两摞情报捡起往干的那边一扔,她和蓦地抬头的谢辞对视一眼,两人倏地看向懵逼一下的张宁渊:“你说什么?!”
“人在哪里?快,快快,快告诉我们!”顾莞急了,“你怎么不早说?”
张宁渊:……我艹,这两个还是自己人啊?
“我不知道啊!”
他拔腿往外走,“是在城外的踏翠庵捡的,我把他们放在几里外的破土地庙里的。”
……
中都繁华,外城门出去后仍是一大片的住宅区和自发坊,犹如一个城外城,有外城的繁庶却没有外城分坊的划分和规限严谨,十分热闹,一路去到十多里之外,才渐渐疏落,城镇和郊野的区别开始明显起来,出现大片大片农庄和野地。
踏翠庵位于东城门出去后五十多里地的地方,在云岭支脉踏翠山的山脚下,附近有个用黄土夯的破旧土地庙,很小,也是黄泥堆的供桌后面,仅仅够躺下两人。
谢辞顾莞亲自率人去,快马出城,在张宁渊的带路下,很快找到荀逍和秦文萱,两人昏迷不醒,无声闭目躺在土地庙里,一整天手脚冰冷,脸色苍白中微微泛着一些青,泛着一种淡淡晦暗灰色,确实是中了毒的模样。
谢辞顾莞把府医都带来了,一按脉门,谢辞松了一口气:“先回府。”
顾莞也顾不上问,连忙指挥人都抬上马车,之后赶在闭城门前迅速赶回府里。
偌大的厢房里,灯火通明。
几个府医连同郎中都已经在等着了,人一到,立即背着药箱上前。
两幅青色床帐勾起,荀逍和秦文萱并排躺在床铺上,架子床另一边的栏板直接拆了,方便府医给躺在里面秦文萱诊治。
明亮灯光下,两人脸上冻出来的乌青渐渐褪了,脸色很苍白,但晦暗的感觉还在,并且变得清晰起来。
秦瑛心急如焚,她一接到消息都顾不上伤感,急忙就跑过来了,连陈晏都过来了,一行人站在谢辞顾莞身后,焦急等着。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陈晏都顾不上男女之别,他都一把年纪了,引颈频频张望,老友膝下就这么一个独女,可千万别出事。
秦瑛急得不行,“他们不是去北戎了吗?怎么回中都了?”
还中了毒倒在野外。
“难道荀逊那厮潜到中都来了?!”
幸好遇上张宁渊一家三口,不然冻都冻僵了。
荀逍和秦文萱的诊断结果没等太久就出来了,老军医不是很擅长诊毒,不过秦显等人当初搜罗的郎中之中,有一个是非常擅长的毒症,五名府医低声商量了一阵,很快就得出结论。
情况不好也不坏。
“毒中的是配调毒,”配调毒即是复合毒,什么七虫七花这类就属于调配毒,好几种毒粉调配成一种毒药的意思。老大夫他们根据荀逍和秦文萱的脉象、体症表现(这个顾莞也亲自检察过),和扎指尖放出的毒血,最后大致有了结论。
“曼荼罗一类的药物为基底,分量很重,吸入的。应当还有阿片。”
顾莞:“阿片?”
四旬的府医捋一把及胸的乌黑长须,他就是那名擅毒的郎中,显然他十分见多识博,连阿片都辨出来了。这里的阿片,也即是鸦.片提炼物,本土没有的。
他点点头,“不过分量稍轻些,还有大红丸、山砒石、乌头、红信等等。”
吸入毒物,毒性颇强,但和见血封喉或口服的毒物不一样,前者毒性一般是没法和后者相比的,更注重的致使昏迷的效果。荀逍中毒之后,显然迅速撤离并服用了解毒丹和进行过放血及逼毒处理了,秦文萱中毒则浅得多,目前中毒水平和放血逼毒后的荀逍差不多。
荀逍处理及时,没有性命之危,否则张宁渊也不会把他们暂安置在土地庙了,府医刚才已经开始方子去抓药了,一天三剂连服五天,其他毒性能大致缓解。
“唯一就是曼荼罗和阿片之毒,汤药没有太大作用,只能等他们自行清醒了。”
谢辞皱了皱眉:“那大概需要多久?”
府医说:“应当不会短,三五日几率很小,十天半月,甚至更长,说不好。”
荀逍和秦文萱有滚下山坡的痕迹,应当是遁离途中昏迷滚落,刚才揭开过头发,有磕青的痕迹。
府医金针刺穴放过血,两人的呼吸明显强些。
所以府医认为磕伤也有一定影响,两者合一,荀逍和秦文萱的昏迷期应当会较长。
反正现在能辨的毒都辨出来了,复合毒就是麻烦,不过目前问题也不算大,只要人清醒,到时再对症解余毒,应当就没大碍的。
这种复杂的厉害毒物,不禁让谢辞和顾莞立即就想起了当初那“钩吻”。
“肯定是北戎的手笔了。”正确的说法,应该是荀逊的手笔吧?能让荀逍这般万里追踪的,别无第二人选了。
荀逍和秦文萱没事,大家松了一口气,吩咐了几句,几人也没有继续待在房中妨碍喂药,出了房门站在阶下,谢辞在土庙已经吩咐了谢风去查一查这个踏翠庵及附近的一带,看能否找到些蛛丝马迹不?
张宁渊一击掌:“嗐,我就说中都有北戎细作吧,那酒坊就是一个窝点,还不信我!”
谢辞也没有让查这个酒坊,经过朝廷两轮搜查,该撤的早撤完了。
张宁渊不用人问,他自己就连比带划说起来了:“当时候天冷还黑,风特别大!雪迷着眼睛都快看不清了,我专捡小道走,路上也没什么人,后来一路往东走,过了田庄,一个人人影都看不见了,我这心里正有点儿毛毛的,”
谢辞瞟了他一眼,一大把年纪了,居然还怕鬼,丢人!
张宁渊一身深紫色武士服,又高又瘦,和李弈相比,少了矜贵自持,多了少年人的恣意风流,他瞄了顾莞一眼,觉得不能在弟妹面前丢了面子,连忙挺起胸膛,“其实我也没害怕!主要是爹娘在嘛,我担心他们我得保护爹娘,”他赶紧说重点,“然后,我突然在道旁的沟里,望见一只铺满雪的手!”
当时可把他给吓了一大跳,回过神来,赶紧勒停马车,巡睃附近一眼,才提着剑跳下车。
然后荀逍的形貌又把他惊了一下,这也是他不敢往爹娘车里放的原因,恩怨仇杀万一牵连到父亲阿娘,他杀了自己都没地儿后悔去。
只要不是鬼,他胆子还挺大的,于是把人扛上车辕,和父母商量了一下,刚好前面走出几里地的有个黄土夯的土地庙,还算安全,就用饼化了茶汤给两人喂下,安置在土地庙里,打算回头和谢辞汇合之后,再让他安排个人来。
说话间,谢风也回来了,踏翠山也不大,连用那庵堂都地毯式搜索了一遍,谢风拱手:“主子,并没发现什么异常。”
这是初步搜查,他还安排了深入再搜和点了几个人蹲点,不过第一次没察觉异常的话,后续可能性也不会很大。
谢辞点点头,让谢风尝试继续追查,让他下去了。
顾莞猜测:“也不知是附近有北戎的据点呢,还是道上发生了什么?”
三人沿着抄手游廊出了安置荀逍秦文萱的东路三进院,顾莞有些扼腕,主要原轨迹的话,这个时候荀逊还好好地在北地当他的大都护,和中都没啥联系。
或许有联系吧,但顾莞也不得而知。
上辈子这个时候其实老皇帝已经驾崩了,不知道现在为啥没死,反正因为谢辞强势加入,很多东西已经变得妈都不认了。
蔺国丈已经快崩盘了,老皇帝和冯坤的厮斗已经逼近白热化的巅峰,但他们已经不欲继续掺和了,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顾莞想了想,荀逊是挺厉害的,但他总不至于操控到冯坤和老皇帝吧,先不管他了,反正等荀逍和文萱醒了,也就清楚了。
中都算他们的地头,说不定回头就能噶了他,帮助荀逍把杀母之仇给报了呢。
如果能顺带把大魏覆灭的时间往后推延一些,那就更好了。
顾莞受谢信衷谢骍父子庞淮和谢辞的感染,她的心态也变得积极起来了,不再想着不破不立了。
谢辞也是这么想的,等荀逍和秦文萱醒来再说,当务之急,还是脱离冯坤的事。
“谢辞”明面一行也已经进入京畿地界,再拖也最多一两天,眼下中都的局势,再不抽身怕就来不及了。
顾莞有点点担心:“他会肯吗?”
“他会的。”
谢辞淡淡地道。
他说着两句话的时候,是平铺直述带着一种淡淡的冷冽凝肃,黑色窄袖武士服的矫健身躯负手而立,如一柄出鞘的宝剑。
但话锋一转,又变得柔和起来,“不过在此之前,先得把你舅舅俩救出来了才行。”
路过张宁渊院子的时候,谢辞一脚把他踹进去了,沿着抄手游廊一路回到书房大院,皑皑白雪铺满房檐树梢,院子静悄悄的,就剩他们两个人,谢云等人已经避到不知哪去了。
本来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也是先前路上简单商量过的,但此刻他垂首轻轻道来,却有一种比浅淡的月色还要更加柔和的感觉。
“先得”、“才行”,清浅道来,有一种总是要如此,把她放在了心头第一位的感觉。
悉数藏在了他那句很轻很自然的话语来。
柔情蜜意,油然而生。
越细品,却越能品出甜蜜来。
谢辞问她:“你搞定那个寇崇没有?”
微风细雪,簌簌纷飞,檐下灯笼随风轻晃着,暖黄的光笼罩在两人的身上,顾莞翘起唇角,她品到这种轻柔的甜蜜了。
从四矸山回来后,总有种格外黏腻的感觉哎。
她翘唇,抬眼瞅了他一眼,那双暖褐色的杏仁大眼映着雪色漂亮像繁星,弯弯的,她的笑也变得甜蜜起来。
顾莞拿脚点地转了转,她跑开,唇角弯弯回头看他,“差不多了。”
“我这就去拍醒他!”
作者有话说:
寇崇:我做错了什么?QAQ
来了来了!中午好呀宝宝们~ 给你们一个超大么么啾!明天见啦哈哈~ (づ ̄3 ̄)づ
最后,还要感谢“sasa”扔的地雷呢,笔芯笔芯!.
以及所有给文文浇水水的大宝贝们,么啾啾啾~
第84章 冯坤神情危险到极致,“谢辞来了?很好!”
顾莞两三下就跑到寇崇的小院去, 不过不用拍醒,寇崇这会正困得不行,但没法睡觉, 徐氏正在哀求他。
顾莞当初非得把这寇崇抓回来吧,就是为了这一天。
这人上辈子需要他上的时候啥都恰好知道, 人送外号“百事通”。就说先前虞苗风那茬吧,他从东宫回来以后天天在家里睡大头觉, 也没往冯坤府里凑,但人家偏偏该知道的都知道。
要不是顾莞把他逮住了, 估计他脚底抹油逃之夭夭了, 少有能在冯坤手底下搞完小动作后还能全须全尾苟住的人
顾莞就猜他有可能察觉会什么蛛丝马迹的,平时有空吧, 她就带好吃好酒溜达过去, 话赶话旁敲侧击得手, 他果然知道!
寇崇来了之后,顾莞也不说什么,只让徐氏照应他生活起居。徐氏很用心帮女儿的忙, 衣食住行, 咸淡干稀, 夏祛湿冬温热, 天才刚冷, 热腾腾的羊肉汤锅就安排上了,口味做法, 无处不妥帖。
所以徐氏哀求起来,即使寇崇知道顾莞是故意的, 他也很难招架啊。
今早拜别了谢家父子之后, 顾莞便命人飞马回来传讯给徐氏, 徐氏一整天都待在寇崇的院子,连午饭都没心情吃。
顾莞过去的时候,寇崇正蹲在檐灯下黑褐色的回廊栏板上,两手肘放在膝盖上,蓝皮上衣灰兔皮帽子,帽子扯下来了,头发抓得乱糟糟,一脸生无可恋,“……我说我不知道,你信吗?”
顾莞抢答:“不信。”
顾莞两三步跳上回廊,和他一起蹲在房门口的栏杆上,笑眯眯凑过去说:“喂,我们可能很快就回北边去了,到时候就把你交给你寇文韶管教去。”
寇崇:“……”
他僵住,侧头和顾莞大眼瞪小眼,我艹,这岂不是丢脸丢回老家去了。
寇崇一听寇文韶,简直像老鼠见了猫,一脸便秘和顾莞对视三秒,顾莞碰碰他的肩膀,“带个路呗。”
寇崇僵硬片刻,肩膀一垮,但他下一秒就跳起来,一把抓住顾莞:“……你得和我一起去!”
寇崇眼睛很尖,余光越过院门,夜色下雪光,院门外不远处已经落尽了叶子的长长荼茶花坛,半人高的枝丫落满新雪,花坛后站着一个身姿笔挺的黑色箭袖斜襟边缘绣蓝色暗纹的武士服的年轻男子,目若冷电,威势极足,他尾随顾莞而来,正侧头吩咐着身边的谢云谢平两人什么,后者一个领命离去,另一个正凝神听着。
他负手而立,正面却是冲着他们方向的。
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冲着顾莞的方向。
寇崇死活拉着顾莞,嚎道:“你去我才去,不然的话,我不干!”
他怕半途丢下他不管,顾莞去的话,谢辞肯定会去,他的安全保障级别大大提升。
顾莞回头瞄了一眼,月夜下,谢辞高大的身影正立在花坛之后,夜色幽暗,他高大的深黑身影在远离灯光暗处有一种幽秘矜贵感。
困苦洗尽铅华,差点都忘记了,谢辞原是个出身高门的小公爷。
历经磨难的岁月峥嵘感和渗透进骨子里的良好教养交集在一起,一个独一无二的他。
他并没有回书房,她来了,他也跟着来了,跟秤不离砣似的。
顾莞忍不住笑了,那双杏仁大眼弯了一下,她回头瞄了眼死拽着她胳膊不放的寇崇。
狡猾大大的。
……
寇崇终于松口了,徐氏喜极而泣,顾莞轻拥她拍了拍她的肩背,温声说:“您和闵沛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先到城外去。”
国公府没点什么灯,实际整个府邸都在黑暗中动了起来,如无意外,救出徐舅舅祖孙之后,马上就是和冯坤摊牌时候了。
撤到城外等着,机动性更强,也好让谢辞少些掣肘。
寇崇虽没见过谢辞几次,但那双贼兮兮的三角眼一点都没看纰漏,谢辞快步进了小院,一听顾莞同去,他立即就说:“那我和你一起去。”
寇崇抓了几把头发:“嘶,其实我也不肯定,但我猜,人应该是在西山行宫中。”
顾莞惊讶:“西山行宫?”
寇崇说:“是啊,那徐文广接回来的时候据说不大好了,没个好地方调养的话,这中都的冬天怕是一个难熬的过去。”
顾莞眨眨眼睛:“嗳,”她用肩膀碰碰他,“你在冯坤府里有眼线吧?”
寇崇跳起来:“你在想什么,早不联系了,你别想!没可能的!”
他也不敢再联系了,寇崇一个激灵,冯坤很恐怖的,况且他跑了,冯坤怕是把府里梨一遍早就把人清出来了,就算没清他也不敢茅坑点灯笼找死啊。
顾莞十分遗憾:“好吧,那咱们走吧。”
半宿折腾,已经深夜,穿地道而过,找了一个毗邻城门的据点,天未亮即自西城门而出。
他们略略改装成一个商行,携眷而出,出了城门之后,顾莞掀帘而出,谢辞跨染了毛的枣红大马就轻跑在车辕侧,他直接把手伸给她。
顾莞也不扭捏,一笑,直接把手放在他的掌心,谢辞握住一拉,她一飞上了他的马背上,两人共乘一骑,迎着晨风跑了起来。
冬季天亮得晚,京内一触即发的局势与城外并不相干,皑皑的白雪黑树丘陵群山,远处云岭山上的常青树木落满了素白的雪。
昏与暗交汇的晨光中,沁冷的寒风迎风送面,忽带来一种微温的水汽,遇上第一条没有结冰的小河的时候,谢辞忽说:“莞莞,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
怎么可能不记得呢?
铁槛寺外狱就在西郊,在这里往西南远眺,已经能望见铁槛寺所在的翠屏山了,百年古刹,悠远钟声,“铛——铛——”
黑乎乎的轮廓飞起一个翘檐的古刹轮廓耸立在山巅。
从铁槛寺下来不足三里,就是那铁槛寺外狱了。
当年,她拉着谢辞的手,跑过黑乎乎的雪原,经过没有结冰的河流的时候,她还在河边伪造落水痕迹,之后两人在咆哮的风雪中一路往北跑。
那时候,谢辞很瘦,一匹驽马共乘,她能清晰感觉到抽条少年的肋骨。
真的没想到,两人还会回来,一别数年,身后的人胸膛不知何时已经变成紧致的肌肉。
“真不容易啊!”
顾莞忍不住笑了起来了,风扬起她的笑声,银铃一般的清脆飞扬。
两人共乘而骑,一路跑过那些似曾相识的景色。
沿途小河河岸化雪的范围越来越大,终于隐约望见一丝丝的白烟在河面升腾,西山行宫的界碑到了。
一行人如同一个普通出城到别庄的散心的普通贵眷,沿着官道绕过行宫,之后披上白色的斗篷,把兜帽拉上,谢辞一手搂着顾莞的腰,另一手提着寇崇的衣领,十数人迅速离开车队。
寇崇:“……”
车队继续前行,而他们已悄然无声进了行宫地界的山林,隐伏在白雪野地里,遥望不远处的朱红色宫墙。
寇崇趴在雪地上,他不敢抱怨谢辞,只好自己抹抹脸上的雪爬起来,“呐,就是这里啦,不过我不肯定啊。”
许文广流放岭南多年,全凭一口气支撑,刚刚被带回京的时候,身体跟纸糊似的四处漏风。冯坤不可能把人放到江南去的,毕竟随时可能会用,而中都地界,适合养着他的,拢共也就那点地方。
中都温泉资源不多,都圈在西山温泉行宫里面了。
寇崇在东宫的时候,其中一项工作是替太子整理情报分析局势的,他有两边的消息,有次他偶然察觉,司礼监那边有个太监安排了些新鲜菜蔬和药物往西山行宫去了。
很不起眼的小事,其实菜蔬米面和药物护军宫人也要用,每月都要调拨的,打点一下,拨点好的太正常了。
但寇崇从这影影绰绰的一点小事,他立马就猜到了,许文广祖孙大概是在西山行宫了。
谢辞淡淡一笑:“但愿你没猜错。”
他道:“倘若你没错,我不但可以让你衣锦还乡,还能委以要职让寇文韶对刮目相看。”
寇崇明知道谢辞意也在收拢他,但双眼还是噌一下瓦亮起来了,“真的?!”
他一抽鼻子,“嗐!那咱们快走吧!”
进入西山行宫并不难,京中禁军虽然多,但却是紧着皇帝来的,老皇帝已经好几年没有驾幸西山行宫,自然也就门庭疏落,地方太大,护军也显稀疏。
很容易就进去了。
但这个西山行宫还真是个好地方啊,溪流绿树,地热资源丰富,自砚清大池的温热泉水流尽行宫最底部的湖泊当中,游鱼优哉游哉,甚至还有反季节的莼菜和荷花,都是精心培养上供的。
顾莞不禁说:“冯坤真厉害。”
居然敢在行宫安置人,简直了啊。
大冬天的山麓,温差很大,温泉行宫温热的水汽弥漫,白烟袅袅,行宫红墙金瓦,进得来后,顾莞把白斗篷卸了,露出一身红色的袄裙,这里热,她把外衣也卸下,露出一身薄薄的红绸短褐,那双黑白分明的杏仁大眼在水汽中顾盼生辉,淡淡朦胧,奶白色的皮肤透着粉红的光泽,又细又嫩,近距离连绒毛都清晰。
谢辞一直与顾莞并肩而行,一行人很快把行宫巡睃了一遍,然后发现了一个明显是外松内紧的宫殿,叫玉华宫。
基本可以肯定,寇崇没猜错,就是这里了!
谢辞等人观察一下,正在商量怎么进去把人救出,最后见到人之前不要打草惊蛇,那寇崇怕得要死,他判断:“这个宫和隔壁那个清华宫,观山势和泉眼分布,这两个宫的泉池应当时互相连通的,是双子池。”
卧槽。
顾莞:“你好厉害喔,为啥要赖吃赖喝不出力?!”
寇崇吐气扬眉:“那当然!”
他脸皮厚,直接忽略后一句。
于是,一行人直奔清华宫去了,谢云谢平直接入水,很快回转,“主子,果然是通的!”
“很好。”
谢辞很满意,点了两个人留下,其余人无声滑入水中。
温热的泉水包裹全身,水质感觉格外丝滑,果然不愧是高品妃子才能居住的地方啊。
顾莞“哇”一声,两人一头扎进泉水中。
在温泉中游泳和普通水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清华宫和玉华宫都一样,除了主殿偏殿各建了池子之外,还有四五个没有封闭的出水口,泉水涌出地面汩汩环绕整个三进宫殿,如同仙境一般。
一行九人下来,自动分开两两一队。
顾莞和谢辞出来这个地方,是个盥洗池子,侧边墙壁五颜六色的不规则琉璃片镶嵌在石制隔扇窗上,折射进红的蓝的绿的雪光和天光,氤氲的温热水汽,简直美轮美奂。
谢辞和顾莞都不知道,这个玉华是神宗特地为爱妃华贵妃修建的,这小小的盥洗室,正是帝妃恩爱情趣的地点之一,虽不大,但每一处都是精心修筑的。
在这个美轮美奂,浪漫到了极点地方,两人刚刚露头,就听见外面有人巡逻走过的声音,人走之后,又来了一对宫人,坐在外面的石坎上,嘀嘀咕咕抱怨着,“又老又倔”“真难伺候,”“西角房我不去了,……”
有人在外面,两人立即又把脑袋缩回水面下,人走了之后,才露出头来。
五彩琉璃像星星一样光芒,顾莞侧头听了一会儿,她想爬上去趴窗口瞄一下那两个宫人。
——还不能走,但闲着她也无聊。
只不过,她才一转头,身后的谢辞忽拉住她的手腕,顾莞回头,他双眸湿了水,眼睫头发格外的乌黑水亮,那双漂亮的眼眸在温热的泉水中褪去所有冷冽,如蔷薇花一般的美丽黢黑,像藏有火花一样。
顾莞不知道,谢辞一路跟在她后面,她在前方轻摇往前游,而他在后面为她护法。
光线是从前面来的,他那个角度仰望她,她红色衣袂翩翩游曳,腰肢纤纤柔韧,灵活的像一尾游鱼似的,光影中,那双修长笔直的长腿跟随翩曳衣袂在一起游动着。
此刻她白皙的脸颊浸染了温泉水汽,像要发光一样,粉红飞花,出水芙蓉,一颦一笑,灵动轻盈到了极点。
他拉着她,小声说:“不要去。”
反正看了她们也不会走的。
在这个温热的汤泉中,琉璃五色缤纷,谢辞说完之后,轻轻伸手,揽住她的腰,他有点屏息,慢慢俯身,微闭双目,轻轻侧头吻了上去。
两个人都美到了极点,谢辞薄薄的衣物贴在他紧致流畅的胸腹上,红披风已经卸了,玄衣乌黑清亮,半身没入温泉池中。
他第一次,主动吻上顾莞的唇。
那双有力的臂膀,圈住她的腰背。
顾莞一回头的时候,已经知道他想干什么了,旖旎五彩温热泉池,他轻轻靠近她,脸越放越大,长眉入鬓双目凌然美丽,极致的俊美和阳刚气息。
顾莞骤然被他拉进怀里,她仰头,两人面对面,热气蒸腾,昨夜那种甜蜜感觉忽被忆了起来,感官在温热的泉水中被无限放大,她忽有点微羞,唇角翘起,像一个真正十八岁少女一样,在他凑近的时候,有些紧张和期待,她下意识眨了眨眼睛。
唇上一热,柔软温热的触觉,呼吸喷洒在彼此的口鼻皮肤上,吸入彼此的心肺。
谢辞有过多次经验了,他渐渐掌握着一些技巧。
而顾莞忘记了所有的技巧,两人凭着本能,摩挲着,越吻越深,最终不知是谁唇微张了一下,柔软的舌尖钻了进去。
温热的泉池里,两人轻吮着对方,品尝着对方的味道,无声地交换了第一个舌.吻。
许久,结束以后,谢辞呼吸很急促,两人相视着对方,目光都好像能滴出水来一般。
他年轻血旺,下腹紧绷,不得不退后一点,以防顾莞发现他的窘态。
两人双眼亮晶晶的,脸红心跳,慢慢把额头顶在一起,然后顾莞脑袋靠在他的肩膀,谢辞拥着她。
不得了了,谢辞学得很快呢。
大概温泉太热了,顾莞觉得脸皮烫得很,她拿手扇了扇风,唇角却勾起,她闭上眼睛,把脸埋在他的肩窝上。
谢辞也翘着唇,嘴角快咧到耳后根了,他呼吸很重,拿脸颊摩挲片刻,侧脸贴着她的发顶。
……
一个让人脸红心跳的亲吻之后,那两个宫人终于走开了,两人对视了一眼,顾莞轻咳一声,笑着的,她掉头跳了上水。
谢辞立马紧随其后。
营救行动还是很成功的,谢云谢梓那边没人聊天,已经摸索到“西角房”那边去了。
有了宫人提示,谢辞顾莞直奔那方向去,几拨人前后脚抵达。
谢辞并没有察觉像殷罗这样的高手,让殷罗这样的高手来守这里,也太浪费了。
行宫主打一个信息不通的隐秘。
确定了地方之后,谢平谢云等人旋风般出击,一人一个,迅速放倒院内的护军和太监,谢辞和顾莞一脚踹开角房的门,里头一老一小受惊回头。
那老的四旬多快五十,但外貌比实际年龄苍老得多,头发花白稀疏,只不过,外甥似舅,他轮廓五官和顾莞有几分相像,都不用问,双方一照面,就知道对方是谁了。
顾莞二话不说,赶紧打了招呼,徐文广哪里顾得上外头冷不冷,他身体也比先前好多了,顾莞俯身抱起小孩,谢辞立即接了过去,他马上就跳下床跟着顾莞他们走了。
花了一刻钟,离开了西山行宫,马车迎面驰过来,他们立即把许文广祖孙塞进马车内,迅速换了衣服,一行人快马往东郊庄子而去。
这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
今天没有下雪,但也并没有阳光。
离开了温泉行宫范围,北风一下子凛冽起来了,冷风呼呼吹着,两人的颜面和情绪都终于恢复了正常的温度。
在西郊通往东郊庄子的路上,途径第一个通往西城门的官道的时候,谢辞蓦地勒停了马,以及他身后的谢云谢平等人。
一行人,分开了两拨。
谢辞的神态变得端冷凝肃起来,犹如一张拉满的弦弓,蓄势待发。
铁血冷冽,帅到了极点,但顾莞现在也顾不上关注这些,“你回去了吗?”
“对。”
他对顾莞道:“谢海在小庄子等你们,要小心些。”
官道人来车往,繁庶络绎,天光落在他刀锋一般的眉目,他对顾莞说:“如果顺利,我们很快就要离开中都,返回朔方。”
缓声道来,但每一字都蕴含了一种极度绷紧的张力。
他们救走徐文广祖孙,冯坤很快就能知道。
……
内城,齐国公府。
这个已将抵整个王朝的权力顶峰的府邸。
偌大的书房之内,却低气压一刹笼罩,鸦雀无声,山雨欲来。
小叶紫檀大书案之后,端坐在太师椅上的冯坤慢慢抬起眼睛,一双阴柔艳丽的丹凤目一咪,凌厉到了极点。
“你说什么?”
“徐文广祖孙今早被人救走了?!”
而这个时候,却有个小黄门飞奔而去,跪下,禀:“相爷,谢辞来了!”
朱色槛窗大开,天光落在大书案之后,冯坤冷冷勾起一边唇角,他怒极反笑,神情危险到极致。
“谢辞来了?”
“很好!”
作者有话说:
公不离婆,秤不离砣。(顾莞:怎么搞到老夫老妻的样子,叉腰!我不服)
明天就是至关重要的谈判了!
给你们一个超大的么么啾!明天见啦哈哈~ (/≧▽≦)/
第85章 达成协议;“我们成亲吧?”
大书房内气压低到了极点, 里里外外皆屏息以待,冯坤冷冷道:“那就把他叫进来吧。”
所有情绪悉数敛去,一触即发的凛冽危险。
阴冬, 无风,齐国公府正厅十六扇朱漆隔扇门今冬第一次全部打开, 寒冷驱走了大鼎与火墙带来的暖意,冯坤却没有披狐裘毛氅, 一身薄薄的蜀锦描金的大红麒麟袍,殷赤似火, 他却丝毫未流露出惧冷之色, 这位当场第一权宦第一次崭露他真正的面目。
冯坤其实不需要狐裘和大毛斗篷。
过去这行为,不过为了适度降低强悍中的侵略性和给人带来的警惕性。
谢辞的马就停在齐国公府正门之外, 他已重新换上玄黑重铠, 脚踏及膝黑靴, 率一行精甲在身的卫兵快马驰过齐国公府前宽敞的青石板大街,一勒马,停在红漆红钉的大门之外, 他未再有丝毫遮掩自己的行踪举止。
谢辞翻身而下, 在小火者的带引之下, 沉而稳的军靴落地声, 一步一步跨进了这座庞大威势的府邸。
几乎是一跨进门槛, 就悄然感觉到平静的表面下那种弓弦拉满的氛围,青砖红基飞檐黑瓦, 皑皑的白雪,小太监婢女禁军如往常一般伫立在应有的位置上, 皮肤却自动嗅到那种无声无息的危险, 汗毛一根接一根的竖了起来。
谢云谢平张青郑应等人皆是进出沙场见识血战无数的人, 几乎是一跨齐国公府,他们的浑身肌肉下意识绷紧起来,雷达全开警戒飙升到了顶点,不动声色间自动呈互为犄角的防御态势,紧紧跟随谢辞身后。
谢辞眉目沉肃,表情却未见有丝毫变化,严阵以待,却并不呈谢平等人的高度戒备姿态。
他抬目,跨过大门一转过内仪门之后,便见正厅。
十六扇髹金朱漆隔扇门大敞,他隔着偌大的前庭,已经望见那高居上首正中而坐的朱红色身影。
谢辞这次没有把谢云等人放在仪门外,直接率人而入,到了这份上,再来这些虚的已经没有意思。
穿过前庭,步上台阶,谢云等人终于被拦下,谢辞没有停顿,直入正厅,一直行至大鼎后冯坤十步远他往常站立的位置。
冯坤左下首站着面色微有苍白但精神已经恢复的殷罗,右手侧站着一名同样高瘦但稍矮些的青年男子,谢辞没见过的,但他一眼就看出了是个殷罗一样的高手。
偌大的正厅之内,所有小太监仆婢皆已屏退,谢辞听到两侧弓弩上弦的声音和几大排清浅的呼吸声。
只要冯坤一声令下,不管谢辞有多么了不得,他也很难全身而退。
金丝翼善冠两条金绳在耳侧垂下,丹凤目凌厉到了极点,冯坤冷笑:“谢辞,你好大的胆子,居然还敢来?”
他极敏锐,谢辞这是有筹码作倚仗而来?
他勾唇,冷冷地笑了起来,笑意不达眼底,他倒要看看,谢辞究竟能有什么倚仗?!
冯坤朱红薄唇一掀,吐出如蛇吐信的十个字,“说,倘若不然,就把命留下。”
谢辞进来之后,站定,如往常一般见礼,却只是抱了抱拳,腰脊不弯。
他抬起眼睑,与冯坤视线碰上,如平地飓风,一触即发。
谢辞沉沉如渊,声音不高也不低,他道:“四矸山中,一名朋友的离逝,谢辞对中都权斗已然倦怠,欲抽身而去,请冯相支持。”
冯坤勾了下一边唇角。
谢辞终于说到最关键之处了,他来这里,当然是有筹码的,并且,筹码相当有力。
他淡淡道:“冯相,请屏退左右。”
冯坤冷笑一声:“你只管说。”
没什么是在场心腹听不得的。
谢辞也知道,循例说一句罢了,他视线倏地一凝,毫不迟疑道:“如果谢某人没猜错,冯相的逼宫计划业已准备就绪,动手日期就在眼前!”
谢辞一句话,石破天惊!
但紧接着还有一句:“庞淮已死,南衙北衙已经汰换的过半卫将校尉,想必,冯相已经把想要安排的人手全都安排到位了!”
“疾风骤雨,以快打慢,而后以退为进,扰乱视线,让玉泉宫那位松懈。”
“万籁俱静,正该给予致命一击!!”
“冯相十数年筹谋,终于到了雷霆万钧的最后一击之际了!”
谢辞一句接一句,句句石破天惊,铿锵有力,顷刻掀起滔天巨浪。
冯坤原本双手放置在太师椅扶手上,微斜往后靠铺了紫红色椅搭的靠背上,从谢辞第一句开始,他倏地睁开眼睑,霍一声坐直,气势如骇然巨浪,利箭一般的目光倏地射向谢辞。
冯坤的表情倏地变了,他终于神色大变,凌厉到了极点,死死盯着谢辞。
包括他左右下手的殷罗两人,猝不及防,两人和冯坤一样,蓦地抬眼射向谢辞,神色大变!
正厅之内,气氛终于一变。
这是所有人都不知道的隐秘,冯坤做了这么多,隐藏在最暗处的终极目的,就是把南衙北衙和金吾卫统领校尉这些老皇帝始终紧紧钳制在手中的近身和拱卫皇宫和都城的卫护禁军。
他为老皇帝准备的,由始到终,都是一场血腥的屠戮!
他要用鲜血洗礼,用最恫骇老皇帝的方式,要对方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人攀上皇座一剑杀死,一片片地片下血肉,看着自己失去生命,血溅三尺,恐惧又骇怒地失去一切死死抓在的重愈生命的东西!
无能为力,无能狂怒地死去。
如此,才能告慰他千刀万剐而死的父亲!
一头撞死在门柱的母亲和胞姐。
被年少没入宫禁去势、痛苦得很多次想自尽而亡,却死死凭着那仅剩的一口气忍受种种常人难以想象的侮辱,最终熬过来,熬出了头,爬到今时今日的自己!
谢辞说得一点都不错,东宫只是掀起一切的伊始,谢辞等人前往四矸山之时,中都并没有因此平静下来,冯坤准备的六大案件,接二连三掀起的滔天巨浪,把蔺国丈几乎打残,老皇帝焦头烂额。
冯坤手里的大案六件才掀了四件,就已经打到保皇党震骇难以言表,把老皇帝杀得步步后退退无可退,整个中都乃至重要地方大震荡,在核心被波及的下马官将不计其数。
只不过,老皇帝也不是省油的灯,在上旬的时候他终于抓住了铜矿案的一处漏洞,以此作为缺口,连连反击,终于重新稳住,冯坤凶猛的势头终于被遏制住了,不得不微微收拢呈守伺的状态。
目前的局势就是这样,对比起先前,如今算是暴风雨之间的平静,老皇帝又要重新席卷回来了。
但谢辞知道这一切都是假象。
甚至这个铜矿案的漏洞都很可能是冯坤刻意释放出来了,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让老皇帝松一口气,希望重燃,让整个中都重新恢复平静。
因为,冯坤的部署已经完成了。
抛出这六大案件,滔天巨浪中都大动官将下马纷纷如雨,老皇帝手下也不全是干净的人,事实上,如今整个中都真可以说是干净的人没几个,可能也就闻太师那边一小撮。
冯坤掀开这一切,中都大动几乎是顺利成章的事。
而掩藏在这纷纷乱象之下,冯坤的真正目的,正是南衙北衙和金吾卫。
朝堂势力很重要但不致命,皇帝到现在都没有真正骇然过,是因为他的人身安全是没有问题的。而京营主将高鸣恭虽沉默多时但关键时刻只听圣旨号令,后者能控得住京营复杂的情况。
京营远在云乡相隔高高的城墙,而南衙北衙和金吾卫至关重要。像太子李旻篡位,动用的正是南衙北衙和金吾卫,京营的虞苗风是没法动的。
一夜便能定乾坤。
皇帝汰换上的都是自己人,然冯坤处心积虑多年,那些后备上位的,究竟有几个是真正的自己人,又几个又是冯坤的人,那就只有后者才清楚了。
谢辞非常敏锐地,透过表象准确洞悉了本质。
只要看明白了一样,整一条部署链顷刻间他就了然于心。
这正是谢辞真正的筹码。
他道:“冯相今日可以杀了谢某人,只不过,皇帝会很快就能知悉冯相真正的部署。”
冯坤笑了,这也是个心理素质异常过硬的人物,震骇凌然交加之后,他迅速平静下来,阴柔白皙又隐带几分危险的面庞不见了怒意,他眯眼盯着谢辞:“你想要什么?”
谢辞终于呼了一口气。
他行至距离冯坤最近的右手侧圈椅坐下,厅内落针可闻,他脊背笔挺如标枪,双手放在膝腿上,那永远不偏不倚的军旅坐姿。
这个年轻的黑甲少将眉目峥嵘,神情却不复方才的凌厉,谢辞很平静地说:“冯相误会了,谢某人今日前来,是与冯磋商离京之事。”
“谢某人并非想与冯相为敌,将来,谢某还可以与冯相京边呼应,驻守边境,以维持国内安稳。”
谢辞说:“秦关陈珞奋斗不易,我要带走他们京营两个营。我麾下的京官,冯相不得借口屠戮他们,将来把他们调回北地即可。”
谢辞吐了一口气,认真道:“冯相现在已经不需要我了,我也不欲再掺和党争,我想回朔方,请冯相成全!”
先声夺人,只是铺垫为了平等对话,达到目的之后,谢辞厉色不见,最后,他甚至还一抱拳。
只要留在中都,就永远位于权斗的中心。秦关陈珞和他们奋斗出来的两个营他要带走,已经摆在明显的他麾下的官员他也要毫发无损护住,冯坤不欲留,将来可以将他们往北地调。
至于暗地里,他还有些没有摆在明面上的人,这是最开始的两手准备,中都的局势和变化,他将来也会了如指掌。
冯坤已经部署到这个地步了,如无意外,应该是他获胜的。
但国朝已经沉疴都这个地步,中都旋涡不断,而边境和各地的节度使和总督府却没有因此停下他们的经营,扎根越来越深。
这么多的人,遍地开花,蔺国丈父子当初为了揽权和府兵制崩溃留下的遗患,开弓没有回头箭,冯坤是厉害,但要想把兵权从这么多根深蒂固的人手里夺回来,却是基本不大可能的。
这是人家的生存根源,甚至将来野望的资本。
冯坤将来摄政之后,最佳方式是既拉又打,操纵平衡,维持稳定保证中央权位。
谢辞愿意为他震慑北地。
他屹立朔方,北拒外敌,维.稳北地,泽至国内。
也好让这沉疴已久的大魏王朝,最后稍复最后一段的微微明光。
老百姓好歹能再过上二三十年的太平日子。
他会休养生息,如果最终烽烟四起,他希望是内战,在此之前,他要先做好准备把北戎彻底拒于关门之外。
谢辞说:“我在宫城有些人手,可以都给冯相,当做助冯相一臂之力。”
其实很少,毕竟从前谢家卫也没在皇城发展暗线,是谢家卫寻到谢辞、尤其是谢辞杀回中都之后才开始尝试安排的,少得可怜,而且都是外围人手。
和冯坤的在内宫外宫的人手相比,肯定九牛一毛,毕竟冯坤内监出身,司礼监掌印。
但这个行为,代表他的诚意。
时至今日,谢辞气势已不逊冯坤多少,他很平静说着,方才厉色已悉数不见。
冯坤一怔。
他挑了挑眉,谢辞说的时候,他一直安静听着,谢辞所描述的日后,入情入理,考虑了方方面面,既有出于自身立场的设想,也客观考虑了冯坤的立场。
如今的大魏如何,冯坤自然不会不知,细细忖度下来,谢辞所说所叙,却是将来的最优选!
而他,由于老皇帝的昔日多方钳制,也确实非常欠缺一个像谢辞一样边将。
这在将来是至关重要的。
冯坤是一个相当合格的政客,愠怒渐渐褪了些,顺着这个思路,垂眸思索谢辞所说的将来。
谢辞显然认真地思索过不止一次,连很多细节都考虑到了。
冯坤不置可否,他挑眉盯了谢辞片刻,神态危险未褪,却多了几分审视,他上下打量谢辞,听不出喜与怒,同意与否,他问:“谢辞,你这是为了什么?”
谢辞对老皇帝同样厌憎至极,却激流急退,返回朔方。
他说将来要为他维.稳边僵,并且想方设法打垮北戎,让其数十年内没有再犯边的能力。
冯坤倒不怕谢辞言而无信,三十万常员京军还是有的,拉拢攻备平衡,巩固中央朝廷地位,冯坤手腕谙熟。
他不管他身后洪水滔天,但他在一日,他有他高居万人之上的把握。
反倒是一个北戎,是最不确定的因素,但观西北大战谢辞的表现,他说全力以赴,倒是有可信的基底在。
但北境边线漫长,不仅仅一个朔方,谢辞要完成这件事情,少不得朝廷的配合。
这样的话,他所说的,还真有实现基础在。
但谢辞突然来这一出,又是为什么?
冯坤冷冷挑眉,用审视的目光一寸寸审度着眼前这个谢辞!
谢辞站起来,他身量已极之颀长高大,黑甲在身,挺拔英伟,和他的父兄如出一辙,劲风吹拂灰云,一线霁光泻下,落在厅门之外,厅门亮堂了几分。
谢辞背对着天光,面向枝形连盏长明烛,他的面容和身形俱极清晰,他平静道:“为了国朝稍得安宁,为了贫苦百姓能多过些安稳日子。”
二三十年,于很多贫民百姓,便是半生。
至于他们的后代,倘若没有这段安稳,甚至很多连出生的机会都没有。
这一刻,他清晰地想起庞淮临终的那句,螳臂当车,竭力而行。
“我有个朋友,”他淡淡笑了一下,也不必隐瞒了,没用,“是庞淮。他母亲出生贫困,他毕生都在为了底层百姓多一分安稳而竭尽全力,至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我深有感触,愿效仿为之。”
厅内安静了片刻。
殷罗和另一名青年再度抬睑盯着谢辞,殷罗第一次面露惊讶之色。
他们可能没想到,这个物欲权心横流的朝廷,居然破天大荒能听到这样一番竟觉荒谬的话。
冯坤不禁哈哈大笑,他霍地站起来身,前仰后合纵声大笑,“没想到啊!真没想到!”
谢家?
对,谢辞是谢家儿郎。
他听到这番话,一时之间只感觉好笑又讽刺,庞淮吗?老皇帝手底下居然还有这样的人,不过死了,但会死才正常啊。
还有这个谢辞,居然到头还是绕不出这个圈,该说他不愧是谢信衷的种吗?
国朝仅有那么几个人,冯坤冷眼看着,没对他们动手过,但他们一个个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死去,却偏偏总是死完一个还有一个,在你不经意的时候就冒出来了。
也不知这世道究竟配是不配?
他觉得可笑,谢辞的此志不渝在这一刻真荒谬得让人觉得滑稽至极啊!
冯坤想过谢辞的意图和目的,他表面不动声色,但心内已经闪过无数擒遏对方的手段,如刀锋虎狼一般的狠厉思绪和心念,他作了千万种准备,再也没想到,居然会是这个答案。
他一时之间,不禁放声大笑。
只不过,谢辞可笑是可笑,但北疆需要这样人,他将来也需要这样的人。
冯坤和蔺国丈父子不一样,没那么多侥幸和还好,他很清楚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这还满满的蚁穴无处不在,千疮百孔的边军是绝对挡不住北戎的。
只不过,过去冯坤高居权位的同时,心中藏着一团恨不得崩之而后快的火。
恨不得这个让人无比愤恨和恶心的王朝被外寇冲溃才好,让玉阶上那位不可一世的九五之尊尝一发宗庙尽毁的亡国奴滋味。
那是一种极度暴虐的情绪,已经压抑了十多年,越积越深。
只不过,国朝将来若由他摄掌的话,那又另当别论了。
冯坤笑声一收,他蓦地垂眸,首位台阶有三级,他站起后站在第二级,与谢辞的视线将近平齐,两人凌厉对视,冯坤对谢辞的猜悉不悦忌惮至极,但谢辞说服了他。
一上一下,最终无声达成了协议。
冯坤冷冷道:“回去准备,五日内你会接到调令。”
他侧头,招手低声说一句,一个不大的牛皮封由殷罗迅速折返书房取来呈于他的手中。
冯坤将牛皮封扔在他的怀中,“滚!”
……
谢辞率人快步而出,来时一身紧绷,出时一身轻松。
天光乍现,落在他的脸上和身上。
长靴落地一步接一步,仍旧既稳又沉,他翻身上马,如来时一般策马飞驰过长街。
当天,嘚嘚的马蹄声出现在京郊,谢辞折返大将军府,旋即让人通知了顾莞,他迅速穿地道而过,亲自去接顾莞一行。
轻车简从,离开繁华紧绷的中都成,自旷野雪原的长道尽头疾奔像小庄十数里外的的驿亭方向。
顾莞在那里等他。
离得远远,几乘快马出现,最当先的一个人,正是那深黑矫健的高大身影/玫红修长如惊鸿流星般的靓丽身影,双方一见对方,大喜,旋即一扬鞭加速往对方方向疾奔而去。
最后在冰溪雪丘的梧桐树下相会面,等待的过程和谈判的过程实在太让人紧张和动魄惊心了,在短暂分别半天再见面的一刻,两人紧紧拥抱了一下。
顾莞直接跳到谢辞的马背上,她说:“成了?”
虽然她已经得到提前报讯了,但还是忍不住笑着问道。
谢辞长长吐了一口气,也露出几分轻快的笑意,他点头,“嗯,成了。”
他手里还拿着冯坤给的那个牛皮纸大封,出了齐国公府打开一看,当场他冷汗都出来了。
里面赫然是荀夫人和谢明铭等谢家人下落查探的全过程。
竟然已经查到她们当初途径的陇州了,差了不太多,就要到灵州和那个山坳小镇了。
谢辞真的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这次谈判,可以说得上是相当的及时了。
不过总的来说,这些都过去了,如何带走京营两个营,这些事情就交给冯坤去操作了。
最多五天,他们就会离开中都,返回朔方。
这些事情都会被他们抛在身后,娘和明铭他们,他也终于可以光明正大接到身边来了。
“也不知娘和嫂嫂他们怎么样了?还有明铭,他父亲去得早,我也没能在他身边教导他。”
谢辞有些喃喃,感慨,思及这些,他终于露出几分激动和欣喜之色。
顾莞说:“他才刚十五呢,如今接到身边来,正是最合适不过的时候。”
两人相视一笑。
长道老树,漫漫的雪原,天光终于渐霁,一线白色落在这条长长的驿道上,远处是茅草驿亭。
顾莞一身红衣似火,她换了去行宫的备用衣物也没换下来,少见的鲜艳殷红,在这个斑驳白与黄交杂的郊野处,像一团火般的夺目,红衣映得她笑靥格外殷赤,姣美白皙的五官如诗如画,如火热烈的美丽。
这个衣裳颜色,一下子就让谢辞想起他早已经盘算很久的事情。
这趟回去,就要接了娘亲和嫂嫂明铭他们了。
以前他们就商量过,让娘亲给两人重办一场盛大的婚礼的。
顾莞要拿牛皮封,谢辞松手给她,他小声说:“莞莞,等回了朔方,我们就成亲好不好?”
办一场,他们两情相悦、真正的婚礼。
从此,当一对名副其实的夫妻。
他有点紧张又期待地说。
顾莞抽纸笺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瞅了瞅他,雪后一线瓦蓝,枯黄长草漫漫,他屏息看着她。
顾莞侧头想了一会,等他开始忐忑的时候,她哈哈笑了起来,用大信封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成亲啊?”
她撸了一把长长的马鬃毛,装作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好吧好吧,那就成吧!”
哎呀,早晚都是要成的,她想想也差不多了,推三阻四就有点矫情了,嗨,那就成呗成呗!
她露出一个笑脸,弧度不大,还睨了他一眼,只初霁的阳光下,夺目美丽。
谢辞一刹狂喜啊,他手足无措的一瞬,用力抱紧她!
“太好了!”
狂飙的喜悦让他嘴角咧到耳后根,他哈哈大笑,几乎跳下来抱着顾莞转了几个大圈,语无伦次的,顾莞也不禁笑了起来。
她把信封往怀里一揣,笑声随着风声,一路往吹出去很远。
不远处的谢云谢平等人,卸去浑身紧绷,也不禁对视一眼,露出会心一笑。
作者有话说:
爽歪歪,心飞扬哈哈哈哈,马上就要回家了,猜猜他能很快娶上媳妇不?
哈哈给你们一个超大么么啾!明天见啦宝宝们~ (/≧▽≦)/
第86章 离开中都;冯坤的选择
谢辞的调令在第四天下来了。
率京营四营急赴苷州收剿蔺氏私兵。
冯坤的动作依然是那般的快准狠, 谢辞离开齐国公府的次日,他就对蔺国舅动手了。
本来不是必要的,但现在成了必要, 蔺国舅已经罢免一切职务了,但老皇帝为了驱使蔺国丈, 压着没进行清算和把他关牢里候审去。
现在冯坤遭遇老皇帝反扑,稳住未定, 巡睃须臾后,再度把蔺国舅咬住作为突破口, 合情合理。
于是, 狙击蔺氏有了突破性进展,昨日, 一份明确的上表让整个中都哗然大惊——蔺氏在封地养有私兵, 并和苷州毗邻的并南节度使沆瀣一气, 互相遮掩,已经有了明确的证据。蔺国舅昔年使用各种身份和方式购买兵刃,正是用于这三万私兵的!
苷州距离京畿并不很远, 出了京畿地界也有四百余地, 一时满朝哗然, 冯坤乘胜追击, 拟遣谢辞率京城四营前往剿之。这次连老皇帝都没吭声, 他大怒,暂没动蔺国丈, 因为还打算榨尽使用,但下旨擒那蔺国舅和默许剿苷州。
蔺国舅跑了, 被赵息背负着跑了的。
京中风起云涌哗乱纷纷, 这些谢辞就不管了, 他已经安排好一起,准备离开了。
出了中都后,他就不会再回来了。
他拿着调兵鱼符当天上午就赶赴京营点兵,秦关陈珞早有准备,已经收拾好一切,得令迅速动了起来。
云乡大营已经修筑了将近三百年了,自开国伊始,木筑的寨墙慢慢汰换成石砌的,如今也已经历经岁月洗礼长满青苔,冬季青苔荣枯成一层灰黑色,灰扑扑的寨墙铺了雪,斑斑驳驳的,但很坚固。
云乡大营像一座小城似的,只不过里面是密集的营房和一个个大小校场。
半上午,校场操演不断,不过四营接到军令已经迅速掉头回营接领军需并重新集结了。
谢辞站在寨墙上,注视下底下的兵员集结,他身侧站的是京营主将高鸣恭。
这几天有阳光,呼呼的北风少了两分寒意,帅氅猎猎拂动,一红一墨蓝,站了片刻,高鸣恭忽道:“你是要回朔方吗?”
谢辞站在高高的寨墙上,阳光落在他的侧颊和身上,双目锐利依旧,但身上恍惚少了那种绷紧压抑的感觉,通身有几分难得轻快。
谢辞讶异于他的敏锐,他道:“我与冯坤昔日有约定,剿灭苷州私兵是最后一趟差事,等交差之后,我就会调回朔方。”
高鸣恭四旬许,快五十的人,据说旧年和谢信衷交情不错,不过谢信衷太忙还经常在外,谢辞也不全认识他的朋友袍泽。
不过高鸣恭和庞淮一样,也属闻太师那边的人。
高鸣恭轻轻叹息一声,在中都里头夹裹着的人,是很难有这种轻快的,也算他敏锐吧,还真猜对了。
他长长吐出胸臆间一口浊气:“也好,早些离开这京城罢,回去也不错。”
他严肃的面庞鲜见露出两分笑,一拍谢辞的肩膀,温声:“替我向你娘问好。”
“你嫂嫂和侄儿侄女们都好吧?好好照顾她们!”
“好!我会的。”
谢辞点了点头,高鸣恭放在他肩膀的手拍了拍,松开,两人拥抱一下,拍了拍对方的后背。
也算几分言浅情深,今日之前,谢辞并不知道,高鸣恭也没有刻意寻他及和他单独说过话。
这几句话和动作,浅浅却品出情谊在,高鸣恭一看就是很严肃鲜少笑的将帅男人,这一刻露出欣然的笑,眉目舒展,现出眼尾几条鱼尾纹,才显出了真实的年龄来。
谢辞感慨,愈发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
秦关陈珞已经迅速点齐本部营兵,以及第十七营十八营的营将汪振和孙继庭,鼓声一收,高鸣恭道:“来日再会。”
谢辞一抱拳:“来日再会!”
他快步下了寨墙,翻身上马,旋即领着四营京军出了大开的辕门,往北渡黄河直上苷州方向了。
四营兵马出尽,谢辞回头,他目力极佳,仍可望见寨墙顶上目送他的高鸣恭,鲜红帅氅在风中猎猎翻扬。
谢辞驻目半晌,才回转过头来,率军望北而去。
他心情很不错,头顶的天瓦蓝瓦蓝的,阳光温热,出了繁庶的中都各县方位,乡镇逐渐稀疏,视野却越来越开阔,让心心情也随着这广阔的天地而心胸舒畅起来。
仿佛有一具套在他身上的无形枷锁随着他离开中都而挣脱落下来。
当天傍晚的时候,四营在距黄河百余里的封县地界扎营,苍山白雪,青松甚多,火头军推着大锅挖开大灶,各部营兵原地停下来。
扎营忙忙碌碌,谢辞却已经乘着暮色离开营区,沿着平原一路快马飞奔,黑蓝色的氅衣迎风翻飞,他赶去和等待已久的顾莞一行汇合。
大将军府表面和平常无异,但通往冯坤那边的地道口已经封了,顾莞安排好其他事宜,带着大家把必要的细软全部打包,谢辞前往经营的点兵的时候,她已经带着人轻车简从,先行出发了。
秦瑛张宁渊贺元谢风分几批带着人先走了,以免人太多引人瞩目,她带着十几个人,专门留在这里等谢辞的。
夕阳余晖,晚霞漫天,给天边的鱼鳞云染上一层金红的颜色。
纁红原野,那熟悉的身影率着十几乘轻骑,踏着夕阳快马而来。
顾莞一见就笑起来了,“驾!”也策马迎了上去。
“莞莞!”
“干嘛?”
两人短暂分别一天,又再度汇合了,自从顾莞答应了他成亲以后,谢辞喜悦要溢出来一般,一见她就是笑,搞到顾莞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顾莞已经换好精甲了,谢辞要带她,她索性跳到他马背上,人很多在外面,两人也没什么亲密动作,但这样靠着就高兴。
不疾不徐的大黑马,往来的路轻跑着,嘚嘚的马蹄声伴着漫漫夕阳,两人举目北眺,自然就聊起了回家的事,谢辞还说了今日京营的事情。
“但愿他发现我带走了两个营的时候,不要太生气。”
其实不等下一次,谢辞这次走了就不回中都了。处理苷州私兵和并南节度使的事总体不难,不过最终回去的会是汪振和孙继庭的两个营,而他将会率秦关陈珞这另外两个营一路追截逸逃的私兵,直到回到朔方。
届时中都这边也该尘埃落定了。
顾莞耸耸肩:“没事,反正去了北地,不也是一样为保家护民出力?这两营兵马去北地抵御外寇用途还大点呢!”
谢辞本来是有点愧疚的,想想好像还真是这个道理啊,他立马笑了起来了,“嗯,你说得对!”
于是他的心也舒服了。
谢辞松开马缰,顾莞则把缰绳握在手里,两人举目往北眺望,那方尽头,就是朔方,就是漫长的北境线。
回去以后,谢辞也将全力以赴。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没了外寇威胁,内又有冯坤收拢中央权柄稍振国纲,这大魏朝的国祚大概能延长个十来二十年,或许二三十年也不定。
就算届时战火在中原大地点燃,那也与外寇无关了。
也和他们这一代人无关了。
王朝末年的展望,谢辞当然会有,但他觉得这样挺好的,他对付北戎的同时,也会用心经营朔方积蓄实力,他冲顾莞笑着说:“将来那就交给我儿子了!”
他双目映着晚霞晶亮,他和她的儿子,想想就甜蜜。
顾莞翻了白眼:“你哪来的儿子?女儿不行吗?谁说你一定生儿子的,万一都是女儿呢?”
她也挺喜欢自己的幼崽的,不过最多生俩,多了不干。
谢辞想了想,还真有这个可能,他认真思索了一阵:“女儿也成,不过太辛苦了。”
本朝有长平公主做先例,还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的,女帅领军,只不过,这真的太辛苦的,单一个月事,真正打起仗来的时候,十天半月不下马背不换衣裳都是常事儿。
谢辞年少不知人间疾苦的时候追捧过琵琶女,虽不是那种心怀龃龉的追捧,但也大概听说过只言片语,知道月事是怎么一回事,更甭提和顾莞一起之后,遇上过一次她肚子疼了。
要是月事时遇上鏖战,那真是连月事带都没法换的,太辛苦太辛苦了吗,他是真的不愿意的。
如果都是女儿,他希望她们能安享一世安宁富足。
谢辞认真想了一阵:“看她,如果不愿意,另外挑继承人就是了。”
反正谢家又不是没有男孩,他肯定能保证女儿们一辈子平安喜乐的。
谢辞一脸的忧虑郑重,甚至连怎么挑选女婿都已经顺势脑补了一下,配合他那张年轻的面庞老父亲表情,怎么看怎么可乐,顾莞怎么扑哧一声,哈哈笑了起来了。
谢辞也笑了起来。
笑声迎着风,被吹了开去。
“荀逍和文萱呢?”
“今早就出发啦,二嫂带着呢。”
顾莞抽出马鞍上的水囊,拔开塞子仰头喝了一口,“嗯?你说,是冯坤胜还是老皇帝胜呢?”
她这个角度望的正是中都方向,不过已经望不到中都城的城墙的,瓦蓝的天空颜色变深,晚霞洒遍了残雪和褐黄及视线尽头常青树木的山巅。
顾莞把水囊递给他,谢辞也仰头喝了口:“如无意外,应是冯坤。”
但不好说,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能确定鹿死谁手。
不过到了今时今日,谢辞也已经不甚在意这个了,哪怕是老皇帝,今时今日想动他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了。
“大不了,就提前一二十年罢了。”
也不用交给他儿子了。
谢辞尽力而为,问心无愧。
想起老皇帝那个高居睥睨臣不死视为不忠人命草芥的嘴脸,他厌恶地撇了撇唇角。
如果是老皇帝,他几乎可以肯定地说,这最后的一点明光是没有的,能支撑过二三十年是极限了,并且提前的可能性还非常大。
“见步走步,咱们总不能再吃以前的大亏的。”
到了此时此刻,抽身出来,谢辞已经能很冷静地看待冯坤和老皇帝。
如果能让他选,他选冯坤。
冯坤这人无所不用其极不假,但不得不说,他还是有那么一点底线在的。他对谢信衷等人的坚守持嗤笑冷嘲,但冷眼旁观,最后一刻没动手推波助澜过,哪怕谢信衷从前算是他的政敌之一。
冯坤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也看得明明白白这个国朝和天下又究竟是怎么一个样子。
谢辞忍不住叹了口气,没想到转了一圈,还只有一个冯坤是唯一最适合和他里外合作的。
其他人,想想都全部拍飞了。
如果不是冯坤胜,哪怕两败俱伤,他先前构想的蓝图都没有实现的可能。
他有些感慨:“如果这是太平年岁,冯坤怕也是个贤臣吧。”
他父亲冯良玉是个好官,再教也教不出太差的。
顾莞默了一下,她想的却是谢家,如果太平年岁,谢辞也该是一个恣意飞扬的小将军吧,好像谢大哥谢二哥一样,走过他们的青葱岁月,然后按部就班成长为一个中流砥柱般的好将帅。
他未必青史留名,未必独领一方,当将军的肯定有血有泪,但背后家人是他坚实的倚靠,他大体来说,还是会很幸福很快乐。
她能看见谢辞放置在大腿上的一只手,手背上面鞭痕旧疤还有些明显,她赶紧引开话题:“嗨,谢辞啊,那你说,冯坤如果胜了的话,他会捧个小皇子上位呢还是四皇子?”
其实按照真实利益,最好的掌握操纵的,当然是小皇子了。除去那些早夭的,四皇子下面,还有三个皇子,一个九岁,一个六岁一个五岁。
当然是四五岁的才更利于日后操纵了。
战马四蹄翻飞,驮着两人往西北方向而去,远远已经望见营区炊烟了,谢辞想了想:“不知道,不好说。”
……
夕阳终究没入了地平线,大地笼罩进一片夜的黑暗之中,日出之前,谁也看不破这一片暗色朦胧尽头的究竟是如何告终。
有可能是晨曦喷薄一如期待,也有可能是不尽如人意的大雪和阴天。
今天是腊月初一。
无独有偶,其实冯坤这边,也正说起这件事。
华灯初上,齐国公府灯火通明一如往日,而位于中枢之地的冯坤大书房,却显得格外的静谧。
枝形连盏站并未悉数点燃,半昏半明,冯坤独坐于大书案之后,于暗道来往不断多天的人终于渐稀起来。
万籁俱静之中,隐藏着一种无声无息的蓄势待发。
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了。
只是,事成之后推谁上位,冯坤却一直没有示意下来。
殷罗可以说是最了解他的,将最后一张密报交给守在门外的小黄门,叮嘱他,“传给黄怀玉高敏郑尽茗他们几个。”
南衙和北衙,还有金吾卫,冯坤花了十年时间一点一点推上去的心腹,如今终于各就各位,占据宫禁和城防防卫近一半的位置,终于无声无息,悄然贴近了老皇帝的命脉之地。
雷霆一击,就在近日!
殷罗转回书房,冯坤静静坐在书案之后,他俯身低声:“二公子,我们要选小皇子,还是四皇子殿下?”
不管如何,都要安排保护沐贵妃和四皇子,只是两者的安排不一样。
前者只需要简单安排,后者就要连上他们的计划的,有一个撤退再登基的过程。
冯坤一直没有示意下来,这方面也就没法安排。
灯光下,一直在垂眸思索的冯坤眼睫动了一下,他抬眼,和殷罗暗带关切的目光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