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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最佳的打开方式

接到冯坤回信, 谢辞眉目间那种砭骨的冷戾终于去了,“接”和“顾”两字入目,他心口一松, 有股柔和暖意自胸臆间升腾起来,身躯和神态终于渐渐回温。

他将信笺扔进火盆内, 顾不上擦湿漉漉长发,飞快束起套上衣衫, 匆匆往西路二进院的角房去了。

他是头一回觉得,冯坤挖的这个地道挖得还真不错。

穿过地道, 这边是个半旧宅子, 冯坤那边来了一个人带他们,黑衣高瘦, 叫殷罗, 站姿特别笔直, 谢辞一见这人,就从他身上嗅到沙场血气独有的那种军旅气息,不过很脸生, 谢辞不认识的。他是冯坤的暗卫, 应是头领。

谢辞打量一眼:“北军?”

殷罗淡淡:“一个阉人。”

三方都没有废话, 殷罗自怀里取出一块绢罗地图, 往半旧的方桌上一摊开——这地图明显是刚从一整卷的地图上裁下来了, 背面是镶裱的青色缎面,裁口很新很整齐。

谢辞和李弈对视了一眼, 立即往地图看去。

谢辞也不管这地图原来有多大是新是旧,现在第一重要的事情, 是赶紧先接回顾莞。

一想起她, 他心里越发急切记挂。

“她们在内廷, 接近冷宫的区域。”

地道图颇复杂,和黑色的排水渠纵横交错在一起,朱砂标记是暗门和机括的位置,殷罗重点点了几处红点,“这几个地方绝对不能涉足。”

谢辞扫视地图,飞速将其默记下。

殷罗言简意赅,非常简短说了几句就完了,“最好的接人时间是明日黄昏,人不能多,一边三个。”他淡淡扫了谢辞李弈一眼,“至于你们俩,相爷的意思,最好只去一个。”

黄昏时分,说晚也不晚,宫门也没有下匙,要慎防突发召人,一个人耽误晚来还好,若两个都找不到人,这就让人生疑了。

殷罗收起地图,很快就走了。

谢辞和李弈商量了一下,最后李弈留下来,谢辞刚接了新差事心情也差,不见人耽误一下好说,李弈却是要把明面上这些事全接过来的,朝中如火如荼中,他消失时间稍长会非常显眼的。

李弈吐了一口气,飞速掉头回去安排人了。

谢辞也是。

……

再说顾莞这边。

其实她挺好的。

那天跟着陆海德一路往宫内去了,先是被带到一处宫房,被两个中年宫女轮着一番又绵又密的摸揉检查,把脸洗过一遍,身上所有尖锐的零碎的东西都摘了下来,包括但不限于簪子、耳环。

顾莞身上的东西去了一半多,不过好在她备份多,每样都有剩。

之后沿着宫巷一路往深宫走,偌大的宫禁很静谧,偶见巡逻禁军和宫人太监,一色或无声巡戍或低头行色匆匆,只听见簌簌的秋风声,黄杨银杏的叶子不断往下掉,被风吹得纷飞起舞。

唯一不大爽的就身侧同行的是虞嫚贞。

虞嫚贞披着石青色大斗篷,怀里抱着一个橘杏色的襁褓,路上风大,她把斗篷解下来把襁褓包裹住,一岁多的小女娃脸白嫩嫩的,眼睛很大,就是有些怯,她不怎敢动,怯怯瞅着着宫巷和顾莞。

虞嫚贞身躯绷得很紧,前世没有一出她很紧张,抱着孩子像刺猬一样竖起浑身的尖刺。

顾莞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虞嫚贞,第一次在对方身上看到符合她三观的东西,母爱,虞嫚贞看得出来很紧张怀里的襁褓。

顾莞不由问:“你为什么不留在孩子身边?”

三岁之前,对于一个婴幼儿是很重要的时期,父母亲人有没有在身边的陪伴差别很大,她就不信虞嫚贞没发现这女孩的胆子特小,对她也不亲。

虞嫚贞蓦侧头,她哑声:“你知道,我上辈子这孩子没活下来吗?”

死于事故,失于刀戕,眼睁睁看着女儿哭声戛然而止鲜血满面,兵荒马乱,那些女人的笑声犹如魔音灌脑,李弈率兵飞马赶至,可已经晚了。

他杀光了那些女人,把害死他女儿的乱兵都全部五马分尸,可又有什么用!

虞嫚贞恨顾莞,她害怕,害怕重蹈覆辙,所有她从一开始就竭尽全力不择手段要爬出前世的泥沼,她想生回孩子,但她无法承受再来一次,她必须拥有保护娘俩的能力。

“你永远都不会懂的!”

宫门到了,虞嫚贞紧紧抿着唇,转身快步抱着襁褓进了左侧的宫房。

顾莞回忆了一下,才想起虞嫚贞上辈子好像是没了长女的,后来又生了一个男孩,她去世后李弈就立了这个男孩当太子,空悬后位。

她抓抓头,虐恋真糟心,不过虞嫚贞没有重男轻女,倒算一个优点,不过也不能因此掩过她的错瑕。

只是眼下吧,并不是和她算这笔账的时机。

虞嫚贞抱着襁褓往左边宫房去了,顾莞也没有理她,那她就住右边宫房,她不着痕迹打量着这个小小的宫院。

走了很长时间,一路穿大大小小的宫巷,抵达的内宫的生活区,顾莞看过大概的皇城布局图,她估摸着,她现在大概在冷宫附近。

所以这宫院的墙特别特别高,也是禁军能涉足的区域。这墙高得,顾莞除非长翅膀吧否则肯定没法翻上去的,外面有人守着,三人进来后,宫门就锁上了,除了每天菜蔬水衣等生活必需品交换时短暂开启之外,一完成立即锁回去,守门禁军和门内的宫嬷嬷都不会交流。

院内有一个宫嬷嬷,每天做饭收拾房间,完事以后就回角房关上门,从不说话以及任何眼神接触交流。

除此以外,还挺自由的,屋前屋后怎么户外活动都行。

不过顾莞的活动从来都不规律的,以免给后来人添麻烦,要么一觉睡到半上午,要么早早起来,散步有时散有时不散,反正完全随心。

悠闲自在,啥都不干,每天吃喝逛睡自娱自乐,简直就是咸鱼的终极理想生活,唯一可惜顾莞是条活蹦乱跳的活鱼,对发育中的小孩子也不甚友好,不过短期内应该不怕。

住了大半个月,都住习惯了,这日雨后初霁,阳光微微露头,顾莞一大清早就起来了,神采奕奕做了一下伸展活动,然后推开房门,继续今天的探索活动。

她第一眼先溜四面高高的红色院墙,只可惜她能想的别人也想了,衣服就一身,每天送出去洗又送一套回来,并且质地特别柔软细腻,被面的话估计一拽就断了,反正结绳是不够用的,而且这屋子她翻过几遍了,并没有适合当抓钩的东西。

顾莞撇撇嘴,一边活动肩膀一边往外走,雨后泥土的芬芳气息,这院子不是很大但草坪花卉长青的松柏都有,还一个小假山小池子和小亭子。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顾莞一边活动手脚,一边往斜着眼睛瞄了后方的厨房一眼,宫嬷嬷在做早饭了,她收回视线,不着痕迹打量两边的草坪石凳和墙根。

这大半个月她一点都没闲着,把自己住的宫房地毯式摸索轻敲检查了好几遍,还有中间上锁的正殿——宫里有宫规,除了宫里的妃嫔主子,不管是宫侍还是外人一律都不许住院落式宫室的正殿或正房的。

所以正殿是上锁的,顾莞也撬开进去检查过了。

还有虞嫚贞母女住的房间,包括厨房,她也摸进去检查过了。

这次虞嫚贞就没吭声了,顾莞半夜摸进她房里的时候,她还抱着孩子帮着望风。

但是吧,并没有什么发现。

地道口难道在外面?

于是,顾莞就开始转战室外了,每天户外活动的频率开始增加,已经用各种方式不着痕迹把外头大半的地方都地毯式检查过一遍了,现在就剩小迟子凉亭和假山那边,如果还是没发现,就只剩下宫嬷嬷住的角房了。

诶,如果真是角房,那难度可就高了!

顾莞想想都感觉头秃,那个宫嬷嬷可是除了做饭打扫二十二个小时都长在那个小屋子里的,生活特别规律摆放特别有强迫症,房间还上锁,她摸厨房摸得多小心翼翼知道吗?

不过好在,老天爷对顾莞是还是很友善的,没让她头秃到这个地步。

连天的秋雨,风一阵一阵的寒,昨天还一整天的暴雨,小池子的已经满出来了,那几条黑不溜丢的小鱼有一条被冲出来了,正在边上的小水洼里顽强挣扎跳着。

顾莞赶紧把它捡起来,放回池子里,这地方居然还能有几天生天养的小鱼,真他妈的太不容易了,可不能这么轻易狗带。

她刚弯腰,手伸进水里,小鱼一个蹦跶跳进去了,忽然她眼角余光里,看见假山最底部的台基位置的那块石头,突然微微动了一下。

紧接着,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婉转的鸟雀鸣唱。

作为一个给流云卫和谢家卫调整了鸟雀传音、在原来简单意思的基础上大幅度增加了句调的人,顾莞一下子就直起了腰!

她喜出望外,装模作样洗了洗手,转悠了一圈,瞄了厨房一眼,飞快闪进虞嫚贞的房间,对正在给孩子换尿布的虞嫚正压低声音说:“准备一下,我们今天午夜前就走!”

虞嫚贞蓦地抬头,赶紧抬头望一下厨房,飞快把孩子抱起来。

两人虽然不对付,但她立马点了下头。

顾莞则飞快回房,把自己塞在犄角旮旯的银钎之流的小东西抽回来,脱下鞋子抽出木簪一二三四都给收回去,然后七手八脚把鞋子穿好头发重新束好。

要走人了!这些小玩意用不上那可真是太好了。

也不知谢辞最近怎么样呢?

这段时间她除了探索地图以外,就是琢磨她和谢辞的事了,似乎有一点用,但似乎又不大,哎呀不想了,还是赶紧回去再说。

这可不是个啥好地方啊。

被人关了大半个月,顾莞发现自己真他妈想念自由。

她果然不是啥能安分当咸鱼的人!

……

谢辞已经往这边来了!

天还未黑,一行人已经准备就绪了,殷罗带来七八身的金吾卫黑甲,再加上他带来的三个人,刚好组成一个执巡小队十个人,“我们从外朝进去。”

有个小火者接应,他们顺利进去皇城的外朝区域,然后佯装金吾卫按着既定的巡逻路线,一直巡逻到都察院官署后的金水河那段,殷罗带着他们一个鹞子翻身,勾着栏杆从水流哗哗的排水口钻了进去,一撑边缘,摸进了左侧顶端的一个小口子内。

谢辞这才发现,这个小口子进去之后,有条容三人并行一个人高点的地道,天长地久,借着口子射进来的一点点光线,可以看见石砖缝隙有黑色的青苔痕迹,有尘,但不多,显然是经常有人维护的。

刚才他们进来的那个小口子,显然是机括的,沉重条形砖挪到一边去,今天是打开状态。

殷罗的声音在空旷的地道中显得有些沙哑,他打开地图,点了其他两个位置,“这两个口子这几天也是打开了,万一回不来这边来,可以从两处设法出去。”

李弈那边今天来了三个人,田间的弟弟田清,还有两个叫洛敏和李克的,都是他手下身手最好观察力临危能力都一等一的好手。

谢辞则带了秦关和秦瑛兄妹来。

事关顾莞他考虑得特别多,原先想带谢云和秦关的,但细思旧年谢云经常留在中都处理事务,谢信衷上朝也时常跟着,这段时间自己身边也是,他怕谢云等人在金吾卫中脸熟,就没带,思及秦关的军人气质,还有顾莞是女孩,怕有个什么变故秦瑛可以方便和她在一起,最后带上的秦关秦瑛兄妹。

一行人刚往前走了一段,变得黑黢黢,仅能从通往排水渠的气口透出一点点的微光,秦瑛很快一惊悄声,“这里还有人?”

前面隐隐约约有脚步声,并且不止一处,谢辞早就听到了,等绕过这一段之后,殷罗才淡淡道:“是有人,而且不止一拨人,要是平时,可没有这么好的时机。”

谢辞转念就想明白了,“太子和皇帝的人?”

看来,皇太子篡位的部署,不仅仅是地面啊。刚才一进来,殷罗立即卸下最外层的重铠,露出第二层黑色软甲,并撕下领章佩绶和刀柄的配饰,并从铠甲内袋取出另一套迅速贴换上,并示意诸人也换了。

谢辞等人当然早就发现内袋有东西,但没想到是这么用的。

这些仿制佩绶都是金吾卫里的虎扈营的,虎扈营皇帝心腹护军中的心腹护军,除此之外,每人的下摆还缝了一套薄如蝉翼的黑色夜行衣。

殷罗淡淡道:“要是平时,这出入口机括打开很难,并且运气稍差就会被发现。”

冯坤一箭数雕,从开始的第一步,后面这连锁反应皆以料如指掌。

殷罗回头:“我们正好混淆其中。金吾卫每队只管一个区域,一线之外机括地道一概不知,也不敢轻易越雷池,两身衣服,你们看情况替换吧。”

这个地方,可是老皇帝的核心雷池之地,直接通往玉泉宫的地道都有,当然这个殷罗不知道的,不然冯坤早就把老皇帝给暗杀了。

虎扈营这样的身份位置,往往更加谨言慎行,除了分给该队负责的区别,除非真的十万火急的重大情况,否则他们打死也不会到隔壁去的。

至于夜行衣,当然就是皇太子那边的人服饰了。

皇太子要做什么?老皇帝要怎么瓮中捉鳖?谢辞一概都不感兴趣,殷罗把注意事项言简意赅之后,闭上嘴巴一掠而过在前带路,他立即飞速紧上,其余人紧随其后。

一路上运气非常好,左绕右绕并没遇上什么人,无声的擒拿和尾随远远遇上两次,但他们毫不感兴趣,远远就绕开了。

终于来到了目的地,殷罗清晨时已经来探过一次路了,他刹住脚步,谢辞等人立即停下,他马上抬头望去。

黄昏与入夜交织,最后一缕余晖没入地平线,暮色彻底笼罩大地,小凉亭对面假山台基那块满布黑色青苔痕迹的突然动了动,被顶了起来。

在散步消食的顾莞立马就发现了!

她回头瞄了角房一眼,飞快冲上去,正好对上底下一双冷冽如星的熟悉墨瞳,她大喜,赶紧回头,冲坐在檐下紧张纳凉的虞嫚贞母女招手。

虞嫚贞紧紧抱着孩子,火速站起冲过来。

那块大石头已经被无声顶到一边了,顶开第一眼,谢辞就对上顾莞弯弯的眼睛,苍穹浓黑最后一抹极暗的纁红渲染天际,她一下子笑了,谢辞也笑,他赶紧张开手臂,示意顾莞跳下来。

顾莞就跳了。

软软柔韧的身躯“呼”了一下子落入他的怀里,带着淡淡青草清香的味道一下子吸入肺腑,谢辞心跳变快了,顾莞再往地上一跳,他连忙把她放下。

顾莞飞速往里退一点,扒下身上的衣物包括内衣裤,和那个要冒充她的侍女交换,并且有点担心的说了宫嬷嬷的事。

侍女点头表示知道了,这种情况早有预料,会很快施计换人的。

既然这样,顾莞就放心了,赶紧把衣物递给对方。

身后西西索索,所有男性背转身仰看头顶,谢辞退后一步挡住身后,他听觉极其灵敏,一时脸面发热。

顾莞很快就换好了,和帮忙的秦瑛快步上来,谢辞赶紧压了压乱哄哄的思绪,拉着她的手,担心道:“你没事吧?”

他心里急,手汗没了。

“没事没事,好着呢,天天吃了喝喝了睡,和养猪似的。”

顾莞飞速给那两名侍女介绍上面的情况,她注意到殷罗带回来一个和虞嫚贞身材骨相相似的侍女,怀里抱着一个和后者女儿差不多大女娃,襁褓也迅速替换过去了。

顾莞忍不住问:“这孩子安全的吧?”

殷罗挑了挑眉:“你放心,很快就会接回来的。”

顾莞品了品很快这两字,行,既然他们这么说,那就得了。

迅速换装介绍完成,将两大一小托举送上去,石板重新盖上,接人完成大半,接下来就是迅速撤离。

然而大概来的路上运气用完了,他们很快就碰上人了。

——大概皇太子那边的人突然发现了虎扈营,那方向声音骤然大了起来,并且沓沓沓脚步声和衣袂掠动的声音一下往七八个方向四散急冲,追兵紧随其后,其中三股,是往他们方向撞过来了。

突然就大变,其中一股直接是机括门一动,几乎是迎面撞上的。

彼时,谢辞正一边拉着顾莞的手往前飞奔,一边极小声给她讲述这地道的复杂情况,秦关秦瑛殿后。

突然来了这么一出,所有人一惊,李弈那边的田清等人差点破口大骂!

——虞嫚贞身材娇小,殷罗那边的侍女倒是有备增高的木屐,但这玩意是出去后用的,现在穿上根本没法跑路,于是虞嫚贞田清那边的李弈的人,是换掉了精甲,穿上夜行衣的。

这么一下子被迎面冲撞过来,谢辞他们还好,田清这边可就遭了,被当成皇太子那边的人得马上跑路。

闪电往后方一退,地道不宽他们还只能分别往两头退,殷罗冯坤的人及秦瑛秦关兄妹和李克往另一边退的,电光石火,顾不上废话,一瞬都不敢停,往后急掠火速掉头冲进黑暗之中。

而谢辞顾莞这边,闪电般退出了十几丈一个拐弯后面,他们站位不好,机括门还是直直冲他们这边来的,田清洛敏咬牙切齿,但没办法,只能赶紧跑。

田清飞快抢过虞嫚贞怀里的襁褓,火速往谢辞顾莞这边一抛,田清一俯身背起虞嫚贞,洛敏殿后,火速跑路冲了出去。

妈呀!

谢辞一个飞身,稳稳接过襁褓,顾莞七手八脚接过来,谢辞挡住她,两人抽出长刀,快步往田清洛敏三人的方向前追了过去。

这身衣服真的是最大的掩饰道具,黑黢黢的,小女娃也很乖,一直睡着。

两人追着追着,很快和那队虎扈营分开了,又“追”了一段,才喘着气停了下来。

妈呀吓死了。

刚才顾莞真的很担心女娃哭啊,虽然她妈妈是个讨厌鬼,但到底和她没啥关系,既然接过来了,那肯定要好好带她出去的。

顾莞喘着粗气,正要和谢辞说话,谁知好的不灵坏的灵,她刚想说“嗨这崽还满乖的呀”,谁知脚下突然踏空,出现几级阶梯,这么一颠,怀中的女娃就醒了,扁扁嘴,“哇”一声哭了出来!

哎呀,天啊!

这个地方真的伸手不见五指,谢辞能够凭借记忆和步履以及地图比例,能准确拐弯一路都没有停顿半分,已经惊人流弊了,阶梯什么的,连风都没有,要他预测那那可就太为难人了。

孩子一哭,两人头皮立马就炸了,果然!马上谢辞耳朵一动,就听到几道脚步声一顿,急促掉头往他们这边冲过来。

这些人不能留!

谢辞立即松开手,沉声:“你在这里等我。”

他声音压得极低极低,黑暗中,倏地迎了上去。

顾莞急得不行,虎扈营是金吾卫的佼佼者,能被老皇帝派遣到这里出任务的,不用说必是好手中好手。

她赶紧轻晃襁褓,祖宗啊求求你了别哭了。

这个女娃还是很乖很听话的,被顾莞拍了几下背,就啜泣的吮着大拇指,渐渐停下来了。

那边传来几声含混的闷响,谢辞没多久就回来了,顾莞嗅到他身上有血腥味,她急了,赶紧伸手去摸,“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谁知她伸手一触,摸到了胸大肌。

精甲是非常柔韧弹性的布料上镶嵌细小的黑色鳞片状铁片,强度很高,但也很薄,毕竟这算内甲的,外面经常得套重铠,厚了不行的。

顾莞摸了个正着,她清晰地摸到胸肌的轮廓和线条,坚硬细小的鳞片增加了摩擦度,这种两人都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位置和手感,摩挲地刮一下,登时一种异常陌生的触觉分别给两人带来的强烈的异样感官刺激。

谢辞刚刚结束一场厮杀,肌肉正是异常紧绷甚至一触还会微微弹跳的之际,顾莞一摸,清晰地摸到了贲张的肌理,胸大肌立即弹跳了一下,她一愣之余,心里卧槽一声。

这种前所未有的异样触感,扎扎实实。

而谢辞,细小的鳞片刮到他某个硬硬的小点了,加上她的手,有种异样电流一般的感觉直奔后脊大脑,沿着膻中一路直下鼠蹊,气血旺盛到了极点的年纪,某个位置甚至当场给了反应。

他“嘶”了一声。

一种和以往不同的,极微妙的气氛就这么出现了。

然后,紧接着,谢辞声音有些暗哑:“……我没事,血不是我的。”

顾莞轻咳一声:“那咱们赶紧走吧!”

两人顾不上其他,赶紧掉头就走。

走的过程也有点小磕绊,又遇上了一拨人,不对,是两拨,黑衣人和穿着精甲的虎扈军,短兵相接,霎时血战了起来。

两人赶紧刹住脚步,掉头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然而这个过程中不是踩中了那个位置,侧边汉白玉砖墙壁“刷”无声打开,脚下一个突然一个倾斜,把两人倒垃圾似的倒到隔壁的排水系统去了。

谢辞听到水声,她没动,两人呲溜一声像坐滑梯一样滑了下去,不过这地方骤眼甚大,是个以防水势过大漫上隔壁地道的气孔而建的储水坑,顾莞一看见隐隐反光的水面,担心底下不知道有什么也不知道深浅,余光瞥见左手边有个石台,她赶紧把襁褓往石台一塞放上去。

哗啦啦四个渠口的雨水正矮瀑布似的白花花冲进水坑里,水花溅了两人一身,两人呲溜到底,谢辞一撑,两人一个转身飞起擦过水面重重落在边缘的石基上。

“嘭”一声闷响。

石基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黑黢黢中又有一点很微的光,顾莞被谢辞护在怀里,她重重坐在他的大腿上,双手撑着他的胸膛!

突然就很直观的,非常清晰地感受到,谢辞已经是一个成年男子,他肩宽背厚,紧实的肌肉贲张,线条流动,还会在掌下跳动,男性荷尔蒙的味道包裹她全身。

顾莞有点屏息。

这个环境,这个姿势,她清晰感觉到他炙热的体温和呼吸,最重要是重重一扑下来双手按住的胸大肌和腹肌。

顾莞不禁抬眼,黑暗里,她看见他性感坚硬的喉结以及下颌轮廓。

那种奇妙的气氛再度出现了,并且悄然增添了一种如火般的灼热温度。

终于,有一种暧昧的氛围在彼此之间。

顾莞抬眼瞅了谢辞的喉结和下颌一眼,黑乎乎的只看到轮廓,但这一刻深浅的暗色和起伏的喘息,只感觉异常的性感。

她心里几乎是大喊,啧啧啧,她就知道!食色性也,色,果然是最佳的打开方式啊。

这种炙热又充满荷尔蒙的手感,一下子把她拉到了另一个轨道的起点。

她好像一下子对谢辞有了新的认知。

作者有话说:

写的时候一直在笑,嘿嘿嘿嘿

哈哈接下来感情和事业一起上,撩撩撩,嘿嘿嘿!阿秀来啦来啦,最近天天开会占用午休时间啊,晚了一咪咪,给你们一个超大的么么啾!(づ ̄3 ̄)づ╭

明天见啦宝宝们~ (/≧▽≦)/

最后还要感谢“sasa”扔的地雷呢,笔芯笔芯!.

以及,所有浇水水的大宝贝们,么啾啾~

第72章 太子势力,谢辞志在必得

黢黑的地底暗渠, 哗哗的雨水从渠中冲下飞溅充斥了整个缓冲潭,有股暗风呼呼而过,其实挺冷的。

但不知为什么, 谢辞突然口干舌燥。

顾莞的脸近在咫尺,这里太黑了, 只能隐隐约约看到她的脸的轮廓,笔挺微翘的小巧鼻梁, 眼睛看不清,隐没在黢黑的阴影里。

但偏偏, 谢辞能感受到她的目光, 从他胸肌开始,沿着锁骨肩臂一路扫上去, 慢慢的, 在他喉结和下颌线徘徊, 最后落在他的脸上、眼睛上。

谢辞觉得她的目光有火,扫过的位置像一条火线似的,他口干舌燥, 浑身像烧起来一般, 喉结上下滚动, 心怦怦狂跳得想要蹦出来一般。

她在上面, 两人的脸很近, 明明看不清,但她居高临下盯着他的眼睛, 两人在对视着,喷出的鼻息混淆在一起, 彼此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呼吸的味道和温度。

这种微妙的气氛和灼热的温度, 连谢辞都隐隐察觉到了有什么不同了。

最后还是顾莞一手按在青苔上, 滑腻腻的感觉让她一下子起了鸡皮疙瘩,然后听见什么斯索一声,虽然不是孩子那边,但她一个激灵,赶紧一撑跳起身,“谢辞,快把孩子抱下来。”

其实全程也就几秒的事,短暂却又漫长,空气中好像多了点什么,胶着又黏腻的感觉。

她一起起身,谢辞登时一阵失落,但那种面红耳赤的感觉尤未褪去,他赶紧一撑一跃而起,将襁褓抱了下来,落在地上。

身姿矫健颀长,蜂腰猿臂,这种黑暗的环境其实是最能看出一个人的魅力的,谢辞动若惊雷静若落叶,伟岸男儿一身精甲落在水潭边缘,站姿似松,如立擎山之巅。

这个轮廓和身影,英伟完美到了极点。

他脚尖一点,往这边一掠就过来了。

顾莞站的是一个比较宽阔的拐角位,她微微歪头看谢辞,眼前人和以前一样,但又似乎有点不一样了。

她回忆方才的那种感觉,细细品了品,不禁笑了起来。她没笑出声的,但这个地方除了水声就没有别的声音的了,她嗤嗤两下带笑的呼吸声,就变得异常清晰了起来。

谢辞也感觉哪里不一样了,听到她的笑声,他脸颊一下子热了起来,他抱着个襁褓,胡乱摸了摸女娃的脸,没什么乱七八糟虫蚁的碰过这孩子,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她,他心里紧张,脱口而出,“莞莞,像不像我们有了孩子?”

他已经站在她面前了,两人中间,他怀里抱着个襁褓,他不知怎的,突然联想日后他和顾莞有了孩子,一家三口就是这个样子的。

他慌慌张张,脱口而出。

然而一说完,谢辞就意识自己说错话了,顾莞“噗”喷笑,那种黏腻胶着的氛围一下子霎时一扫而空。

顾莞:“???”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抱着襁褓的谢辞一眼,脑海自动脑补了一个绑着头巾快要被娃逼疯的奶爸,她哈哈大笑,天啊,谢辞真是破坏气氛的神人啊!

顾莞笑也不敢太大声笑,赶紧捂住嘴巴,虽然斜坡那个翻板门已经阖上了,但附近肯定还有通风孔,她怕大声会被人听见,嗤嗤笑着,她拍下谢辞脑门,“还不快走?”

时间长了点,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现在能看清台基和青苔覆盖的位置,她点点黑色的一块,滑腻腻是青苔,于是她轻轻一跳,跳到最里面那小块没有湿青苔的位置,连走带跳,沿着水潭的边缘往水渠出口小心行过去。

谢辞:“……”

他好恨自己啊,但顾莞畅快的笑声昭示她极度欢乐的心情,暧昧是没了,但气氛极轻快还有一丝隐隐甜,谢辞肩膀垮了一下,转眼也就不懊恼了。

她往前走,他立即跟了上去。

顾莞一蹦一跳转过了拐角,扎袖短靴丸子头,身影轻巧柔韧,他跟了两步,站在原地望了她一会,他脚点着石基磨蹭了两圈,忽然小声问:“莞莞,你有没有找到一点感觉了啊?”

他还用手比了比,比了一点。

顾莞不禁笑了,青涩是很青涩,但不笨嘛。

她回头,笑道:“有了。”

她也学他那样,两根手指头,比了一点点,“一点点,这么多吧。”

虽然她手指真只比了很小的一点点,本来一寸,又故意缩回半寸,但谢辞哪里顾得上这个啊,他屏息,刹那心花怒放,“真的吗真的吗?!”

真的有了吗?

他一掠落在她的身边,一叠声追问,顾莞嗤嗤低笑两声,赶紧说:“小声点啊。”

“快走吧,你个傻瓜!”

她敲了两下他的头,“这里可能有蛇啊。”刚才那个西西索索的声音又响了一下,她鸡皮疙瘩都快出来了。

谢辞嘴角快咧到耳后根,哪有不听的,立即就应了一声,一搂她的腰,一俯身往前一掠而去。

……

这个排水渠可能是备用的撤退道路,两边高于水面一行连贯石基的。

不过近日秋雨连绵,太液池湖水暴涨,哗哗的水流不断往各方的排水涌去,皇城底下的泻水渠是其中之一,水位一直没下来过。

谢辞单手搂着顾莞的腰,逼狭的排水渠给他跑出一种走花路的感觉,顾莞心里好笑,但好笑之余,又有另一种开心的感觉。

走到最狭窄的地方,水已经没过石基很高了,两人索性放弃了并不宽的又长满青苔的石基,谢辞把她顶着头顶,她骑在他肩膀上,他淌水而过。顾莞顾不其他,她抱着襁褓,小心俯身,后脑勺差不多擦着渠顶过的,顺道挡一下宝宝的脸,怕掉什么东西下去,小孩子和大人不一样。

唉,这娃真乖,只可惜是虞嫚贞的女儿,真是让人心情多少有点复杂。

小孩子容易肚子饿的,两人抓紧时间撤人,不然嚎哭起来,麻烦可就大了。

好在离开的过程还是比较顺利的,顺利过了最狭窄的一段之后,两人重新上了石基,谢辞俯身挟着一路高速飞掠,很快就抵达的排水渠口。

渠口收窄,一个龙首往外喷水直入金水河,不过到了这里,对谢辞已经没有丝毫难度了,他聆听片刻,带着一大一小,一提气贴着渠顶上壁一掠而出,一个倒挂金钩,就翻身贴在了汉白玉护河栏之外。

眼前豁然开朗,月朗星疏,深秋冷冷的风刮过河面吹拂而来,已经二更天,黑暗的夜色带给了谢辞最大的方便,他观察一下,这里已经位于外朝最外围一圈,远处一辆几辆离开官署的马车沓沓行过来,刚刚通过了禁军的检查。

谢辞顾莞身后还绑着进来那身外铠,本来打算更换后去找殷罗说的几个接应点的,索性不用了,谢辞很快一隙掠进对面的官署排房之后,趁着转弯一滚,将顾莞送到一辆马车的车底,他抱着襁褓稍候片刻,上了第二辆。

车轮辘辘,大概一盏茶左右,两人便出了外朝,顺利离开皇城范围。

感谢了不知名的马车主人一番,谢辞在前方制造了一点声音,马车夫抬头望去,顾莞自个儿就一松手躺在大街上,一个骨碌爬起就跑进侧边的小巷里。

都不用打暗号,两人默契到了极点,顾莞沿着小巷一路飞奔到尽头,谢辞已经掠过来,两人一牵手,沿着还未宵禁大街往前飞奔。

深秋的风已经很凉了,但一路出来有点热,顾莞呼,好舒服,自由的空气就是沁爽啊。

两人相视一笑,沿着小巷一路冲出去,进了大围坊,大街上人来车往店铺还未打烊,待到这里,已经彻底脱身了。

两人停了下来,回望一眼通天大街尽头的朱红皇城,顾莞凑到襁褓瞅了眼,女娃挺好的,在打瞌睡,秋风呼呼吹着,她给自己扇风,顺口问谢辞:“最近怎么样了?有发生什么事吗?”

这对天家父子斗起来,肯定要波及谢辞的。

顾莞关了大半个月,外头啥不知道,但看地道里头,估摸挺热闹的,也不知他们这边怎么样了?

不料这么一问,谢辞却安静了一瞬,少倾,他轻声说:“昨夜,皇帝将皇太子谋逆一案交给我了,东宫举兵篡逆之时,我需当场将其擒获,从逆者一个不留。”

谢辞说这句话的时候,声调是轻缓的,因为他这是在和顾莞说话,但说着说着,平缓的声调之下渐渐透出一种砭骨的冷然。

他的这个角度,刚好望见宫门,金瓦红墙的庞大皇城在夜色之下,犹如一头蛰伏在黑暗的巨兽。

谢辞一直很高兴的,刚才牵手飞奔,像迎着风御风而起一般。

但这个话题一提起,他的喜悦肉眼可见的淡了下来。

谢辞扯了扯唇,大街人来车往熙熙攘攘,热闹却无声悄然拉远,格格不入,他面无表情地说:“守株待兔,一网打尽,亲抄东宫。”

短短十二个字,触目惊心,谢辞抬头盯着那座巍峨的皇城中轴,高高在上的玉泉宫庑殿顶耸立九十九层汉白玉阶梯之上,黑暗中冷冰冰俯视整个中都乃至天下。

谢辞毫无笑意地笑了一下:“他还遣了两个人,薛荣安寥凯,由他们归拢东宫麾下的文武势力。

风呼啸而过,热汗褪下之后,冰冷的秋风慢慢让人汗毛都竖了起来。

夜色魆魆,繁华褪去之后,四方八面都是浓稠的黑吞噬一切。

正一点一点从四方八面覆盖而至。

顾莞:“……”

她惊讶,短短半个月,就已经到了这一步了吗?

——谢辞的话,顾莞几乎秒听懂,我艹这老皇帝也太歹毒了吧!这是一点都不给谢辞留活路,真真正正要把他变成一把用完就扔的刀啊!

但要说顾莞一点都没有心理准备,不是的,因为原书,她对这皇帝还是有一定了解的,她也猜测得到老皇帝除了人质之外还要采取些什么手段,她甚至进宫前就和谢辞房同等人一起讨论过了。

但万万没想到,她捂住心口,一下子竟然来得这么快这么歹毒迅猛!

……

秋风飒飒,在初冬第一场雪下来之前,谢辞接顾莞回家的当天,接到夤夜而来的陆海德的口谕,“谢辞,陛下宣你明日酉初至京营点兵,而后自西德门而入,亥初之前抵达皇城宣武门!”

那是一个所有人都以为寻常的一天,甚至朝上还撕了一个死去活来,导致很多人都留宿官署,挑灯夜战商量对策。

在这个夜里,宫门刚刚下匙不久,却有很多人默默在等着。

事务缠身焦头烂额的李弈突然扔下手上的卷宗,站起来行至西窗侧,窗户没有推开,他站在屋内盯着隐隐能看到灯光和不远处红墙一角的窗纱,握着手里的黄花梨手串,不断快速盘着。

这是李弈首次身处整个国朝的权力核心之地,第一次亲身去接触这个触目惊心动辄绞杀无数的巨大旋涡。

紧张还是会有的。

他心里默默地想,也不知道谢辞现在怎么样了?

而在另外两个地方,冯坤而蔺国丈,这二人已经入夜之前,就已经回了府。

此刻正在府内的大书房,偌大的槛窗打开,西北风呼啸而入室内纸张簌簌翻,室内却有别于皇城内外的静谧,这两人一坐一立。

这一场暴风雨,将顷刻倾盆而至。

而此时此刻他们,都是幕后的执棋者。

……

这是一个触目惊心的夜晚。

积云遮蔽星月,夜色黢黑,顾莞跟随谢辞快马疾驰在前往京营的路上。

前方的男人的背影,沉沉的黑甲身躯绷紧到极致。

老皇帝甚至连人都没给谢辞,谢辞点的是他的自己的兵,秦关等人被安排入京营之后收拢的营部。

他冷冷地笑,果然是彻头彻尾。

谢辞夤夜快步赶赴兵营,持金令叩开辕门,传口谕封锁消息,点兵后迅速自西德门而入,穿过长街直奔皇城。

闷雷一般的骑兵疾奔滚过青石板大街,很多老百姓不明所以,赶紧关紧门窗。

这场擒逆战完全没有悬念,老皇帝早已经解决了地底的人,皇太子李旻失败乃意料中事,老皇帝甚至还有几重保险的禁军部署的,谢辞只不过是被推到明面上的人而已。

玄黑色重铠,黑色头盔,红缨长刀,军靴落地声一步接着一步,撞开东宫的大门,将内里所有人人等悉数拿下,捆缚拖拽而出。

擒下叛逆失败的皇太子之后,扫清皇城之内的叛军,随即直奔东宫,而后下令兵分数路,疾速奔赴詹事府亲信的府邸擒拿附逆者。

这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大局已定,戒严已经解除了。

然而谢辞要面对的,却从来不只是老皇帝的胁迫趋势。

昨夜夜半下了一场小雨,汉白玉地面浸透,东宫之内,哭天喊地,连太子妃和皇长孙都号枷拖出来了。

谢辞神情冷冷站在秋风中,远处的却先后奔来了数十人,老中青都有,但大多都是颤颤巍巍的老头和三四旬的人。

在宫中,能够这个时候还能也敢往这边行走的人尚有许多。

都是保皇党中的中流砥柱。

甚至有许多,都是他父亲昔日的恩师或志同道合的同袍,甚至还有有恩于他谢辞的。

“太子殿下!殿下!皇长孙,你们放开皇长孙,啊太子妃娘娘,你们岂敢,岂敢啊!——”

七零八落的东宫,血腥染地,这些人天旋地转,诘言厉色。

问的,秦关陈珞只能面无表情地冷冷一句:“谋逆者,罪该当诛!陛下有旨,东宫上下全部羁押待罪。”

军靴声沓沓,分数路毫不留情直奔参与了这件事的詹事府大小官员及其余太子一派官员的府邸。

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能这个时候来到这里的人,不乏国之宰辅,都是位高消息灵通之人,戒严结束短短这么小半个时辰,前因后果已经知悉了。

谢辞重甲湿透,鬓发垂下一缕散发在头盔内,面色就和昨夜的雨一样沉沉的冰冷。

前刑部尚书、今政事堂次辅,张宁渊的叔父张元让惊怒交加之后,慢慢折返,他反手“啪”一声就给了谢辞一个耳光。

这个长须乌黑怒目圆睁的男人,恨道:“老夫真恨当初帮了你!”

谢云谢平等人“刷”一声抽出长剑。

谢辞却抬了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慢慢地,抬起头来,并没有说什么。

……

一天时间,已经尘埃落定了。

当天傍晚,谢辞收兵归府。

屋里的油灯已经挑点起来了,但顾莞喜欢亮,他进了大书房之后,拿起火折大书案侧的灯盏也点起来了。

室内灯火通明,顾莞低声吩咐谢平去取冰水和棉帕子来。

但谢平等人一回府就去了。

冰水和巾帕很快就送上来了,顾莞有点小心翼翼的说:“谢辞,我给你敷一下脸好不好?”

谢辞一侧脸肿了,张元让下了死力气。

不过,经过一天的时间,谢辞的情绪已经平静下来了,他脱下头盔,摸摸脸,“好啊。”

他还放缓声音对顾莞说:“别担心,他打了便打,无碍的。”

换了那群人任何一个,谢辞都不可能白白挨打,但唯独张元让,当初救谢家女眷的恩情他没有忘记,这一个耳光,挨了就挨了。

谢辞卸下重铠,把被雨水浇透又快干的亵衣给脱了,去洗了个热水澡,出来之后,顾莞也换了常服了,他半躺在躺椅上,顾莞拧了冰帕,给他敷左半边脸。

偌大的书房内,隔扇门大敞,檐下挂着的大灯笼被风吹得骨碌碌转动,投下的光晕不多不少,却根本无法尽数驱走庭院的黑暗,尽头的影壁没入一片夤黑的夜色中。

愤恨过,阴霾过,这一天一夜过后,谢辞思绪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想让我当一把刀。”

“可是我并不想当一把刀!”太子的势力,谢辞燃起熊熊的志在必得。

“从今往后,我要当像一个冯坤一样的人!”

谢辞躺在躺椅上,哑声道。

话到最后,冷冽而力有千钧。

谢辞放在躺椅两侧的双手,倏地紧攒成拳,青筋凸起,一字一句。

顾莞听着他这一刹沙哑的声音,及陡然凌厉的眼神和面庞,握了握他的手,表示无声的鼓励和支持。

唉,顾莞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遭的,上辈子,他对皇家对国朝爱恨交集,挣扎后放弃了复仇,如非山河告破,他已然远走。但这辈子早了一年多时间,知悉的种种真相后,他最终走向另一条相反的道路。

这也是顾莞想他走的,向死而生。

但这可能是他此生最沉沦最黑暗的一段时光。

挨了一记耳光,却全无办法,甚至还是好的,因为很可能他和张元让最终会成为你死我活的敌人。

谢辞眼圈有些泛红,他伸手掩了掩眼睛,顾莞知道他的,除了父兄和她,其实他非常坚韧,不然走不到今时今日,这是第一次因为这两样以外的事情落泪。

谢辞反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碰过冰水,冰冰凉凉的,他很快放下掩眼的手,用双手把她的手捂在掌心暖着。

但却舍不得让她放下给他敷脸的那只手,想了想,从边上拿了另一条干的棉帕让她垫手。

握着她的手,把头悄悄贴在她的肩膀,感受到她的体温,好像连阴霾也渐渐从心里驱走了出去。

谢辞坐了片刻,说:“这是我选的路。二嫂说过,不最后走到头,谁也不知道是对是错。”

谢辞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他深吸一口气,双目凌然:“他要我死,我就偏偏不死!”

所有骂名,所有攻击,只管来哉!谢辞胸臆间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不屈,他冷哼一声,一字一句:“他不是让我当刀吗?”

还派了薛荣安寥凯来负责接受皇太子倒台之后的东宫势力,东宫势力可不小啊,这是在拿谢辞当一个明明白白的工具人了,严防死守他挣脱钳制坐大了,“偏我就要得了!”

得这东宫势力!

骂名他背了,那他就一背到底,并坐实它,他事情做了就必须得到回报!

哪怕,做一个冯坤一样的钳朝权臣亦在所不惜!

谢辞说这话的时候,蓦地站了起来,他身穿雪白寝衣,仅披一身黑斗篷,眉宇间一片铁血的平静,身姿已经不逊其父兄当年的英伟,沉沉如渊,岳峙渊渟。

顾莞仰头看着他,这一刻她真真切切感受到,她从前在牢狱里连拖带拽拉出去的瘦削少年,如今已经真正正正长成了一个男人,铁血而伟岸。

在他不知道的上辈子,谢辞直到战死一刻,都被这些东西紧紧束缚着,临终仰目看天,残阳如血,双目至死未能瞑合。

这辈子几番抑压到了最后,他却最终成功挣开了这些东西。

虽然浑身鲜血淋漓,虽然过程会很痛,但顾莞相信,最后肯定会好的。

——顾莞其实一直都有点担心的,虽西北大战北戎已经败了,她先前还曾想过,这辈子轨迹走向也不知道会不会走原来的老路。

但顾莞经过一段时间密切关注谢家卫和流云卫收集的各地情报,以及自己亲眼目睹的种种,她差不多可以肯定,老路怕是跑不掉了。

这王朝积疾难返,不是一两场大胜能够挽回了,谢辞他们身在局中一方难以预料骤变,但她深知只要呼延德给力一点,戛然而止的结局恐怕等不了太久就会再度出现。

反正,种种痕迹让她感觉很可能是会按原来轨道走了,最多细节上会出现多少差别。

这是最后储力的阶段了,这个关键时刻,谢辞能够在短短时间内彻底挣脱君王之忠的无形钳制,顾莞真的很高兴。

她立即就说:“他不让我们好过,我们凭什么让他好过?!”

这句话大逆不道,却说在谢辞的心坎上,他哑声:“对。”

他低头冲顾莞笑了笑。

眼底血丝犹在,但神情已经彻底收敛平复下来了。

灯光下,顾莞粲然而笑,他心口很暖,有了顾莞的支持,好像再多的事也不是事了,外头不管多少疾风骤浪,他的心自可竖起坚硬的铠甲,将她和他们保护在里面。

谢辞长吐出胸臆间一口浊气,得顾莞的开解之后,他心里彻底舒服了。

两人相视一笑。

灯光璀璨,顾莞忽然冲他招了招手。

谢辞本来以为她有正经事说的,她一脸严肃,谁料凑过去之后,她直起身,在他耳边说:“你真帅。”

铁血平静那一幕,简直帅得合不拢腿了。

这个角度,顾莞垂瞟到他的喉结,她对这个坚硬性感的喉结十分感兴趣,反正都是自己男朋友了,她翘唇,于是顺从自己的心意,用食指摸了一下。

由上而下,柔软的指腹就这么很慢轻轻摩擦了一下。

谢辞一个激灵,他几乎喊出了声,险险吞下,整个人弹了一下。

偏偏顾莞心情超好,摸完之后,还抬眼撩了他一下。

谢辞面红如血,心脏怦怦狂跳,呼吸登时就乱了,什么老皇帝什么东宫势力顷刻被他抛到一边,脑子糨糊似的搅合成一团。

顾莞嗤嗤低笑着,退开了,又摸了他喉结一下,手感真好,“我走了,我回去睡了!”

谢辞根本没反应得过来,他僵在看着她像穿花蝴蝶一样嗤嗤笑着,从廊道里穿了出去。

谢辞面红如滴血,良久,才捂住自己的喉结,栽倒在榻上,死了死了,他快死了。

他也清晰地感觉到不同了。

原来以为她答应和牵手已经是最好最好的了,未料到,这种全新的模式和陌生感官的刺激,不行了,他快死了。

作者有话说:

嗷嗷嗷,谢辞,爽不爽,刺激不刺激,要再接再厉,继续有奖励噢哈哈哈

喉结,性感男人的荷尔蒙标志,胸大肌和大长腿也是,哈哈哈哈

别怪张让元吧,当初就是他竭力为谢家女眷奔走维持原判的,只可惜,从今往后,道不同不相为谋了。

下午出差,今天早一点更新哈!嘿嘿,给你们一个超大的么么啾~ 明天见啦哈哈(/≧▽≦)/

爱你们!!

第73章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心动的感觉。

顾莞也没有走远, 她拉上黑斗篷的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在谢梓几人的悄然护卫之后, 悄悄穿过中路书房大院新打通的一个小门,进旁边的一个小跨院了。

她现在不方便回原来的院子住了。

不过经过第三进的后罩楼的时候, 她看见夤夤夜色下后堂门扉透出了两点红色的烛光。

这是谢辞供奉父兄牌位的地方。

先前府里不方便,他就近供奉, 后来也不想挪出去了,就一直安在这里。

顾莞站了一会, 脚步一转, 跨上台阶,轻轻推开了门扉。

一排四个牌位, 一大三略小, 在红烛后的供桌上, 安静立着。

屋里简洁干燥,烛光明亮柔和,虽是供奉牌位的屋子, 却没一点的阴森感。

和旁的祠堂供室一点都不一样。

顾莞相信, 这是因为牌位主人的原因。

谢信衷父子铁血正义, 浩然正气长存。

顾莞从前是唯物主义者来着, 但穿这一着, 就没那么坚定了,此时此刻, 她无比衷心地相信,这个世界有灵魂存在, 那浩然正气的父子四人, 一定在关注着谢辞。

顾莞捻了三炷清香, 在红烛处点燃,她捻香合十,虔诚闭目俯首,心道:父亲,兄长们,我是阿辞的媳妇顾莞。

想到这里,她心里不禁一笑,好吧,没想到最后自然而然她就承认了她是谢辞的媳妇了,她已经接受了和谢辞过一辈子这个设定了。

虽然两人才刚刚开始。

想到这里,顾莞微笑了下,但她觉得,这个开头还是不错的。

——父兄在天有灵,但愿保佑阿辞顺顺利利迈过这个坎。等这些事情都过去之后,你们会发现,阿辞是对的。

至于她和他,开头很不错,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和这些大事同步开花结果呢?

但愿能。

顾莞笑了一下,认认真真把这些话祈祷了一遍之后,捻香拜了三拜,把线香插在铜香炉上。

她回顾片刻,轻轻阖上门,和方才无声跪地叩头轻轻跟着退出来的谢梓等人笑了一下。

一行人悄然而去,进了旁边的小跨院。

……

回到大书房这边。

谢辞旖旎过后,把脸从躺椅的软枕抬起来,突然望见二嫂。

秦瑛微笑着,立在外面回廊拐角处的大灯笼下,正微微笑看着他。

她已经穿戴整齐,稍候把脸画一画,就能出发了。

她白天没走,就是为了等一等谢辞。

谢辞赶紧跳起身,快速套上靴子,疾步出了书房大门绕回廊行过去。

“急什么?”

夜风很大,谢辞黑斗篷不断迎风拂动,他站定,秦瑛替他理了理斗篷的领子,“下次穿件厚一点的,马上就入冬了。”

灯光晕黄,秦瑛细细打量他,谢辞脸上红肿已经被冰水敷下去了,夜色里只剩下一点清微的痕迹,秦瑛掖了掖他的薄斗篷,告诉他:“你要放宽心,世事哪能尽如人意?”

如果事事顺心遂意,那得是老天爷的亲儿子亲女儿了。

这些年,秦瑛早就看透了,穷有穷的难,不缺衣食又有不缺衣食的苦。

只不过,谢辞眉目不见阴霾,神色沉凝坚毅,双眸甚至有些许粲亮的光,秦瑛就知道不用自己再多说。

她想起方才所见一幕,不禁会心微笑,她就说,幸好啊,有元娘在,阿辞的路必会越走越宽,哪怕遇上坎疙,最后也翻能过去的。

“好了,不用嫂嫂废话了,嫂嫂这就去了,可能下月才会再回来。”

秦瑛抬头看谢辞,他已经和他的二哥一样高大了,让她欣然又有几分慨叹的惆怅。

不过,总体还是欣慰的多的。

谢辞脸面微热,但他立即说:“二嫂,这么晚了,不等明日吗?”

秦瑛笑笑摇头:“晚上才好呢,比白天好。”

秦瑛今天就出发回朔方了,她主要是为了伪装成顾莞离开的。

顾莞现在偷渡回来了,他们商量过一下,一直留在府里不是个最好的法子,万一有个什么,太容易被人家瓮中捉鳖一下逮住了,别忘了冯坤是很清楚这件事的,府里甚至还有一条冯坤的地道。

这也是顾莞今天伪装谢辞亲卫,随他一起出府的原因。

另外秦瑛将会伪装成顾莞,京城不方便了,“她”干脆动身回朔方去。

另外府里现在也不缺合用的女卫,是秦显等人特地挑了七八个过来,就是以备秦瑛和顾莞不时之需。

挑了三四个合适的,之后会陆续出门,长期短趟都有,让人眼花缭乱。

秦瑛也正好回去看一看秦显:“叔父说他的病好多了,现在能扶着在马上走两圈了,也不知真不真?”

“好了,我走了,万事小心。”

谢辞和秦瑛大力拥抱了一下,谢辞应下之后,顿了顿,其实他想对二嫂说:回去后,不如,就不要再过来了!

这里太危险。

但想想冯坤曾说过的,父兄骸骨,他最后又把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好!我知道了。”

“二嫂,一路顺风。”

秦瑛不会愿意的,她肯定是要回来的。

……

深宵的风冷,吹去秦瑛的鬓发,她回头笑着挥了挥手,青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之外。

庭前的枫树沙沙,最后一片黄叶穿过松柏的枝隙,落在回廊的栏杆下。

谢辞仰头望天,劲风浮云流动极快,露出小片璀璨星河,稍纵即逝。

而庭前夜枫叶落尽,松柏却依旧葳蕤挺立,将以傲然之姿穿过寒冬。

他深吸一口气,思绪一片清明,他可以做得到!

谢辞霍地转身,快步进了大书房,“把陈晏他们请过来。”

他想顾莞去休息,她嘴上说得再好再闲适,谢辞也不可能相信她这半月真能高枕安眠了,他嘴上半句不说,直接做了。

谢辞本人却不打算休憩的,他方才种种欢喜温和的情绪一敛,眉目一片冷然,转身快步往外行去。

薛荣安寥凯的人就过来了,两个穿戴了一身京营军服做掩饰的人被引着快步进了前厅,一进来见了谢辞皱眉:“谢大人为何还不动手?”

谢辞今天处理的是东宫和那几名必要入罪的主要从逆者,薛荣安寥凯准备就绪一直等着,正要赶赴他那边进行下一环节,不料谢辞暂停回府了。

两人立即使人来诘问。

但谢辞淡淡一笑:“急什么?我不歇,手下的兵也得歇一歇。”

那只是普通营兵,急行军奔赴皇城,血战一夜,又密锣紧鼓展开严防死守的抄家追捕。

即便是生死血战战机稍纵即逝的急行军,对战双方都得给士兵留下休憩的时间,接下来一干几天,不让人休整喘口气合理吗?

那两人无从反驳,并且谢辞脸阴沉沉的,他们也知悉内情,知道谢辞情绪正该极度阴霾之际,迟疑了一下,遂没有再触霉头。

两人强调:“最迟明日早上,谢大人务必尽快。”

说完就套上头盔,匆匆走了。

谢辞冷眼盯着这两人的背影,冷笑一声,蓦地站起迅速折返大书房。

他争取这一晚上的空档,当然不是为了睡觉的!

谢辞快步进门,陈晏房信等人已经等着了,陈晏一身便服,他身份不方便,除了暗中联络几乎没出过府门。

“主子!”

“将军!”

他脚步声起,众人立马站起,先俯身见礼,谢辞一个箭步上前,先托起陈晏,再扶房信林因几人。

谢辞说:“陈叔,说多少次,你腿脚不变不必拘礼。”

这大半年时间,陈晏又是中毒又是奔波劳碌殚精竭虑,人看着都不如初见的精神饱满,谢辞从前心中那些芥蒂,是渐渐真去了。

一个执掌一方军政的地方节度使,现在天天一身便服窝在他府中,身体正是需要休养的时候,却深夜不能睡,一等候谢辞那边收拾好,就立即赶过来了。

甚至衣服穿的还是在云州带来的那几身。

谢辞扶起陈晏,认真道:“陈叔,委屈你了。”

陈晏并不在意:“礼不可废,嗳,这有什么委屈的?”

但谢辞的诚挚和真切体贴,他感受到了,心里窝心又熨帖。

一时又疚又激动,但现在说从前的事情已经没意义了,谢辞扶他,他连连点头,就力坐下来。

谢辞又对房信林因道:“辛苦二位先生了。”

房信林因旧时分别是苏桢和秦显最信任倚重的幕僚和文吏。陈晏寇文韶原本也想安排,但一个本人离开云州正是需要能人留守,另一个襄州本就就比较贫瘠,养的人本身就不多有点捉襟见肘,于是被秦显苏桢劝住了,没有再分人来。

“不辛苦,不辛苦。”

“二位先生请。”

“少将军请。”

言浅情谊深,尽在不言中,大家也没有再浪费时间,众人当即分主从坐下。

谢辞坐在大书案之后,他淡淡道:“谢云已经过去了,如无意外,冯坤的人很快就会过来。”

谢辞眉峰锐利,语调沉且促。

大家也半句废话都没有,现在正是争分夺秒关键时刻,陈晏快速说:“冯坤对这批人肯定是有计划的!”

老皇帝要保这批人,因为东宫势力某种意义上,等同于皇权势力,皇太子昔年的很多势力,都是老皇帝放纵甚至喂了一部分方成今日之势。

皇太子倒下之后,在老皇帝眼里,第一重要就是这些东宫旧势力。

他对皇太子及最亲近的七八个主要从逆者恼恨至极,必要除之而后快的!

但也仅仅限于首恶,再往下一级譬如类似现在谢辞手下秦关这样的实际掌兵者;陈晏刚收拢回来不久的都察院御史乔茗怀、大理寺左少卿彭相、兵部郎中郑达光等这样第二级的人马,正值和冯坤蔺国丈死战之际,这样一个皇权的重要组成部分,老皇帝是必定要收回来的!

后者,甚至比皇太子在老皇帝心中的地位都还要重要太多!

否则接下来的和两党的倾轧厮杀,老皇帝是胜算大减啊!

需知道,皇权相权的三方势力之中,原来是老皇帝最强的,哪怕距离一再减少拉近,都依然是他啊,毕竟他才是名正言顺掌管生杀的帝皇。

当若东宫势力收不回来,那就不好说了。

谢辞心头雪亮,东宫势力必然是冯坤的除皇太子外另一重要狙击目标的,要么收,要么全部杀光一网打尽,然后迅速推人上位取而代之。

但冯坤从未说过,谢辞也当做不知道,他甚至稍候还会亲自去面禀冯坤,“禀告”这一重大消息。

“我已经让谢海率人,尝试刺寻这些人的书房相类的机窍之地。”

要将这些人收拢或置诸死地,最好最直接有力的手段,当然是人赃并获了。

相信,冯坤为他们准备的“证据”已经在书房之类的隐蔽地方待着了。

“那这个蔺国丈?”房信沉吟,别忘了三大势力倾辄中,还有蔺国丈,风起云涌之际,蔺国丈必然不会什么都不做,那他会怎么做?

陈晏和房同两人对视一眼,这个问题谢辞回来他们已经讨论私下讨论过一次了,“蔺国丈会保这些人?”

皇太子倒台,接下来上位的必定是三皇子!

老皇帝极度厌恶四皇子,而底下那一茬小皇子被昔年的蔺皇后弄断了层,最大的才七岁,老皇帝九成等不及他们长起来的。

所以老皇帝必然会选择三皇子。

陈晏几人都是趋向这个判断的,但话一出口,“不!”谢辞断言否定:“蔺国丈必会杀他们。”

大书案后的黑甲男子,心念电转,剑眉一挑:“因为冯坤接下来对准的,必然是蔺国丈!”

“而东宫势力若在,皇帝是绝对不会保他的!”

老皇帝为什么独钟皇太子,是因为他居嫡居长吗?不!是因为他背后干干净净没有权党!

三皇子上位之前,老皇帝必定是要砍掉蔺国丈的。

然后正好让谢辞李弈替代蔺国丈的位置与冯坤抗衡。

冯坤老皇帝夹击,蔺国丈是必死无疑啊,你说他还会不会保东宫势力?

如惊雷划过,乍然闪亮,陈晏霍地站起一拍桌:“对,对!没错!”

谢辞勾一边唇,眼底毫无笑意,目光凌厉:“两党都要这些人死!他们很危险啊。”

灯芯“啪”一下,骤然爆溅起一点火花!

大书房的门蓦地打开了,谢辞倏地抬眼,谢风快步而入,“啪”一声单膝跪地,锵声:“禀主子,前往虞苗风等人处通风者,俱已全部拿下!一个不脱。”

谢辞霍地站起:“很好。”

虞苗风等十人,即东宫势力的第二层代表人物,上下连丝结网,拿下他们差不多等于拿下了整个东宫旧势力,正是此次谢辞的目标。

然而他们正是今日谢辞抄家的那些主要东宫从逆党臣的心腹和铁杆下属。

前者隔了一层,但后者却不然,天天在皇城行走太子跟前辅助献计,事败之后,必然有人会想明白老皇帝事后对东宫旧势力的态度的。

在意心腹和下属想给他们留一条活路,或者想着家眷哪怕流放也有个人照应的,这些人肯定会设法紧急给底下的心腹下属传个信,定他们的心,安静等待即可,以免他们无头苍蝇骇然的。

谢辞当然不能让他们传信成功啊。

要么不做,要么春雷惊蛰。

事实上,谢辞的动作,今天白日已经开始了!

……

说话间,冯坤的人已经过来了。

谢辞蓦地站起,夤黑的夜色里,风一路猎猎扬起黑色的大斗篷,他很快穿过甬道角房,沿着阶梯越过黢黑的地道。

地道另一头,不大的二进宅子内,已布置得矜美奢华,冯坤端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抬起一双美艳凌厉的凤目,挑眉:“你说,皇帝遣了薛荣安寥凯随你一同前往京兆尹和临安,薛荣安寥凯刚遣人催促了你?”

太子轰然倒下之后,冯坤没有再去国公府,而是把谢辞召过来见。

高居首座,抬眸瞥他。

想必冯坤必然是一清二楚的,但谢辞只当不知,肃然禀告的最新情况。

冯坤笑了笑:“好了,我知道了,你做得非常好。好了,你回去吧。”

“是!”

谢辞垂眸,一抱拳,退后两步,转身快步离去。

……

谢辞迅速穿过地道回到国公府,他没有停顿,穿另一条地道无声出了府邸,给李弈传了一个口讯。

——被冯坤的地道启发,两人都不约而同在府中隐蔽处挖掘了一条新的通道,并将联系方式给了对方,已备不时之需。

谢辞现在已经把整个国公府清了一遍,彻底在他的掌控之下,新的地道不长,只通往后巷的下仆旧宅,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李弈接讯后,快速登车回府。

这两人一路走,一路快速思索。

在李弈王府的内书房碰的面,一到地方,谢辞直接了当,将情况说了一遍,“东宫势力二一添作五,你我一人一半,如何?”

李弈心念电转,露出一个笑:“你来找我,还真恰到好处。蔺国丈找我了,条件还挺诱人的。”

谢辞一点没猜错,蔺国丈也在迅速行动当中。

谢辞挑眉:“哦?”

李弈冷哼一声:“只是,杀父之仇,不敢相忘。”

蔺国丈小看他了,李弈这些年是做过不少事,但父仇铭记于心,他佯作考虑,但拒绝是必然的。

“不过我可以帮你将薛荣安寥凯的消息传过去。”

李弈道:“东宫的势力,我就要一个临安东大营的崔延明吧。”

属京畿一带的兵力,在东宫势力里,也不是全部,只占三分之一。

朝堂势力,李弈一概不要。

总体的话,他要的只占十分之一。

谢辞的目的达到了,他点点头:“你遣个人过来。”

“好!”

两人三言两句商定细节,谢辞快速离开。

……

谢辞走了之后,连同寝殿的门帘动了一下,虞嫚贞抱着刚刚睡醒在揉眼睛的女娃走进来,她垂眸看了孩子一眼,问李弈:“为什么我们只要临安东大营一个校尉营。”

这个内书房在王府后宅的偏院之内,是李弈处理暗中事务之地,地道也挖在这里。

是整个王府最稳妥安全的地方,经安平庄一役,李弈没有再把女儿往外放,虞嫚贞母女接过来之后,就安置在这里。

灯光明亮,李弈抬眸瞥了虞嫚贞一眼,最后落在她怀里的孩子身上。

经过云北仓一事之后,李弈其人,有心查,很快就起出虞嫚贞的不少东西和和虞家经手的好些事情,但最后他看在女儿的面上,没有翻下去,默许让虞嫚贞囫囵过去了。

有些事情悄然变化,他也很久没有对虞嫚贞几乎知无不言了。

但望了一眼牙牙学语的女儿,小女娃看着他笑哈哈流口水,他对孩子微笑了一下,目光终究是缓和了些,李弈站起来,吩咐去吧田先生等人请来,淡淡道:“我和谢辞不一样。”

枪打出头鸟,他背景没谢辞硬,宗室如今给他的压力已经足够大。

当然,上述并不最重要原因。

最重要的是兵!

李弈也有情报网,血腥的朝堂倾轧中,他一天睡不足两个时辰也并未因此放下各地的情报,他触觉敏锐,隐隐有种不大好的感觉。

朝堂势力他可以松一松手,他的心在兵,他想腾出手来让他处理范阳那边的事,以最快速度把自己的短板填补上。

……

谢辞快速折返,北风呼啸,猎猎卷起大黑斗篷的翻飞。

出了李弈的内书房之后,他淡淡一笑。

李弈不当出头鸟的心思,结果一如他所料。

回到国公府之后,才刚刚过去一个时辰。

谢辞没有废话,他点了点大书房一角,问陈晏:“陈叔,寇叔那边,知道一个叫寇崇的人吗?”

——寇崇,冯坤的人,詹事府洗马,官不起眼,实际却是皇太子李旻的心腹幕僚。

谢辞非常敏锐,他发现这个寇崇不对劲,查抄验明正身的时候,他惊鸿一瞥,唱名的寇崇是个八字胡扫把眉的中个子中年人,一身半旧从五品詹事府洗马的青色官服,

有不少人文人气性,或怕连累家人,当场就触柱吞金自尽了,拖出去的尸体足有十几具。

核对尸身,当然不用谢辞这级别去干,他淡淡扫了一眼,一眼就认出了那件半旧的洗马官服。

然后他发现,人不对。

他瞥了勾对的册子一眼,什长手里的册子却是已经核对勾了的。

他当即就明白,这个是冯坤的人。

谢辞已经传话让秦关再度清筛麾下的人了,若有查出来的先不急着清出去,放着盯着。

只不过,这个寇崇,谢辞却忽然想起寇文韶襄州的一个师爷。

寇文韶比苏桢好一点,膝下三个孩子,不过是一男二女,也只有独子。

提携后辈族亲是肯定有的,寇氏老家就在襄州,下一辈从仲,再下一辈从代,寇文韶的独子寇仲文,堂侄寇仲溪,还有好几个代子辈侄孙,都是这么起名。

只不过,寇文韶府衙里倒还有个师爷,叫寇巍,据说也是总督大人的亲戚。

谢辞收复谢家军旧势力的当年,曾去过襄州好几天,他记忆力极佳,一下子就想起了这个寇巍。

巍,崇?

都是山顶。

“寇崇?”陈晏思索片刻,没有印象,不过他飞快掉头,回去取了一本书来。

来之前,四个人包括麾下的窦武等等铁杆心腹,大家绞尽脑汁,把能想得起的不管干啥反正能沾到一点边的人,都给写上去。

一大摞。

不过他们当心泄露,最后又精心把这些信息以藏头的方式弄成一本书。

重要的人物,有用的人物,陈晏早就整理成名单交给谢辞了,剩下些鸡零狗碎乱七八糟的,

陈晏费尽翻了十几页处,最后终于在一个犄角旮旯找到了,“寇崇,平县东门门监,年三十四,遂宁宗旁支,昔年受文韶泽饭之德五年。”

陈晏很了解寇文韶:“寇家本朝开国的时候就分宗了,”闹翻分宗,另一支远迁湖荆的遂县一带,各自繁衍基本没联系了。

所谓泽饭,其实寇文韶起来之后,给了钱族中开饭堂,关照孤寡鳏弱的,一般发家了都会这么做的。

不过这几十年间,倒有几个遂宁那边的厚着脸皮来投奔,并在饭堂蹭吃蹭喝的。这个寇崇蹭得最久,所以寇文韶对他有点印象,绞尽脑汁的时候,把他绞出来了,附带八字评语“邋遢无赖,难成大器。”

陈晏:……啊不,还挺成器的啊。

陈晏震惊:“他一个看大门的,怎么混到东宫去的?”

不不,不是混到东宫,是混到冯坤的心腹圈子里去了,然后才被派到东宫去的。

观冯坤事后接人,他待遇不差啊!

谢辞终于露出一抹淡淡的笑,顷刻一敛:“拿了文韶的手书,立即递信给这个寇崇!”

……

兴安门侧,齐国公府邸之后东侧,一大片都是冯坤的大小幕僚的府邸,冯坤门下投奔者众多,大套小的宅邸一直延伸至信义坊侧。

在靠近信义坊的位置,一个真正小小不起眼的蔽旧二进小宅里。

一个三十多年纪,退下东宫官服后,正一身破皱有点脏的褐黄右衽长衫、上唇留了两撇小小八字胡,其貌不扬身材五短有点邋遢正躺在正房檐下围栏睡觉的中年男人,睡着睡着,突然发现身侧有封信,他吓了一跳,抓起来一看,当场就跳起来了。

“……”

“啊嗐,啊嗐!天啊,死了死了,”他抓起信来又看一眼,平平无奇两行字,底下五个明晃晃的大字,“五年饭德”。

这天底下姓寇的多得很,寇文韶远在天边,万万没想到居然有一天突然有人和他提这茬。

但冯坤为人,他了解得很。

这个男人抓耳挠腮,骂了两句,最后冲进书房里,提笔写了两句话,“地砖底下,谋逆有书,人赃并获,就在明后两日。殷罗领命,虞苗风霍定伊始,当众击杀薛荣安寥凯。”

“他娘的!”

他大骂两句,赶紧包了书信,小心溜两眼,将它扔回他捡到书信的位置,想了想,推进栏杆和石凳的缝隙里。

他掩上门,把脑袋伸在门缝外左看右看,缩回脑袋,赶紧把油灯吹了。

……

谢辞在一个时辰后拿到了那封信。

展开一看,他终于勾起了唇角,双目凌然。

杀了薛荣安寥凯是吧?

谢辞顷刻想明白了冯坤的先后计划部署,他立即吩咐:“传信给李弈!”

李弈会拿捏递话的方式的,以确保,蔺国丈会抢先出手。

谢辞淡淡一笑。

老皇帝对皇太子及东宫党羽首脑雷霆万钧,这些人正是惊弓之鸟,若再两党同时出手击杀薛荣安寥凯再将罪名扣在他们头上。

——谢辞要夹缝中抢人,迫使那些人主动来投。

永远都不要小看人的求生之心。

越是必死境地,就将越不顾一切抓住一线生机!

谢辞还要制造成巧合,一确保不引起冯坤的忌惮反弹并让其的出手回护,以确保他顺利将东宫势力收入囊中。

谢辞成功制造天时,确定地点寻利,眼下只差一个明日的现场控人和。

西北血战大胜和从小喜好勋武,让很多人都忘记了,谢辞文智从不逊他的三元及第年纪轻轻已至一方大员的三哥谢辨的。

短短时间,部署完成。

……

顾莞也就睡了几个小时。

她洗漱后想去大书房,但谢梓就请她休息好,说主子已有安排,现今已出府了。她想想,自己现在身份不明,谢辞不会拿这事儿戏,谢梓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也就没有强去。

她打算睡一会,等谢辞回来,再过去。

不想短短几个小时,居然一切都弄好了!

谢辞边走吩咐,谢云谢风陈晏几人边跟边聆听,一个个快速领命而去。

众人步伐急促,紧随其后,士气昂扬,先前那种压郁低迷感已经一扫而空!

军靴落地,沓沓有声,冷风吹拂,谢辞一身黑甲颜面沉肃,居中快步登阶而上,黑色大斗篷的下缘猎猎翻飞,真的有了原文的风采了,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但上辈子他是孤孑,真寂的。

顾莞也换了一身黑色软甲,披着青色的绒面氅衣,站在廊下,看着从院门快步登上台阶沿着回廊行来的谢辞,她真的有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真的帅的一言难尽。

这人是她养成的,对她的爱生死不渝。

看他勇攀高峰叱咤风云,对外虎狼对内忠犬。

突然想起的不知在哪看过的一句话,顾莞真觉得太他妈贴切应景了!

她是笑着的,谢辞见到她也笑,一身冷凝紧绷和飒飒秋寒在看见廊下大灯笼的人一刻,就如遇见晨曦一般的露水一般,消褪了去。

他加快两步,一下台阶再上去,就和她一起立在盈盈的烛光之下。

“阿辞,你好厉害喔。”

“需要我去吗?”

谢辞想了想,“要的,你最好化成一个人。”

顾莞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她盈盈笑着,谢云他们很识趣会心退后并侧头了,她悄眼扫过,忽凑过来,小声说:“回来有奖励哦~”

笑盈盈的声音,尾音拉长一点像钩子,一下子勾着了谢辞心里缠着的那条丝。

他蓦转头,“……是什么啊?”

他一下子睁大眼睛,小小声。

这个紧张的样子可爱极了。

顾莞笑了一声,眼睛扫过他的眉梢眼角,最后定在嘴角,又瞥去另一边,夜风飒飒,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溜了一圈,瞅回他的眼睛,翘了翘唇:“先不告诉你。”

秋夜泠泠,月光如水,她的目光和轻笑如丝,谢辞心跳不由飞快起来。

她看他的眼睛和嘴,是,是那个意思吗?!

作者有话说:

谢辞:啊,莞莞要亲我吗?真的吗真的吗?我脑补有画面了,紧张又刺激,停不下来嘶

最能彰显男性魅力的,除了身材还有事业哈哈哈

哈哈今天也是肥肥的一章呢!啾咪~ 明天见啦宝宝们!!(づ ̄3 ̄)づ

最后还要感谢“温酒酒酒”扔的地雷哒!比心心~.

以及所有给文文浇水水的大宝贝!么一个!!

第74章 成功得手,要兑现奖励了!他的心愿和想做的事情,“我也有东西送给你!”

夜色深沉, 如泼墨色渲染整个天空。

天不亮的时候,两个身穿巡城军布甲的人再度钻进国公府的大门,薛荣安寥凯又来人催促, 这两人态度十分强硬:“现已快四更了!”

谢辞一身雪白寝衣,披黑色大斗篷, 他脸色沉沉,双方对视片刻, 他冷冷道:“传令秦关陈珞,即刻点兵。”

那两人一夜没睡, 松了一口气, 一个人留在原地,另一个人飞快掉头回去报讯。

谢辞一声令下, 整个国公府前院都动了起来, 有飞马疾奔到一里外的临时兵营和官驿传令。

检点查抄东宫诸党羽的官邸, 有刑部和大理寺遣出的大小官员及文吏同行,这些人就临时征用驷马院在内城的一处官用署房作为驿舍,就近安歇。

驷马院的官房少不得存马, 半晚上的马嘶马蹄吵杂声和马粪味道, 大通铺还硌得骨头痛, 许多人只囫囵模糊过去, 骤然惊醒, 不敢废话,赶紧爬起来洗漱穿衣。

当然, 也有一直耐心等待的,终于来了, 精神一振, 立马一掀被起身的。

这里头冯坤和蔺国舅一党的人都有。

不小的三四个大通铺, 关系复杂气氛紧张,就像春季湖面一样表面平静若无其事实际暗流拉锯互相对峙防备着,隐隐有一种彼争此压的氛围,其他人头皮发炸佯装不知轻手轻脚生怕被搅合进去。

顾莞撕开半旧窗纸边缘裂开的一个角,往里瞄去。只见尽头几个最好的通铺起来三四个中青男人,洗了脸正往身上套绯色的官府,双方瞥了对方一眼又移开,全程眼神再也没有交流,下面通铺的人先后整理好,陆续各自聚拢上去。

顾莞白天跟了一天,知道这几个人叫什么,最大的一个是刑部侍郎袁苕,另一个是大理寺右少卿蒋作藩,身边的都是他们的马仔。

顾莞观察了他们一会儿,很快将视线挪开,转到大房间另一头,七八个假装自己很忙碌的绿袍文书小吏。

她瞅了一会儿,最后选中了一个身材和她差不多,脸圆圆眼大大的年轻小文书。

她示意谢云看,冲里面指了指。

谢云顺着瞄了一眼,点了点头。

……

夜色沉沉,马蹄落地的纷杂声打破夜的平静,手持火杖的卫兵快步冲出公府府门,火光闪烁,照亮了黑压压的营兵和青石板长街。

谢辞玄黑铠甲靛蓝氅衣,迎着寒风猎猎而动,夜色下他自正中的黑色府门快步而出,黑色的大马已经被牵到那块使用过无数次的上马石前,他瞥一眼,一翻身而上,提缰,一夹马腹。

身后秦关陈珞谢云等立即跟着翻身上马,紧随其后。

刑部大理寺的官员纷纷上马的上马,不会骑马的要么攀同伴同骑要么坐滑竿,赶紧跟上。

谢辞手持金令,不限宵禁,大队人马往东城方向缓缓推进。

秋末初冬,破晓前的夜极冷,人马呼出白色的热气,走了没多久,薛荣安寥凯先后悄然汇入谢辞身侧,这两人一文一武,一个玄黑重铠一个身穿软甲,脸色沉沉隐含不悦:“谢大人休息了够了吧?快些,去京营!”

这两人明显极紧绷,不断往后扫视,盯了谢辞一眼,目含警告,厉声催促:“陛下有旨,务必从速,快!”

连皇帝都抬出来压谢辞了,这两人一左一右,将谢辞挟在中间,监督和迫促的意味极其明显。

谢辞冷冷挑了一下唇角,冷声:“传令,目标京营西门,全速前行!”

军靴和马蹄声一下子就急促了起来,沓沓沓沓如鼓点敲击在人的心坎上。

东宫势力不算小,其中又以京营原来的飞捷军,即现今的第八营第九营最为重要,这都是先皇后一族的靳氏留给皇太子李旻的,皇帝默许。

所有人目光都第一时间投向京营二营。

而谢辞需要的,也正是由这虞苗风打开缺口。

千余奉诏军士沿着通天大街一路疾行,叫开东城门,直奔京营西大辕门而去。

破晓的黎明,夜色最深沉之际,铠甲摩擦的声音和铁蹄军靴落地的擦沓声犹如金属摩擦在人的心脏之上。

一直偷偷在观察城内的动静的心腹心惊胆丧,立即飞马赶回京大营,禀报虞苗风!

如今詹事府詹事兼大学士陈兵、中书舍人阎师道及鹰扬中郎将朱寿春等人已于昨日被杀被抄。

昨日谢辞成功拦截了朱寿春给心腹都尉虞苗风等人的消息,虞苗风一宿没合过眼,心惊胆战,得到信报,犹如数九寒冬的冰水浇头,连手脚都战栗起来了。

但很快,鼓点般的马蹄和军靴声已经抵达,京营昨天就得了东宫之讯,安静无声,辕门校尉察看过金令之后,立即打开大门。

谢辞率兵,刑部大理寺查检团紧随其中,在飞马驰过辕门的那一刻,明里暗里,都紧绷了起来。

殷罗一身京营军服,无声挥了挥手,倏地带人而上。

而另一边,蔺国丈的心腹暗卫首领赵息闻听声动,也立即推开了一线窗扉,绷紧盯视。

暗流汹涌,千钧一发!

谢辞率兵冲入,他没有吭声,虞苗风面色惨白,迎了出来。

同样的黑色甲胄的京营兵甲迅速沿着整个第八营第九营包抄围住,飞马驰过厉声号令,全体营兵回归营房,无令不得擅出,违者以等同谋逆罪一并论处!

虞苗风目眦尽裂,手足战栗,就算要以谋逆罪名扫清东宫党羽,那也总得有个实际证据以律入罪啊!

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和兵甲一起冲进营首大院,绯色官袍的蒋作藩和袁苕快步一马当先,然而袁苕一进虞苗风的营房之后,目标明确直冲侧边的偏厅。

蒋作藩眉心一跳:“你干什么?!”

蔺国丈事前不知道冯坤计划,临时制造证据已经来不及,但虞苗风等人必须死!东宫势力必须轰然倒塌党羽全部覆灭而后位置瓜分。

蒋作藩冲了上去,扣住袁苕的肩膀,这两个人其实都是有些武力的,很快五六个人就扭打成一团,蒋作藩按住袁苕,抄起笔洗狠狠一敲,后者晕厥,但他迅速搜索,找到边角松动的一块地砖,掀开一看,他一惊:“怎么没有?!”

昏倒的蒋作藩冷笑一声,捂着流血的额角爬起来,“凭你就想拦我?做梦!”

声东击西,早在双方扭打之际,两个不起眼的青袍小吏扭转头,钻进虞苗风书房去了。

外头疾风骤雨,花厅扭打闷响,书房内却极静谧,天色终于大亮了,一缕晨曦穿山过营,落在书房的窗棂上,小吏借着天光合力搬开虞苗风书房的大书架,撬开赭红色的地板,从里头取出了一叠油纸包裹的东西。

两人把东西取出来,相视一笑。

可就在这个时候,却听见窗棂子“咯”一声,自动掀了起来,两人一惊,回头看去,却对上一张圆圆大眼睛的脸,顾莞抱臂笑盈盈地说:“你们干嘛呢?怎么不等等我就进来了?”

这声音脆生生,却根本不是圆脸小吏的声音。

顾莞一脚踹翻高几,“嘭”一声巨响!

这地方距离回廊很近,几乎是马上,虞苗风等人一惊!心腹副尉立即掉头冲过去,一脚就踹飞另一边整个窗棂,跳了进来,正正好看见书架侧拿着油纸包要冲出去两个青袍小吏。

副尉冲上去挡住两人,一把抢过来,飞快撕开油纸一看,登时心骇胆丧,冷汗化作热汗出了一身。

他一个手刀劈晕这两个小吏,顾莞已经在他踹窗的时候就在另一边跳窗出去了,副尉顾不上她,赶紧原路折返!

心脏怦怦像要跳出来一样,副尉刹住脚步,“大人,你看——”

虞苗风接过一看,目眦尽裂,他与副尉等人骇然失色,冷汗湿透全身,一阵冷一阵热冬阳照着一阵阵晕眩。

偏偏在这个时候,外面突然一阵哗乱,“噗”“噗”两声箭入肉的闷响,他转头一看,只见薛荣安寥凯突然连人带马栽倒在地上!

“嘭”一声,血花四溅,脖子陡然被射穿一个血洞,两人闷哼一声,死不瞑目!

……

冯坤的计划,先以证据迫使收拢,不管遂不遂,随后将薛荣安寥凯两人当场射杀!

不允许对方再出现施恩。

成功率是非常高的。

但没想到是,蔺国丈那边早一步得到了消息。

迫使蔺国丈舍去原来的计划,连夜就遣出的身边的第一高手他的贴身暗卫赵息。

薛荣安寥凯不是没有防备的,两人一离开公府大街,旋即往后退进骑兵当中,黑魆魆的夜,清一色的铁甲头盔,根本谁也看不清他们两人。

抵达京营之后,先第一时间去找京营主将大将军高鸣恭,高鸣恭及几名将领与其前来,恩威并施,就在眼前。

薛荣安上过战场,也防有人狗急跳墙,头戴厚盔身披重铠内衬锁子连环甲,胸口背后还有护心镜,他历来就知道行坐如何保护自己的要害,微微侧身和高鸣恭交谈,要害一丝不露。

奈何他碰上的是赵息,赵息历来是贴身保护蔺国丈,这是紧急关头第一次出的任务,他手腕佩戴的梭子连环弩,射程足足愈八十丈,穿透钢板威力强劲无匹。

他在百丈之外,微微推开窗,这个距离超越至佳射程了,但他纹丝不动,微微眯眼,冷静观察薛荣安脖子位置及与地面的距离。

一步,两步,三步,终于来到百丈左右,赵息闪电般扣下机括!连续两下!

“嗖,嗖——”

第一支精铁弩箭,竟直射马头,“噗”一声正中马的眼睛,穿透后脑血花喷溅而出。

战马惨叫一声,当场一挣把薛荣安甩在地上,“咔嚓”一声薛荣安还来不及挣扎就被踩断了腿,他剧痛一扬头颈,“呲”一声一只弩箭应声而过,咽喉擦出血花,整条气管被精准地切割而断。

薛荣安一时还没死,痛苦地挣扎起来,这可吓坏了寥凯,他是个文官,原来是来负责收复文官势力的,薛荣安一倒下把直接把他暴露出来,赵息一箭就把他杀了!

惨嚎不断,血腥喷溅,霎时大乱!

赵息一击得手,推开后窗一跃离开。

殷罗等人也在调整角度,他要动手但不是现在,没想到,竟有人抢先把薛寥二人给杀了!

殷罗霍地站起:“是谁?怎么回事?!”

他大惊,蓦心念电转,立即掉头,“去!让魏唯快进营部大院——”

……

两党争斗,血淋淋,欲将他致于死地的心昭然若揭。

刹那大乱,厉喝声,奔跑声,哗然轰乱不绝于耳,虞苗风拿着那摞“证据”冲出营院大门,战马和廖荣安还在挣扎,血腥喷了一地,触目惊心。

这一刻的惶然恐骇急剧攀升到了顶点,虞苗风手战抖着,他从来没有这么清晰意识到:冯坤不想他活,蔺国丈要将他致诸死地,东宫叛变,圣上雷霆震怒。

他已经没有活路了!

他死定了!

可虞苗风不想死啊!越是心丧胆骇,迸发的求生意志的就越强烈。

他浑身打战,惊慌转了一圈,忽望见廊下微微皱眉望着外面的骠骑大将军谢辞。

谢辞黑甲黑马,神色淡淡漠然,进来之后,就驻马在一侧冷眼看围控检抄。

电光石火,虞苗风蓦地定住,他几乎是狂奔地连爬带滚冲过来,一把拉住谢辞,翻身跪在他的面前,“将军!少将军!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

虞苗风其实是认识谢辞的,京营之内,其实很多将尉都曾经受过谢信衷的训导教诲,谢辞原来调任回京的那个借口的调教京军一职,当年谢信衷其实兼任过很多次。再年轻些的,谢辞的大哥谢骍训诫过。

谢辞和老皇帝之间的关系,其实很多人都看得出来的,但谢辞和老皇帝不是真正一条心,他才有活路啊!

虞苗风屁滚尿流,眼泪哗哗直下。

晨光的阴影里,年轻的黑甲将领慢慢站直,谢辞剑眉一皱,片刻之后,他缓缓道:“……我救你,是要和皇帝撕破脸皮的。”

虞苗风声泪俱下:“皇帝不是好的!昔年就对太子又纵又扼,太子死去活来,要不然东宫也不会走上这条路啊!他必定会兔死狗烹的!!冯坤和蔺国丈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谢辞黑盔之下,锐利的双目盯着他。

眼见谢辞迟疑未决,虞苗风嘶声举手:“我虞苗风必定对少将军和谢家忠心耿耿死而后已!若有半句虚言,让我死无全尸!!”

他抽出靴筒匕首,直接断了左手小指,“啪”一声下去,鲜血溅出,断指立誓,以证决心,虞苗风痛哭流涕:“即使东宫这几年如此艰难,我也从未想改弦易辙,我愿意将家小全部送到朔方!大人,大人——”

终于,虞苗风被一提肋下,被谢辞整个人提了起来,虞苗风大喜过望!

他拉着谢辞推开身后营房,立即跪地叩了三个响头认主,赶紧把手中的证据交给谢辞。

谢辞沉吟片刻,招来赵云,手书一封,“马上给冯坤送去。”

手书写的正是这件事。

虞苗风这才知道,谢辞和冯坤一直暗有联系,他登时大喜过望。

有谢辞出面背书,他生存希望大增,都不用谢辞开口,他主动就急说:“大人!我即可遣了心腹,与您的人前往陈怀鑫崔延明他们那边!”

这样的证据套餐,肯定不独他这里有,越多人投诚,才越够分量,虞苗风既是为了拉旧伙计们一把,也是为了自己。投了谢辞,他心里也是愿意的,昔年的谢家,还有归夷州的先例他也听说过,心里蓦一定,竟比追随东宫时还要安心多了。

很好。

谢辞立即招来谢平,“你们马上安排人,和虞苗风的人趁机离开京营。”

谢平“啪”一声跪地,和谢辞眼神碰了一下,他锵声,“是!”

……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都是非常混乱的,不过明面的风起云动一点并不影响顾莞他们。

谢辞谋算,至此已经成功。

顾莞卸下了青色官袍,七手八脚套回那个圆脸大眼睛的小吏身上,抄水拍了他一下,在他醒转之前,跳窗离开。

那两个看见“他”的冯坤党羽已经被副尉杀了,并不影响这个无辜的小伙子。

之后,顾莞和谢平他们兵分多路,轻车简从直奔其余九处地方,起出证据,然后再帮助他们联系底下的人,一路奔波,紧张而心绪飞扬。

顾莞去的比较远,是临安州府,中都的陪都之一,距离中都大约四百余里。

等她缓缓折返的时候,已是雪花飘飘的十月中旬,经过当日紧急联系殷罗和蔺国丈的发难,冯坤最后迅速出手,与谢辞李弈联手,将虞苗风一干人等保了下来。

细雪纷飞的初冬,顾莞骑着一匹驽马,带着谢梓他们几个,优哉游哉地往回返。

谢辞身心畅然,当天微服而出,去京郊接顾莞。

午后出了阳光,一线瓦蓝的天,絮白点点的雪在随风纷扬飞荡,离得远远,就见那个拿着细长竹竿当鞭子、边走边在轻轻敲打道旁黑色灌木枝丫上的落雪的长挑恣意身影,她带着一顶歪脖子毡帽,正回头和谢梓他们在说些什么,大家都在哈哈笑。

谢辞勒停马,心一热,但见顾莞笑得灿,他心里居然有点醋,他天天有点空就想她,掰着指头数她回来的日子,真正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可她一点都不惦记他的!

还说他是她对象呢,就嘴巴说着好听哄他。

谢辞喊了一声:“莞莞——”

半晴细雪,点点纷飞,长道尽头,大树黑石黄草地和白雪,驻马立着一行人,为首一个,玄衣黑马,身姿如松,剑眉星目,正一瞬不瞬望着她。

顾莞一回头,她一下子笑开了,“谢辞!”

细长的竹鞭一甩,那匹驽马哒哒跑过来,谢辞动作比谁都快些,当即一夹马腹箭般就迎了上去了。

他扫了谢梓几人一眼。

谢辞:“???”

主子的眼神儿怎么有点不对?

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立马消失他还是懂的,于是谢梓和谢辞身后的谢云等人,大家对视一眼,默契地拨转马头,巡睃一翻,嗖一声就很快就坠到后面去了。

谢辞微微点头,哼,还算识相,算了,饶过你们一回吧。

他那双眼,逆着阳光,像坠了漫天星子一样闪亮,那点点委屈在见到顾莞那一刻,如雪花见水,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但他还是说:“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哟,这委屈劲儿。

那个杀伐果断的谢辞呢!这些天收到的大小消息可是非常劲爆和跌宕起伏的。

顾莞笑眯眯瞅着他,皱皱鼻子:“我这不是很就没出门了吗?嘿,就走慢了点。”

反正也不差这一天两天啦。

这么一说,谢辞立马心疼起来了,“委屈你了,不过,很快不用这样了。”

不过怎么个不用法,他抿唇一笑,先不说,而是有点点羞涩期待地瞅着顾莞,轻咳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你,你又说,等事儿成了,就奖励我的!”

这两天终于能睡个囫囵觉,但他往床上一躺,就是想的这个,简直百爪挠心期待得不行。

彼时,两人已经下了马,正牵着缰绳,沿着小溪边一路往前走。

冬日溪边的小草已经枯黄了,但溪水却格外清澈,叮咚往前流淌而过。

顾莞不禁笑了,她站住,翘唇勾勾手指,“你过来。”

彼时,两人正一高一低站在溪边和侧边的缓坡之上,顾莞高了一点,视线差不多能平齐,若她往前一勾他的脖子,两人的唇就碰在一起了。

谢辞心脏怦怦跳着,攒了攒拳,屏息往前靠过去。

可就在两人越靠越近的,还有大约两掌距离的时候,突然杀出一个拦路虎打了岔!

“主子!少夫人主子!”

谢梓哭丧着脸,所有人都不肯来,他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偏偏顾莞叮嘱过他,盯紧一下这个寇崇,有消息要第一时间告诉他。

他顶着谢辞杀人一样的目光,硬着头跑过来,“主子,少夫人主子,寇崇跑路了,今天大早出了西城门,正跑到眷村一带!”

谢辞现今已经万分确定,顾莞的奖励就是亲亲,他简直心花怒放万分期待,紧张得小心肝差点要从心口蹦出来了,可正当他屏息,忍不住闭上眼睛时候。

“……”

寇崇,什么鬼,竟然也敢来打断他!

如果目光是剑,谢辞已经把谢梓戳了几个大窟窿了。

顾莞忍不住笑了一下,他这个错愕咬牙切齿和恨不得喷死谢梓的表情太好笑,她哈哈大笑,叮咚的溪边留下她一串清脆的快乐笑声。

“不许吓唬我的人”

她敲一下谢辞的脑袋,一拉他:“走!咱们先把这个寇崇追回来吧。”

她凑到谢辞耳边:“等追到了,咱们再继续。”

她带着轻笑的悄声钻进耳朵里,沿着鼓膜钻进心脏,又热又麻又痒,谢辞这才转怒为喜,他侧头瞅着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唔”他用力点了下头。

顾莞哈哈大笑,一拉马缰翻身上马,“走吧!”

一扬鞭,两骑猎猎而去。

……

这个寇崇,顾莞还真是有印象的,原书里李弈阵营的人,幕僚排名不高不低,但不管进进出出多少人,他都保持在这个位置。

核心圈子,待遇优厚,不特别起眼,但要他干他也能干,并且没出纰漏没背过锅,前头的田间等人被枪打出头鸟受伤暗杀过好几次,就他好好的,连油皮都没蹭破过。

顾莞看书的时候,就觉得这是个妙人啊。

没想到,他一开始居然是冯坤阵营里的。

这人实在太机灵了,他从东宫回来以后就没往冯坤身边凑过的,也不知道他消息怎么来的,但就算怀疑走漏,他也必不是第一批嫌疑人。

那天他给传信,谢辞想着这人日后还可能有用,非常谨慎没有留下痕迹的。

他其实完全可以佯装若无其事,继续混下去。

没想到这人这么当机立断,佯装该吃吃该喝喝十几天,突然脚底抹油就跑了,连包袱都没收拾,进了冯坤的府邸甩脱他们悄悄监视的人,撒丫子就跑了,什么都不要。

谢凤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追了一段,又被他甩脱了。

“这人好能跑,不知躲哪了?”

谢凤气喘吁吁,和几个兄弟把眷村附近都翻了一遍,包括河边山道山坡山神庙,方圆都跑出十里八里了,“这人不可能跑得过咱们兄弟。”

谢辞挑眉,脸色臭臭的,听见这个寇崇他就不喜欢,眼睛扫过猎猎北风的原野山坡和小村庄。

“急什么,既然跑不过,那就肯定在这里啦。”

顾莞饶有兴致扬眉,她喜欢玩这种找人游戏!她不疾不徐,兴致勃勃,把附近都逛了一圈,最后把视线投到那个小小的村落里。

眷村,从前是犯罪官员的下仆重新等待发买的小村子,后来不用了,但这村子对外来人都有种莫名的排斥,顾莞也不以为忤,一间间敲开,讨碗水喝。

她想了一下,谢凤他们已经把小村子都搜索过了,那还有什么地方是下意识会遗漏的呢?

果然,在她敲到第三家的时候,开门的老妇有点不愿,但也不敢得罪贵人,把门甩到一边,去屋里拿碗舀水,水缸盖子一掀开,她“啊”吓得惊叫一声,大木盖都甩到一边地上“哐哐哐”。

顾莞笑咪咪撩了撩额发,踱步上前,缸里蹲了一个扫把眉八字胡眉眼耷拉像死了爹一样哭丧脸的三旬男人,皮肤小麦色吗,表情像个谐星,蹲坑似蹲在水里,水面露出一颗湿漉漉的脑袋,瑟瑟发抖又沮丧,瞪着眼睛看顾莞。

顾莞拍拍他的肩,“这大冬天的,你不冷吗?”

寇崇:“……”

顾莞愉快挥挥手:“带走,带回府里去吧。”

然后寇崇就被摩拳擦掌的谢凤几个揪出来,扛走了。

“喂,喂喂!……”

寇崇挣扎着,很快被捂住谢凤嘴巴,呜呜走远了。

顾莞给了几文大钱,笑眯眯谢过老妇,然后拉着谢辞出去了。

两人手牵手出了院门,她忽然凑过来说:“我们继续吧!”

她的声音带着笑,有一种甜丝丝要飞起来的感觉,谢辞侧头瞅她,那双漂亮到极点的眼睛立即睁了一下,他紧张又期待,用力地点点头!

……

雪花不知什么停了,瓦蓝瓦蓝的露出大半边的天,半下午的冬阳泛着淡淡的金,风沁冷沁冷,却清新极了,小河的水也极之清澈,哗啦啦往前流淌的。

山色雪色,野草干燥,有不知名的苔藓地衣在溪泉边缘的石头上顽强生长着,一片片的苍翠淡蓝颜色点缀着初冬的野外地面。

顾莞和谢辞山边的坡后找到了一个泉眼,汩汩清澈的水涌出来,叮咚流过地衣点缀的白石滩。

两人手牵手来到这个山坡后面,二人并肩坐着,谢辞看一眼泉池,又看一眼她,顾莞忍不住笑了,笑过之后,她忽摸了一下他的手,一翻身坐在他的大腿上。

“!!!”

谢辞立马绷紧后脊,他结结巴巴:“莞,莞莞,……”

顾莞大大方方,两条手臂勾着他的脖子,她笑着“切”了一声,睨了他一眼:“你不是想了很久了吗?”

这话说得促狭,但谢辞确实想了很久很久了,从懵懂情丝初醒的灵州开始,就一直在期待渴望着。

听到这句话,忽忆起当年的举目茫茫和唯一的依恋的那种祈望情丝,他的无措一下平复了些,不禁又生出了许多许多的期待。

暗恋那种独自品味的种种旖旎,之后以为无望的种种难受,最后却在这上头开出一朵美丽旖旎的花,情丝逶迤起伏,到今天他终于携了她的手。

她在开始喜欢他,她要亲吻他!

谢辞通红的脸颊和耳垂,那双蔷薇花一样瑰丽的眼眸却现出一种流星璀璨般的潋滟仰望期待的光。

让顾莞也不禁渐渐褪去了逗他的感觉,变得认真起来,她微微笑着,勾着他的脖子,慢慢凑过去。

唇越来越接近,彼此的呼吸喷在对方的脸上,谢辞的眼睫蝶翼一样轻颤着,他微微闭着眼睛,看着她白皙的面庞近在咫尺,终于,那两瓣红唇,轻轻触碰在她的唇上。

没有很深入,舌吻什么的,现在还不合适,两人的第一个吻,是一个很慢很慢,很轻柔的吻。

顾莞轻轻碰触到他的唇,温暖,柔软,轻轻摩挲,这是独属于彼此的时光和触觉。

谢辞唇轻颤了片刻,他也学着她那样,慢慢仰起一点下巴,去轻轻的碰触她。

初冬阳光的午后,谢辞快要十九岁生辰的前夕,两人终于有了,第一个真真正正的亲吻。

……

和煦的暖阳洒在山峦坡地后,半下午的时光,久违的清新又静谧。

谢辞一开始是心脏狂跳肾上腺素狂飙的,但渐渐他平复下来,感受这一刻柔和至臻的感觉。

终于,这个吻结束了,他眼尾晕红,在干草地上打了一个滚,之后凑回去翘脚枕着手臂的顾莞身边,挨着她趴着,侧头瞅着她。

——这辈子,于感情,他没有别的心愿,只盼两人如梁上燕,年年岁岁长相见。

趴着看着顾莞许久,他又学着她一样,枕着手臂仰躺在山坡上。

这个角度,原来能望见中都城一角。

盯着那灰黑色角楼的巍峨城墙一眼,这些天,谢辞其实也有一些感触的。

有些话,他不会和任何人说,唯独除了顾莞,自然就说出来了。

良久,他盯着那一抹熟悉又陌生的城墙,忽说:“我恨他,他执掌天下生杀,却因为猜忌心陷除忠良!”

谢辞终于很清晰的并承认了,他是痛恨老皇帝的。

恨到,若他被冯坤怼死了,他大概会很痛快,说不得还会痛饮三杯。

“嗯,我也是。”

顾莞听谢辞小声说着冯坤怼死那些话,她心想,还有北戎呢,“荀逍那边一直没音讯,估计不大顺利。”

谢辞思索一下,点头:“这方面也要注意的。”

“如果皇帝死了,也不知谁上位?”顾莞揪下一根狗尾巴草,黄黄的毛绒绒,干透了特别香。

两人就这么大喇喇地讨论起假如老皇帝死了后,谢辞认真想了一下,“三皇子不行,不知世事艰辛。”

他居然两头都自觉处得很好,万寿节皇帝在上面,他笑得很开心敬完皇帝就直接下来给外公舅舅敬酒了,不知是没心眼,还是不在意,反正不是个合适的。

“至于四皇子,还是再往下的小皇子?”谢辞皱着眉头思索,顾莞心想,冯坤倒真是一直在这两者中徘徊不定呢。

只不过,谢辞很快就没想了,想这些太遥远了,谁知道老皇帝还能活多久呢。

顾莞抽出一条长长的狗尾巴草,白皙手指翻飞,灵巧编了一个小蚱蜢,送给谢辞。

谢辞不禁笑了,他托在掌心看了许久,取出一个荷包,把草蚱蜢小心放进里面。

放完之后,他坐起,回头望一眼那矗立的城墙角,他对顾莞说:“我在想,我有一天到了冯坤的这位置,我就能直接给爹和哥哥们昭雪了!”

不是大赦,而是迫使皇帝真正的下旨昭雪大白天下。

这段时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巨权倾辄交锋的是震撼惊心的。

谢辞身在局中,观感最为清晰直观。

而他始终没有放下搁在他房内的那个长匣子里面的那两道圣旨。

被他一脚踹到墙角根去了,也无人敢去收拾捡起它。

谢辞在这个静谧的午后,他终于就找到了一件他发自内心想做的事情。

并以顷刻燎原之势熊熊燃烧起来!

想到这个要么私权利欲、要么盲目忠君的朝廷,一张张让他冷眼的面目与人。

谢辞说这句话的时候,情绪平复下来,双目幽深,隐隐有一种凌然。

顾莞想了想,拍拍他的肩膀,“是这样的!”

她柔和的微笑让他的心回暖,谢辞忽想起一件事,看看天色也快黄昏了,正好入城回府。

他一笑,兴冲冲拉她起身,“我们回去吧,”他捏了下那个小蚱蜢,笑道:“我也有东西送给你!”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给谢辞鼓个掌吧,崽他太不容易了哈哈哈哈

今天是超级肥肥的一章呢,写着写着居然九千了哈哈,给你们一个超大么么啾!明天见啦~ (/≧▽≦)/

爱你们!!

第75章 感情渐升温;唐王

两人略略整饰一番, 快马回城。

风掠起浮雪,在黄昏的夕阳下纷飞起舞,回到城里已经暮色四合了, 瓦肆酒馆各色商铺陆续挑起大小的灯笼挂在檐下的招牌前,褐晕橘亮像星河一样点亮了大大小小的长街小巷。

两人并肩策马, 一路穿梭而过,繁华和灯火如过江之鲫, 他们身畔有对方同行。

迎着一阵阵沁凉的夜风,两人路上还在路边摊吃了炸酱面, 回到国公府已经彻底入夜了, 谢辞笑着,他拉着顾莞的手, 推开他大书房的门跑进去, 把早已准备的一身官服和软甲, 两者叠得整整齐齐的,上面还放着一本暗红绫本。

这是一本告身。

所谓告身,即官员委任状, 升迁贬谪初入官场用的都是它。

谢辞笑着, 把东西递给她。

彼时月上树梢头, 一汪皎洁的月光如水铺陈在大开的窗槛上, 大书房里谢辞只在书案点了一盏灯, 一圈昏黄的灯光,还有一大片银白色的月光。

顾莞有些奇讶, 接过来打开一看,却只见红绫本内糊的雪白绢帛之上, 写有数行端正小楷。

“告:临阳丞倪浩之, 任内数年, 品评皆优,今上迁骠骑大将军府府丞,兼领京兆府治中之职,敕到奉行。隆庆四十二年十月初九。 ”

文书右下角,端端正正盖了一方鲜红的吏部大印。

告身的左页,则详细记载了身高年貌,“二旬有七,隆庆十五年生人,身长五尺四寸,偏瘦,肤白发乌,眉黛,眼型如扁杏,端庄秀隽,中庸温文。”

嗯,这外貌就和顾莞挺相类的。

她很聪明,一看就有点明白谢辞想干什么了。

月光如水照在她和她手里的红绫告身身上,谢辞就站在她身边,她看着,他就小声说:“那天我得冯坤传信,我不喜欢汝妻顾氏。”

说的,正是当日去宫里接顾莞的那次。

虽这是如今最正常不过的称谓,但谢辞看了,心里却不舒服。

谢门顾氏。

汝妻顾氏。

但顾莞不是顾氏,也不是哪门谁妻顾氏,顾莞就是顾莞。

一路牵手从铁槛寺飞奔至如今,她飒爽谋动恣意洒脱,不管风霜雨雪和雷电,在尘世中卓立,她不是谁的附庸,她是她,她是顾莞,有名有姓,独独立立的一个人。

她从前一直公开处理很多事宜,如今却是不行了,局限于老皇帝那边,但谢辞并不愿意这样,顾莞适应良好,但他不愿意委屈顾莞蹲在家里或天天冒充他的近卫。

她是那样的卓尔不群,她该是像开国长平公主率军一般的人物。

这个是自己人,谢辞废了很多心思才筛选到的。趁着这个大变动他把倪浩之提上来,骠骑大将军府就是他们国公府,开府的意思是名正言顺拥有属官,有品级的正式官职来着,谢辞调整了内部,又在外面进行了一系列的调配,把顾莞委以从四品的大将军府丞一职。

这是自家里面的官职。

至于另一个兼任,谢辞也考虑了很多,京营秦关那边固然好,但军营却不大合适女儿身,最后精挑细选了这个京兆府治中,是外头的官来着。

因为他不想只有形式。

夜阑寂静,晚空如镜,谢辞小小声,他有点很高兴,又有点歉疚,如数家珍,絮絮叨叨:“委屈你了,暂时还得易容。”

希望很快就不用,他要更加努力了!

“你不去京兆府的时候,就让倪浩之去,他已经在府里等着了,是个很机灵的,你明天可以先去见见他。别担心其他人,已经弄好了,……”

外面银月皎洁,大片大片铺陈在房檐瓦亭和庭院廊牖上,照在窗台,照在两人的脸上和身上,谢辞就站在她身畔,小小声说着,歉疚中,又带着一种腼腆的羞涩又求嘉奖的期待。

顾莞渐渐从告身上移开目光,侧头瞅着他,翘起唇角,笑意满满在眼底溢出来了,啊,这份礼物简直了。

谢辞小小声说了许多,可能他自己都没有去总结得清楚,但她一下子就听明白了。

在他心里,她是一个人格独立的人。

他的所思所想所为,都是对她人格的尊重。

他认为,她就是这样的。

她也该是这样的。

在这个时代,他就像莹莹烛火一样,是那样的珍贵,而独属于她。

在这么夜阑寂静的晚上,顾莞品尝到那种被人珍重捧在手心的感觉。

他认为她不需要,但他仍全力地、竭尽所能的、小心翼翼捧着她,将她捧在手心。

顾莞心里的感觉,一时之间,难以言喻,她不弱,也不认为自己弱,可谈恋爱,她却依然有需要被人保护被人捧在手心呵护的感觉。

谢辞今夜,给到她了。

顾莞有点惊讶,又是欣喜,第一次她和谢辞相处的时候,没有在心理上占据主动的高位,她像一个真正的十八岁少女一样,带着一种欢欣喜悦,笑着看着他。

她把告身阖上,手里,小声说:“这份礼物,我很喜欢。”

她说的时候,是笑着的,眉眼和嫣粉的唇弯弯,那双闪亮精致的杏仁大眼映着星河,像盛了漫天的星光,她一笑,好像要溢出来一样。

谢辞睁大眼睛看着她,他也笑着,他忽心有所感,自己好像得到了甚至比一个吻还有珍贵的东西。

顾莞眼睛弯弯一笑出声,星河倾泻,她笑了起来了,扬了扬手上的匣子,她真的很喜欢啊。

谢辞心绪就飞扬起来了,一双瑰丽的眼睛格外的漂亮,他也笑着,笑得露出一口白白的牙齿,欢喜的心情从眉梢眼角满泻。

就,很高兴很高兴。

顾莞微笑着,把匣子放在唇边亲了一下,然后瞅他,谢辞耳根红红,唇翘起来。

她轻笑一声,把匣子和两套官府打开暗格,放在里面去,然后把告身直接揣怀里。

两人手牵着手,推开房门,夜色寂静,月光如水铺陈整个偌大的中庭,顾莞跳下了台阶,仰头又大又圆的月亮,她开心地说:“今天很像八月十五啊,我想放烟火!”

小时候每一个八月十五,她都要提灯笼放烟花的,她突然就想起来了。

府里没有烟花棒啊,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两人跑到侧边的花圃去,中庭两侧栽了一行的秋枫和松柏,后面第二进院和后罩楼更多,葳蕤而立,四季常青。

两人在松树身上找干枯脆脆的细条枝丫,专找带松脂油的那种,给老松树们做个清理,把它们一一掰折下来,然后用火折子点燃了。

“滋滋”火星在顶端燃烧起来,“啪啪啪”时不时爆开火星,就好像烟花棒一样,两人一手拿着一根,举起来,看火星子飞溅起来。

两人笑着,玩着,闹着,举着看,又一人拿两根,在打在玩耍,他追逐着她,她也追逐着他,在老松柏的底下绕来绕去,嬉笑声充斥了整个三进大院。

这些老松柏欺霜傲雪,已经比屋顶还要高了,小树在它们的树底下长起来,它们见证着谢辞的成长,看着他长大,看着他被驱逐出去又回来,看着他有了心上人,现在和他心上的姑娘在它们身边穿梭开心笑着。

北风飒飒吹着,它们婆娑轻动,温柔坚韧沉默无声又依然还在。

两人笑着闹着,一直到了午夜,风渐渐冷了下来,谢辞解下他的厚绒大披风,系在顾莞的身上。

长长的暗蓝色绒面下摆在青石板地面上拖拽而过,两人手牵着手,登上第三进后罩楼正堂前的台阶,“咿呀”一声,谢辞轻轻推开门扉,一盏长明灯,两点红色的烛火,三炷袅袅线香,褐黄色的黄杨木翘头长案上,一大三略小,四个楠木牌位干燥整洁,在一圈晕黄的灯火和烛光,安静立着,仿佛和煦慈爱看着他俩。

长案之前,有两个蒲团,谢辞带着顾莞,手牵手上前去,他点燃了线香,拜了三拜,谢辞还磕了三个头,然后把线香一起插到黄铜香炉里去。

谢辞轻声说:“爹,大哥,二哥,三哥,我和莞莞又来看你们了。”

大的牌位笔画古拙而端正,仿佛那个须发已有银丝却依旧魁梧严肃的中旬男人在注视着他,甚至不需要回忆,音容笑貌在记忆里从来未曾改变,那是他的父亲。

还有最肖似父亲的大哥,他和二哥三哥常常抱怨,大哥越来越像个小老头,但其实不是,英伟青年,岳峙渊渟,他越来越像父亲一样高大伟岸,却是真正的长兄如父。

还二哥,温柔一笑惊艳时光,对家人永远温润如水的亲二哥。

三哥,是一肚子坏水,笑呵呵戏弄他的三哥,长大后斯斯文文人模狗样的,谢辞可烦他了,不过三哥考中状元外派为官之后,他嘴巴没肯承认,但他又有点想念他。虽然每次他来信他都想打死他。

谢辞牵着顾莞的手,跪在蒲团上,微笑着,仰首看着,渐渐他的笑敛了,最后,他握了握拳,认真说:“爹,哥哥们,我一定会将你们的冤屈昭告天下的!”

他谢辞的父兄,那样的伟岸男儿,凭什么就得平白无故背负一辈子的罪名和骂名?

他绝不允许!

……

一起拜见过父亲兄长,和父亲兄长们说过话之后,谢辞牵着顾莞的手,轻轻掩上门扉,出了后堂。

后半夜了,人声梆子声渐渐远去,这个长夜变得更加安静下来。

两人推门而出,漫天的星斗,在这寂静皎洁的长夜里转动闪烁着。

绚烂烟火的热闹渐渐平复下来,心情变得恬静,他们坐在台阶上看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