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碧色的短褐衣摆,坠着暗蓝色绒面大披风,和玄黑色的精甲挨在一起,两人也肩并着肩靠坐在一起,谢辞翘唇,侧头瞅她恬静的侧颜一眼,把自己的脑袋靠在她的肩膀,好开心~
但刚靠了一会,他突然感觉不对啊,好像男女颠倒了!他赶紧抬起头,悄悄瞅了顾莞一眼,然后挺了挺腰坐得更直一点,悄咪咪把肩膀凑过去,伸手扶了扶她的脑袋。
她脑袋往这边歪一点,但他高,这么努力凑合一下,还真行。
“噗。”
顾莞喷笑,哈哈哈哈哈哈,笑死她了。
她狂笑。
笑声清脆飞跃出了院外,守在外面的谢云谢梓等人相视一眼,不禁会心一笑。
笑完之后,顾莞往他那边一歪,好吧好吧,就让这家伙爽一次吧,哈哈哈哈哈哈。
……
老国公府里深夜未眠,却是欢声笑语,不过府外的氛围却并不是这样的。
沉沉胶着,风声鹤唳。
戌子年割喉京营大案,众目睽睽之下,皇帝遣出的两名文武高官被当众暗杀,精铁弩.箭割破喉管,薛荣安的惨嚎撕心裂肺,他和战马喷洒的鲜血足足溅了方圆百米,场面触目惊心。
这还是在京郊的云乡大营之内。
引发的一连串倾轧和大斗大动,整个中都腥风血雨,朝堂如旋涡般的震动从上到下连大街上都安静了不少。
皇城,玉泉宫。
今夜星月光芒大放,只这座庞大的宫城却幽静得可怕,连持刀巡守的金吾卫军脚步都比平日要放轻了几分,尤其是经过玉泉宫下的时候。
玉泉宫之内,偌大大殿只点了一半的灯,天花彩画和高深的方圆藻隐没在一片阴霾的昏黑之中。整个大殿被低气压一连笼罩了多天,宫人太监连大气都不敢喘,垂首缩在角落墙根下。
玉阶之下,狼藉一片,笔架笔山砚台墨锭点翠香炉杯盏等物统统被扫落一地,摔了个粉身碎骨。
老皇帝一身明黄的龙袍,玉阶之上笼罩在昏暗之中,越发显得他暴怒的面庞可怖至极,“冯坤!蔺东阳!谢辞!李弈!!”
连日高强度的朝政倾辄,老皇帝眼底泛红血丝,神色可怖狰狞,尤其是说到最后两个名字的时候,从齿隙中一字一句的碾过,充斥着满满的血腥味。
因为东宫势力,谢辞直接揭开先前的伪装,李弈思忖过后,也一起这般做了,冯坤并这两人,还有一个蔺国丈,三方撕破平静就是一场血战,厮杀最后把虞苗风等人保下来了。
但这完了吗?
没完。
这恰恰只是一个腥风血雨的开始。
在这个初雪冰冷的寒夜里,老皇帝汗毛一根根地竖起来了,他党争厮杀了四十多年,和皇父斗,和太子斗,和兄弟斗,之后和推着儿子的权臣权党斗。
他虽然是惨胜,但也是一路厮杀过来的,在这个老迈疲愤的深夜,他敏锐地,凭本能嗅到一股血腥的味道。
——戌子割喉大案之前,谁也没想到,两党竟敢图穷匕见到当场格杀的地步,这是不管冯坤还是蔺国丈,这两人粉墨登场以来从未有过的事。
这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可偏偏就是这样血腥的破格的行为,老皇帝忽嗅到冯坤肆意背后的根源。
——肆意打破游戏规则,隐隐昭示不再顾忌!这是一种隐蔽的肃杀。
冯坤已经登至顶峰。
再往前一步的话。
篡位,弑君,谋朝?
老皇帝暴怒之下,头脑一片清明,前所未有的冷静。
他一瞬平静下来,撑了片刻,慢慢坐回龙榻上。
玉阶上半昏半明,老皇帝逆着光,谁也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再开口,已敛了暴怒,苍老的面庞神情异常平静。
许久,他吩咐:“陆海德,传旨,召蔺国丈进宫。”
“还有,给闻太师送信,就说朕病了,想见见老师。”老皇帝道:“把吴伯益张元让他们也叫进来。”
……
齐国公府。
冯坤的大书房内。
紫檀木大书案之后,鹤穿牡丹大红锦垫椅搭,冯坤一身精绣的艳蓝缎平金玉带蟒袍,江崖海水纹之上,龙争凤斗,微微阖目坐在太师椅上。
大书案前,黄辛禀道:“皇帝召蔺国丈连夜进宫。之后,陆海德又去了闻太师府,陛下称病,闻太师一开始没去,但下午时,终究是进宫了。”
冯坤慢慢睁开他那一双艳丽凌厉的丹凤目,朱红的薄唇勾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他淡淡道:“看来咱们这位陛下,尚未彻底老朽啊。”
像大白鲨,一下子就嗅到血腥的味道。
并迅速采取最强而有力的手段和补救措施。
书房内安静了,殷罗回来了,他跪地禀道:“相爷,寇崇已逃逸,不知所踪。”
搜刮了多天,没有蛛丝马迹。
冯坤脸色一下阴下来了。
他手段狠辣,但给予的奖赏和报酬也一等一,手下忠心卖命者不计其数,他生平最恨背叛者。
没想到,却出了一个寇崇。
就是不知道,这寇崇究竟是谁的人,蔺国丈?谢辞?还是李弈?
殷罗迟疑了一下:“相爷,您说这个谢辞,究竟是还是不是……?”
东宫势力,骤变之下,最后还是算尽归于冯坤麾下,只不过,中间隔了一个谢辞。
这算归冯坤了?不是的!
谢辞收复东宫势力,上升势头太猛了,连冯坤都为之侧目。
冯坤垂眸,那双艳丽凌厉的丹凤目罩下一片小小的阴影,斜倚在太师椅上,阴柔白皙的五官有一种蛰伏的危险感。
真是凑巧吗?
冯坤冷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他从不相信凑巧!
只不过,没有足够的能耐,却根本撕不开胶着紧绷的局面和扳倒东宫,什么都干不成;有能耐的吧,却又总会有这类弊端和后遗症。
一把尖刀,总会有两个面。
当然,有能耐还是必须的。
要是从前,冯坤必会第一时间将谢辞除去以绝后患!只不过眼下,蔺国丈已经为皇帝收拢,闻太师也出山了,闻太师出山意味着保皇党的中立一派的顶阶力量出手了。
冯坤倏地睁开眼睛,在除去和限制中犹疑一刹,他眉眼一厉,两者皆摒!剑指皇帝,开弓没有没有回头箭,他知道自己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这才是最重要的!
……
时间回溯到昨夜。
蔺国丈进宫之后,伏跪问安,老皇帝冷冷盯了他良久,最后甩下一卷传位诏书!
“我不可能传位给李容。”
李容,即是四皇子,作为当初意外察觉沐贵妃和冯坤有私情后,立即透露给皇帝给予冯坤沉重一击并遗患至今的人,蔺国丈当然非常清楚这一点。
传位诏书写得很清楚,老皇帝百年之后,传位于皇四子李易,雪白的绢帛白绢黑字,加盖了玉玺大印,还附录有秘密见证诏书册写的文武阁臣。
一式三份,一份收于玉泉宫,一份交予后者,最后一份就是蔺国丈手上这份。
非常正式。
蔺国丈大喜,心念电转,即刻下跪俯首:“臣领旨,谢恩!”
“君为臣纲,下臣当为陛下效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玉泉宫之内,蔺国丈手持明黄圣旨,当即大礼参拜,毫不迟疑对老皇帝俯首明志!
……
而对于闻太师。
车轮辘辘,驰过宫门和汉白玉大广场,一直驰到玉泉宫的须弥座台基之下,车帘掀了片刻,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才慢慢下了车。
陆海德早就亲自领着小太监们在等了,庞淮也在,他抬头,和闻太师对视了一眼,庞淮俯身一礼,早到一步的吴伯益张元让伊仲龄等人也已经出来迎接了。
闻太师是当今皇帝的老师,八十多岁了,昔年英宗皇帝的亲指的,算托孤之臣。英宗即老皇帝的祖父,驾崩之后,先帝反口废了老皇帝的太子之位另立东宫,他能坚持到和接受元后一族投诚,全赖闻太师的支撑,后来继位也有闻太师的全力托举。
闻太师是保皇党之内中立派的领军人物,乃至整个保皇党的领军人物。
——保皇党之内,也有相当一部分人是不愿意参与党争的,可称之为中立派。
谢信衷父子入罪抄斩之后,这批人沉默了很多。
但今时今日,闻太师沉默半天,最终还是来了,一步一步登上玉泉宫的大台阶。
大殿只内,老皇帝不再神态暴戾,殿内金碧辉煌的摆设撤了很多,他脸色蜡黄,头上绑着白色冰帕,躺在内殿的宽大的龙榻上,一见闻太师急忙要挣扎坐起身,“老师!老师——”
他老泪纵横,鲜见露出一点拘束的神态。
——自从谢信衷父子去世之后,闻太师就没再进过宫,皇帝召不去,老皇帝亲自去太师府他也称病卧病昏睡不见他,皇帝也没办法。
已经有好几年没见了,老皇帝眼泪哗哗,紧紧握住闻太师的手。
老皇帝固然是使苦肉计没错,但他也不是真装病,他瞎了一只眼双腿不良于行,多年耗心损神,皮肤松弛面容苍老,日前被谢辞气得,当场吐了血,不用装病,他现在面色潮红病态发着热,身躯比之从前,又要瘦小佝偻了许多。
他哭得老态横生,“朕,朕,老师,老师朕错了!朕当年不应该猜忌良臣!但如今,如今,老师你竟不知,那等逆臣已经……”
后面的,吴伯益张元让伊仲龄等一直战斗拱护皇帝的保皇党已经在见老皇帝病态的第一眼就跪倒在地上了,君悲臣恸;而庞淮等跟在闻太师身后来的,亦不禁沉默跪倒在地。
整个玉泉宫内殿悲戚愤慨的气氛笼罩着。
闻太师连续重呼了三口气,可眼前声泪俱下的皇帝,他最终重重一拍他的手:“皇帝啊皇帝!你要答应我,此次过后定要改了,不可再重蹈覆辙!”
虽然闻太师知道,皇帝大概改不了,他就算肯改也大概撑不了太多年,皇帝那双枯瘦的手甚至比他都还要苍老冰冷。
但闻太师在最后关头,还是出山了!
……
闻太师三朝耆老,定海神针,他一出手,整个朝堂都为之一定。
以闻太师为首,保皇党的死忠派和中立派合二为一,全神贯注,雷厉风行,誓要将以冯坤为首的一干权党打垮并连根拔起!
蔺国丈迅速站在老皇帝一方。
而另一边,则是已经隐隐凌驾于蔺国丈之上的冯坤,以及他之下的谢辞和李弈。
双方迅速形成剑拔弩张的对峙之势。
齐国公府,大书房之内。
淡淡的香息在鎏金鹤嘴香炉内徐徐吐出,而偌大的室内,却一片肃然紧绷。
冯坤端坐在最上首,而谢辞和李弈,分左右最首位,屋内人不少,却沉沉无声。
冬日日短,夕阳沉下去之后,侍者不敢进来掌灯打断,室内有些昏暗了。
冯坤眉目凌然冰冷,但要说他很意外吧,并没有,如今局势亦在他曾经推演过之内。
他们正说到唐王。
唐王,即唐山王,当今老皇帝的亲胞弟,是老皇帝銮驾下势力非常重要的一支。
冯坤已然正面迎上蔺国丈和闻太师,他打算带着李弈一起。
至于唐王,他欲将这个侧重点分给谢辞。
这是很早之间,就有的腹案。
冯坤勾了一下唇,看向谢辞,他微微倾身过去,磁性华丽又微尖的声线,对谢辞道:“你知道,你父兄是何人处死的吗?”
谢信衷父子不是公开处刑的,行刑的地方是东大刑狱的内斩场,至于行刑者?
谢辞静静端坐在椅子上,他说:“我知道,是唐王。”
作者有话说:
谢辞的好,不仅仅是他的爱。如果只有喜欢和爱,大概是不足以支撑一段深入骨髓的情感的。
谢辞和莞莞的人生,也不仅只有爱情。它们是分开的,但又是一体的。
来了来了,阿秀来了,今天下了好大的雨呢,咱们感情剧情一起上哈!么啊~ 明天见啦宝宝们!哈哈爱你们~ (づ ̄3 ̄)づ
最后,还要感谢“灰家”扔的地雷呢!笔芯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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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热恋和期待;“如无意外,这次我就能找回爹和哥哥的骸骨了!”
谢辞当然知道唐王。
当初谢家父子被判之后, 朝中有人上奏从速处决,唐山王自动请缨,之后由他全程主理监斩, 将谢信衷父子自中都监狱重囚室提出,囚车黑布遮蔽, 转至东大刑监内斩场,行刑处决。
正是因此, 连谢家父子骸骨都不知何在,谢家卫谢云谢风他们千里赶回中都做了很多的安排, 最后却没能收到谢家父子的尸骸。
处决是必然已经处决的, 只唐山王和谢信衷素来不合,也不知会怎么折辱他们父子的尸身。
冯坤挑了下眉, 颔首:“你知道就好, 你父兄原来是要公开处决的, 唐王李嘉昕上奏言,民间被蒙蔽者仍甚多,宜尽快处决而不公开。”
“行刑之后, 尸身亦并没按例弃于东郊乱葬岗, 而私下运到铁槛寺别庄了。”
至于唐王对谢信衷父子的尸身干了什么, 那就只有他本人才知道了, 冯坤对此兴趣不大, 并没有关注,就知道, “唐王在别庄待了三天才尽兴而归。”
谢辞知道冯坤说这些话不过意在挑起他对唐王的憎恨,但对方也没有遮掩, 说的这些, 和谢辞自己查到的是一模一样。
谢辞抬起眼睫, 和冯坤对视,冯坤眉梢眼角凌然几分居高临下,微微挑眉点了点头。
眼前这个人侵略性极强的面庞阴柔又艳丽,罂粟般带毒又诱惑,但谢辞却知道,冯坤倾辄朝政迫害无数不择手段手下却号称没有一个冤魂。
但他从来都没有陷害过忠良。
谢信衷一案,郑守芳经过手,卢信义经过手,唐山王经过手,连蔺国丈父子也经过手,但这名高傲的权宦却没出手碰过,可笑的是谢信衷一生忠直到头来竟是只有冯坤冷眼一丝一毫未沾手过。
冯坤心狠手辣,打击面之大,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遍数竟只有那么寥寥几人,够得上他那名号的标准,其中一个就是谢信衷。
这么一对比,冯坤竟比老皇帝要好一些?
简直讽刺至极。
谢辞垂了垂眼睫,复抬起:“你要我怎么做?”
但谢辞也没有废话,不管环境局势抑或个人情感,都促使他继续站在冯坤阵营之中,他总不可能帮老皇帝的。
冯坤淡淡一笑:“急什么,稍候我让人把东西给你。”
旋即移开话题。
戌时正,大书房散场,谢辞起身出了冯坤的大书房正堂,穿堂的冷风呼呼,他颊面的几丝碎发被风撩起,眼前夜色深深,松柏皆隐没在一片黢黑的暗色里,他一双暗黑的冷冽瞳仁静静盯着前方那晦暗的夜色与灯幢明黄交汇的影壁墙。
片刻,他方下了台阶,快步离开。
……
李弈和谢辞,现已光明正大出入冯坤的府邸。
双方剑拔弩张。
老皇帝手腕强硬,摒弃前嫌迅速拉拢蔺国丈并请闻太师出山之后,以极快的速度稳住了局面,并迅速展开反杀。
玉泉宫内。
唐王名字好听,人却是个矮个胖子,一身金黄色四爪龙纹玉带蟒袍,脚踏粉底皂靴,圆脸小眼睛,精光四射,正立在玉阶下,前稽后恭笑道:“皇兄您放心,谢辞和李弈不过青萍骤起底子都不干净,还那冯坤,我也已经准备妥当了,这一回合不死也让他们脱层皮!”
唐王越来越胖,酒色不拘看起来有些浮肿,十分油嘴滑舌,但这个弟弟向来精明,不然早就当富贵闲人去了,岂能一直掌权这么久?
老皇帝不喜欢他油嘴滑舌,更不喜欢他一脸油汗和身上的酒味,皱眉喝道:“给我仔细些,断不许出任何纰漏!听见没?!”
他把唐王刚才呈上的东西扔回去,“少喝些,这段时间不许喝了!”
唐王一个俯跪:“领旨!皇兄放心就是。”
他顺嘴谄媚一句:“王威之下,所向披靡,那些个竖逆,不过都是秋后的蚱蜢罢了。”
老皇帝烦躁拍桌:“去去去,赶紧滚!”
“是是是,臣弟这就去了!”
不多时,唐王就从玉泉宫出来,拍拍连爬带滚的滑稽姿态弄乱弄脏的衣衫,施施然走着,胖胖的手抽出一条丝帕擦擦额头的汗,顺手赏了送他出来的小太监,嘀咕两句雪怎么还没下,登车回府了。
此时,他仍并没有多少惧怕,毕竟他与蔺国丈冯坤已经相斗了很多年,这都不是第一次了。
他想了想,撇撇嘴,先去最近的蔺国丈府,等稍候出来后,再去闻太师处,大家得互相交流配合。
唐王踩着人凳登车,肥胖的金黄色身躯钻进金碧辉煌的车厢之内。
只是他万万想不到的是,这次和以往每一次都不一样!
……
今年的第二场冬雪终于下来了,纷纷扬扬,鹅毛大雪,凛冽北风呼啸而过,铺天盖地,连一丝日光都不见。
所有人都不知道,冯坤为了今天已经准备很多年了。
他打开大书房内最大的暗格,从里面取出六份资料,将它们一一摆放在紫檀木大书案上。
偌大的书房内,一应替换上隆冬的摆设,厚厚的猩猩绒地毯吸附了所有的脚步声,狐裘锦垫,香山大鼎地龙景泰蓝手炉的的炭火在旺旺燃烧。
冯坤一身赤红滚边的描金麒麟袍站在大书桌后,他眼睫垂下盯着桌上这六份资料,片刻,他冷冷抬起眼,将左手边第二份扔给殷罗,“连同日前查到的赵息弓.弩信息,一并给谢辞。”
在外,冯坤一党与皇帝一方的蔺国丈闻太师就江宁粮城案及戌子割喉案撕得天翻地覆,不断往下掀你死我活图穷匕见。
但其实这些都是假象。
这六份资料才是冯坤近年陆续收集到的,却一直未用于打击政敌,甚至为防打草惊蛇,察觉蛛丝马迹之后他连继续查下去都没有。
就是为了今时今日备作杀手锏用的!
冯坤垂眸扫了一眼:“把漕船案交给李弈,铜矿案给曹珊彭垣,李书生给黄维陈深。”
他把几份资料都扔出去,殷罗和黄辛快步上前接住,“是!”
冯坤冷冷抬起眼:“再吩咐李弈,让他就着粮城案继续往下掀!让梁思成陈文辅配合他。”
这个李弈,心思太多,还是他带着罢。
相较而言,冯坤还是更爱用谢辞这样的人,“他想要父兄昭雪,我知道,只要他能竭尽全力到最后,这些我都能给他。”
冯坤讥诮冷笑,大赦,咱们这位陛下果然向来都是会恶心人的。
至于蔺国丈吧?
“蔺东阳这老东西倒是一生谨慎的,只不过,他却有一个胆大包天的儿子。”
冯坤朱唇勾了一个冰冷的弧度:“从他那里下手,一准错不了。”
蔺国舅出生在蔺家最好的时候,一生淮安蔺氏都在蒸蒸日上,蔺国丈献女投诚皇帝成功,之后蔺贵妃还诞下了三皇子,一度封后,蔺国丈抓住机会一跃而起,扶摇直上九万里权倾朝野。
蔺国舅走到哪,人人都要恭敬称一句国舅爷,就算偶有烂摊子,也有老子擦屁股。
花花轿子众人抬,办事总是特别容易顺利的,没经历过坎坷曲折的人,也最容易对自己的实力生出错误的认知,胆子也越来越大。
冯坤盯一眼殷罗接过的几摞资料,其中第一份就是给谢辞的,殷罗刚才接过之后,从大书案上拿起一份前几天才新鲜查出来的消息,打开封袋一并放进去。
——后者是有关当日杀死薛荣安二人的弓.弩信息,匠人已经算计出来了。
赵息当初手上那个弓.弩百丈穿喉一击必杀,连殷罗都震动了,可不是一个简单的东西啊。这件事情一发,冯坤立即就命人查这张弓.弩。
结果已经出来了,只有一个匠人能做,是个姓莫的老头,五年前已经进了军械府了。
兵部匠作司的军械府,恰好正是唐王掌管的。
而先前冯坤原本打算用来对付唐王的,给谢辞的那份资料,恰好就是他查到的唐王倒卖军械的蛛丝马迹。
这个连珠弩,必是军械府出来的,真是一个敢卖一个敢买,他几乎可以肯定,当初这个购买的人,必然是蔺国舅,并且是背着蔺国丈买的。
那他还干过其他什么吗?
冯坤不信,歪门邪道只搞一样。
冯坤桌上还有两份资料,其中一份是蔺国舅的,他已经查到有直接证据的,且不止一项。
冯坤微微眯眼,那双斜挑的丹凤目凌厉如鹰隼,他一一扫过殷罗黄辛手上以及这桌面上大大小小的东西,蔺国丈、闻太师、吴伯益、张元让及伊仲龄等等,这些人之后高高而坐的老皇帝。
“一个一个来!”
总有其中一个或两三个能引爆全场以达成他的目的。
且看他如何掀翻这个让人恶心无比的大魏朝廷,将皇座上那个冷血残酷的老东西撕成碎片!
……
谢辞是回到家中才接到殷罗亲自送过来的资料。
这个高瘦如松,经过戎马千锤百炼站姿却自称一个阉人的年轻男子,将手中棕黄色的牛皮封往谢辞手中一递,并道:“相爷今日说了,你想要父兄昭雪,他知道。只要事成,日后都能给你。”
冯坤高傲,并未让殷罗转述,但殷罗告知了谢辞。
话罢,他无声转身离去。
谢辞不置可否,他抽出牛皮封里的东西,垂眸瞥了眼,他挑了一下眉。
府邸大门檐下的两大灯笼在冷风中不断轻晃,谢辞看一眼后,随即将东西收回去,拿在手上,快步进了家门。
沿着抄手游廊进了大书房院门,一绕过影壁,便见一室暖黄灯光倾泻,照亮了大半个院子,左侧的大槛窗开了一半通风,他这个角度正好望见顾莞正趴在大书案上写什么,白皙的脸颊在灯光下格外的柔美和煦。
他一下子就高兴起来了,暖黄的灯光仿佛照进他的心坎,一下子驱走了一整天冷风寒雪。
“谢辞!你回来啦~”
顾莞也看见他,掷下笔站起身,冲他笑着喊:“快进来,咱们今天吃火锅!”
仿佛从无声世界过渡到有声频道,整个世界一下子鲜活起来了。
谢辞不禁笑了,他快步踏上台阶,推门进屋,暖洋洋的炭火气息一下子把他包裹起来了,他去洗手洗脸,又好奇:“你怎不换衣裳啊?”
顾莞今天出门上班了,回来还和寇崇唠磕了一会儿,不过寇崇懒洋洋一直装死,不过顾莞一点都不生气,这人待这总有一天能用上的,她吩咐好吃好喝供着,有空就去唠磕,笑呵呵。
哼着小曲回来,把脸洗了,头上还捆着扎头发的雪白长条毛巾,穿着那身绯红的官服在溜达来溜达去,听见谢辞问,她呲笑了声:“我喜欢呗!”
谢辞也不禁笑起来了。
自从那天之后,总感觉有些不一样了,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开始有一种热恋的感觉。
一颦一笑,看着对方就开心的。
谢辞洗好手脸之后,两人手牵手去饭厅吃饭,不是很复杂的肉骨头火锅,加上香葱蔬菜和府里自己发起来的菌菇,两人吃得有滋有味的。
谢辞给顾莞烫菜,她喜欢先吃菜再吃肉,他捡薄薄的牛肉片和鱼肉片给烫了,放在另外一个碗里给她。
至于顾莞,给夹了一个大大的肉骨头塞他碗里,打仗的人嘛,得多吃肉,不然热量跟不上。
谢辞咬了一口肉骨头,笑着瞅她一眼,忽凑过来小小声说:“莞莞,你有没有多喜欢我一点呀?”
从前顾莞说他们要重新开始,谈恋爱,一点一点喜欢上他的。
顾莞斜眼瞟他,灯火下,白色蒸汽汩汩,她的眼睛映着灯光格外亮,顾莞伸手捏他的腮帮子,摇了好几下,“有了。”
她笑了一声,也小声回道,然后伸出手比了一下,比了一捺,“有这么多!”
谢辞一下子高兴了起来了,自冰天雪地的门外带回来那些冰冷沉沉彻底自眼底消散,他眼睛漂亮得盛了星辰的大海,笑意掩都掩不住。
不知是谁主动的,大概是两人一起主动,笑着,凑近对方,轻轻亲了一下。
有一种很甜蜜的感觉了。
这应当算进入热恋期了?
算了,不管这个了,反正随心。
顾莞含笑托腮,被人尊重,独立人格,突然感觉这份感情真美好。
你喜欢我,我喜欢你,到底单薄了些。
现在感觉忽然有了根基,这份情感就长在这上面,变得充盈,在这上面滋生出无数美好来。
在这个夜晚,顾莞突然有了期待,谢辞这么会给她惊喜,大概在不用很久的将来,她也会像他一样,深深爱上他的!
然后她就像勤劳的小蜜蜂,将所有情感一点点搬过来,夯实它。
那种生死相随轰轰烈烈的情感实在太让人震撼了,顾莞回忆起谢辞当日种种,她都依然觉得很受震动。
她开始期待,她的情感炽烈到那个地步的一天。
想必,是一个非常震撼的体验!
不过,现在先不说这个,她还是先好好享受当下吧。
这种甜丝丝的感觉,真美妙。
顾莞笑了下,“真酸。”什么酸,恋爱的酸臭味。
不料谢辞夹起肉骨头嗅了一下,“没酸啊,肉好着呢,你那个酸了?”
他还夹起她吮过的骨肉嗅了两下,“也没酸,都是好的。”
哈哈哈哈哈哈。
顾莞被他逗笑了,“快吃吧,你个傻瓜!”
赶紧把骨头抢回来,不然这家伙说不定还要舔一舔,哈哈哈哈。
……
吃完饭之后,两人手挽手在庭院里面消食,今天一场大雪,房檐瓦顶和树梢覆盖了一层素色的雪白,风吹过来,清清冷冷的寒。
顾莞说:“二嫂回来了,后天就到。”
谢辞唇畔的笑不禁敛了下来,半晌,他说:“也好,二嫂回来得正是时候了。”
私下的甜蜜欢笑过后,终归还是有明面上的事的。
谢辞拉着顾莞的手,回到大书房,把那个褐色牛皮纸封拉开口子,将里面的大大小小的密报资料都拉出来。
“唐王。”
谢辞眉目变得冰冷,两点墨色瞳仁映着廊外灯笼和雪色,两点橘红像冻住了一般。
顾莞接过来一一翻看,有冯坤一开始察觉唐王倒卖军械谋利的蛛丝马迹,还有匠作司大大小小官员的名单,巡检规则,以及萍乡军械制造府的平面地图,林林总总,大大小小的资料。
谢辞静静地说:“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他们曾距我这么近。”
唐王在铁槛寺别庄,距离铁槛寺监狱很近的,大概也就五里地左右。
那时候,谢辞及谢家大大小小都被关在铁槛寺外狱里面,他们相隔仅仅五里路。
谢辞倏地闭上眼睛,深呼吸,良久睁开,眼睛泛一些红血丝。
不过谢辞很快就收敛了情绪,因为他知道这个消息已经很久了。
在得到这份资料一刹,谢辞已经有了腹稿:“现在宜快不宜慢!我们当采用打草惊蛇之策。”
冯坤绝对不会无的放矢,就是不知道挖下去这个坑底下究竟有多深。
不过不管有多深,对于谢辞来说,都已经足够了!
他将手刃他第二个仇人!
谢辞不禁捏下拳,他声音有些哑:“如无意外,这次我就能找回爹和哥哥的骸骨了!”
作者有话说:
阿秀来了,别担心,咱们辞崽最后还会是那个闪闪发亮的谢辞来着。发现有宝宝担心啊,别担心!淬火的金子只会更闪亮,还记得开头银枪挡家门的少年吗!阿秀回头看了一下,果然还那个戳得我小心肝一阵激动的少年郎。
心心发射!宝宝们,我们明天见啦~ (/≧▽≦)/
第77章 唐王痛哭流涕,“我追什么追?本王又不喜欢戮尸!”
星夜转凉, 风悄然撩动衣摆裙袂,台阶上带来几重衣襟寒。
两人就站在门边的高几旁,谢辞的声音涩涩的哑。
顾莞无声叹了口气, 把手上的资料默默看完了,拉着谢辞的手, 轻声说:“我们去给爹和哥哥们上柱香吧。”
谢辞抬起头冲她扯了扯唇。
顾莞把资料塞回去,拉着谢辞的手, 两人沿着回到去了后罩楼。
长明灯和红烛无声燃烧,一大三小四个牌位安静立在长条供桌上, 和从前一样透出宁静和煦的色泽, 注视着一方小小的天地。
顾莞从供桌上抽了线香,在红烛上点燃了, 递给三炷给谢辞, 两人拜了三拜, 顾莞起身把线香插进香炉里,谢辞仰头望着那几个牌位,无声跪在蒲团上, 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罩楼很安静, 只有灯烛燃烧的很轻微声音。
顾莞站了一会儿, 也回到他身边的蒲团上, 安静跪在和他一起, 无声注视着那几个牌位。
……
次日,秦瑛就回来了。
昨夜顾莞想了想, 还是给秦瑛去了一封短信。
秦瑛本是后天一大早回来的,结果她第二天下午就到了。
大雪天, 黑的山白的水, 沓沓马蹄敲响长长的夹道, 秦瑛身穿半旧蓝布棉衣,风尘仆仆,一乘快马而归。
顾莞快步迎出去的时候,她摘下褐色斗笠,抖落下点点残雪,她回过头,冲顾莞笑了笑,喊她一声,“元娘。”
她明明笑着,却感觉她没有笑,顾莞第一次在二嫂身上感受到落拓黯沉的情绪,和这漫天的冰天雪地一样的寂寥黯伤。
顾莞快步上前,两人大力拥抱了一下,她拍了拍秦瑛的背。
她没说什么,正如昨夜和谢辞,安慰已经没有意义,这不是他们第一天知道这事了,该调节的也早已调节过来了,剩余的伤痛沉浸进骨子里只能自己舔舐,安慰几句他们还得打起精神应付你说没事,这没什么意思。
她相信秦瑛更愿意听的是,“二嫂,已经准备就绪了,咱们这就出发去萍乡。”
秦瑛果然精神一振:“好,那就走!”
她把斗笠重新往自己头顶一扣,两女牵马快步往外行去。
……
其实有关这个唐王和这事,谢辞已经刺探过很多次了,他从来没说出口过,但人在灵州的时候,这个唐王就已经深深篆刻在他的心坎。
终于他杀回了中都。
这个唐王还用眼神和言语嘲笑过他,只当是形势所限,谢辞腾不出手也还不适合对上他。
现在,合适的时机终于来了。
连夜就准备了起来,几乎拉出资料看的第一眼,谢辞就知道要快。
冯坤迅若雷霆,整个朝堂火花四溅,谢辞手里的这份资料昭示暗流同样汹涌。
如果不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这个唐王,谁知道后续要发生什么?
并且最重要的是,赵息的弓已经出场了这么长的时间,瞩目到这个程度,唐王也不是瞎子,谁知道他会不会心生忌惮拾掇拾掇先躲避一下风头?
半个月时间,能发生很多事了。
谢辞是一刻都不能等了!
顾莞一听这个打草惊蛇之策,几乎是秒懂,这里要先说说军械府,军械府本来是在皇城里面的,外朝往东左侧最边缘的一圈围房就是兵部的匠作司,有禁军驻守巡哨的高保密部门来着。
毕竟军械府和寻常地方打造兵刃军方作坊不一样,这是全国级别最高的军工厂,管发明创造以及制作最重要的高端兵刃。赵息的连珠弩是近几年才有,属不可量产的极稀少品种,没面世的,常规的是强床弩弓、高淬火刃、抛石机的长钢杆和将级的锁子甲重铠之类的。
从前这些东西是中都军械府才能生产,也才有能力生产,也就近十来二十年节度府和总督府出现,开始有常兵常将长驻并拥有地方财权政权,北军的各个军工作坊才渐渐把能力和产量提升上来。
当然,军械府还是非常重要的。
不过外朝拢共就这么大点地方,随着军械府规模越来越大,在明宗时期,就迁往萍乡,依山临水圈了很大的一个地方,设为新的军械府,如今萍乡的“敕造军械府”的五字匾额,是当年明宗的御笔。
到了本朝,从十数年前开始,军械府就是唐王掌着的。
顾莞一看这个军械案,她当时其实是惊了一下的,原轨迹也有个惊天大案军械案,李弈正是由此作为起点,最后一跃成为托孤重臣最后权倾朝野的。
李弈和谢辞不一样,现在很多大小细节都和原轨迹不相同了,她还以为这个军械案不会出现了呢,没想到还有呢!
但问题是,这个军械案和唐王没关系啊!
军械案之前,唐王就被刺杀受伤了,他刚倒下,军械案就事发了,然后查出来和他没啥关系,军械案期间他一直卧床养病,等军械案结束了,他才好了。
到这里顾莞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唐王这是销毁证据成功,及时把自己洗干净了,把偷卖军械的帽子及时从自己头上撕下去了。
我草!
大书房内,灯火通明。
陈晏房同陈琅和自京营召回来的秦关围着大书案做了一圈,谢辞眉目沉凝:“皇城难度太高,萍乡与中都拉开距离,有问题的必然是萍乡军械府!”
现在距离赵息弓弩已经过去半个月,“我们不能再等,需立即搜查萍乡军械府!”
暗中行事处处制肘,乃下策。如今形势,突兀搜检,或账目与实物,或其他,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截留证据;打草惊蛇,惊动唐王,大吃一惊惊慌失措之下,他一动更可能暴露得更多。
顾莞跳起来,“对!对!我们要快些啊!”
……
大家一宿没睡,从上到下里里外外安排密锣紧鼓,谢辞亲自督办每一个步骤,次日下午之前就已经一切就绪,秦瑛回来时,他们刚好要动身了。
军械府是一级机密重地,强冲不管是谁,一律按刺探军事绝密可就地格杀。
但没关系,这样的部门,常规检查是很多的。
兵部每年三次,匠作司每月巡察,京营抽将巡检,另外连顾莞目前京兆府,也有联合检视军械府的权力。
明宗设立萍乡军械府时亲自定下的,每年至少得有一次以上的联合大检查。
今夜宿在官署的库部清吏司主事被拍醒,连夜签字画押并把他上司库部清吏司郎中的字也给签了,之后带着谢风撬开兵部尚书蔺绍宣的值房门,把大印给盖了。
然后补了一封例行联合检查的提议公文,日期标的是大前日,塞进大前天已经批示下来的公文了。
手续都弄好了,联合检查合理合规,至于这个过程引发的后续连锁反应,再不济头顶不是还有个冯坤吗?
天亮前搞定这些东西,那么恰巧,先给顾莞安排的那个职位京兆府治中,管辖的正好这个,。京营那边给送去兵部联合搜查的调令,京营主将大将军高鸣恭拿到这纸调兵令眉头就皱上了,因为太突兀了,但这纸兵部发出的联合搜查令又没有任何问题,他翻来覆去看了一阵,叹了口气,吩咐人去通知秦关和陈珞。
秦关陈珞早已等待多时,一接到通知立即点满核定营兵,率兵迅速离去。
沓沓的马蹄声和军靴落地声鼓点一般,卷起黄尘残雪,很快穿过辕门消失在白雪皑皑的黄土驰道尽头。
大将军高鸣恭站在三层瞭望塔望着辕门方向,他不禁长长叹了一口气,现在究竟怎么了?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
秦关陈珞一出辕门,当即下令全速前进,在南城门十里的地方与一身铠甲和正装官服的谢辞顾莞及兵部、京兆府的人汇合。
这里都是自己人,用不着废话,谢辞沉声:“目标,萍乡军械府,全速前进!”
一行人旋即以最快速度赶往萍乡。
萍乡军械府,距离中都南城门约五十里,西邻燕岭山脉,方便伐木取炭;南濒大河支流灞水,方便运输。经年下来,已经有数个大型的制炭厂就在萍乡专供军械府,匠人家眷渐渐迁移汇集成乡村,已形成了一个小型生活群。
不过不管制炭厂伐木场抑或小乡村,统统都距离萍乡军械府不近,拉开了足足有十里的真空地带,军械府禁军定岗巡哨,离得远远就会被喝住驱赶,任何人等不得靠近军械府。
在谢辞一行全速赶往军械府之际,唐王已经得到了京兆府和京营快马送回来的消息。
彼此,他还在摩拳擦掌要和冯坤大战一场,由点到面包括谢辞和李弈,给他们一个狂风暴雨级的血的打击,午睡起来咬着暖房种出来的西瓜,刚咬了一口,吓得瓜都掉了,“你说什么?!”
“怎么会这样?!”
唐王吓得连鞋子都没穿,光着袜子冲出花厅大门:“快!快!备马,马上去萍乡!!快来人,给我立即送信去军械府!!”
“不不不,别直接去,先去兵部一趟,把尾巴和眼哨给我甩脱了再去!!快快快,快啊!!”
……
谢辞一行已经飞马赶到军械府,离得远远,巡哨的禁军就快马迎上来,喝道:“什么人,干什么的?”
来势汹汹的一大行人,一勒马,膘马长嘶,兵部、匠作司、京兆府官服的人,居中为首的是一名身披黑色军氅、长眉入鬓鼻如悬胆的俊美年轻黑甲将军,身佩竟是正一品武狩,目若冷电眉宇凌厉,他一提马缰膘马两蹄离地,长嘶一声踏踏落地,威势摄人。
这么年轻的正一品大将军,遍数整个大魏,只有一个。
再往后面,还有足足数百名精锐的精英兵甲。
这是联合大检查的态势啊,可明明先前没有收到任何风声。
军械校尉心一沉,但顾莞已经驱马一个箭步上前,把检查令拿出来一扬,“突击检查,怎么?你说不行?”
校尉急忙否认,“不是不是,我没说过,我只是循例问讯。……”
顾莞才没空他废话,把检查令扔过去,对方拿在手里三秒,劈手抢回来,“走!”
以最快速度往里冲入,禁军校尉急忙跟在侧边,但一直都没说上话,谢辞顾莞一刚也没有驱赶他,有他在省了好多口舌。
下马,疾步冲进军械府大门,手持纸令宣布联合检查,谢辞旋即一挥手,五百兵甲分成二十多队,快速往各个方向搜去……
一开始,并不顺利,他们快速睃视一遍没有发现之后,那边账库已经打开把重要账册都成箱拖出来了。他们带来了所有从北地带来的刑名钱谷师爷主薄文吏,包括房同林因,陈晏本人也换身衣服来了,抄起算盘就在噼里啪啦计算。
而帐末结果抄录下来,迅速进行盘点。
——倒卖军械,最容易发生的就是像江宁粮城案一样的情况。
甚至炭铁和粮食还不一样,粮食受潮或摆放时间长了它还会变干,重点减轻,但铁却不会。
运到军械府的都是已经锻造精铁胚的铁饼而不是铁矿石,铁这玩意,就算你打错了,还能扔回去回炉再造的,再怎么样也不会凭空消失,雨淋不怕火烧不坏,所以这个损耗数是在一个相当微小的范围之内,多少铁能出一个兵刃也是有数的,谁也没法在这个做文章。
昨夜谢辞已经连夜命人前往南衙北衙、京兆府巡城军、还有京营、临安陪都的军械库房检视新旧兵刃的情况,发现并没有明显的偷工减料现象。
所以对账和盘点实物是一个最强而有力且最大几率出结果的手段!
但非常让人失望的是,账面已经被平过了。
半个月时间,足以让唐王把账面和库存的问题解决完毕。
“顾大人,不好了,数目没错!”
“我这边重量也是对的。”
“我也是!……”
连续八间库房,顾莞一听,心当即一沉。
妈的,不会真的让唐王把证据都销毁了吧?
身边的管事还在说:“我都说这些蹄铁很重!每一筐都是实心的,你还不信?我在军械府几十年,还没见过巡检这样检的,……”
顾莞不吭声,分了二十多队人,他们一人领的一队,隔壁是陈琅,两人先后快步跨出院库大门,对视一眼,皆是脸色沉沉。
她心里急,但心知绝对不能急,沉沉思绪,她竭力让自己维持清醒的头脑,高速运转。
两人的余光瞥见站在大庭院和夹道的铁匠和粗实小吏,这些人身上套着围裙黑乎乎污渍左一块右一快,头脸身一道道,手里刚放下大铁锤从锻造室出来手红通通脏兮兮,高高矮矮一大群,一脸错愕又有点因为巡检不对劲的害怕,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顾莞和陈琅不禁对视一眼,很明显,这些中底层的匠人和粗实小吏都是不知情的。
唐王还没有胆大包天到把军械府当成自己的后花园,人人都知道,光明正大把军械往外拉。
并且,顾莞发现,那个制造连珠弩的姓莫老头并不在,她察看了军械品种名录和编制花名册,竟没有连珠弩这个品种,甚至花名册上竟不见莫老头的名字。
好些他们这两天打听到,因为技艺高超被特招的进来的好些匠人,都不翼而飞了,人不在,名册也没有。
顾莞问了一个弓弩房的匠人,匠人茫然:“老莫,老莫不是调走了吗?”
这里就是最高军械府了,还能调去哪里呢?
顾莞再仔细问,问了好几个人,管事一个箭步想说什么,被陈琅捂住嘴巴脱下去,直接脱掉鞋子塞进他嘴里。
顾莞一个一个仔细问,最后有一个匠人一脸迟疑,顾莞断喝保他全家平安并赏银五百,立即就带他走!他最后说了,两人关系很好,老莫调走当天,两人去撒尿,老莫偷偷说他可能要调去机密房了。
机密房?什么是机密房?军械府还有机密房吗?匠人没听说过。但军械府保密条理很多死罪的,一涉及机密两字,他就不敢问也不敢说了。
结合上述种种,顾莞和外头的陈琅对视一眼,两人都是机灵的人,几乎是马上,就猜到这军械府很可能存在密室了!
甚至可能明一套班子,暗一套班子,唐王这身份地位钱少了他看不上,十数年时间,足够他把规模扩张到满意的程度了。
才十几天时间,要平军械府明面的帐和库存就得花上不少时间了,暗地里那套肯定没这么快清理完毕的,都是很沉重的东西,且局势还远不到十万火急。
顾莞立即让谢梓带上这个匠人,吩咐人去接他的家人,她和陈琅大声:“快,快去通知其他人!!”
陈琅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顾莞也是。
密室的门,肯定不能开在匠人房这些粗鄙肮脏的地方,她飞速冲往唐王本人的大院子以及诸多大管事所在中心值房区域。
顾莞一脚踹开唐王本人的大值房的门!还有休息室、相通的茶水间抱厦等等大小房间。
这时候已经是黄昏了,夕阳西下,最后一缕余晖照在皑皑白雪的屋顶和窗台上,顾莞终于在休息室的东墙尽头的多宝阁隔壁,那雪白的墙壁的最边缘,发现了一条笔直的缝线。
她大喜过望:“找到了!”
“快!快叫人来——”
纷踏急促的脚步声,大家冲进来,但顾莞找了好一阵子,没找到启动的机括,果然不愧是全国最优秀匠人云集的军械府。
“去,取大锤来!”
秦关断喝一声,直接抡起大锤,力贯双臂,在顾莞敲过找出的最薄弱的一点,气沉丹田,用大锤“嘭嘭嘭”抡上一轮重撞!砖石粉碎哗哗往下掉,里面的厚铁板很快变形了,露出一个卡锁的间隙,顾莞上前,用两根细铁丝绞了大约一分钟,“霍”一声绞盘跳起,秦关一脚就把这扇铁门踹飞出去了!
而谢辞那边,也有了重大突破。
唐王那边有个备用门,是从水里潜进去了,上面的人没法察觉,但没关系,但凡运输,必然绕不过军械府这个深水码头。
他带着秦瑛陈珞等人,一见第一笔帐平了,立即就掉头率人直奔码头。
实话说,唐王痕迹清理得相当不错,只是但凡重物反复拖拽和沉重车辙经常碾过的位置,一时半刻,总是很难和最开始时一模一样的。
谢辞命人迅速把所有的雪全部扫掉,人手撒开来寻找,他亲自睃视每一个地方,最终登上高处,察觉到一条重新填土做旧的路辙微迹。他遁踪追去,最终在军械府背后小山嘴左侧的一块巨石便,找到了一个几乎和碎石山坡混为一体的门,他抽了抽鼻子,已经嗅到了常年焙烤炭火的味道。
谢辞同样采取了暴力开门的手段,一边让谢云飞快回去通知那边慎防跑脱,他天生神力又武力高绝,一轮重锤下去,连绞盘的步骤都跳过了,直接把门锤开,最后一脚重踹,整扇大铁门重重往里飞了出去!
双方锤门的时间相差无几,重锤一响,已经能听见里面惊慌失措的奔走声和惊叫,桌到凳翻,零件牛皮纸片册目撞到一地。
唐王冲了进来,冲进他的房间之内,打开暗格,把里面的东西哗哗哗拨进褡裢里,他惊慌失措,“走!快走!东西都不要了,人都走,快!全部都出去!”
哗啦啦所有人往水门方向冲去,唐王把东西往怀里一揣,让近卫把褡裢背上,掉头往水门冲去。
胖胖的脸一头一脸的油汗,他肯定是要来的,不然蹲府里等结果也是一个样。
“快!快,赶紧——”
真是做梦都想不到竟会这样!唐王急死了,这辈子都没跑过这么快过,一个猛子扎进水里,近卫长刀在手,分一边引着那些大小工匠和心腹往另一边跑,另外一半赶紧带着唐王逆流往另一边跑。
“死了死了,这次怎么办?”
……
谢辞顾莞秦瑛等人两头冲进去的时候,内里已经人去楼空,但他们几乎是马上就发现了水门。
他们立即往那边冲了过去。
十月下旬大雪的天,河水都已经浮冰封冻了一大片,一个猛子扎进水里,但所有人都不觉得冻。
尤其是谢辞和秦瑛。
谢辞几乎是马上,就一蹬逆流往左手边追了上去,前方隐隐水流游动的黑斗篷和金黄色,“哗”一声上水。
谢辞几乎是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追上去了!
当这一刻真真正正来临,谢辞发现自己并没有想像中的那么沉着冷静,不管知道了多长时间,不管已经有过多少的心理准备,父兄的音容笑貌从未消逝,只要一想起他们的即便死了,尸身还要被人反复折辱极尽其能事,他胸臆间的悲恨就火灼一样喷涌而出。
秦瑛也是,跑着跑着,她突然哭出来了。
眼泪就这么刷地落下来,和湿透发髻淌下的冰冷河水混合在一起,滴滴答答,眼前模糊。
谢辞一掠而过黑色白雪和枯草丛,脚下几乎原封不动,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快,他闪电般纵越而上,长刀出鞘,电光一般,近卫鲜血喷洒,很快倒在雪地之上。
唐王拼命往前跑,谢辞长刀往前一掷,刀柄正中他的背心,唐王痛苦“啊”一声,直接扑到在雪地上,压出了一个深深的人形大凹。
谢辞一脚踩在他背上,冷冷道:“我父兄的骸骨在何处?!说——”
谢辞双眸泛赤,恨不得将脚下人千刀万剐的杀意有如实质,唐王骇得屁滚尿流,他大喊:“我不知道啊,已经没有了——”
谢辞秦瑛呼吸一窒。
来之前,他们嘴上不说,但心里是知道的,尸骸不知被折腾成什么样子了,甚至……戳骨扬灰大概不会,但随口一句,拖出去喂狗,却很有可能会发生的。
所有人不去想,但不代表心里不知道。
顾莞眼睁睁看着,谢辞一窒,那张脸刹那泛青,几乎是一种死去活来一般的悲恸。
撕心裂肺一样的痛楚在胸腔炸开,谢辞牙关咯咯作响,他单手提起唐王,将这个超过两百斤重的胖子提起来压在雪地上,他厉声:“什么意思,没有了是什么意思?!你说,你给我说清楚!!!”
嘶声到破音,顾莞忍不住上前一步,但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脑子嗡嗡的,全身像过电一样的沉沉发麻。
但好在,事情没有悲伤到这个地步。
唐王挣扎,他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的话有歧义,他慌忙道:“有几个不知死活的小子偷走了!”
“竟然敢潜进我的别庄放迷药,把尸体全部装进麻袋里背着偷走了,那群饭桶,居然都被药倒了!……
胆大包天,这几个小子也不知是怎么打听到的消息,竟敢偷偷潜入唐王的别庄里,还敢放迷药,看守的人根本没把几具尸体回事,直接就瞌睡过去了,被喷了迷烟,不过由于是室外喷的,只昏睡了大约一刻钟,突然醒过来,慌忙回头一看,发现身后的尸首不见了。
整个别院迅速翻了一遍,最后在西边墙找到了翻墙和带着麻袋拖拽过的痕迹。
谢辞一愣,心中一紧,他几乎是马上就想到了他的几个发小,张宁渊他们。
他急道:“然后呢?你追到他们了没有?!”
他一把扣着唐王的肩将他翻过来,唐王痛哭流涕,“我追什么追?本王又不喜欢戮尸!”
监斩就算了,这好歹也算个正经活,平白无故他还得把几具发僵发硬的尸体拉到别庄,去屠戮虐尸,他有病啊他!
唐王武力值不行,但脑子在线,他已经明白自己这场祸事是怎么来的!他气得眼泪哗哗往下掉,真的飞来横祸,他娘的气死他了!
大家一怔,谢辞已恍惚有点明白了,他站起身,暮色四合,北风呼呼地吹着,让人遍体生凉。
他静静盯着唐王片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唐王:“还能什么意思?”
还不是皇帝的旨意!
他锤地:“我好端端去监什么斩?斩完还要去戮尸,我有毛病啊我?还不是皇兄的意思!”
到了这份上,锅唐王不背,他气道:“我为什么和你爹那么大敌意?我也不想和他为敌啊!说实话,我挺服气你爹的,咱们能安稳,不就是因为有他们吗?骂两句不痛不痒,他骂就骂呗!”
唐王不在意,他们能在中都安享荣权富贵,不正是因为有谢信衷这些人,唐王坏事不少干,但这个道理他还是明白的,谢信衷参他,唐王也不介意。
他气道:“这不是因为皇兄!”
他是奉旨行事啊!
唐王叹了口气,抬头看谢辞:“你们谢家被北地声望太隆了,那些愚民,竟有不知天子只知谢帅的人。”
偏偏,民间竟有昏君的传言。
“我不知是谁上表的,可能是郑守芳,也可能是不是,反正皇兄查过吧,确实是有这回事。”
唐王肩膀一垮,瘫在雪地上,要是其他原因他栽了,他认,可这回他是真的太冤!他气得在地上打几个滚。
夜风呼啸而过,冰寒入肉,四周一片茫茫的白没入黑暗之中。
谢辞简直不可置信,这就是老皇帝对他谢家心生杀意的真正原因吗?
简直可笑至极。
他父亲只不过是在职权范围内,尽量做得好一些罢了,他父亲连地方割据都深忧之啊,又岂会故意刷声望?他甚至兵权都刻意不全部拿在手里,北军山头林立。
谢家人刻意收敛却仍凸显,每每不忘认真叙述此乃圣上恩典,将自己收在后面,却仍有昏君传言,什么原因你真不知道吗?!
他呵呵冷笑,风吹林木泛冰,一股巨大的愤慨却几要冲破脉管而出!
呵呵,呵呵呵!
真是可笑到了极点啊!
作者有话说:
唐王坏事没少干,但是吧,算是有那么一点小人物的大智慧吧。虽然不大恰当,他也不是小人物,但就是类似意思吧,诶
来了来了!今天也是肥肥的一章呢!给你比一个小心心~ 明天见啦宝宝们!!(/≧▽≦)/
第78章 惊变和庞淮
北风卷雪猎猎而过, 仿佛过了很久,又一夕很快。
林畔雪原之上,所有人都沉默下来了, 淡淡的雪光疏落的人影,大家站着一动不动, 一下子陷入了无声的世界。
直到远处传来呐喊声。
——陈珞带着陈琅在收拾后方军械府,轰轰重锤轰破密室, 知情管事心知事情败露,心骇胆丧, 尖叫一声不顾一切往外逃命, 普通匠人小吏懵懂惊慌,胡乱奔走, 就连军械府禁军也骇惊失色, 刹那乱成一团。
军械府的人走马乱和陈琅气急败坏的咆哮声顺风远远刮过雪原。
顷刻所有人回神。
谢辞仰首深呼吸一口气, 蓦回过头来,凛风猎猎鼓动他青黑氅衣及铠甲下摆,黑色长靴上的玄色笔直裤腿在索索而动, 他神情已经平静下来:“谢云将这人捆了, 连同密室遁出的一应工匠侍吏, 其他人, 立即随我返回军械府!”
夜幕降临, 一弯弦月清冷挂在天际,一阵紧过一阵的呼啸的北风夹着浮雪咆哮扑来, 让这个冬季的郊雪原凛冽寒冷。
事情还有许多。
谢辞很快率人掉头去处理军械府的事。
顾莞留在原地,她看谢云把唐王捆了拖上, 点了几个人吩咐他们专门就盯这人, 另外找身衣服给他换了, 这唐王还远不到死的时候。
近卫的尸身也拾掇拾掇,她赶紧带人飞奔往下游,工匠和粗吏已经被已经灭口了一半,近卫还不知道唐王已经落网了,但现在知道了,顾莞直接一挥手,把近卫全部擒下和救下的匠吏一并带走。
整个军械府密室都被起了出来,连带里头库存的所有东西,包括军械府除禁军外的所有人,都暂时被羁押留证,禁军除了尉级之外俱被临时征用,至于军械府则被暂封存了起来。
以迅雷不及掩耳完成这一系列动作,京城那边想必已被尽数惊动,抢先遣人给冯坤送了口信,李望和陈文辅以最快速度赶至,紧接着还有黄辛。
等处理好军械府的一切,将所有人证物证皆运回中都,这些事情暂告一段落的时候,回到国公府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
谢辞一直在忙碌,但除了处理军械府的必要命令,他几乎没吭过声。
冬日天亮得迟,一大清早天还半黑着,檐下的灯笼也还没有取下来吹熄,正随风不断晃荡着,投下一圈圈光晕。
回来之后,谢辞让陈晏去休息,并让人把府医和汤药一并送过去,房同林因不会武的也是,还有秦关谢云等等方方面面的事情,等终于处理完了之后,书房大院恢复安静,他转身登上台阶,顾莞伸手戳了他的胳膊一下,果然他肌肉绷得很紧,硬得跟石头一样。
她柔声说:“沐浴的姜汤已经准备好了,快去泡一下吧。”
她微笑了一下。
谢辞也想冲她笑一下,但扯了扯唇才发现两颊肌肉冻得有些僵,他身上的湿衣半夜才换下来的,还是顾莞处理好手上的事情来喊他才想起的,半晚上像被寒意浸透了芯,身上一直冰凉冰凉的。
直到坐进热气腾腾的姜汤桶里。
大块大块的姜母切开滚了两刻多钟,但凡去的,统统去领几勺添进浴池和洗澡水内,用顾莞的话来说,条件允许的话,一定要好好保养,都是打仗的人,和别人不一样。
这些事情,都不用谢辞去管的,顾莞提议着,秦瑛徐氏那边已经色色备妥当了。
姜汤有点辣,但融融暖意驱走冰冻,谢辞突然想起小时候好奇问过母亲,什么是夫妻。彼时午后暖阁阳光明媚,他洗了头,披散头发窝在母亲的身前的脚踏上,荀夫人含笑着一下一下摩挲着他的发根,给他说,等你找到一个知冷知热的人就知道了。
知冷知热啊。
忽浮起记忆,他突然明白的这个小时候格外特别高大上的词的含义了。
暖阁午后,浮光掠影,那个母亲经常盘坐的西榻上,阳光从窗扉照进来,回廊尽头传来父亲矫健而稳的军靴落地声。
现在回忆过去,谢辞也终于明白,母亲为什么会总喜欢坐在西榻上了,因为从半开的窗扉一回头,总能第一时间看见父兄归家的身影。
心口突然一酸,眼泪就下来了,谢辞仰头,努力睁大眼睛,告诉自己不许哭!自己已经是撑起一家的主心骨了,男儿有泪不轻弹,这府中的里里外外还有远方都得靠他,他不允许自己不坚强。
他深呼吸,用力吐了一口气。
只不过,当他洗漱完毕,拉开浴房的隔扇门的时候,坐在门槛上的顾莞却回头微笑冲他招手:“来,我给你捏捏!”
顾莞已经冲洗完毕了,换上一身杏橘绸面半褙襦裙,穿了一件带着兔毛的褙子,暖暖的杏橘色,她头上用同色的发带半束了头发,两条浅橙月季色的发带和稠乌的长发一起半披下来,微笑浅浅,融融暖意。
顾莞很少穿正式女装,虽回了中都之后,谢辞给她做了很多很多,但她嫌麻烦,从来没穿过。
入冬后书房烧了火墙,每每她在,谢辞还会私下吩咐多添炭火,但她有点嫌烘,得空的时候,要么推开窗坐在罗汉榻上,要么坐在门槛上。
为此门帘已经撤了,一扇大屏风搬到门外的走廊放着挡风,书房的门就开着,反正有火墙和地龙,也不怕她冷。
顾莞最爱坐门槛了。
此时她一身暖和的亮橘色,微笑柔美,冲他招手,谢辞不禁冲她笑了一下,他走到她身边去,拉裤腿挨着她坐下,她便拉个小杌子坐在他身后,那双柔韧修长的手一下一下有力的捏着,从肩膀手臂到后背,之后顺着后颈上到头顶。
谢辞洗了头,半干披着,她把手伸进来,按住他的头皮,一下下用指腹轻轻揉压按摩着。
谢辞的头发很漂亮,乌黑亮泽,但发根很粗,手感有些硬,正如他的人。
从后枕到百会穴一阵阵酥麻,在天灵盖一直传到四肢百骸,浑身上下彻底放松下来了,好吧,顾莞什么都知道,她最懂他,她就是那个知冷知热的人。
谢辞不装了,他往后一仰靠在她竖着的小腿上,等她按完了,他一个翻身,把自己的脸埋在她的肩窝里。
顾莞微笑摇头,轻叹一声,拍拍他的肩,搂着,没说话,让他埋着。
两人静静地偎依了一会儿,大概有半盏茶的时间,谢辞头一动,坐直起身了。
他长长吐了一口气,撸了一把长发,“没事,其实我也没有很难受。”
谢辞淡淡说:“他是个什么样的,我早就知道了。”
老皇帝是个什么货色,谢辞早就心绪清明了,唐王所说,也就没什么好意外的了。
谢辞觉得自己还挺平静的。
他对这个话题已不欲多提,想起张宁渊他们,心口一热,他感慨:“还好有宁渊他们!”
“也不知张宁渊把我爹和哥哥带到哪里去了?”
不过不必说,肯定是好好安葬了。
谢辞不禁露出一抹真正的笑,因为他的发小们,“也不知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他有点激动,很想和张宁渊他们重聚。但可惜,怕连累他们,襄城侯府虽是长房承爵,但张宁渊父亲胎里带出的弱症常年卧病一直在家,侯府靠的是他叔叔吏部尚书如今已经入阁政事堂的张元让张尚书,先前打谢辞耳光那个。
谢辞现在就生怕别人想起旧事,哪里还敢联系,就私下探过一下市面消息知道张宁渊无碍就罢。
其他几个发小情况也大同小异,毕竟昔年谢信衷是保皇党阵营,谢辞交往的也都是这一圈的勋贵同龄男孩。
顾莞侧头想了想,她觉得,稍微小心一点打探一下张府还可以的……吧?
不过还没等她想深入一点,谢辞忽笑了起来,回忆道:“你不知道,咱们成婚时候,他们几个的随礼都还欠着呢!”
不是侯府贺礼,而是几个发小之间的私人随礼,那时候谢辞满心郁闷不肯成亲,送了好几个都给他挑剔丢回去,最后张宁渊他们骂他说:“等着吧,老子先欠着。”
想到这里,谢辞忽握着顾莞的手,他抿唇笑,那双点漆般的墨瞳映着天光和红木大屏风像枫叶一样柔红灿亮,他小声说:“莞莞,等以后找娘,再办一个盛大的婚礼好不好?”
过去那个婚礼,固然红烛高照满堂喜庆宾客临门,但却因为当时他的不懂事,很儿戏,留下了许多遗憾。
更重要的是,谢辞总有一种他的人生被那场意外剖成了两半的感觉,他和顾莞真正的相识想醒心生好感种种携手相恋的辗转旖旎,都是在后半部分的。
他想重新办一次婚礼,真真正正迎娶她,两人携手走过红毯,三拜高堂,合卺交杯,用那缠着称心如意结的喜秤挑红盖头,最后圆房。
像每一对夫妻一样。
此时的谢辞,想起圆房的时候,不像先前每次午夜忆起那般羞涩蠢动,不带丝毫情.欲的,他认真的,虔诚的,期盼着两人有一个两情相悦的真正婚礼。
他很甜蜜很期待,拉着顾莞的手,“你有什么想要的,一定要告诉我。”
说的婚礼上的。
喂,这就定下了?不过顾莞翘唇,侧头想了一下,“也行啊,到时候再说!”她呲笑了一下,他这一脸的甜蜜期待,她捏捏他的脸,“我想到了就告诉你。”
谢辞眉目舒展,都有心思琢磨重办婚礼了,看起来没啥问题的,顾莞飞了他一眼,她心里还惦记着秦瑛呢,“那我去二嫂那边一趟了,你自己搞定,把头发擦干睡会儿吧,听见了吗?”
谢辞长发披散,很有一番惊艳,可惜现在不是欣赏的时候,她把手上棉巾套在他脖子上,拍拍他的狗头,一撩裙摆站起身,这裙子叮叮当当漂亮是漂亮了,可惜麻烦。
谢辞一听二嫂,立马就回神了,他也跟着站起身,他想一起去的,但他小叔子一大清早的,过去并不是很合适,于是说:“行,那你去吧。”
“有什么你回来喊我!”
“赶紧睡吧你,用不着你。”
顾莞白了他一眼,挥挥手就走了。
……
顾莞先回院子,把暖亮色的褙子裙换下来了,换了一身像平时一样的青衣劲装,想了想,捞起一件厚绒大斗篷,挎在手弯里。
过到去的时候,秦瑛正在屋顶上喝酒。
天色渐渐亮了,辰初上下,不过今天没有太阳,呼呼朔风刮过屋檐瓦角,吹起浮雪,衣袂猎猎仿佛要吹飞出去一样。
秦瑛坐在屋脊后的避风处,飞檐和厢顶相交的一块不是很大的瓦顶,她独自坐着,灰黑的瓦脊白的雪,手边放着五六个一掌高的褐釉酒坛子。
她自己一个人,喝了两坛了。
见顾莞来,笑了一下,扔过来一坛,“来,别说话,陪我喝个酒!”
其实秦瑛还好,不然她就不会找个避风的位置了,两人饮了一坛子高梁酒之后,往后一躺,顾莞很少喝这么高度数的,一坛子下去脸粉红扑扑的,漂亮杏眼格外水润溜圆,年纪很小的样子,她不禁笑了,揉了揉顾莞的脑袋。
秦瑛双手枕在脑后,她说:“别担心我,其实不错了。”
确实,比她预想中要好得太多了。
她心里绷着那那根弦,也终于松了松。
已经三年了,该伤心的早已经伤心过了,老皇帝是个渣,秦瑛作为一个和顾莞志同道合的人,她早就知道了好不好?她也不爱用人渣的品格来惩罚自己。
主要是有点惆怅和黯伤,她就想一个人待一下。
不过这个也随着顾莞的到来,鲜活地打破,一下子把秦瑛从惆怅独黯的情绪中拉出来了。
“小四怎么样?”
两人肩并肩,躺在瓦顶上,秦瑛抛过来一坛酒,顾莞嗐,“还喝啊!”那她舍命陪君子了。
秦瑛哈哈大笑,笑声驱走清冷和最后一丝阴霾,两人肩并肩,说起朔方那边事,都护府已经有条不紊了,秦瑛还偷偷告诉顾莞,叔父他们已经在编制数额内在招募兵卒,是填补先前的战损,又是往上填足额度,决计不留一个空。
最后不可避免又聊回昨天的军械府的事,秦瑛问起谢辞,顾莞就说:“没事,挺好的!”都能琢磨办婚礼了呢。
秦瑛忍不住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他们谢家男人都一个样,倔的很。”
不过谢辞经历过如此多的真相,他终于拗过弯来了,秦瑛就觉得很欣慰。
不过说起老皇帝,秦瑛撸了一把头发,偷偷左右顾盼了一眼,小声说:“我想他快点死!”
我艹,二嫂可真的太对她口味了!
顾莞忍不住笑了,一拍大腿,也凑头过去:“谁说不是呢?”
两人对视一眼,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了。
笑完之后,把酒瓶子往屋顶上一扔,酒瓶子骨碌碌,两人站起来,用力拥抱了一下,秦瑛自觉已经恢复了元气满满的自己,笑着伸展一下,拍着顾莞的背:“好了,我们下去!”
“行!”
两人一个漂亮纵身,从屋顶上跳下去了,完美落地,顾莞直接钻秦瑛的屋子,两人一起睡觉去了。
……
在睡觉之前,谁也没想到,醒来之后,军械府一案掀起的滔天巨浪能大到这个程度。
直接引发皇帝一派的轰然巨震,竟触及根基。
旋涡急涌千钧一发,相较而言,唐王和军械府,竟然只是那个一石激起千层浪的那颗石子。
冯坤能爬到今时今日,他政治触觉异常的敏锐,在收到唐王军械府密室始末之后,他立即安排三司连同北衙禁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强行搜了唐王的府邸。
这么一搜,竟然搜出了足足三间大屋子的账册来。
冯坤既然能挖地道,他手下有专精机括的能人,一轮猛敲急检,在外头争执吵杂声中,“轰”一声一个暗门打开,所有人哑然失声,包括暴怒之下皇帝派过来宣旨刚刚冲进院门的人。
陆海德都骇了。
足足三大个大屋子的账册啊,密密麻麻的书架樟木大箱,填得满满当当的,一扇大墙壁移开,后面一眼望不透的账册出现在眼前,所有人一刹都变哑巴了。
拖出来,一一检视,唐王一党,唐王势力可不小啊,占老皇帝势力的三足之一,而唐王手下的所有人,竟都参与了这个倒卖军械分赃。
甚至最后已经不独军械了,专门打造的大船、车马部件及兵刃器械,色色都有,那个连珠弩作为稀有尖精产品,卖足足三万两白银。
分赃的,包括唐王党的上上下下,几乎每一个人都参与了。从三省六部朝廷官员到地方的大大小小唐王党官吏,不管知情不知情,反正都参与进来了。
收拢人心也好,政治资本也罢,反正就是从这里出的钱,最妙的是唐王每一笔都记录在册了,他大概率是想用来必要时钳制党羽,但现在却成了最大的罪证!
另外非常值得一说的是,这么大的规模,军械府的密室肯定是装不下的。
没错,军械府这边竟然只算是个小工作室,做样板和尖精产品给唐王看的。
真正的制造厂,是在唐王的封地,他甚至私挖了一座铁矿作为精铁供应。
整个封地,圈一整块地,挖矿冶铁军械厂一条龙产业,看账目就知非常庞大。
至于为什么一直没有被人发现呢,经过严刑拷打之后,这个巨厂是挖空了几个大山腹的。
这账册还是不完整的,最关键的目录和通讯证据,唐王狡兔三窟,没放在唐王府,而是放在封地军械厂那边,由心腹翟能和刘秀吉收着。
这个消息一出,整个中都轰然大震!
……
冯坤给出的那六份资料都是他精心准备的,预计至少有三分之二能够掀翻一大片。
不想这么快就来了,就在他给出资料的第四天,并且炸出了效果甚至超出了他的预想。
他不禁纵声大笑:“好,非常好!”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个唐王居然如此能干?
要知道,老皇帝数次病倒昏迷,很多东西都是唐王接过去了。这一着,若成功打实,能直接斩掉老皇帝最根深蒂固的势力三分之一啊!
还有蔺国舅,蔺国舅赫然在册,他竟然早就察觉唐王在军械府的动作,连珠弩只是索贿之一,他并没有花一分钱的。
冯坤眉目凌然,霍地站起:“通知李望陈平,叫殷罗过来,还有谢辞,立即率三司及禁军营兵,马上动身前往唐州!务必要将账目总录通讯证据及这个翟能刘秀吉拿住!整个矿山军械厂给我及时封存不许出任何纰漏!”
如今只差一个最后一步!想必蔺国丈和老皇帝必会全力遏制毁掉账册和唐山军械厂的。
他们必须必须抢在两者之前,把东西都拿下来!
……
蔺国丈府。
大书房内。
蔺国丈怒发冲冠,“啪”一个耳光甩在蔺国舅的脸上,“你这个蠢材!逆子!!”
他气得险些吐血,蔺国丈虽然无所不用其极,是个十足的奸佞权党,但他却有一个全中都女子的钦羡的好处,他和夫人欧阳氏结缡四十载情深意笃,房中无妾婢,膝下一儿一女。
蔺国舅是独生子,从来都是循循善诱苦心教导,这是第一次打耳光。
蔺国舅也害怕了,跪在地上,“爹!”
蔺国丈踹他一脚,顾不上多说,嘶声:“快!让陶安严象升快来!还有赵息,马上日夜兼程,务必要尽快赶到这个唐州,把相关的东西都给我拿到手销毁了他!”
……
最骇怒的当然是老皇帝,连夜遣出心腹暗卫及将领,明暗双管齐下都还不够,他想到庞淮和隆谦等人,还有闻太师,蓦地沉默片刻,很快狠狠踹了陆海德一脚:“还不快去找闻太师!”
“哦哦。”
陆海德连爬带滚去了。
……
保皇党之中,唐王这边的人已经在等待最后一只靴子不能用了,而闻太师是中流砥柱定海神针,最优秀的将领其实都在中立派之中,包括庞淮、隆谦、高鸣恭等人。
这些人自从谢信衷去世之后,变得沉默很多,领旨行动之间,不知不觉染上一丝消极。
是这次闻太师的出山,才让他们重新变得积极活跃。
只是当陆海德飞奔一路跑到政事堂的时候,政事堂的右一大院值房内,却是死一般的沉寂。
唐王账册事发,至今才短短一个时辰。
闻太师等人得悉消息时正在议事,刹那死寂,心口像有冰,一直蔓延至全身。
陆海德连爬带滚地冲进来,涕泪交流,说罢口谕,他急得眼泪哗哗:“太师,太师!您得赶紧安排人去啊!要是晚了,唐王一派倾颓,恐怕冯坤要挟权摄政,乃至逼宫,甚至这蔺国丈也不会老实的!太师,太师——”
闻太师本来从虞苗风处想法子,虞氏是中都大族,虞苗风麾下不止一个虞氏族人,虞永隽已经找到了合适的人选作为突破口了。
但此时此刻,他默默放下了这些东西,慢慢回头看满面眼泪鼻涕的陆海德。
唐王倒卖军械,私设矿厂,触目惊心,不可思议,闻太师大惊大怒,而他一肯出山,皇帝又迅速病愈生龙活虎起来,这些他都知道。
但穿堂风过,闻太师静静站着,他抬头望着墙壁挂着的大魏疆域轮廓图,许久,他道:“季云,你去吧,把册目带回来。”
闻太师最后选择了替老皇帝补锅。
大书案侧畔的东窗旁,站着一个身穿玄赭精铠的颀长青年男子,他慢慢地俯身:“是的,老师。”
答应之后,他蓦地站起,转身而去。
……
于是,秦瑛就在唐州四矸山脚下,遇上了庞淮。
那个和陆海德一起领口谕出差,截带谢辞入宫,还咬着牙关低声给她透露所知信息的庞淮,当时陆海德就在他六七步之外的店门外。
那个英俊挺拔、身躯像标枪一样笔直的青年。
曾经和她和谢峷迎风策马,她畅快而笑,谢峷大笑,他也微微笑起来的青年。
谢家和庞家是世交,谢峷和庞淮是发小是至交好友,庞淮甚至曾师从谢信衷好几年,谢信衷也算他老师,他和谢峷是师兄弟。
他喜欢秦瑛。
秦瑛知道,谢峷也知道。
其实是庞淮先遇上秦瑛的,明艳少女,肆意打马,阴差阳错打抱不平,最后她差点弹飞了他的斗笠,而他深深记住了这张明媚的笑脸。
只可惜两人有缘无分,他出了外差,秦瑛和谢峷的开始,其实一开始还误会了他就是当初那个一身军姿气质干净的斗笠男,结果发现不是,两人自此相识,最后成就了一段佳话。
等庞淮回京,秦瑛和谢峷已经定情相恋,坠入爱河。
庞淮几度去原来的地方打听,俱找不到人,失落之间,谢峷笑着告诉他,明天介绍她给他认识,还说了当初误会什么斗笠的搞笑经过。
庞淮微笑一滞。
最后他谁也没告诉,只当初识,微笑点头,保持距离,默默将一切忍在心里。
是后来意外,才知道的。
谢峷也知道。
缘悭一面,有缘无分,他让他们不必管他,还主动减少了联系。
他默默喜欢她,可能一直至今。
庞淮一直未婚。
他母亲给他定过一次亲,后来未过门女方生病去世,他至今未有再度订婚。
一直孑然一身。
故人,旧事,秦瑛爱着谢峷,从未改变,但故人于她,心绪很难不复杂。
只是谁也没有料想到,两人再度见面,会是这样的一个情景。
秦瑛原本笑着的,和顾莞侧头附耳在低声说着些什么,但听见隆隆马蹄骑兵行进的声动,那个颀长挺拔的熟悉身影出现在滚滚烟尘中。
她的笑一下子消失了。
谢辞也是。
他当然认识庞淮。
庞淮只身赴唐州,以不逊于谢辞一行人的速度,迅速去最近的甘州卫点了三千精兵,快马赶至四矸山!
滚滚尘土,黑蓝氅衣猎猎而飞,那个熟悉挺拔的身影,庞淮这些年,瘦了一些,但眉目依然熟悉如昨日。
庞淮和二哥是发小好友还是师兄弟,他先前进宫那次还曾给他们通风报讯过,谢辞都知道。
但正是如此,他一下子愤怒了起来。
谁也没想到,竟是庞淮来。
毕竟庞淮这几年一直沉默干活,这种千钧一发的差事,只要他有心,稍稍避一避,就轮不上他,他就不必来的。
但偏偏是他来了。
谢辞呵冷笑一声,最后关头,效忠君王!好一个效忠君王啊!
皇座那人,他配吗?
谢辞冷笑:“他恐怕早就忘了我爹和我二哥了!”
一刹那,愤怒到了极点。
谢辞声音淬冰,眉目沉沉。
秦瑛听见了,她的脸色也沉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
二嫂这么优秀的人,没有爱慕者不合理啊,不过当年吧是没有龃龉的,谢峷知道的,并没影响三人关系。
来了来了!哈哈哈午饭吃了吗宝宝们~ 阿秀这就去也!给你们一个超大么么啾!明天见啦哈哈~ (づ ̄3 ̄)づ
第79章 心脏失速的感觉;庞淮救秦瑛
庞淮抬起眼睛, 他逆着光,他和身后兵马的面目蒙上一层阴影。
秦瑛眼睁睁看着这张熟悉的面庞、这个昔日和谢峷志同道合和他们三人策马而行谈笑风生的熟悉的人,沉默一挥手, 数千精兵倏地排开将他们拦截住。
他慢慢举起掌中御旨手令,金色的光芒在阳光折射出一抹极刺目的光芒, 可能年纪渐长,庞淮的声音也比从前沙哑一些, 腰板笔直端坐马鞍上,军姿如山如岳。
他道:“所有人, 不得靠近四矸山半步, 违者同罪论处!”
秦瑛捏紧了拳头。
谢辞冷笑一声:“我们也有御旨手令,来时忘带了, 稍候就送到。”
皇帝就是占便宜, 所有人都不能明动兵甲名正言顺, 唯独庞淮动身之前手里已经拿上御旨金令。
不过也关系,朝中皇帝没有任何理由阻截这件事,冯坤蔺国丈等很快就会把御旨金令拿下来的, 秦关陈珞率骑兵慢几个时辰也必定能到。
谢辞李望陈平殷罗, 并另一边的赵息陶安严象升等俱是率数十心腹好手, 先一步赶赴唐州, 他们来得最快是第一拨, 几乎是同时抵达的。
几乎话落同时,谢辞赵息两边的人一跃腾身而起, 迅速踩着兵甲的头顶弃马冲进四矸山方向了。
因为庞淮拦截他们的同时,副将仇时锡和胞弟庞栎一刻不停已领他将令率兵掉头冲向四矸山。
封地护军骇然不知所措, 混乱中很多人惊慌举手投降, 兵甲如同两道水线迅速包抄, 已经将峡谷内的炭厂包围住了。
那怎么行?
所有人路上连一口水都没喝过,就是为了抢占这个先机的。
谢辞赵息几方一致放弃炭厂,闪电般掠进峡谷之内,四方黑山白雪山势幢幢,顾莞被他牢牢箍着腰,她迅速扫过一大片平房作坊和矿石废铁,扭转头,余光正好看见赵息刹在一个雪丘之后,他倏地一弯腰,钻了进去。
“是哪里!那边!!那个人进去了,快——”
她声音高到破音,己方一行数十人立即侧头望向那个方向,闪电般疾冲过去。
所有人都往这边冲,包括庞淮和他身畔皇帝稍先遣出的周昂解成戌等人,一跃冲天而起,扔掉手上那个筛糠一样抖“是是是,是那里进去”的炭厂管事,闪电般掠着冲进门洞。
接下来,才是见真章的。
不料进去之后,他们立即发现,这个军械厂是有机括的!
“刷”的一道厚厚的铁门在眼前闭阖,最后一刹,赵息一打滚钻了进去,谢辞及后面的所有人被拦在铁门之后,谢辞刹住重重一掌下去,厚重铁门沉沉的“嘭”一声,纹丝不动。
他倏掉头,冲出去,一把擒住那个炭厂管事,“锵”一声刀刃冰冷雪亮,“告诉我!这个门怎么打开!还有什么地方能最快进去?!”
锋利的刀刃贴在脖颈之上,表皮划破一线鲜血溢出,管事嘶声裂肺:“那边还有一个门!总消息室,总消息室能够打开军械厂七层全部机关和门!”
提着那个管事,所有人往里狂奔,谢辞甚至都顾不上带顾莞了,她一跳跳上谢云的背,闪电往另一个门疾冲。
沿着甬道一路狂奔,松木火把的火光在闪烁,一路冲到尽头,豁然开朗,一个非常庞大的天然洞窟,丝丝冷风不知从哪个罅隙穿过,空气非常清新一点都没有憋闷的感觉,洞窟是黑色不规则的,往左右延伸开去不知有多远,黑的岩壁砖石砌的库池和高炉锻造铁墩子,火旺旺燃着,里头匠人杂役叮叮当当干着热火朝天,被没命狂奔的翟能刘秀吉以及紧接着冲进来的一行人吓了一惊,纷纷停手望过来。
顾莞一直没想明白为什么会在山腹掏洞当军械厂?她一看登时就明悟过来了,这样天然条件优秀到极点又隐蔽的溶洞往哪里找?换了她她也把军械厂安这里啊!
中都的变故来得太快太突然了,唐王两铁杆心腹翟能和刘秀吉甚至一点消息都没收到,但这俩都是反应极快且能当机立断的人,不然不能被委以这么重要的位置。
几乎是突然得讯有兵马急行军冲进唐州地界直奔四矸山那刻,两人本来是在炭厂外的家中休息的,一翻身冲出房门连外衣都没穿,以最快速度就往军械厂狂奔。
冲进总消息室,把所有通往外面的门全部关闭,但这时候谢辞一行人已经冲进来了,一眼都没看那个巨大的锻造厅,提着管事沿着石阶一路直奔冲上第三层的深处的总消息室。
长长环铸的精铁台子上一个个高高低低的扳杆,管事痛哭流涕指着其中一个绿色很长的扳杆,“应该是这个!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了,翟能刘秀吉的值房在第四层尽头的左边拐弯——”
他只是炭厂管事啊,之所以说绿色,还是因为炭厂有一个差不多的。
管事死活说不出来了,应是倒干净了,谢辞一把掷下他,“把门机括都扳起来并毁了!把这个消息室给我堵了!”
这里并不止一拨人,一冲进消息室,管事手一指,已经有人闪电般掉头往第四层尽头冲过去了。
谢辞立即甩掉管事,谢凤带着几个人留下,还有赵息庞淮那边的人,彼此不作声警惕对峙,但目标是相同的,扳起门杆后直接找了柄大斧把杆子劈下来了,用东西死死卡住再也扳不动,然后拖了很多沉重的东西来,把这个消息室牢牢堵死,之后分别留下一个人守着,其他人急忙往那个方向追上去。
翟能刘秀吉冲进总消息室连续扳了二十多个杆子之后,疯了一样掉头往值房冲。
他们也不知唐王究竟怎么了,但这个东西是最重要的要挟手段,两人不能毁了。翟能刘秀吉大惊焦急第一时间把机括扳了就往回冲,冲进值房,两人取出钥匙同时按进边缘缝隙的一个凹陷,把两个暗格打开,分别取出去一个梨木扁匣和一个不大的鹿皮包,一人一样抱在怀里,火速往通往山的另一边的备用出口狂冲。
谢辞赵息庞淮等人俱是当世一等一的拔尖高手,耳聪目明,山腹中长长甬道和石阶中的回声又特别大,顷刻锁定翟能刘秀吉奔逃的方向,并一直没脱靶。
直到他们冲出一个不小的洞窟,可能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底下一汪黑黝黝的深潭,用作铁器淬火之用,不过人早就惊得跑光了,铁器乱七八糟扔了一地。不过他们也看不到铁器,因为人是在半空的,从第四层冲出来是两条栈道围廊,沿着两壁在半空绕一圈,通往对面同样高度的一个门洞里。
一冲出狭窄的石壁甬道,两边距离差不多,人立即就分开两边沿着木围廊往黝黑的门洞冲过去,谢辞是掠在最前方的,可他鼻翼突然动了动,嗅到一丝火药的味道。
……
翟能刘秀吉精明强干,在军械厂将近十年,从一开始的建设就是他们监工的,两人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知道自己将会长驻,这么些年下来,备下了不少保命逃逸的手段。
也是这两个人,让这一趟的军械厂支之行,变得危险又充满了不可预知。
火药,其实古代也一直是有的,并且用于军事和开矿,前者一般用于炸城门这样的定点操作,甚至有个专业名词叫放迸,事实上如果不是枪.械专家一般人穿越是绝对搞不出热武的,能想的时人已经都想到了。
这个回廊水潭,是翟能刘秀吉特地选的拦截逃逸重点位置,不用火把,头顶一线线裂缝泻下天光,生怕坍塌,已经在两壁用木柱加撑固定过的了。但边缘的石壁和木柱上钻出一个个口小腹大一尺大小的孔洞,密密麻麻,里面填满用油纸包裹的一团团火药,用黑色的引线定点牵连着,并定期更换,一旦翟能刘秀吉通过后,就能马上将其点燃。
谢辞嗅到火药味道的同时,心下一骇,他厉喝:“统统退回去!快——”
一路皆有小幅度的交手和互相压制,那个高高瘦瘦的黑衣青年正是赵息,身手很厉害,他身轻如燕几乎脚不点地,谢辞马力全开和他并驾齐驱,两人走的是同一边的回廊,已经过半,几乎是嗅到火药味道的刹那,谢辞闪电回身厉喝,后面的人齐齐一惊,立即往回退,但门洞太小了,一时之间缩不回去。
顾莞在比较前面的位置,她刹那抬头,那张柔和姣美的俏丽面庞和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眸映着天光,映着天光,人很多,但两人第一时间看见了彼此。
顾莞倏地睁大了眼睛,一刹停住脚步,反手拉住秦瑛,谢辞闪电般掠向两人,可就在这个时候,“轰——”
一声巨响!
整个水潭洞窟连带山体都颤晃了起来,木桩木柱石壁齐齐被炸飞,上面裂开一道道缝隙的千层酥天花顶壁轰一声哗哗啦啦砸下来,一刹那天光大亮,这个水潭洞窟轰然倒塌东倒西歪。
巨大的冲击力将顾莞和秦瑛震飞分开,秦瑛扑往另一边去了,而顾莞和谢辞眼睁睁地看见一个巨大的木柱和岩石砸向对方的上身和头部,两人目眦尽裂,滚滚凌乱中脚下一空,再也看不见对方了。
千钧一发,顾莞抽出扣在腰带的长铁索!
这条当初由肃州英烈坡救谢辞引发灵感的长索,最后用精铁加银细细打了一条,配上手柄,已经和长鞭差不多了,顶端还有钝的抓钩,变故突生,把她吓得,赶紧反手一抽铁索,使劲往后一仰,用力一甩!
非常幸运,木柱不是正对着她的上身来的,她使劲一仰,险险擦着她的肚腹和大腿而过,她抓钩不知抓到了什么东西,她抱着脑袋顶过纷飞的大小石头木屑及一刹迸溅火花,长索带着她往后一荡,在水面擦过,飞到水潭往里的大厅去了!
轰一声,一块巨大的石板盖下来,天光陡然不见,后面隆隆坍塌,把半个大厅和一小块水潭隔绝成一个黝黑的大空间,她掉落到一个不知名的铁器上,硌得她疼得眼泪都飙出出来了。
她在地上打了十几个滚,蜷缩巨痛砸得她半晌伸不直腰,但顾莞根本顾不上这个,她连爬带滚爬起来,“谢辞!谢辞——”
她骇然。
最后的惊鸿一瞥,那块巨石是兜头往谢辞头顶砸的!他身后还有轰然倒下的巨柱和石壁,几乎避无可避,他甚至把迸溅向她和秦瑛这边石屑火花给挡了,手当时都来不及回护。
她心脏像被紧紧捏住了一般,一瘸一拐冲上去,硫磺燃烧粉尘碎屑,没有一个人答应,静悄悄的,地上有几具尸体,她连爬带滚冲上去一翻,都是不认识的。
她冲往水潭边,“谢辞,谢辞,你在哪里,你答应我一声!”
水潭七零八落,水位下降了很多,木柱落石填满大半,她跳下去连蹬带爬攀到那块巨大的石板前面,乱七八糟的石木在后面死死堵着,她使劲一推,纹丝不动。
可当时的谢辞的对应位置就是这块,就在这个底下,被砸得满满的,她推推不动,一线微弱天光,低头看见血色的晕红在石板边缘慢慢渲染开。
“谢辞,谢辞!”
她急疯了,声泪俱下,“你不是要娶我吗,不是要重办婚礼吗?你赶紧出来啊!”
有时候人很化学,说死就死,但顾莞根本不相信,她疯了一样推着石板,拼命绕想绕到后面去,那个无处不在总是一回头能看见守在身畔的他已经不见了,独留她一个人在这个黑魆魆的洞窟了,她心脏被一种巨大的麻痹搠获,浑身战栗起来,“谢辞,谢辞——”
冰冷感觉由水入心,手足发软,几乎走不动道,顾莞从来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竟会这样,猝不及防,她从来没想过,谢辞会死会离开她,“你出来,你快应应我啊,你在哪里啊——”
她扑倒在水里,手掌蹭下一大块皮,鲜血刷一声,她连爬带滚起身,眼泪却哗哗下来了。
“谢辞!谢辞啊——”
……
另一边,水位下降是因为水潭底穿了。
潭底之下还有一条地下河流,曾经水量很大,但现在缩小了,河面水位很低很小,只占偌大的河道五分一,顶部轰一声突然洞穿,水流连同大量的木桩石块泼洒哗啦啦下来,但木桩石块顷刻把穿的洞堵塞住了,水从缝隙里哗哗淌下,不断漏泻下来。
谢辞身边人很多,有他的人也有其他人,他带来的人有一半在这里了,还没来得及退回去在木廊上但没有被震飞出去的都在这里了,绝大部分都负了伤,但还有没有死亡的,谢凤砸断了一条腿,谢辞在水潭洞抽了一条不规则木头给他固定住腿骨,他沉声:“你们先出去,立即将伤员带离此地!”
地下河尽头,隐隐看见光影,那边有出口。
谢辞也有伤,是一些刮蹭伤,下颌一侧火辣辣的,他当时险象环生但他身手极高运气也不错,坠入谭中一缩一仰一个纵越险险和大石头以及木桩石柱擦肩而过,几乎毫发无伤,他飞快撕下衣摆给身边的人包扎伤口,一个个摸索过去,竟不见了顾莞,黑黢黢的地底,他登时急了:“莞莞,莞莞!”
他大喊,大家霍地就站了起身,但人待着就这么一圈地方,都先后按阵营靠成几堆了,没有顾莞。
谢辞大声喊,回声阵阵,那个清脆的声音的主人却无声无息,他蓦回头,却见潭底缺口哗啦啦往下泻水,不时从石板木柱的水流间掉下残肢断臂和衣服碎片,有几个地方水流是淡淡血红色的,一直都是。
其中一个方向,正是当时顾莞所在的那个方向。
他心脏几乎停跳!拼了命一般往回冲,后面谢云谢凤不顾一切冲上来,被他甩开,“莞莞,莞莞!”
谢辞直接从水潭底倒穿回去,一点地一跃拉住半悬空的木柱就从缝隙钻上去了,迎着喷涌的冰冷血水,他不顾一切往回冲,刚从罅隙逆流穿上去,石块和木柱就“咔”一声往下一坠就把这个口子堵死了,骇得谢云谢梓等人心脏都要骤停,尖声骤呼,两人不顾伤势急忙寻找另外能上去的罅隙。
但这一切已经被谢辞抛在身后,浑浊冰冷的水流隔绝杂声,让一切变得模糊,他多年的潜修苦练的一切招式这一刹都抛在脑后,只凭本能地拼命左穿右插,终于他“哗”一声上水了。
头顶破了大洞,水潭洞窟倒塌一半横七竖八,他几乎一上水,就听见了顾莞喊他的声音,他几乎是马上掉头扑向那个罅隙,顾莞推不开的东西,他使劲一板,木柱生生拖开,石板扳开一大块,他连续扒了好几下,扒开了一个洞。
“莞莞,莞莞!”
顾莞已经听见声音了,她连爬带滚冲到这边来,两人手上都是泥污和血,湿淋淋浑身凌乱。
天光乍泄,这个口子一被扒开,两人骤然看见对方,鲜活的人就站在自己面前,谢辞湿透的黑色精甲紧紧贴在他的身上,肌肉贲张有力到了极点。
两人几乎是同时扑上对方的,真的吓死了。
两人拥抱在一起,用力亲吻对方。
唇紧紧贴在一起,他们用力喘息,紧紧拥抱着。
真的不经历过不知道,吓死人了。
顾莞往后仰,用力闭上眼睛,妈呀,她捂住心脏,简直了刚才。
谢辞也知道吓到她了,他也吓到了,他一遍遍地说:“我没事,我没事,我掉到地底下面去了,那下面好大一条河,我没事,我们都没事。”
他手臂肌肉仍处于贲张的状态,微微弓身,小心圈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最有力的身躯,最小心翼翼的动作和力道。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顾莞抹了一下眼泪和冷汗,喘了半晌,不过她很快也恢复过来。
谢辞没事,她理智一下子就回笼了,用力抱着他脖子,谢辞揽住她,将她整个人横抱起来,直接淌水跨出了水潭站在先前回廊底下的位置。
脚下有一具被砸断成两半的女尸,断口血肉模糊,但是不认识的。
两人都好好的,稍稍平复之后,也顾不上其他了,“二嫂,二嫂!莞莞你见二嫂了吗?”
谢辞急声大喊。
秦瑛也不见了人啊。
顾莞也急了,“二嫂是震往那一边去!”她急忙一指,两人连手上的伤都顾不上裹,急忙就往那边掠冲了过去。
……
秦瑛没事。
她脱险甚至比顾莞两人还要更早一些。
是庞淮救的她。
她当时情况也很危机,但震飞石块木柱和围廊轰然砸下那一瞬,对面回廊一道黑色高瘦的身影闪电般往这边掠过来,一把拉住她全力一拽,一翻将她覆在底下,半空石块轰一下重重砸在他的后背上,他闷哼一声,借力往坍塌最轻也最近的东北角掠去。
这一瞬,很像两人初遇的时候,绵绵春雨后的近郊驿道,她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可京城套路太深了她被个混混阴了一把撒了一脸的蒙汗药,屏息摔落二楼之际,有一个灰衣竹笠高瘦身影一跃而过,及时将她接住。
拂面沁凉湿润的春风,水面杨柳枝条在轻摆,干净的男性气息,几息落地,但这段时间像那逶迤的青青土道一样漫长。
两人落在地上,他随即松手,这个高瘦颀长的年轻男子有着军旅出身的笔直身姿,在微风细雨中端立不动。
她最后想一把掀了他的斗笠,他赶紧退后一步按住。
那些青葱的岁月已经所去经年,却因为这个似曾相识的一幕翻涌起来,和这一刻重叠。
人一样,也不一样,掠至水潭内的大厅一角,沿着尽头的大阶梯一路掠上至三层,脱离危险,他放开她,唇角溢出一丝鲜血,他伸手抹了去。
陌生而熟悉,庞淮救了她之后,却连对视都没有,他低着头一抹唇畔,侧身站立一息,蓦地转身,掉头往石阶冲了上去。
——翟能刘秀吉进去的那个门洞已经塌堵了,但军械厂的甬道阶梯都是互相连通的,方才坍塌一刹很多人或没事或轻伤落地的没有被堵住的,已经从这个门冲上去了。
庞淮放开她,掉头转身就追。
秦瑛一时之间,情绪难以言喻,她冲上去追了几步,对着他的背影喊:“庞淮,为什么——”
她喊得很大声,庞淮顿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一息不停往前急追!
秦瑛怔怔看着他的背影,他很快消失在视线尽头,但她却没有继续追上去,她站了片刻,闭了闭眼睛,急忙掉头冲回去。
冲出大阶梯的底部,正好见到谢辞顾莞,谢辞顾莞急忙往这边冲过来,“二嫂!”“二嫂你没事吧?”
秦瑛见到他俩,一颗心才放回肚子里,她蓦大松一口气:“没事,我没事,谢云他们人呢?”
“负伤不少,但应该没亡,我让他们受伤的都出去了。”
秦瑛点点头,扯了扯唇露出一个笑,半晌敛了,她神情有些复杂,“是庞淮救了我。”
他确实在竭尽全力追翟能刘秀吉夺取账目,秦瑛能看得出来,道途迥异他抛下谢信衷谢峷的死已选择忠君为老皇帝效命,偏千钧一发又冒险回头先救了她。
只是,不管如何,他们已经不是一条道上的人。
秦瑛情绪复杂。
但谢辞和庞淮没这么深过往,一听这个名字就厌恶,冷哼一声:“助纣为虐的狗东西!”
那天从军械府回来他表面平静,还能带笑,但事实上其实并没有真的那么不为所动。
谢辞怎么可能不为所动呢?
他对老皇帝的厌恶憎恨简直到达了顶峰!要是冯坤能立时怼死他,他只会畅快,哪怕因此局势可能大变未必有利于自己。
谢辞现在简直恨不得立即剐掉老皇帝一层皮,对助纣为虐的庞淮认识多久就有多愤恨厌憎。
他呸一口,“我们追!”
既然都没事,那马上就追!
秦瑛回神,和顾莞点了点头,谢云谢梓几个这时候终于哗哗上水,他们连衣裳都没换,立即掠冲石阶,追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莞莞和谢辞都吓坏了,不经历过,不知道拥有的珍贵啊。至于庞淮,不剧透了,明后天大概有结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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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庞淮用力喘气,竭力地控制,用生平最温柔的声音,“不关你们的事……我本来,就是要死的了。”
抢夺战进入了白热化, 很快再度见血。
沓沓的脚步声在窄长曲折的通道中又急又快,前方不断有生铁门和栅栏门在最狭窄和拐弯处降下,赵息一行受塌影响最小追得最快, 抢在铁门降下之前一掠俯身穿过去了。
紧随其后的李望庞淮谢辞等人险险被快要合拢的栅栏门拦住,皇帝一方一个很小个子的暗卫生生打平一滚过去, 被栅栏门蹭下了一大块皮,他一个鲤鱼打挺跃起, 冲到一丈外石墙上的小铁屉——这个是手动开关,翟能刘秀吉刚拉开来按下关门机括, 连屉门都顾不上甩上。
小个子暗卫冲上去重新把拉杆推上去, 栅栏门刚往上升了一些许,人俯身一滚就过了去, 继续往前急追!
匣子和鹿皮包是绝对不能落到老皇帝和蔺国丈的手上的, 不然蔺国舅分毫不损不说, 老皇帝最多也就损失一个唐王。
这怎么行?!
蔺国丈父子谢辞同样痛恨,处心积虑铲除政敌谢家的事有蔺国丈父子的一份,只是人事太多太复杂谢辞顾不上理会他们而已。
老皇帝就不必说了!
抢了一个门, 后续就好多了, 翟能刘秀吉拼命往前跑, 不断拉开小铁屉把栅栏门和防火门降下, 警报被他们俩拉响了, 不断有人冲上来,拉开小铁屉把拉杆往下拽, 把一扇扇的防火门放下挡住追兵。
只不过,谢辞赵息庞淮等三方人马已经发现了, 这些通道都是东西走向互相连通的, 一被拦住, 顷刻掉头往另一边去,上阶梯或拐弯往从另一通道通过,他们速度比翟能刘秀吉的人要快得多,抢先掠过,或迎面碰撞,直接“唰”一声利刃出鞘,当场把人放倒,鲜血喷洒一地。
他们很快就先后追上了翟能刘秀吉。一路上上下下,在一个锻造厅里把人给堵住了,匠人粗使已经被跑光了,红红的锻灶内炭火烧得赤红,很热,淬火池边缘横七竖八刚打好的零部件,锤子铁饼箩筐匆忙间扔了一地。
翟能刘秀吉直接从二楼围栏跳下来的,但他们后面追兵比他们更快,一掠纵越,七八个人已经从个方向冲了下来无声落地。
赵息直接把这两个人堵了个正着,闪电伸手一抓,但后方殷罗一掠在背后及时踹了这两人一脚,翟能刘秀吉扑了出去,赵息的手落空。
庞淮李望严象升谢辞几人也后脚追至。
翟能刘秀吉也能打,但和这些人比可就差得远了,借着殷罗一踹的力道冲上台阶,两人回头,简直大惊失色——谢辞顾莞秦瑛他们不认识,赵息殷罗也是,但看身手气势和衣着就绝对不是啥简单角色,谢云隐隐有些眼熟,而庞淮李望严象升他们都是认识的!
翟能刘秀吉心胆俱裂:“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哪一方的人都有,唯独唐王的人没有,两人几乎是马上,就意识到情况可能比他们想象中要严重太多了。
这两个也算是当机立断之人,几乎是马上就生出销毁心思!
他们冲上淬火台边左侧的石阶上,在意识到这一点刹那,翟能一把抢过刘秀吉怀里的鹿皮包,而刘秀吉反手把鹿皮包递给他,自己返身往阶梯上上的机关处冲上去。这翟能也是个狠的,抱住匣子和鹿皮包的刹那,一蹬直接翻出木扶手,往淬火池跃下去!
——翟能要把木匣和鹿皮包的东西毁了。
“嘭”一声,他插入水中的刹那,赵息殷罗瞬发立至,一把拽住他的后领子将他提上水!木匣和鹿皮包刚刚入水,立即就被拉上来,殷罗位置更佳,他反脚一踹,两样东西脱手而出,直接飞往刚掠进来的谢辞庞淮严象升——谢辞的方向。
谢辞腾身一跃,闪电般把东西接到了手,打开匣子一看,没湿,他“吧嗒”一声阖上匣盖,庞淮已经掠至他面前了。
偌大的铸造厅,很快展开一场大混战。
殷罗和赵息,庞淮和谢辞,严象升没多久就负了伤,被打倒摔在一边去了。
不知那个罅隙透进来的冷风,无声隙隙而过,紧身精甲的袍脚在鼓荡,庞淮高瘦的身躯绷紧到极致,两人一瞬不瞬盯着对方,对峙着,一刹进入了战斗状态。
庞淮长剑在手,冰冷的剑刃斜指向地。
谢辞冷笑一声。
“铮——”
两人刹那大战在一起,刀锋与剑光纵横交错,俱使出了全力。
“撕拉”一声,铿锵火花四溅,那个扁匣和鹿皮包被庞淮夺去,未及转身,又被谢辞夺回,厮杀凌厉之间,赵息殷罗也加入了抢夺混战,很快就开始见血了。
谢辞的刀锋在庞淮身上留下血痕,庞淮也割伤了谢辞的手臂,鲜血溅洒,昔年他们切磋无数,庞淮作师兄还指点过谢辞很多,谁也没想到,最后他们会刀刃相向。
庞淮真的为了这个扁匣和鹿皮包竭尽全力不顾一切了!
赶到大厅的人越来越多,谢辞拿着匣子和鹿皮包遭到所有人的围攻,最终他清啸一声,将东西往东北角一抛而起。
顾莞就站在东北角的二层围廊上。那刘秀吉没人顾得上他,他冲上去把一个三尺见宽的铁屉拉开,把里面的机关全部拉下来,顾莞秦瑛心头一跳,尾随冲阶梯追上去,耳边 “刷刷”生铁门降下的的声音,铸铁厅里所有的防火门都被降下来了。
三人立即打了起来,秦瑛和刘秀吉你来我往,顾莞赶紧冲到铁屉前,七手八脚把铁杆重新推上去。
一排推了十几个,最后三个推不动,西南北三个方向降了一半的生铁门应声重新缓缓升上了,剩她脚下的东边三个门是一拉下即自动卡死的没法往上推还在继续往下降。
这时候,谢辞清啸一声,木匣和鹿皮包飞了过来!顾莞眼疾手快,长索如鞭一样,一甩勾出了大厅最顶五层的围廊栏杆,人一蹬凌空飞跃而出,一手就抓住了木匣和鹿皮包,但她可不敢留着呢,蓦地低头,瞥向殷罗,殷罗闪电般后退。
所有人冲向顾莞,她一抄东西赶紧反手往已退至东一生铁门前的殷罗方向一抛。
谢辞和顾莞配合非常默契,成功把东西递给殷罗了,殷罗飞身接住,落地一个弯腰,从已经降落大半的生铁门底下一俯身越过,掠出离开大厅。
几乎是马上,赵息就追了上去,还有最近东门的严象升戴苁李望几人,庞淮距离最远,他在谢辞这边,他倏地转身,急掠而上。
那身披黑色精甲的高瘦背影在门边顿了顿,他没有回头,蓦一矮身,在生铁门降下的最后一瞬,一掠而过,毫不犹豫追了上去。
他弟弟庞栎也是,紧随其兄从隔壁的生铁门钻过去了。
庞栎只比谢辞大两岁,是同龄人,不及张宁渊几人,但从小也很熟悉。
顾莞对面是岩壁,那长索嗖一声荡到尽头,眼见拍上岩壁,谢辞第一时间飞身跃起,顾莞长索松开五楼栏杆,人往下坠,他将她接住,落回地上。
谢辞单手提着细长的雁翎刀,一手抱着她,身重若轻,片尘不扬。
通往东边的三道铁门都已经全部闭合上了,能过去的掠冲出去,剩下的焦急跺脚,急忙冲上楼试图寻找过去的门,很快就消失在铸铁厅里。
偌大的铸铁厅,就剩下他们一行人。谢云等人气喘吁吁,大混战中身上伤也不少,急忙围拢到谢辞身畔。
谢辞瞥一眼那些焦急跺脚冲上阶梯的人,淡淡收回视线,低声问顾莞一句,又道,“二嫂呢?”
他没有再追,尾随殷罗穿过铁门的人寥寥,但俱是当世顶尖的高手,白刃见血千钧一发,这铁门一拦,后续的抢夺可以说基本和他无关了。
且谢辞把东西送到殷罗手上,自认为也做得足够,索性熄了追赶的心。
顾莞赶紧往她跃出来的二楼位置望,二楼的铁门也已降下了,秦瑛和刘秀吉打斗的地方在铁门后面,“二嫂和那刘秀吉还是翟能打起来了,估计缠斗得紧,被拦在铁门那边。”
谢辞估摸了一下,那刘秀吉武力值估计和秦瑛不相上下,秦瑛应该吃不了大亏,于是就没有很担心。
“那我们找个地方出去。”
顾莞点头,尽人事了,剩下的就看殷罗的了。
她耸肩,“嗯”应了一声。
他们有六个人,互相包扎好了伤口,望见储物柜顾莞打开一看有工匠和力工带来的替换衣服,虽粗糙,但都是干的,他们把湿衣服也换下来了。
听着事情很多,但速度一点不慢,很快就搞定了,于是登上石阶往上层离去。
谢辞站在顾莞身侧,他余光瞥得到殷罗庞淮庞栎兄弟俩等人掠进的那道生铁门,思及那义无反顾的兄弟俩,他不禁讥诮一笑。
“真是一条好狗。”
他冷冷,不知是讥讽庞淮兄弟,还是讽刺曾经的自己。
顾莞捏了捏他的手,谢辞呼了口气,低头对她一笑,回了一个“我没事”的眼神。
两人拉着手,肩臂贴在一起,经过黑水潭的意外,心有余悸的两人只要情况允许,总是贴得近一些,才感觉安心。
估计可能得好一阵子才能好。
谢辞没有再看铸铁厅,淡淡收回视线,一行人登上二层围廊,观察一圈,最后选了三楼南的一个门洞进去了。
……
只不过,其实庞淮兄弟,和谢辞此刻所思所想的,是有些不一样。
庞淮确实在竭尽全力为老皇帝抢夺木匣及鹿皮包,他也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甚至能为此不惜付出生命的代价。
这是他来之前都清楚知道的。
唯一让他感到难过的,只是遇上了秦瑛和谢辞。
生铁门后的血腥抢夺,确实一如谢辞所料。
殷罗急掠而出,远处一点亮光越来越近,可以隐约望见雪光和冰面反光了,但最后关头,他终于被追上了。
不管是赵息,还是庞淮,以及老皇帝的暗卫戴苁,都是当世一等一的顶尖高手,一刹截住,“锵”一声刀刃雪光骤现,袍袂无风自动,短短数息之间已短兵相接厮杀混战在了一起。
所有人都竭尽全力,包括后一步赶至的严象升李望庞栎几人,但后者甚至无法接近四人的激战当中。
这个木匣和鹿皮包,最后被庞淮得到了。
殷罗无法挡住三人联手猛攻,被迫先后释出木匣和鹿皮包,庞淮浑身浴血,短短一刻钟时间,骤分骤合激烈厮杀,他一剑正中赵息的胸腹,在对方左肩至右腹划开一道深深的大口,皮开肉绽,鲜血喷洒,而对方一刀正中的他的肩胛,血溅当场,左边手臂抬不起了。
赵息被联手急攻踹翻在地,最后严象升替他挡了一刀,后者死死按着他,脱下上衣捂住他身上止血。
赵息终于动不了了。
戴苁被暗算倒地。
最后是殷罗和庞淮,两人鲜血滴答剧战到了最后,所有人都要么死要么重伤倒下了,剩下这两人挣扎地爬起来,最后殷罗一抛木匣和捆扎在上面的鹿皮包,“叮叮当当”如疾风骤雨连续十几下,庞淮重刀穿透殷罗的腹部,后者后脑重重磕在石壁上,顺着墙壁倒下去,人事不省。
庞淮长剑斜指拄地,勉强僵立片刻,慢慢倒了下去,他左胸往下一点的位置,正中了殷罗扣在掌心爆发一掷而出的短匕,全.根没入,深深扎进他的胸膛。
战到最后,是庞淮的伤最重的,他栽倒在地上,慢慢地,侧着身,往木匣和鹿皮包爬去。
一点点的,他终于碰到木匣和鹿皮包,把它们死死抓在手里。
然后他慢慢地往回爬,留下一地深深的血痕,在他的刻意保护之下,庞栎受的只是轻伤,被他摇醒过来。
庞栎一睁开眼,眼泪“唰”地就流下来了,“哥!大哥——”
庞淮虚弱摇了摇头,把木匣和鹿皮包交到庞栎手里,他已经爬不起来了,“……去,你快走。”
这里并不止一个人,严象升拖着赵息在他们激斗的时候不知道避到哪里去了,随时会回来捡漏。
还有殷罗那边一个叫蔡津的人。
庞栎眼泪哗哗,他知道这一去,很可能会是最后一面,他心里太难受了,庞淮摸索着,将木匣和鹿皮包塞在他手里,他死死抱住了,“哥,哥!我不会丢下匣子的!”
谢辞他们那冷漠厌憎的目光他也看见了,但他知道哥哥为什么,眼泪长流,他哑声保证:“我就算死,也不会丢了这个匣子的!”
不料庞淮摸他的手,却说:“不,你还是丢下吧,咱们娘就剩你一个了。”
庞栎比他小十一岁,八年前父亲去世,是庞淮把他拉扯大的,经历不多,白皙的面庞尚有介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青涩。
兄弟俩还有一个寡母。
“最好给戴苁那边的人,不要自己拿着,……”如果被追上了,就丢了吧。
庞淮尽力而为,问心无愧了,填上他自己够了,不能让兄弟也陪上性命。
他之志,到他为止。
庞淮断断续续地说,“快,快走……”
庞栎眼泪唰唰,使劲一抹,咬着牙关站起,往光亮方向冲了出去。
黑魆魆的洞窟门厅一下子就静下来了,庞淮昏昏沉沉的,似乎听见有人在身边冲过,又仿佛没有。
但这一切,都与他关系不大了。
直到他听见“滋滋”的声音。
沼气混合一种药物的味道,门厅里所有人还活着的人,都一下子清醒过来。
——刘秀吉甩脱了秦瑛,跑到备用门附近的隐蔽处,打开了最后一个机括。
毒烟。
这是他和翟能的最后一道防线,和唐王商量后设下的,用作杀死一切入侵的敌人和销毁这个军械厂连带外面的炭厂的,销毁罪证用的。
顾莞先前扳动的,东边那三道无法重新推上去的生铁门,不是偶然,前面甚至还有几重这样的门禁,早就设定了一旦拉下来立即自动卡住,为的就是把人拦在里面,最后上这个沼气毒烟。
为了保存期间的安全,管道设计不大,沼气毒烟充斥满需要一段时间,但在场的只要还有一口气,都是触觉异常敏锐的人物,几乎是沼气毒烟才出现,他们就立即察觉了。
殷罗、李望、陶安、庞淮,一怵,还能动的,立马挣扎地扶着墙壁拄着地,爬了起来。
所有人都往外跄踉离去,唯独一个庞淮,他瞬间想起还在里面的谢辞秦瑛一行。
他勉强扶着墙,蹒跚往里行去。
刚跄踉走了一条巷,就听见沓沓急促的脚步声,秦瑛长剑染血,她追上刘秀吉,一剑把他杀了,可那个机括启动之后,自动沉了下去,是一次性东西根本没法关闭。
她急死了。
冲出去,却迎面望见浑身浴血扶墙跄踉的庞淮,她一愣,饶是再多的情绪复杂,她也从来没想过他鲜血几乎流尽快死的样子,她眼泪“唰”一下下来了,“你,你!……”
庞淮冲她勉力笑了一下,小声说:“快,不然他们就跑里面去了……”
秦瑛急忙上前架着他的手臂扶住他。
庞淮年轻时对机括很感兴趣,谢峷酷爱钻研外战兵法,因为他将来是长驻北军的,而庞淮却要留在京城,他就研究守城战和内陆战这些东西,机括术是他的兴趣。
他算是精通机括,只要是在消息屉这边,他有一定把握打开铁门。
秦瑛心急如焚,担心谢辞顾莞他们的,却喉头也发哽,“……你为什么要回来?”
他这身伤,哪里能挨得住爆炸的冲击波,哪怕及时离开只要被震一下,也绝对承受不住。
秦瑛心乱如麻,他明明是为了老皇帝已经不顾爹和谢峷的死了,可为什么又不顾己身要回来呢?
庞淮小声说了一句什么,但“滋滋”的声音,她没听清楚。
两人很快来到第一扇被关闭生铁门,顾不上其他,秦瑛赶紧扶着庞淮过去,一把将小铁屉拉开。
大约五六十息,“格轧轧”一声齿酸的生铁摩擦声,那道厚厚的铁门终于强行升了起来了。
……
谢辞带着顾莞及身后的谢云等人,正全力往黑水潭的方向往回全速疾冲。
他也是几乎沼气毒烟一出来,就立马察觉了。
所有人用湿布蒙住口鼻,屏息狂奔,顾莞紧张得小心肝都快蹦出来了,妈呀,好毒啊这个垃圾唐王!
谢辞不是没有路出去的,但有些危险,得从黑水潭底下那洞穿的缝隙钻下去,而且很远,还得从地下河道重新再跑出差不多的距离。
上面一爆,估计底下必塌!
大家紧张得不行,谢辞顾莞还担心秦瑛,但秦瑛在另一边,估计能出去的,他们只得压下担忧先顾着自己!
千钧一发,身形疾射,远处后方的生铁门突然打开,秦瑛大喊的声音:“阿辞!小四!元娘!你们在哪里——”
“快过来啊!快——”
谢辞霍地转身,他几乎是不假思索,立即摒弃了原来的路线,背着顾莞,一行人,发足狂奔,掉头冲了回去。
“二嫂!二嫂,我们在这里——”
冲到过去,双方迎面,谢辞不禁一怔,庞淮面色青灰,已届强弩之末,秦瑛撑着他,见他们终于现出喜色,但眼底却噙住泪。
“快,快走……”
庞淮的声音几乎是气音,一见他们,强撑着勉强说。
寻常人还好,他这身伤进来,简直就是找死,但他还是撑着一口气来了,门不用说是庞淮打开的。
谢辞不同秦瑛,他几乎一眼就看出了庞淮致命伤,一掠而至,他顿了顿,连连疾点,封住庞淮心脉的十几处大穴。
庞淮的站姿这才勉强好了一些,没有那么倾斜。
谢云刹住,看了主子一眼,直接把庞淮背起来了。
一行人顾不上多说,谢梓背上秦瑛,火速往外急掠。
沿途他们还遇上一些箭矢,门若被强行升起,而自动升上来的连珠弩孔。
但被谢辞等人凌厉全部打了下来。
他们沿着甬道一路冲到庞淮激斗的那个门厅,沿着长长的甬道一路冲出了窄小的备用门,豁然开朗,冰天雪地,山峦峡谷寒风一下子凛冽呼啸,衣袂猎猎。
大家根本不敢停,一口气不歇往前狂冲,终于他们冲出大约快三公里左右的地方,身后“轰隆——”
一声巨响!
赤红火焰冲天,这个天然改建洞窟连同被它半包围的炭厂顷刻夷为平地!
一刹那的冲击波,但好在他们距离已经足够远了,所有人只是耳膜震了一下,顷刻主动趴倒在雪地上。
唯独一个庞淮。
空气猛然震动一冲刹那,他“噗”喷出一口鲜血,雪沫碎屑震荡纷扬,他的胸腔血鲜红殷赤,刹那染红的皑皑白雪,触目惊心。
庞淮连喷多口血,当场人就不行了。
谢云有些无措将他平放下地,秦瑛的泪“唰”就流下来了。
这个一脸鲜血口鼻仍在往外溢的男人,他哑声:“……”
她伸手,想捂住他溢出的鲜血。
庞淮鲜红润湿了整个前襟,那是从他胸膛伤口淌出来了,他用力喘气,竭力地控制,用生平最温柔的声音,“别,别这样,不,不关你们的事……我本来,就是要死的了。……”
他竭力,想抹秦瑛脸上的泪。
庞淮说都是真的,他被殷罗掷入左胸的那枚短匕是无柄的,暗器用,庞淮一路上都在遮掩,让秦瑛以为他的伤没有那么重,但谢辞一眼就发现了。
他一路上跄踉地走,能清晰地感觉心脏冰冷锐器的触感。
他是靠一口气强撑着的,但也清晰地感受到生命的流逝。
现在他们安全了,他这口气也随之泄去。
气若游丝,已届弥留。
他费力给秦瑛抹了一下眼泪,染血的手给她的脸蹭上一抹血的污迹。
秦瑛的眼泪,却“唰”一声淌得更凶了。
“为什么?为什么啊?!”
作者有话说:
写不完,对话放在明天吧,庞淮和谢信衷父子,其实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来了来了~ 其实这也是庞淮自己的选择吧,希望不要收到刀片呜呜,肥肥的一章!明天见了啊宝宝们~ (づ ̄3 ̄)づ╭
最后,还要感谢“满天”扔的地雷呢,笔芯笔芯!.
以及,所有给文文浇水的大宝贝们,啾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