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罗是冯良玉家臣之子,蒙冯家救相救满门之恩,誓死追随,冯坤没入宫禁之后,他主动跟进来了。
冯坤没有答话,门“咿呀”一声,黄辛轻手轻脚进来,小声说:“相爷,清漪苑那边已经安排妥当了,今天可以过去。”
内廷八宫二十六苑,沐贵妃虽是贵妃,却由于老皇帝表面荣宠实际冷酷打压的原因,一直居住在昔年为嫔的清漪苑之中。
而她也没有任何意见,甚至很愿意,因为清漪苑是内廷地道少有几个打通了地方,如果安排得宜的话,冯坤能每个月去看望她一次。
不敢多。
时间也很短暂,生怕被老皇帝察觉给她/他带来危害。
自从老皇帝常常召沐贵妃去侍疾这几年,每每三次都没一次能安排上的。
冯坤一听,立即站了起身。
这个每每总是一身赤红麒麟袍或各色带御赐行龙纹蟒袍逼人夺目的当朝权宦,立即脱下了他那身代表着无上权柄的华丽衣饰,换上一身灰青色的普通太监宫袍,披上一件黑色的带兜帽大斗篷。
兜帽拉上,遮住他大半张脸和身形,快步穿地道往外行去。
很快通过了地道,头上的衣橱翻盖已经打开,他手一撑,直接上了寝殿的小隔间。
他还等了一会儿,好半晌,沐贵妃才匆匆撩帘,紧张往外张望一下,快步奔了进来。
“玥儿!”
“阿尚!”
四只手握在一起,冯坤也很高兴,眉宇间那些冰冷凌厉和洞悉人心的居高临下,此刻如冰雪消融一般,悉数褪得无影无踪。
他轻声说:“最近如何了?累不累,我让人送进来的膏药贴和补养身体的药丸子,你吃了没有?”
沐贵妃经常一跪半天,饶是地上再暖和也遭罪,这清漪苑有不少老皇帝的人,他们连见个面都越来越不容易,寻常用药滋补有味道和会被人察觉的,统统都不能用,冯坤花了很大的心思,在江南寻了名医,制了无味的膏药贴,配了药丸子给她。
沐贵妃笑了起来了,那温婉柔和的面庞一下子生动了起来,不再无声静谧,就宛如昔年两人在梧桐树下,还有她走了尽千里的路花了所有的盘缠终于打听着找到了他,那一刻露出的笑脸。
“没事,我都用了,好多了,膝盖也不疼了,还剩一些,不过不多了。”
她小声告诉他:“我这个月侍疾比上个月少几天呢,他也顾不上我,我经常能偷偷坐一下,没那么辛苦了,你别担心。”
其实她辛不辛苦,冯坤一清二楚,但她不知道他知道,努力轻描淡写地告诉他,她还好,别忧心她。
冯坤装作不知道,露出喜色:“那太好了。”
“我回头再让他们多配一些,给你送过来。”
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时至今时今日,他们没有任何色.欲的色彩,只单纯地爱恋心疼着对方。
——冯坤半生凌厉冷酷,心冷血坚如磐石,沐贵妃可以说是他心中仅存的那唯一的柔软。
他出生时,母亲难产大出血差点死了,很讨厌他。
父亲爱护他,一再努力劝和母亲直至无计可施到呵斥命令,母亲终于在人前收敛起对他的厌恶,但私下还是没变过。
父亲忙于外事,爱护他但也没法一直守着,只能多安排人在他身边。
冯坤小时候看见母亲疼爱哥哥姐姐,他很渴望母爱,努力讨好他的母亲,可每次换来的都是厉斥和冷眼。
直至有一天小小的他蹲在梧桐树下哭泣,他遇上了一个小姐姐,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他的小表姐沐玥,小字画眉,她的声音婉转清脆,像百灵鸟,小手很暖暖的,笑脸和关心好像春阳一样和煦。
那年,他们一个八岁,一个六岁。
表姐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拍干净他身上的树叶和尘土,柔声安慰了她,在母亲面前保护了他,还送了他一只小小的画眉鸟。
最后表姐想方设法,让姨母出面去劝说母亲。
姨母信佛,笃信轮回因果,面容极像去世的外祖母,她端坐在暖阁里把母亲兜头骂哭了,母亲不知所措,最后姨母把她拉起来,拉到身边拭干净泪,语重心长说了许多许多。
最终母亲才终于拗过弯来,待他虽不如姐姐哥哥,却比从前好了许多。
那八年,姨父先是在隔壁州上任,之后又远调南边,担心孩子水土不服,先把他们寄在他家,等那边打点好之后才遣人来接。
其时姨母已经去世,沐玥索性常住冯家。
两小无猜,姨表姐弟,两人相许终生,并且已经定下婚盟。
后来,冯家变故倾覆,他一夕亲人几乎尽丧,全族死的死流放的流放,他因对家作梗,没入宫禁去势,她走了千里路,花光所有的盘缠,只为了见他一面,对他说:“人这一辈子,有千万种活法,不管怎么样,你都要好好的活下去。”
旧宫墙下,少女一身半旧布衣,鞋子绒烂了边,泪洒当场,含泪认真地对他说。
冯坤最开始的时候,就是靠着她提起的一股心气,死死咬牙熬过去。
两个人见面的时间并不多,才说了那个十来句话的功夫,好不容易支开了的那个宫嬷嬷,脚步声又在宫门外响了起来,守门的宫女刻意和她拌了几句嘴,声音隐隐约约传到半旧的宫苑斗室内。
冯坤深吸一口气,轻轻拥了她一下,“我回去了。”
他心道,这该是最后一次,他日后断不会让她再受哪怕一点点的委屈!
两人轻轻一拥便分开了,沐贵妃冲他笑着,露出最美丽的笑脸。
冯坤也回头笑了一下,从翻板跃下,把机括关了起来。
头顶光线消失,他站在黑暗里,静静听着脚步声消失。
顷刻,冯坤笑容收敛,又恢复了平时的模样。
他面无表情站了一会儿,转身快步离去。
他已经一刻都不想等待了!
……
冯坤待沐贵妃的心,从来没有改变。
让他一直未决的,是四皇子。
次日一大早,冯坤就让人悄悄把新的膏药和药丸子送进宫去,当天傍晚四皇子就来了,四皇子又大了一岁,今年十五,白皙青稚的少年面庞带着欢喜和孺慕,“义父!我母妃说,新的膏药贴很好呢,她用了半天,膝头便好了许多。”
四皇子除了自己的寝宫和书房,也就出入冯坤的府邸了。
这个没有父亲疼爱的孩子,得到了冯坤的保护和教导,就如同出巢雏鸟一般,不管别人怎么说冯坤,他就认为他好,和别人反驳吵架生气,他从来没有像别的皇子一样嫌弃宦官阉人,而是真把他当成义父。
“哦,那便好。”
冯坤静静伫立在窗畔,脸色微沉垂眸盘着手串,闻脚步声转过身来。
他微微垂眸看着他眼前的这个男孩。
四皇子可以说是他护着长大的,没有他,能不能长大都是问题。
他之所以一直犹豫未决,是因为四皇子身上有着一半他厌憎到极点的血液。
但冯坤非常清楚,一旦他选择了另一选择,四皇子将注定在郁郁中过完这一生。
——其实顾莞只猜对了一半,冯坤如果选择了小皇子,过两年就会让他驾崩,而后重新在宗室中选择另一个继位当小皇帝。
他厌憎老皇帝到了极点,连后者的血脉继续待在皇位上面,哪怕只当一个傀儡,他都感觉难以忍受!
但沐贵妃和四皇子让他犹豫了。
如果冯坤夺权成功,不管谁当皇帝,小皇子抑或宗室子,给四皇子封多高的爵位让他在封地还是京中他眼皮子底下,后者都难以逃避流言蜚语郁郁寡欢的命运。
毕竟冯坤支持四皇子这么多年,最后不让他上位,甚至连傀儡都不让他做,那四皇子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了。
人性之恶,冯坤深切知之,嫉人有,恨己无,只恨不得别人再也好不了才好。
冯坤可以让人把他的王府保护起来了,但效果和前者并没有区别,毕竟四皇子最终会长大,他又不是坐牢。
眼前这个一脸青葱稚嫩,开心地笑着,喊他义父,也真心把他当义父的男孩。
冯坤仰头吐了一口气,这么些年,他也是真心教养、在老皇帝的威压全力斡旋保护四皇子的。
他身上流淌了沐贵妃一半的血脉。
冯坤这辈子不会有孩子,他一度把玥儿的孩子当做自己的孩子一般。
冯坤最终还是选择了四皇子,这个喊他义父、曾经仰脸偎依在他身畔的孩子。
四皇子说了好久,才依依不舍带着新的书册回去了,冯坤目送他离开。
他站立良久,风扬起他的黑得发蓝的狐毛大斗篷,他吩咐:“按原定计划,腊月初三动手!”
冯坤顿了顿:“通知四皇子和沐贵妃,届时该怎么配合和撤退!”
殷罗吐了一口气,“啪”一声单膝下跪:“是!”
傍晚,起风了,呼啸的北风一下子变得沁寒,凛冽如刀锋一般!
……
万籁俱静,大雪纷飞。
在隆冬腊月,老皇帝难得高兴起来,因为他终于扳回一局了,把局势稳住了。
他甚至喝了半盏温热的黄酒,酽酽睡了过去。
但半夜,他突然被噩梦惊醒了!
饱经凛冽风霜厮杀了四十载,他忽然对无声逼近的危险有一种心惊肉跳的直觉。
夜半,“啪”一声玉枕落地,摔了个粉碎,老皇帝汗流浃背被噩梦惊醒过来了。
他心脏怦怦狂跳,一种芒针在背的冰冷感占据他全身,直达心脏。
宫人慌忙跑动,热茶杯盏,朱红描金的偌大殿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来,被陆海德急得斥骂,又急忙掩上,“咿呀”一声。
不知怎么地,在这种冰冷的之中,被寒风一吹,他突然想起了南衙北衙和金吾卫被汰换过半的将领和校尉。
冷汗霎时出了一身。
作者有话说:
哎,看了一圈,还是咱们莞莞和辞崽最好了,虽然也是来之不易。
冯坤和老皇帝明天有结果了,呼!超肥肥的一章~ 明天见啦宝宝们,爱你们!!(づ ̄3 ̄)づ
最后,还要感谢“某不知名松鼠精”扔的地雷哒,笔芯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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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逼宫之战,胜负已分
大殿一角的滴漏滴滴答答, 细微的声响在昏暗大殿穿透杂音,如针落弦一下紧促过一下,万籁俱静, 窗外的黑暗无声无息覆盖过一切。
老皇帝映着长明烛眼珠子一点纁红像冰冻住了一般。
宫人内侍轻手轻脚侍候了热茶擦汗,退了出去, 殿内恢复安静无人之后,老皇帝突然说:“去把庞淮叫过来。”
话出口后, 想起庞淮已经去世了,他脸阴了阴:“没用的东西!去把隆谦、胡唯翼、张慎和黄宗羲在值的都给朕叫来。要悄悄的, 不可让任何人知悉他们今夜前往玉泉宫觐见!”
隆谦、胡唯翼、张慎、黄宗羲, 正是金吾卫的正副统领和南衙北衙的一把手主将,这四个人, 百分百没有问题, 要么铁杆保皇党要么老皇帝的心腹股肱。
陆海德闻言一怔, 继而大惊,一股冰冷的骇意突兀搠获他的心脏,怦怦狂跳起来, 他急忙应了一声是, 匆匆掉头, 换了一身小太监的衣物, 从小门钻出去了。
没多久, 隆谦、胡唯翼、张慎、黄宗羲四人先后赶至,俱穿的都是夜行衣或普通卫兵衣物, 四人对视一眼,俱面露凝重, 急忙入内叩见。
“去查, 特别是你们麾下这几个月新上任的人, 他们近日有什么异动,都做了什么!要快——”
老皇帝双腿盖着明黄锦被,双眼布满血丝,俯身对四人道:“去,快去!”
夜色黢黑,玉泉宫外悄然动了起来,隆谦等人能被放在这个位置上,除了世代效忠是铁杆皇党或心腹之外,能力亦是一等一的。
冯坤那边的人固然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但隆谦他们把近日的大事小事和调防巡哨值班表这些东西归拢为一个整体纵观之后,却隐隐察觉有些不妥。
像是有一张网,悄然无声张开,正在慢慢往里收拢,核心之地,遥指玉泉宫。
但偏偏,每一个人的动作都是那么正常,没有问题,就像是无数自然而然的大事小事碰撞在一起后,形成的自然结果。
无踪可觅,更无法察觉究竟是什么人有问题。
这肯定是不可能每一个人都有问题的,老皇帝也绝对不可能把所有人都裁撤了。
都撤了他的安全谁来保护?自动剥干净这是洗干净脖子等冯坤?换一批人上位驻防,有问题的人会更多吧!
偌大的玉泉宫大殿只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万籁俱静,暗藏杀机,就在眼前!
隆谦等人查完之后一身冷汗都出来了,他们都是经历过实战见过血的人,他们几乎立马就察觉到了,对方部署已经完成,如无意外,行动怕就在近日。
有可能是明后几夜,甚至有可能是今夜!
隆谦四人心弦绷紧后脊发凉,手都下意识按向刀柄了。
隆谦说:“陛下,移驾行宫?”
说完他自己都皱眉了,胡唯翼沉着脸摇头,“不行的。”
在眼下,移驾没有秘密的,老皇帝连噩梦惊醒都佯作若无其事,若走漏风声,对方必会提前动手。
一切就绪,随时都可以!
况且最重要的,谁护驾?必定不可能只四个人,万一护驾的人有问题呢?
老皇帝哑声:“隆谦,你回去,传一封私信给高鸣恭。”
隆谦立即折返,给高鸣恭连续传了两封私信信笺,杜撰其女被高鸣恭之子污了名节,咬牙切齿私下商讨两家婚事的。
当夜,他接到了一封回信,是高鸣恭笔迹,对照去信的内容,回了一封。
但,隆谦的女儿根本没有被高鸣恭的儿子侮辱过,上次是误会,两家私下已经解决了!
——他的信根本没法送出城了!
隆谦接到回信,冷汗当场就下来了。
一种已经悄然抵住咽喉的危机。
同时,他敏锐地察觉到一丝窥视感。
夜色下,值房里,隆谦展开信,面露忿忿之色,在半开的窗缝里,可以看见他咬牙切齿地坐下来,执笔回信!
隆谦早已安排好了的人,一见他没有出门,立即飞速动身往玉泉宫报信!
这时候,已经渐渐接近午夜了,这是一个逼宫动手的最佳时间点。
所有人都紧张地侧耳倾听内外,胡唯翼三人甚至已经把刀拔出来警戒。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他们没法分清金吾卫和南北衙中哪个人是有问题的,哪个没问题。
肯定不是人人有问题,但有问题的必然不少,他们辨不出来,看人人都疑有问题。
胡唯翼咬牙:“实在不行,明日一大早,末将三人即并御前禁军护送陛下前往京营!”
老皇帝双眼布满血丝,看上去骇人,他慢慢地摇了摇头。
老皇帝这一生经历过撤宫在通天大街上设伏,只不过当时的刽子手是他,被伏击的是太上皇,得手驾崩,和今日这一切,异曲同工非常地类似。
还经历过美人计、府中溺杀、郊野乱箭,甚至京营内的暴起截杀,他和他的兄弟们之间的。
谁就担保到了京营就安全了呢?
换了他,一定把所有环节都安排妥当了,保证网中人插翅难逃。
玉泉宫是最安全的。
金吾卫和南北衙护宫禁军他钳在掌心足足二十年,相较而言,这里反而他最熟悉最如臂使指的,只要他能打开一个缺口,成功把有问题的人铲出来的话。
只要后者成功,他轻易而举就能设计反杀!
危机,命在旦夕,老皇帝血红的双眼盯着空旷的大殿半晌,他心念电转,突然想到了一个人,“……四皇子。”
他沙哑着声音,倏地抬起耷拉的眼睑,苍老脸颊抽搐了一下,显得几分狰狞,他慢慢说:“就说我病了,病得快死了,悄悄给李容送信,说我想见见他。”
……
四皇子和沐贵妃的待遇还是有些区别的,再厌恶也是儿子,多年不管不问,死了皇帝大概也不在意,但却没有像沐贵妃一样,清漪苑尽是监视看守她的宫人太监。
四皇子身边伺候的人,都是冯坤给他安排的。
深夜他若出来去见老皇帝,冯坤必定能知晓。
只不过,若是四皇子躲过身边的人自己悄悄跑出来,那就不一样了。
皇宫,冯坤的人虽多,但到底还是皇帝的老巢,只要他肯出来,老皇帝肯定不会让任何察觉他去了玉泉宫。
夜深了,四皇子李容还在读书。他十岁了、冯坤爬到左相巅峰有百分百把握了,才安排他出阁读书。他小时候长在一个小小的偏宫里,说话的只有母亲和一个老嬷嬷,所以他语言发育很迟缓,四岁大了才会说一句整话,磕磕绊绊,从小就不是个聪明的孩子。
他真正读书才五年,进度也不快,也就这一两年才看懂一些轶闻孤本,现在让他接触朝政是揠苗助长了,所以除了偶尔必须的重要政治意义大事,譬如当初去西北刷军功,他目前是读书。
但他很努力,经常做功课看书写字到深夜,嬷嬷和太监总管一再催促,他才熄灯睡觉。
今夜也是。
但躺下之后,瓦顶突然轻微响了一下,然后一个小纸团掉了下来。
四皇子吃了一惊,他下意识半撑起身,被褥摩梭响动,睡在外间的嬷嬷听见了,嬷嬷坐起:“殿下?”
雪色映在窗纱上,李容骤看见那纸团上红红白白,盖了老皇帝的私印,他一愣,下意识:“没什么。”
翻个身也是有的,四皇子没要茶要水,于是嬷嬷和睡在脚踏上的小太监又躺回去了。
李容捏着那个纸团,他有些不解,半晌,悄悄把它打开了。
瓦顶上捏着一枚淬药银针的胡唯翼,悄悄把手收了回去。
老皇帝笔迹软弱无力,除了上面那些话,还有一句:“北戎在伺、朝中势急,圣躬违和,不可走漏风声。”
这个走漏风声,指着当然是朝中的权党了。
老皇帝也没说什么,最后只浅浅道,夜无眠,忽想见四皇子一面。
——人至垂暮将死,忆起过去种种人事,突然生出歉疚和记挂,要无憾比比皆是。
老皇帝把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短短一段话,回味悠长,李容再如何,也是知晓中都形势的,只是一边是老皇帝,另一边是义父。
他咬着下唇,良久,脚踏的小太监微微鼾声,他小心掀被爬起来下地,悄悄打开窗户。
皇子居住的北七所,是连在一起的,没有实际意义的院墙,李容很熟悉居所,他最终绕过守夜的禁军和太监宫门,跑出来了。
一个小太监在等了,李容认得是陆海德的小徒弟伍佳,伍佳跑过来,“四皇子怎么不穿外衣,”他扯下自己斗篷,“殿下快走吧,陛下,陛下有些不好了!”
李容披上伍佳的青色披风,两人沿着清冷的宫巷一路飞跑,从侧边的小门钻进了玉泉宫。
大殿内昏暗而安静,一股浓浓的苦涩药味,老皇帝自从瘫痪之后,他起卧吃睡基本都在这个大殿里。
高深的天花彩画和方圆藻井让整个大殿显得格外空旷寂寥,御医刚施了针,低头退下,龙榻上的老皇帝盖着明黄锦被起伏很小,比印象中瘦小干瘪了很多,枯槁的苍老面庞呈一种垂死的蜡黄色。
四皇子来的时候,三皇子才刚刚玉阶上下来,他也是雪白寝衣披着斗篷的,正由小太监送往另一边的侧门回去。
李容望见他的时候,三皇子眼眶泛红用手抹了一下眼睛,后者从前每见四皇子总要摆出兄长的派头训诫他一番的,但今天没有,三皇子明显哭过,瞥了他这边一眼,没理,转头回望玉阶上,双目噙泪少倾才掉头离去了。
李容本来有些沉默的,他心里乱哄哄的,沐贵妃为了表现自己好,总是尽力表现轻快,但他还是很心疼母亲。
他心很乱,而且半夜出来,他总有些不安。
但一看见三皇子,他心里那些不安顿时去了,抬头往玉阶,那些沉默和纷乱在看清老皇帝垂死的面庞时一骇,纷乱的情绪霎时去了,他失声:“父皇!”
老皇帝苍老蜡黄,就像上了水的鱼嘴巴吃了一张一翕,“你,你来了?”
他睁开浑浊的眼睛吃力看着,却似是始终无法对焦,枯槁苍老的手伸出锦被之外,摸索想握他的手。
老皇帝的手是真的枯槁,不是装的,老人斑点点瘦得青筋一条条凸起,脆弱地包裹着血管,明黄的寝衣像包裹着一具附着皮的骨架子,在它摸索着握上李容的手的时候,李容像烫着一样,情绪当即崩了,他反手握住父亲的手。
“父皇,父皇?”他小声唤着,有些害怕他死,眼泪渐渐濡湿眼眶。
老皇帝缓了一会儿,慢慢说:“……朕大行之后,朝中不知如何。若是你三哥登基,我留下遗旨,封你,封你为浏河王。不,不管将来如何,你三哥起了誓,不伤你分毫。……你亦需答应朕,若……如论如何也得给你三哥一条生,生路。”
人之将死,最后一刻,安排子女,还有小的五皇子六皇子七皇子,老皇帝都做了安排。
李容心口一酸,眼泪哗就下来了,老皇帝剧烈咳嗽起来,吐出一口血,李容惊慌失措,“父皇,父皇!”
陆海德大骇,急忙喊御医。
殿门开了,宫女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要急步冲上来,老皇帝面色紫胀,抓住李容的手,“你,记住了吗?记住了吗?”
李容惊慌失措:“记住了,记住了!父皇你要支持住——”
他手足无措站起,急切,药送上来了,他急忙接过来,陆海德扶起老皇帝,他赶紧小心把药给老皇帝喂下去。
幸好药下去之后,御医紧急施了一次针,老皇帝的喘息勉强平复下来了。
陆海德双目噙泪,对李容道:“陛下如今难以成眠,您陪他说说话呗。”
老皇帝一只手软软垂下,李容刚才坐的墩子踹翻了,他跪坐在猩红地毯上,老皇帝垂下的那只手放在的他头顶,摩挲了一下。
李容的泪哗哗下来了:“好!好,我陪父皇说话。”
陆海德欣慰:“明儿殿下也来吧?”他垂泪,“陛下就在这几日了。”
李容下意识要答应了,说说话而已他很愿意来,但嘴巴刚张了张,马上就想起义父使人叮嘱过让他做好准备,明天夜里说会使人带他从西华门出去一个地方,并让他守口如瓶。
李容牢牢记在心里,但这么一来,不就冲突了?他不由面露犹豫和两难的迟疑之色。
“后天也来吧,”陆海德面色慈祥哀戚,眼神却一瞬不瞬盯着李容,他立马道:“明天戌正?不还是亥时吧,亥初,亥正,我让伍佳去接您!”
当陆海德说到亥正的时候,李容心里一急:“不!我早一点来吧,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他终究是眷恋这难能仅有的父爱,想着早点来了,之后借口不舒服回去,他不告诉任何人,也来得及的。
不料他话音一落,躺在龙榻上闭目奄奄的老皇帝却骤然睁开了眼睛,和陆海德不动声色对视一眼。
两人霎时大喜!
时间确定了!!
……
病榻上的老皇帝服药过后昏昏沉沉,没多久终于睡了过去了。
李容松了口气,被伍佳送着,从小门回去了。
李容一出去,龙榻上的老皇帝一撑蓦地坐起,他哈哈大笑:“这个孩子,朕就知道!”
他就知道啊,他就知道!李容小时候曾躲在门鼓偷看他的,好几次。
那是李容仅有的几次偷溜出偏宫。
老皇帝看见了,但没理他,御辇毫不停顿而过,那个小小的孩童扶站起,在远远的门鼓后望着他。
他就知道,这是一个渴望父爱的孩子!
果然,胡唯翼送信之后,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悄悄溜出来了。
老皇帝最终成功在李容口中套出了行动时间!
他哈哈大笑,苍老的面庞有一种病态的潮红,那双浑浊的眼眸凌然嗜血到了极点,“听见了吗?!是明夜亥正!!”
——有了正确时间,一下子就能把人锁定了!
宿卫的金吾卫和南北衙轮值例规是老皇帝亲自安排下去的,一天一轮,分上夜中夜和下夜,期间轮岗巡值区域,不给连贯小动作的机会,尽可能杜绝篡宫之事发生。
而四皇子所在的北七所呈长条状,想要离开,除非像今夜一样老皇帝的人亲自带钥匙去开启备用门并把巡守禁军弄走,否则,必然只能走西华门。
陆海德已经迅速把人圈出来了,“明夜亥正,西华门内门的值守太监总管是御用监第四司的何显。”
皇帝森然一笑,“就从这个何显下手吧!”
胡唯翼、张慎和黄宗羲已经无声自侧门返回大殿,三人“啪”一声单膝及地:“末将领命!”
……
当夜将这个太监何显暗中擒下,严刑拷打,最终撑不住开始吐口,他知道的也不多,但和特殊的轮值规矩结合在一起,迅速打开了缺口!
次日入夜,李容和嬷嬷说他想咪一下养精储锐,嬷嬷是知情今夜要出去的,这很合理,于是点头了,安置李容睡下。
李容悄悄打开窗户出去了,但是今夜的玉泉宫和昨天相比,却有很多的不同。
一路静谧中总有些不一样的,伍佳渐渐少了殷勤和急切,从小门进去玉泉宫的时候,李容甚至看见有黑衣甲胄的甲兵的背影一闪而逝,疾步无声消失在夜色中朱红的墙柱之后。
——自李旻事件之后,皇帝深感有地道不安全,尤其是冯坤显然知道有地道并摸索通了一部分。他直接把通向玉泉宫一圈的通道机括门全部堵死了,一个不留。包括玉泉宫跳下地道的口子也被封死了。
其他地方也堵死了很多。
现在玉泉宫辐射范围的这一圈被堵成断头路的地道,却成为了老皇帝隐藏伏兵的地方!
玉泉宫跳下地道的进口,殿内的,用了一整天的时间重新撬开,人员已经全部就位了。
隆谦、胡唯翼、张慎和黄宗羲四人,根据动手时间和轮值表配合,密锣紧鼓了一整天。无法把冯坤的人悉数剔除出来,但他们却能把确定依然忠心与皇帝的人都圈了出来,其余悉数摒弃,做好准备。
今夜,将会有一场血战!
李容见了黑色身影,他一怔,这时候他已经站在大殿的小门外了,小门无风自开,他被伍佳一推跄踉进去,急忙抬头,他吃了一惊!却见昨夜奄奄垂死的皇父在昏暗中一身金丝微闪的九龙腾海帝皇衮衣,靠在引枕上正坐,面庞冰冷嗜血,一瞬不瞬盯着闭合的正殿殿门。
皇帝倏地侧头,瞥了他一眼。
李容骇然,他知道得再少再不聪明,也意识到不好了!
雪白寝衣披着薄披风,夤夜赶过来的李容,一骇跌倒在地。
厚厚的猩猩绒地毯吸附了所有的声音,地龙暖融融的,但凉意惊骇倏地侵袭心脏至全身。
老皇帝直起腰,哈哈大笑:“你立了大功!朕可以给你一个幽禁终生的恕旨!至于你那贱人母妃,就去死吧!!”
老皇帝忍着这两个狗男女很久了,他冷冷恨道:“朕要将这两个人一南一北,一山一海,戳骨扬灰!生生死死,永不能相会之!”
李容骇然尖喝:“啊你——”
老皇帝冷笑一收:“将他拖出去,和他那贱人母妃关一块去!”
李容迅速被捂住嘴巴,挣扎踢打着拖出去了。
昏暗的大殿内,老皇帝充耳不闻,他倏地抬眼,紧紧盯着如往常一般闭阖的二十七扇朱漆描金殿门,殿内昏暗,他可以透过冬纱隐约望见外面斑驳的残雪以及夤夤的夜色。
一切都是那么寻常。
但他知道,今夜绝对不会寻常!
老皇帝脸皮抽搐了两下,他一撑御案直起身,浑身血液仿佛要沸腾起来,他厉喝:“来吧!冯坤——”
不管外头战况如何,只要冯坤踏入这玉泉宫一步!今夜就是他的死期——
“朕!要将你碎尸万段!死无全尸!!”
……
生死交锋,势均力敌,胜负只在一线!
午夜,冯坤伫立在正宫宫门之后,红墙金瓦皑皑白雪,大红绣金的披风猎猎而飞。
他手提一柄长剑,剑刃在雪光下折射出冰冷锋锐的光,摄入双眸,冰冷如血。
亥正一到,“咻——”一声,一枚信号箭应声而起!整个皇城猝然暴起一声凌厉喊杀,黄怀玉高敏郑尽茗等巡部迅速掉头,疾速冲杀往玉泉宫!
整个皇城的警报立即就拉响了,嘭嘭嘭的至高警戒讯号箭升空爆开艳蓝火花,牛角号角呜呜长鸣,整个中都都霎时被惊动了。
仓促掉头迎上黄怀玉等部的非冯坤一党的金吾卫、全部闻讯惊动的虎扈军,还有隆谦胡唯翼和张慎等等人。
皇城内外,骤然暴动!
有反应过来的南北衙城防军,又迅速被同袍暴起格杀,之后后又被反杀,还有闻讯惊骇立即披衣而起赶往皇城的、有资格夜行的文官武将!
鲜血喷溅,泼洒了一地,冯坤的逼宫之战的准备甚至比老皇帝这边预料的还要更厉害多了,但好在老皇帝这边也及时知情了,反应得非常迅速,双方爆发异常一场剧烈的厮杀,整个皇城都陷入了激战当中。
有府邸很近的保皇党已经赶过来了,跨马厉喝指着冯坤破口大骂,冯坤一刀一个!鲜血喷染了他整张脸。
这些所谓的保皇党,除了闻太师那边一小撮,可以说没一个是好东西!冯坤恨透了他们,他父亲当初会死,他会没入宫禁,尽是托了那个所谓保皇党的福!
所有人的都不知道,冯坤原来会武,并且身手极佳!齐国公府有地下室,他苦练已经十数载,等的正是这一天。
然冯坤异常敏锐,老皇帝那边凶猛异常的反击和逐渐显露出早有部署的态势,让他一怔,消息提前走漏?!
长剑鲜血滴滴答答,十二月的北风呼啸而过,让人无端端心口一凉。
偌大的宫门,犹如一个虎口,鲸吞天下,在这个黑夜中犹如一团血色的晦暗!
……
而在另一边,内廷。
李容被拖出玉泉宫后内廷宫墙的温怡苑的时候,沐贵妃已经待了一整天了。
与玉泉宫同在中轴线的是永乐宫,这是皇后寝宫,当然不是沐贵妃有资格涉足的。
在永乐宫再往北的不远,有一个半旧不新的小宫苑。
这里本来是安置玉泉宫的宫女子的,也就是被皇帝临幸并有宠期间但没有名分的宫女的。
皇帝需要的时候,口谕,然后这里的宫女子就被会赶往浴池洗涮,然后换上侍寝专用的薄纱寝裙,跟着引路太监徒步前往玉泉宫侍寝。
老皇帝瘫了之后,这里早就撤空了。
老皇帝将沐贵妃安置在这里,目的就是为了羞辱她的。老皇帝处理朝政或者其他事情,反正将沐贵妃遣下的时候,她是不能留在玉泉宫的,就会被带到这个温怡苑,过夜也常有。
接沐贵妃的工作并不是很顺利,因为沐贵妃装病也没用,老皇帝又召她侍疾了!
——这是以前也经常发生的,老皇帝就是要折磨沐贵妃的,是常态。
但沐贵妃很快就察觉不正常了。因为她在玉泉宫待了半天,并没被引往老皇帝处,反而隐隐约约听到好像有挖掘敲击的闷声(重新掘开玉泉宫跳下地道的殿内入口,以埋伏兵),之后她又被遣往温怡苑,一待就是入夜。
沐贵妃越想越不对,试图走动,但她立即就被人制住了。
宫嬷嬷冷冷道:“贵妃还是好好待着吧。”
——冯坤和老皇帝博弈多次,最后才在沐贵妃身边放了一些他的人,但玉泉宫,这些人肯定是不能进的。每次伺疾,都是宫嬷嬷和她的人随伺。
但这些人,表面还是恭敬有礼的。
今天这样猝露寒芒,还是第一次!
沐贵妃猝然一骇,然就在这个时候,李容被押进来苑门了!
离得远远,骤见儿子,沐贵妃霎时之间想明白了一切,心脏咄咄重跳了起来,她大惊失色。
——因为沐贵妃身边老皇帝的人太多了,所以殷罗传讯通知的时候,非必要的一律不说,信息尽可能地少,也轻描淡写好像只是一件不大的事情,以防贵妃绷不住表情被人察觉。
所以沐贵妃事前是不知道的。
当她霎时想明白一切的时候,连老皇帝这边都想通了,她蓦睁圆双目,怔怔盯着李容,李容惊慌失措,“母妃,母妃,不好了!我……”
沐贵妃却掉头冲出了屋门!
她没有再听下来了,这个温怡苑由于特殊的功用,和一般宫苑布局不一样,一大排一大排的围房,足足十几排。所有人被李容吸引了去,她猝然甩开宫嬷嬷的手,往外冲了出去,宫苑大门有人守着的,立即来追来拦,但沐贵妃的真正目的也不是冲出去,冲出去根本没用!
这温怡苑底下也是有地道的,冯坤在这里安了一个警示铃,原来是当初老皇帝折磨她太厉害了,冯坤一直很担心她有性命之忧,万一真的垂死临危,她拉响这个铃,地道不远处十二个时辰有人值守,会不顾一切冲上来救她。
冯坤为了她,可以不顾一切。
他的所有,都没有她的性命重要。
若鏖斗中她死去,那他奋斗的一切将失去存在的意义。
沐贵妃的目标,正是这个警示铃。她前所未有地跑到那么快,佯装被追着,冲进最后一排她过夜的围房,撞进去,扑倒在地,用力一扳拉响了警示铃!
“叮叮叮叮——”
一条长绳,连接两处,来接沐贵妃的正是殷罗,他一直算计着时间,正要动身,倏地一惊,骤然冲上去一把打开机关,闪电一跃挥刀,鲜血喷洒!
殷罗把所有人都杀了,关闭锁上宫门的大门,这时候亥正已经到了,外面信号箭骤然升空,喊杀声已经骤起了!
沐贵妃泪流满面,她急得声音都变了:“不好了,不好了!玉泉宫早就知道了!快走,你快去通知他——”
殷罗咬紧牙关,一把背起贵妃,跳下地道,李容跌跌撞撞跟着跳进来,但殷罗根本已经无暇理会他了,他闪电般的以最快速度往前往狂飙!
但温怡苑很快就暴露了,皇帝有着整个地道的总图,几乎是马上就锁定了几个最近的出口,前追后堵,必要将可能提前暴露的殷罗二人截杀在地道之内。
殷罗是当时一流的高手,但双拳难敌四手,狭窄的地道限制了他顶尖的轻身功夫,他还背着一个沐贵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最后的关头,被保护在后面的沐贵妃撕下宫裙内衬,割开指尖,写下了一封带着泪水的长信,让冯坤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如果不行,一定要快走!替她把她那一份也活下去!她想看看海涛壮阔,想看西北沙漠,他一定要替她都看一遍!
沐贵妃捡起一柄的染血的长剑,“啊”一声冲往敌人!她把长剑扎进敌人肋侧,对方也把剑刃深深捅进她的心窝。
“啊啊啊——”
殷罗爆发,霎时倒下一片,但还有人前仆后继,沐贵妃深知,殷罗带着她是很难跑得掉的,就算跑掉了,时间也已经过去了。
不能再等了!
现在都很可能来不及了!
这一隙空档,浑身浴血的殷罗接住她倒下的身躯,沐贵妃将信塞进他手里,“万一……一定要让他走!”
“……快,快走!”
还梗着最后一口气的沐贵妃,使劲推他一把,殷罗眼泪狂飙,跄踉往前而去,他回头,沐贵妃倒下,追击的敌人践踏过她的身体。
“啊啊啊——”
殷罗厉喝,疯了一样杀了,杀开一条血路,最终成功冲了出去。
……
而外面,确实快要落幕了。
冯坤功败垂成。
因为高鸣恭。
这是一个有着非常敏锐嗅觉的将帅,他深知自己责任除了统领京营拱卫京畿之外,如今这个局势,他还得遥卫皇城以防万一。
他在谁也没有告知的情况下,往中都内的市井、城防城墙上、金吾卫,各放了个眼线,每天入夜前给他送个信,持续已数年。
但今天,他没接到城防城墙的信。
他心生疑窦,稍稍安排亲部之后,亲自离营,去察看中都城墙。
他观察了大约一刻钟,很快就发现了有问题!
急令下!本部骑兵夤夜急行军,以索勾攀上城头,当混乱的城头发现外面动静的时候,高鸣恭本人已经上来了,他迅速接手城头叛军的压擒工作,黄宗羲得以迅速率城卫禁军狂奔赶赴皇城支援加入大战。
原来势均力敌,千钧一发,结果很快急转直下!
最佳时机已经过去了。
冯坤甚至亲自率军已经杀到玉泉宫须弥座下,他很聪明,他甚至已经猜到玉泉宫内很可能有埋伏了,但压抑了十几年的嗜血恨意,被满目的猩红激起!如果他能杀了老皇帝,死他也心甘情愿!
最后一刻,殷罗终于赶到了,这时候呐喊声越收越紧,再不撤就真的来不及了!
殷罗跪在地上,嘶声哭道:“二公子!我们快走吧——”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出了中都城,最后怎么样还另说!
冯坤何以洞悉蔺氏私兵?因为他本身就有。冯坤两手准备的!他的私兵并没有放在封地,蔺国丈当然查不到他,他的兵比蔺氏还要多得多!
冯坤浑身战栗,嗜血的杀意直冲顶门,直到殷罗把一张柔软的宫帛血书塞在他的手里。
“二公子!二公子!我们走吧——”
殷罗死死抱着他的腿,撕心裂肺:“娘娘让我一定要带你走的!!”
求求你了。
作者有话说:
QAQ 冯坤还没下线,应该不会收刀片……吧?
为了一口气把写完,今天是超级肥肥的一章呢!心心发射~ 明天见啦宝宝们!(づ ̄3 ̄)づ
最后,还要感谢投雷的宝宝哒,么啾啾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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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给文文浇了水水的大宝贝们~ 比心心!
第88章 撤走,癫狂,荀逊佛药,惊天巨变
长长一封帛信, 但其实字不多,她说的想看海涛壮阔想看西北沙漠,其实是从前最艰难的那一年, 两人偎依在旧宫陋室冬夜时曾说过的,如今只短短几个字“吾趋, 予代观乎”。
歪斜凌乱的大字,血迹已然晕染开来。
倏然, 冯坤大滴大滴的泪落下,“……她死了吗?”
他手里拿着那张血红模糊的帛布, 一动不动, 半晌,有泪砸下, 他声音沙哑, 有一种充血的感觉, 夤黑血夜一曲殇的悲歌,“……她的尸身在哪里?”
殷罗哽了哽,他第一次撒谎了, 因为再重返地道就绝对脱身不得了, “娘娘她投了一个暗井了, 被水冲走了。”
深冬太液池没有冻透, 暗渠也是有流水的, 只是比夏季雨天的汹涌要少得多。地道暗渠,七拐十八弯, 连通排水渠的机括极其复杂,他们到现在也没有彻底摸清。
四周呐喊厮杀声大盛, 随着黄宗曦加入皇城战场, 牵一发而动全身, 对方连声大喝大喊,许多兵士相继放下手中兵刃,声动往这边席卷而至。
殷罗霍地站起,一记手刀劈在冯坤后颈,后者应声而倒,殷罗一俯身将他背在背上。
一直随着冯坤血战另一名高手叫田雨,也是最初被冯坤收留命人授武的太监之一。田雨当即持剑护在殷罗另一侧,司礼监副首王经兆立马扯下冯坤身上的鲜艳显眼的大红披风,和自己的黑斗篷交换,交给田雨为冯坤披上,他自己则系上染血的红斗篷,又把冯坤的翼善冠和剑也换了过来。
王经兆紧了紧手中的剑,殷罗对他说:“一刻钟,你马上就撤!”
王经兆笑了下:“你放心,我记住了!”
殷罗田雨:“我们逢州再会!”
“再会!”
王经兆一震长剑,尖声厉喝,率着剩余的人马冲了上去。
护着冯坤大魏殷罗田雨等人,一刻都不停,立即掉头往七拐八拐的宫道后的宫门冲过去。
很快厮杀出一条血路,没入深夜的暗色之中。
……
鏖战到丑末,厮杀声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这一场逼宫大战,最终以老皇帝一方大获全胜告终。
虽略有点遗憾,以冯坤王经兆为首的祸首不见影踪,但经此一役,昭示着冯坤一党已经彻底被皇权打垮,整个魁党轰然倒塌,灰飞烟灭。
苟延残喘的蔺国丈也没有再留的必要了。
零星的厮杀还未彻底扑灭,戴甲染血的禁军已经一队队鱼贯而出,直奔两党的党魁成员府邸了。
今日过后,整个王朝将不会再有权党,这天下将会是老皇帝的一言堂!
呼啸的北风,凛冽铺面的血腥味,老皇帝命小辇抬着直出玉泉宫殿门,停在高高的汉白玉须弥座基上,老皇帝俯瞰冯坤一方兵败如山倒,鲜血处处他只觉浑身热血沸腾往天灵盖冲,痛畅到了极点,“哈哈哈哈哈哈哈,冯坤!受死吧——”
一个阉宦,一个罪官之后,最后竟然逼迫得他差点走投无路,迫戕到他的咽喉差点连气都喘不过来,过去的压力有多么大,这一刻就有多么地痛快到了极点。
老皇帝侧手抽出陆海德代持的王剑,他厉喝:“杀无赦!一个不留!统统给朕杀!杀——”
到丑时过半,隆谦胡唯翼先后疾奔至玉泉宫复命,快步登上台阶至第四层前“啪”一声单膝下跪,两人气沉丹田:“启禀陛下,我方业已大获全胜,冯坤一党叛兵负隅顽抗者已全部伏诛!”
甲胄染血,杀气腾腾,一句话短促而有力,老皇帝哈哈大笑:“好!非常好——”
寒风呼啸而过,明黄龙袍猎猎飞拂,老皇帝疯狂大笑,他甚至狂喜激动得手撑着小辇的扶手霍地站了起来了,痛快到了极点,畅意到了极点!
然而,就在这个巅峰的狂喜一刹。
乐极生悲。
老皇帝哈哈的笑声戛然而止,他蓦地眼前发晕,一蹙眉捂住头部,突兀栽倒了。
“嘭”一声,整个小辇撞翻侧了,老皇帝从扶手位置倒了出来,陆海德大惊一个飞扑,险险垫住没头破血流,左右大惊失色慌忙冲过来,陆海德垫住老皇帝用力抬头,却发现老皇帝连脸色都变成铁青了。
底下的隆谦胡唯翼察觉不对劲,急忙抬头,大惊失色,急忙把手上染血的长剑往地上一扔,一起身一跃冲了上去,“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快,快叫御医!去啊——”
隆谦胡唯翼两人定睛一看,当场吓坏了,须弥台上纷纷大乱,隆谦顾不上废话,立即掉头往太医院急掠冲去,他们速度比普通宫人快多了。
老皇帝还没昏迷,但他像窒息一样,捂住咽喉嗬嗬像哮喘病,脸色青得看起来像快死一样的可怕,隆谦已经冲下去背御医了,好几个人也急忙跟下去,老皇帝却竭力嘶声:“……不!去,去找国师和格桑大法师,来!……”
老皇帝青筋暴突,死死抓住陆海德的手,陆海德去连爬带滚起身,“快,快牵马来!胡将军!快叫人来,去金功寺——”
金功寺,皇家寺院之一,不过本朝前期的皇帝并不怎么信佛,所以除了冠以皇家寺院的敕封以外,也就那样。
每一任的金功寺主持都会敕封国师,但此国师非彼国师,就一个僧人荣誉称号,和朝政两条平行线是没有任何交集的。
不过天子的宗教手段之一。
老皇帝也不信佛,只不过,近段时间,他已经微服私下去过金功寺多次了。
——顾莞的先前疑惑过的问题,答案其实就在这里。
皇帝已经很久没有服用过御医开的药了,哄骗四皇子佯装不算,因为没用。
隆谦很快就把御医背了过来了,但老御医从被他背起就筛糠一样抖着,跄踉冲进大殿一看,更是连站都站不稳,颤颤巍巍抽出金针,老皇帝见又是这一套没用的东西,拂然大怒,“嗬,嗬,没用的废物!给,给朕滚——”
早在半年前,御医的药已经开无可开了。
大家不敢说老皇帝已经油尽灯枯,只说要静心调养,如此这般,但开的方子,全部都是太平方。
古代士子,大多都会涉猎一点医理的,皇帝尤为甚了,老皇帝不会把脉,但他看得懂药理和方子。
御医战战兢兢几番调整,但开的都比太平方子好不了多少。
他们已经医无可医了。
而三个月前,外头不知的,皇帝一度垂危,差点没救活过来,之后健康状况急转直下,连他自己的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已经走到尽头,他快死了。
可老皇帝怎么可能肯死了呢?
民间名医,各种偏方,私下试验,自从老皇帝重病瘫痪之后,这些就一直没停过的。
但也没什么卵用。
好在最后关头,老皇帝非常幸运的,寻获了一丸佛药。
人力无法,急病乱投医,老皇帝命陆海德私下去金功寺点百盏求寿的长明灯,他还带病亲自微服出宫去祈求过。
就是那一次,他无意中得知金功寺主持三戒有佛药。若信众有缘求到,病况适用的话会施舍,据说效用非常好,那名还愿的男子据说差点去世了,服用佛药后还真的熬过来了。
老皇帝犹如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马上命人调查,发现还真不是杜撰的,从五六年前就有例子的,不过有人吃了好,有人不好,全看佛缘和病症。
老皇帝当时情况已经糟糕到了疯了一般什么都尝试的最后关头了,他立即召见了三戒禅师,三戒禅师奉上佛药,并给皇帝诊了脉,道,阿弥陀佛,应该适用。
老皇帝让人试验过,三日后吞服,谁料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他很快大喜过望!
这佛药入腹之后,一股暖流自腹心升起,不过一刻钟左右,整个人像注入新的生命力,前所未有地精神起来。
然后,老皇帝就真的好起来了,他真的熬过了生死那一关!
并且一反先前四肢沉沉疲倦昏沉的状态,变得精力充沛,只要病发,服下一丸佛药,当即就好起来了。
老皇帝狂喜。
要不是为了掩人耳目,老皇帝早就将太医院那群废物都拖出去砍了。
他自此笃信佛药和三戒禅师及格桑大法师到极点,视之为救命稻草,而几名御医有苦说不出,他们分明把出老皇帝是透支生命力的脉象,可他们连激发剩余那点生命力都做不到,那佛药却做到了。
不知怎么做到的,竟然把老皇帝千疮百孔身体的生命力都激发出来了。
只是老皇帝有些上瘾的迹象,他一旦临近服药的日子,就格外暴躁,并且服药日子间隔越来越短。
老御医们胆战心惊,老皇帝根本不相信他们,他们也不敢说,说出来马上死,不说还可能晚点死甚至不死,谁也不敢吭一声。
……
陆海德带人快马赶往金功寺,很快就将主持三戒禅师和格桑大法师请来了。
格桑大法师是藏僧,三戒禅师介绍,他才是佛药的主人。格桑大法师自远藏云游四方,与三戒禅师相交,佛药正是他所赠,三戒禅师去信老皇帝遣人,最后在西芜的鸡鸣寺找到正在挂单的他,这才请了回来。
两辆马车狂飙地一路奔到玉泉宫的陛阶之下,一名长须花白穿三衣袈裟的五旬老和尚和一名身穿红袍喇嘛袍子的三四旬藏服高僧下了车。
两位大师在陆海德连声的急催下走了很快,登上须弥座台基后,大踏步而入,大殿明亮灯光照在红袍藏僧脸上,他身材高健,五官深邃,眉弓很高。
若是顾莞谢辞他们在这里的话,必然会大吃一惊,这是个熟人!
——正是他们猜测应在中都,但不知去向的荀逊!
北戎王呼延德的亲表弟,昔日潜藏多年和呼延德里应外合差点导致西北大战大溃的那个荀逊。
西北大战结束,他被迫舍弃肃州总督的身份,遁回草原,谁也没想到,他竟然潜回了大魏并摇身一变成为金功寺三戒禅师的法友贵客,并且向老皇帝奉上了一丸佛药。
……
阿片,重剂量的阿片才是这丸佛药短暂激发老皇帝生命力、并让他感觉精神大振精力充沛大为好转的至关重要所在。
老皇帝倒是想把药方研究透彻,但注定短期内都是不可能的,最起码他活着时是不可能实现了的。
荀逊原来预计,这老皇帝熬过死劫之后,应至少还有一年多两年可活。
谁料老皇帝深夜不睡又热又冷顶了腊月寒风吹了半宿,一刹那的情绪飙升爆表,直接把自己整倒下了。
飞车赶往皇宫的时候,他心里气急咒骂,急忙冲到老皇帝的龙榻前,只见老皇帝面色铁青已经陷入深度昏迷,他的脸色不禁猝然一沉。
赶紧化了两枚药丸给老皇帝灌下,他也很担心老皇帝就这么死了,接下来只能看他熬不熬得过去了。
但幸好,老皇帝顽强的熬过来了。
笃笃笃的木鱼和念经声,一直等到次日中午,老皇帝终于醒转,还来不及回味胜利的喜悦,他便感觉自己身体一下子沉重了许多,隐隐又有一点先前那种行将就木的感觉了。
“二位大师,朕为何总是每每将要大好,却有总是没法彻底好起来了,这两年皆是如此。”
是个人都怕死,尤其是老皇帝,三月前品尝一次濒临死亡的滋味,毕生难忘,他立即恐慌起来了。
诊治医嘱之后,稍稍恫吓引导两句,老皇帝果然大急。
荀逍抬起眼,瞥了三戒一眼。
三戒禅师心领神会。
那个长须花白的老和尚,缓声道:“陛下,人力药物经已穷其竭尽,约莫是生克缘法,运势使然。”
老皇帝一听眉头就皱起来了,但人力药物经已穷其竭尽,他是深有体会的,阴沉半晌:“那朕的运势如何才能好起来,迈过这个坎?”
老皇帝到底是老皇帝,应有的心防不用刻意提起,亦是始终存在的,但慈眉善目的老禅师一不涉利,二不为己,他本职就是干这个的,金功寺和钦天监其实是一个功用,三戒禅师用手捻算良久之后,俯身一个佛礼:“阿弥陀佛,陛下属火,紫薇黯淡之年,不宜水相近身。木生火,陛下当亲近木命之人,老衲记得,陛下有一子年命为木,若是正位东宫,可大巩大利于紫薇宫。”
沐贵妃正好属水,老皇帝一听脸色当即一阴,愠怒后悔。
而他确实有一子属木,是三皇子,木生火,正位东宫,方正最大限度益利老皇帝,这道理也很说得通。
更重要的,蔺国丈一除,国赖长君,老皇帝本来也打算立三皇子为太子的。
他实在是等不了底下的小皇子长起来了。
老皇帝闻言,随即就将三皇子召来,三皇子在他身边待了半天,他还真的渐渐就感觉有所好转了。
三皇子侍奉汤药三天,老皇帝能坐起身了。
——但其实,荀逊给了两丸重药,其中一丸还是缓释的纯药,只要老皇帝能熬过后,后续就慢慢感觉轻快起来了。
但老皇帝终于笃信,他本来就打算封三皇子的,直接提前下旨,册三皇子为皇太子,祭天地社稷太庙,正位东宫。
荀逊此时此刻,才终于松了口气,他站在须弥座台基之上俯瞰整个皇城。
这次真的险,差点功亏一篑了。
意外的转折,好在冯坤与老皇帝的交锋最终如他们祈祷一样的告终,三皇子也被顺利推上位了,异曲同工,条件差不多成熟了。
不能再等了。
他马上吩咐,传信回去。
可以开始了!
……
一切就像摧枯拉朽一般,一个出乎意料的转折点,一泻千里,急转直下。
但是此时此刻,谁也不知道。
正在玉泉宫养病的老皇帝和已经下旨册为新太子不知道,正在外头收拾洗刷的金吾卫兵甲也不知道,南衙北衙都已经各归各位了,干净利索控停城头乱象已经率兵回了京营的大将军高鸣恭也不知道。
至于已经返回了朔方,并已经接得谢家人一家喜团圆的谢辞和顾莞他们,就更加不知道了。
谢辞和顾莞,及荀夫人谢明铭他们,此刻正前所未有的开心。
前者断了联系已经很久很久了,荀夫人他们也知道肯定是有什么不好的了,一边心惊胆跳担心着外面谢辞他们,一边紧紧注意身边,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全家人天天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注意身边有没有异像。
他们保护好自己,就是对谢辞他们最大的支持。
虚岁刚满十五岁不久的谢明铭小少年,他在压力下长大了很多,连底下的谢明钰谢柔姐弟也是,谢五郎有点笨,但他天天卖力干活帮忙张望,把家里的粗活重活全都扛起来了,他比谢明铭还小两岁的,才十二岁。
谢明铭天天在镇子和外面钻,他甚至去过灵州城打听消息两次了,但明面上并没什么消息,他回来后把附近的山沟都转了一遍,为家里准备的四条撤退路线。
其实在这个山沟小镇里生活,谢家也算很招闲话的一家人。因为他们家有好几个如花似玉的寡妇,甚至谢三嫂可以称得上一句绝色佳人,所以她从来不出门的,甚至连年过五旬的荀夫人看着也不过四十多的样子犹有丰采,良好教养赋予的行至韵味不管是怎么刻意去模仿粗糙都挥之不去的。
还有渐渐长大的谢柔小姑娘和她的妹妹妞妞。
偏没个顶门立户的成年男人。
别人看他们家,尤其是那些闲汉和自诩有势力的族长镇官,垂涎三尺,谢明铭曾经一步家门都不敢出,逮到就往死里打,还想了办法让那些族长镇官忌惮绝了心念。
他凶悍之名传扬,加上他渐渐长大眼看快成丁了,那些癞子地痞这才歇了心思,谢家人的生活这才安稳下来。
但嚼舌根肯定少不了了,侧目、嫉妒、闲话,什么大商老爷的外室被大婆打跑,或不知道招惹了什么祸事家破身亡之类的流言蜚语。
镇民生活尚可,冬日闲,嚼舌头更多。
直到有一天。
昨天有飞马疾奔进镇,直奔谢家家门,小小的二进宅子开门之后,听见里头传出欢呼声。
有相处的还好的人家来打听,在前院和荀夫人一起的打理家事的谢大嫂喜极而泣,“是家人来接我们了!”
次日的中午,忽听见隐隐万马崩腾的声音,一线震颤隆隆如鼓点,灰蓝的天,一线阳光倾泻而下,皑皑白雪和褐黄地草的旷原之上,一袭红披猎猎而飞。
漫漫的原野,数以万计的步骑二兵黑压压如同一条水线往前奔涌,黑色甲胄沐浴在金色的冬阳之下折射出耀目光辉,这兵马最终停在了小镇山口正前方。
为首的是一名黑甲黑盔的年轻战将,英俊无匹,矫健惊艳。
他与一名青氅轻甲的年轻女子并骑而来,越接近山口,抽鞭越奔越快,四蹄翻飞像要离地而起一般。
谢辞最终还是快了顾莞一个马位,急切的心情让他狂飙而出。
那小镇飞奔冲出了谢家老少女眷和少年,熟悉的面孔,喜极而泣,最前面的是谢明铭,他骑着一匹骡子跑出来了,眼见远远众军之首的那个人,他热泪滚滚,大喜:“四叔——”
一声大喊,争先恐后跟出来的看热闹的镇民都听见了,大家哗然,议论纷纷。
但这些和荀夫人他们已经没关系了。
大家眼泪哗哗控制不住,翻身下马,抱头痛哭,跪地叩头见礼,哭着扶起,又眼泪又欢笑。
好一阵子之后,情绪才勉强平复下来。
顾莞也笑着翻身下马,和秦瑛一起,和谢大嫂谢三嫂拥抱了一下,两人也没上前打搅荀夫人谢明铭和谢辞,几个小的都冲上去了,团团抱着他们四叔的大腿。
她眉眼弯弯,直到小男子汉谢明铭哭笑着抹了眼泪,回头看见她,笑了,说了什么,谢辞回头冲她笑着招手。
谢辞说:“喊四婶没有?”
“喊了!”
“我没有,”惭愧脸。
大大小小的一群孩子齐齐大声喊:“四婶——”
稚嫩清脆鸭公嗓,不管有没有挂泪,齐齐笑着张大嗓子冲她喊。
顾莞抓了抓后颈,脸有些微热,侧头和谢辞对了眼神,他双眼亮得很欢喜开心仿佛要溢出来一般。
他笑着,她也笑了,艾嘛,好吧,四婶就四婶吧,反正都快是真四婶了!
“嗯!”
她忙应了一声,赶紧把带来的小礼物分给小朋友们,然后给荀夫人行了礼,“娘。”
她正想着自己是不是要像谢辞一样跪下叩头呢?才刚弯下腰,就被荀夫人呼一把拉起来了,感觉荀夫人干活不少手臂有力了许多,但疼爱她一如既往,她拉进一个暖呼呼柔软的怀抱,荀夫人爱惜极了摸她的头发,“好,好!好孩子!”
……
接得了谢家人,一家团圆,当天就离开了山坳小镇,前往朔方都护府。
所有惊险轻描淡写,彼此都只说开心的事情。
秦显苏桢寇文韶迎出五十里,又是一番激动的重逢,就不细述了。
接下来就是谢辞接手军政二务,他军威极高,没什么磕绊,可没什么需要特地说的。他把谢明铭和谢五郎都带着身边,打算亲自教导一段时间再往下放,林林总总,也不提了。
最值得一说的是私事,谢辞和顾莞的婚礼正式提上日程了。
谢辞很迫不及待啊,五个好日子,他直接圈了一个最近的,就在二月初二,龙抬头,吉上加喜。
他和荀夫人私下说过之后,荀夫人欣然应允,认为再重办一场大婚正该如此。
于是带着谢二嫂谢三嫂和谢柔,一家人喜气洋洋的忙碌起来了。
顾莞每天忙得飞起,除了外面的事情之外,还有各种婚礼的琐事,量身、做婚服、试穿,床帐椅幔,家具门楹,一场婚礼要准备的的东西可太多了。
除了婚房以外,她住的院子作为闺房,也一色整理起来。
眼看着各种各样的笼箱红布的大小东西慢慢搬了进来,走进屋里,入目就是殷红的喜色,她终于有了即将举行婚礼的真实感了。
在腊月的最后一天,衙门封印的之后,两人终于偷得浮生半日闲,顾莞站在门槛前面,看着屋里满满当当的簇新家具和红窗花红双喜,她不由感慨:“好像很久,又好像很快的样子!”
这就结婚了啊?
有点紧张啊。
谢辞则喜孜孜地侧身,拉着她两只手,他郑重说道:“莞莞,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顾莞不禁笑了一下,斜睨了他一眼:“你敢不好么?”
今天是个很好的天气,太阳又大又圆,金红色的余晖洒遍了整个朔方大地。
然就在顾莞也以为这一次肯定就要当上已婚妇女的时候,有大事发生了!
先是荀逍和文萱先后清醒了。
谢辞和顾莞刚说完话,就脚步声飞奔过来报:“主子!少夫人主子!荀大郎君和秦二姑娘醒了——”
谢辞和顾莞还未露出喜色,谢平却一脸凝重道:“荀大郎君一醒来,就说要见您!怕是有什么重要事情。”
荀逍初醒的状态很糟糕,紧紧皱着眉捂着额头不停呕吐,但他其实也没吃什么东西,吐出一滩黄胆汁伴着今天服的药,但他咬牙说:“快!……叫谢辞,来!……”
谢辞顾莞匆匆赶到,府医刚给他扎了针,头痛和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这才渐渐缓和下来。谢辞快步行至床前,药僮搬的凳子都还未来得及放下,荀逍一撑就坐起来了,他披头散发,半张脸的疤痕潮红显得有些吓人,但现在根本没人顾得得上看这个。
荀逍一把握住谢辞手,他咳了两声:“……荀逊千里迢迢赶赴西羌的鸡鸣寺,伪装成一名僧人!”居然装得还很仔细很像,没几天有中土的僧侣和一行明显穿着官家皂靴和军靴的人前来寻他,然后荀逊就跟着这些人走了。
荀逊俨然一副真正藏僧的模样,什么格桑大法师,之后一路急赶,终极目的地竟然是大魏国刹敕封的金功寺!
秦文萱也醒了,她脸色苍白,从隔壁房跑过来,听到这里,看着披头散发的荀逍,双目不禁噙泪。
这路上,其实荀逍是有机会格杀荀逊复仇的。但荀逊这个举止明显藏着大秘密,以及那一行明显是官家皂靴和军靴的人,没了荀逊还有其他人,他最后选择没有杀他,而是尾随跟踪要弄清北戎和荀逊到底要密谋什么。
如果不是这个目的,他们也不会中毒的。
荀逍一直没说,但他真的很努力地,改变自己。
他一如既往孤僻,但她感觉得到。
但在场的人,包括荀逍本人,连秦文萱的注意力也很快不在这些私事上面了。
“国刹,金功寺?”
谢辞不禁眉心一蹙,不远千里来回,这么大的动作幅度,还有中都、金功寺,这种种特殊的地名,他心跳不禁漏了一拍!
——谢辞人在朔方,但中都消息没断过,冯坤的事他已经知道了,还有封太子。但由于事发正值宵禁期间,城门宫门中都内一片混乱,皇帝突然病倒以及金功寺僧人被飞车请进玉泉宫的事被老皇帝掩下了。
老皇帝怕有人对他的药动手脚,知情的除了寥寥几人,全部杀光。
谢辞霍地站了起来,有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让人心脏咄咄重跳。
他立即喝道:“传信回中都!马上查!”
他甚至点了谢云谢风和秦关三人立马放下手中一切事务,立即点人动身,他思索片刻,“必要时,高鸣恭闻太师隆谦张元让这些人,都可以告知他们并寻求支援!”
……
当天,秦关谢风谢云动身了,然而,没等他们飞驰抵达京畿。
正春的鞭炮硝烟味道尤未退散,一则八百里加急的军报率先冲进中都!
震动四海!
正月初四,北戎涵尔察部突犯野狐岭、西关!当天野狐岭告破,北戎兵锋直达西关之下,正当西关守关兵将点燃狼烟严阵以待之际,西关关门突然自内被打开了!
国门告破!
两道防线一破,北戎先锋军直入燕南平原!整个北戎瞬间动了起来,火速集结兵马,三十万大军有备而来长驱而入。燕南平原占据了大半关东,往南可直抵徐淮,逆大河而上可抵汜水关啊!
正月十五,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北戎摒弃西北阴山,自东的恒州一带进军,今年立春很早,春节已经连续半月没有下雪并隐感回暖,北戎破关后势如破竹,兵锋所至,烧杀掳掠,无人能挡。
皇太子李邑当朝请命,挂帅迎击北戎大军,皇帝允之。
皇太子为正帅,张慎高鸣恭为副帅,分率京营三十五万大军并连调多地北军及地方军集结成八十万大军,迅速迎击北戎大军。
烽烟四起,兵分三路,皇太子位中军,然皇太子为了立功营救牢狱中的蔺国丈,不听劝阻,在大战开始后的半月,夤夜突然率兵突袭北戎右翼,所率全军覆没,皇太子被擒!
然正是这名皇太子,竟被要挟着,叫开了汜水关的关门!
汜水关,号称关中第一雄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背后就是京畿所在的关中平原,直入再无天险!
在所有人猝不及防下。
京畿告破!
京营三十五万大军尽出,北戎大军闭锁关门围攻中都城二十一天,期间内外大战如火如荼。
二月十七日,中都瓮城告破,五万金吾卫南北衙禁军护御驾突围出城!
老皇帝狼狈遁走,下令迁都嘉州。
整个京畿陷入一片战火之中。
谢辞和顾莞的婚礼早就被打断了,在荀逍醒来后的第三天。
但就连顾莞,也没想到战况竟然迅速恶化到这种程度的。
中都大破,京畿一京二十六县陷进一片战火之中。
谢辞是接到调兵令率朔方十三万大军往东奔赴西关,准备硬磕北戎守关重兵。
然就在这个急行军的路上,他突然接到了勤王圣旨!
谢辞大惊失色:“什么?中都告破——”
他声音都变了,中都城高池深存粮无数,死守不出能撑一年以上的啊!
不管外面怎么打,中都是绝对能等得到高鸣恭张慎重新攻破汜水关和渡黄河的!
怎么就告破了呢?!
所有在场闻讯的他麾下大将校尉,所有人面色大变。
皇帝带走了所有禁军,城门大开,那中都六十万平民百姓呢?!
秦显声音都发哑了,“少将军?!”
谢辞足足僵坐在马背五秒不止,他厉喝:“传令!后军转前军!沿汾水而下,全速进军!!”
“快——”
作者有话说:
变故发生得很快,或许说北戎已经准备了很久了,于他们并不突兀,但在很多人非常猝不及防的情况下,国门告破,京畿和中都告破了!
要开启一个刻骨铭心的新征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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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车轮滚下
接下来是非常混乱的三个月。
混乱得动魄惊心得谁也难以想象。
谢辞接到勤王圣旨之后, 当即领兵掉头南下,这时候谁也顾不上是否和老皇帝有什么龃龉。
整个太行以东都被战火波及了,谢辞率军沿着汾水一路直下易州, 之后途径刑州相州至堰州,中途还迎面遭遇了北戎的昆屠朔部, 后者刚刚击溃了魏、偃、兖三路节度使的联兵,旋即直迎南下的朔方部。
双方展开了一场及其激烈的大战, 最终昆屠朔部不敌谢辞,掉头往南遁去。
硝烟滚滚, 融雪的原野战场泥泞凌乱焦黑一片一片, 昆屠朔部往南汇合去了,谢辞驻马望南, 冒头的小草青嫩已经被踩踏得厮混一片, 天阴沉沉, 他心沉甸甸的,追击三十里不得他立即召回了苏桢和寇文韶部。
全军上下气喘吁吁,收拾战场稍事休整, 谢辞横枪立马一身殷赤血迹斑斑, 他一收枪势, 立即调转马头往后方奔去。
后方临时扎起的医营, 顾莞受了伤, 右手臂被划了一道,还挺深的。
谢辞来的时候, 她刚龇牙咧嘴上药包扎完送走军医,脸色有些苍白。
顾莞在边缘一个很小的医帐里, 她身上穿的还是红色的里衣, 谢辞也是, 得讯的时候,两人正在试穿婚服,直接把外头厚厚的大婚吉服扒了下来,匆匆就披甲上马点兵了。
一路仓促又动魄惊心。
“你怎么样?”
谢辞找了好一会,才找到她,他顾不上自己,一掀帘帐快步进来单膝半蹲她面前。
“没事,小伤。”
顾莞直接把里衣袖子血湿的那一截裁了,干净的棉布谢梓给她胡乱缀两针当袖子,就这么直接继续穿,要不是伤口,她连袖子都不加了。
顾莞脸上还有余妆,这次不是易容的,是两人试穿婚服时的试妆容,眉心画了嫣红的花钿,两鬓也贴了花黄,眉眼的妆有一层淡淡金色的妆粉,很浓很漂亮,一路上都掉擦得七零八落了,不过由于没用镜子也不仔细,如今眉头眼额还能见到几抹开的红晕和淡淡的金粉。
这样的她,看起来比平日娇妍,就是身上战后的脏兮,脸上汗渍晕开和微微苍白。
谢辞生出一股歉疚来,“莞莞,对不起,……”新嫁娘本来该漂漂亮亮备婚的,虽不是他的错,但两人的婚礼还不知能不能在春季举行,等会还得马上接着急行军,他心疼自责油然而生。
顾莞睨了他一眼:“说什么呢?”
她本来确实已经调整好心态,积极进入有点点紧张的备婚的状态的,预备好结婚当新娘子了,谁料计划赶不上变化,进展太快,她这心还感觉有一半在朔方家里一半在这外头,有点不真切。
但又有谁想这样的呢?
她套好软甲背心,又披上谢辞专门命人给她做的轻量版明光甲,她抱了谢辞一下,他立即反手抱了一下她,顾莞说:“没事,我知道你很累了。”
她还能趴在马背上歇一下,休整期间就全程休息,谢辞还得把控全军飞信不断又刚进行了一场血战,他对这片土地和这个家国的感情比她深太多了,此刻他面色覆上一层淡淡晦色,眼下见青黑,眼睛血丝明显,他很累。
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多是精神上的焦迫压力。
不独独谢辞,自他以下的秦显陈晏苏桢寇文韶苏维陈珞窦武等等大小将领俱是,甚至连普通兵甲的面色都很沉重紧张。
顾莞轻拍了拍他的背:“休息一下吧,其他的交给我。”
谢辞不禁深吐了一口气,他肩膀稍稍一松,半晌闭目掩住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小帐里面没有床,只有谢梓抱来的一层薄薄的枯枝松叶,谢辞栽躺在上面,闭目良久,终于睡了过去。
顾莞轻手轻脚出了去,冲帐外谢平张青等近卫打了手势,她随即飞跑了起来。
她骑马先去找了秦显苏桢等大将,让他们赶紧去休息,秦显等人也是积年老将了,道理都懂,个个眼睛是红的,但沉默片刻,都放下手中的事情去了。
顾莞现在对军中的事情也很熟悉了,她带着陈珞苏维寇仲云几个把伤营、打扫战场、营地警戒、饮食等等大小的战后和琐碎事情都都处理好了。
只是休憩时间并没有太多,谢辞仅仅留够普通兵卒休息的时间,他很快就醒过来了,点了小将袁文钊留下照应重伤兵的事宜。
顾莞从后方快马赶上来的时候,谢辞已经重甲在身着装整齐,孟春月末阴云滚滚,他跨马在大军最前方,黑蓝色氅衣迎风猎猎翻飞。
身后是同样已经披甲跨马紧随其后的秦显苏桢等大小将领。
大家眺视西南京畿方向,面色沉沉,谁也轻松不起来。
天光微昏,漫漫的远山和丘陵原野,深黑浅黛一片,他们戴甲的身影格外黝深,定格了这一刻南望的一幕,很震撼很沉甸,很触动人心。
顾莞不禁深吸一口气,驱马快跑过去。
谢辞抽出佩剑,直指向前:“全军听令!全速往南,沿邺西道直下过黄河,明日午时前抵汜水关!”
……
谢辞率朔方军连夜急行军,午夜前抵达黄河北岸的,但找不到过河的船,于是他率军一路往西逆流而上,最后遇上了蕖州节度使杜文钺的信兵。
蕖州是个小州,因虞平之乱才设的节度使府,兵员才不过八千,北戎大军过江后把几大码头都毁了船只能征用征用,不能的全毁了。杜文钺就是怕这个,他兵力很小也没有接到调兵圣旨,但他抢先出兵,把最近的苍州码头的船提前抢回来大半。
如今整个太行以东乱哄哄的,他不断派人出来巡睃,发现南下的北军就立即把消息告知。
谢辞立即率朔方军急行军奔至蕖州,在杜文钺的帮助下,蕖州兵拼命摇船,把十三万大军很快载度过江。
蕖州相距太行不远,其实在这里,所有人都已经隐隐能听见大河对岸西南方向的震天大战声动。
无数兵甲前仆后继在反攻汜水关。
朔方军很快加入了其中,过了河,那隆隆的声动就更加明显了,谢辞下令急行军一路疾冲,那声动越来越明显,比之当初的西北大战都要有过之而无不及,震的人一阵阵头晕目眩。
谢辞距离差不多是最远的,终于率朔方军赶到了,陈珞持他符节手令早一步飞马赶至与在攻大军联络上了,大军一抵达现场,谢辞“锵”一声抽出配刀,厉喝:“朔方军全军听令!攻——”
一声呐喊震天,谢辞细刀还鞘接过长枪,黑压压的大军隆隆冲锋而出,直奔关门!
顾莞没有上去,她有些发热了,伤后正常现象,但她伤口正好拉到关节的位置,右臂暂有点抬不起来,索性暂时退到大后方和秦瑛一起负责后勤。
秦瑛后背也受了伤,和她一样。
顾莞吊着手臂,秦瑛持剑站在她身边,两人看潮水般的兵马从身边而过,黑压压直冲硝烟滚滚的关门。
再远就看不清了,两人驻目许久,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叹了口气。
顾莞按了按鼻梁,唉,其实她到现在都还有点复杂又不真切的感觉。上辈子这个新帝就是被人掳了去,导致御驾亲征的五十万大军死伤大半,关门告破,胡骑铁蹄踏穿中原大地。
新帝就是这个三皇子了。
顾莞一直对这三皇子感官十分复杂,说坏,他不是坏透芯,上辈子给谢家翻案的就是他,并且是顶着他外公蔺国丈的压力硬翻的,除了为收拢保皇党,但其实不收拢也没多大问题,主要是因为他觉得谢家父子不是这样的。
以前蔺国丈要对谢信衷父子下手的时候,他就反对过,但反对无效,于是他就不出声了,也不生气,继续如从前一样。
然后登基了,他居然没忘这事儿,坚持要下旨给谢家翻案,三年不改父道他也不在意。
但也是他,让宣旨太监暗示谢家女眷自尽了。
没错,上辈子虽说荀夫人几个女人等到翻案圣旨仅存的一口心气泄了,苦难太多累得快活不下去了,但却也是被宣旨太监暗示不要回去的。
因为新帝顾忌他初初登基和损先帝及皇家的颜面,他觉得谢家女眷还是不要回来的比较好。
就非常奇葩的一个人,他好像和大家不是活在一个频道的。
上辈子一切也是发生得那么迅速的,半年不到的时间,北戎铁蹄踏穿中原大地,整个长江以北都陷入一片滚滚硝烟之中。最后北戎还差点就像辽、金一样建国成功了。
顾莞本来以为,这辈子和上辈子已经不一样了,毕竟老皇帝还活得好好的,御驾亲征出关大战北戎那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新帝被掳不存在,后续的一切也就不会发生了。
不料三皇子没当上新帝,成了太子,却在国境内还是被掳了,还当了一回叫门太子。
她一时都不知说什么才好。
唉。
顾莞昏沉沉的,还头痛,很久不生一次病的人,来上一会感觉特别劲道,骨子里积下的劳累好像也一下子一起翻上来了,不舒服的感觉尤为强烈。
她揉了揉额角,打起精神撑了撑眼皮,也不知接下来会怎样发展?
……
接下来,汜水关终于告破了。
自北戎大军叫开关门之后,鏖战了足足三十天,先后抵达的勤王地方军足足二十几路,少的数千人多的愈十万,连同东征掉头激战足大半月的东征大军,围着泗水关及轘辕关广成关日夜不停地车轮激战。
最终汜水关和自北强渡黄河的这两路大军先后成功破开关门和越过黄河攻克孟津关,冲进京畿平原。
北戎大军在中都掠劫已超过七天。北戎人知道京畿他们守不住,更不肯转优为劣占据中都将主要兵力用来守城,在关门告急的前一天,带着他们掠劫的东西离开中都,兵分两路,一路押着战利品浩浩荡荡北上黄河,跳上他们劫来的连片大船,顺水半天就回到他们占据的大本营去了,再掉头急行军与北戎王呼延德汇合。
而另一路北戎大军早就追着皇帝东去往一路穷追猛打,穿过旧都平原的大武关,险些追到嘉州,得讯火速掉头,直接往东绕过大魏大军后方和前一路北戎大军汇合了。
北戎两路大军的去向,暂时不是重点,汜水关终于被冲破,京畿平原终于被重新夺回了。
“轰”一声巨响!两扇厚重的关门倒地,后方大军不禁发出一声激动欢呼。
但以谢辞为首的大小将领们心沉甸甸的,谁也高兴不起来了,呼了一口气,马不停蹄,谢辞立即率大军越关门冲了进去。
沿途可见北戎大军践踏过的痕迹,七零八落,凡有屋宇镇甸,尽数门破墙毁,屋里屋外所用东西横七竖八倒了一些,撕扯,拖拽,农田尽毁,还有喷溅点点片片的鲜血痕迹和尸体。
越往中都越明显,北戎在此盘桓一个月,城外自发坊一片狼藉。
终于抵达中都城东门,离得远远,便听见震天的哭喊声和劫后余生的悲哭声。
秦关谢风谢云等人闻讯已经折返东城门,他们也是一身血迹喷染硝烟痕迹斑斑。
正午的阳光明晃晃,但谁也没有开怀的心情。
谢辞环视城门内外一圈,问秦关:“北戎军呢?都登船撤了?”
秦关双目红通通的,既是熬的也是愤慨的,八尺的青年将领,一身劲装黑衣,一开口先哽咽了一下,但他竭力忍住了,尽力自己让声音保持沉稳:“是!昨日撤出中都,带着他们的所有战利品,浩浩荡荡,自平津渡上船。”
他和谢风谢云等身手最高的一批谢家卫和流云卫,仗着身手想泼火油烧北戎抢来的船,可惜失败了,谢风还中了一箭,挺严重的,谢云正背着他想回来让自己的军医再处理一下伤口,见过礼后匆匆将人交给张应和谢梓了。
所有人都沉默听秦关说着,包括谢云谢凤几个,说着说着,秦关抑不住眼眶泛红,听的谢云等人也是。
说到“战利品”的时候,秦关哽顿了一下。
因为这些战利品里面,还包括了活人。女人,女人向来都是北戎人的常规战利品之一。
那凄厉的哭声和尖声悲呼,撕心裂肺,她们被赶着拖着上船的时候,秦关恨不得杀了自己,当时的他,是那么无能为力,他几次要冲出去,但被谢云死死拉住了。
“粮仓都空了,除了京西大仓以外和谷县大仓以外,包括城里大大小小的粮商,能带走他们全部带走,带不走的都一把火烧了。”
谢辞顾莞一行沉默,他们途径谷县的时候,已经望见了那冲天的黑烟了。
“钱财,珠宝,军械军服器物,各军备库俱被一空如洗,还有牲畜,和女人。”
大大小小,不计其数,整个京畿平原一片狼藉。北戎撤军的时候,征用无数马车板车,还有替他们搬运推车的平民青壮,敢不听命,一刀杀死。
还有足足数千名青年女子,无数的大家闺秀和小家碧玉被北戎兵冲破家门从家里拖出来,还有宫妃和貌美的宫人,被驱赶着跄踉往平津渡拖上船的时候,哭声凄厉震天。
秦关说着说着,低头用力抹了一下眼睛,他哽声道:“城破和皇帝没多大关系,应是有内应了,我们面见了皇帝,但荀逊和三戒已经跑了。”
“初六的时候,平津渡已经撑不住了,褒城侯丁讳父子飞鸽传书,上禀平津渡快要失守了。”
北戎大军一进关门,第一时间毁掉了除了他们所用的所有码头和船只,围攻丁讳父子所在的平津渡长达二十天。
当时的京畿之内,除了中都的五万禁军之外,还有平津营还有五万京军。
这五万京军,是专门看守平津渡船坞的。
而平津渡船坞的设置,本来就是用于类似今天这种王朝千钧一发的最后关头,用于天子朝廷撤退的,所以足足有五万兵力。
期间中都与平津渡无数次飞鸽传书,皆被射落,平津京军被围困了足足长达二十天,打到最后真的坚持不住了,把储养的最后所有信鸽和三只精心饲养用于最后关头的信鹰全部放出去。
最后有两只信鹰艰难突破重围,将信送到了老皇帝手中。
平津渡快顶不住了,就死剩下一万出头的兵马。
而恰好中都瓮城突然破了。
显然是有内奸细作。
谁也不知道内奸细作还有多少,霎时叫停了临时征召的平民接近城头和城门。
但五万禁军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北戎攻城居然有模有样并且逐渐谙熟,非常激烈。
撑不了多久的。
然后,老皇帝很快下令收缩禁军,御驾出,连同当时在御前的朝臣,在五万禁军的护卫之下,打开城门,突围而出,直奔平津渡了。
秦关说得声泪俱下,他从小接受的忠君思想,老皇帝这样做好像理所当然,但他就是憋屈得慌!
一股忿懑在脉管里沸腾叫嚣着要破体而出!
秦关缓了半晌,哽声继续说:“五万禁军不计一切代价突围,和奋起的平津渡守军最终成功汇合,开了船库护銮驾登船,最终成功护驾离开,逆流而上故都平原方向了。”
还有一个重点,“一路战况都非常激烈,禁军防卫被冲开缺口好几次,一路疾行,皇子的车驾全部截停下来了。”
顾莞一怔:“意思是说,皇子们都被北戎抓住了?”
秦关点点头:“我们看到的,是这样的。”
离得远,混轮厮杀,看不清,但皇子车驾的一整节全部被打下来了,现场情景,几乎百分百确定了。
谢辞和顾莞沉默了半晌,谢辞慢慢侧头,环视一片凌乱一眼,带着血腥味和嘶哭声的风呼呼,两人听秦关说到最后,心里忽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
北戎大军。
中军旗下,主帐。
大获全胜,战利满满,全军士气如虹一片痛畅,北戎王呼延德一身左衽玄黑重甲,靠坐在王座长榻之上,也是眉目凌然畅快。
禀到那几个小皇子的时候,他笑道:“这几个皇子和那太子吧?”
他思索半晌,笑了两声:“送信去那中原的陪都!三百万两黄金,三百万两白银,三百万石粮食,一万个女人,为赎金!”
他可以把已经夺得东西算在内,大魏再开两个大粮仓,差两三千个女人,就够了。
呼延德哈哈大笑:“让大魏那老皇帝赶紧把人赎回去吧!七日为限,时间一到本王就把人给杀干净了!”
……
陪都嘉州。
勤王的兵马已经先后抵达了,老皇帝不再惊魂未定,但阴霾却始终笼罩着这座古朴陪都挥之不去。
行宫正殿大勤殿之内,哭声跪声疾喊声不绝于耳,甚至有人死谏,但老皇帝坐在龙椅上,他哑声:“所有皇子俱在敌营!”
并且那些金银和女人都绝对不可能要得回来了!!
他们算计过,再开两座粮仓就够了。
两座粮仓,换回所有皇子,皇帝厉声:“不然宗祧何以为继!!”
皇帝一意孤行,最终嘉州签下国书,同意交付赔款,赎回了皇子们。
……
消息传回中都的时候,正是攻破汜水关重新夺回中都的第二天。
谢辞又率军去平津渡一趟,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午后了。
刚好和这个消息一起回来的。
整个中都哭声震天!
这不一样啊!
完全不一样,哪怕知道她们要不回来了,但作为赎金还是被掳走这根本不一样啊!
失去女儿的人家,披头散发,哭着冲出大街,他们拿起菜刀,冲着见到的穿着军服的兵卒就疯狂地砍!
“我不活了!我不活了!!杀死我吧!!我们一起死——”
年轻的兵卒手足无措,用手抱着头惊慌退后躲避,被砍出了一身血,同袍慌忙上前帮他,大家招架着往后退,都没有还手。
有人冲出来抱着家人,菜刀乱砍连自己人都砍了,最后被扑倒在地,抱头痛哭,悲哭声震天!
整条通天大街混乱成一片,顾莞冲了出去。她一整天都在忙碌城里的事,眼眶泛红,暗红布衣染血凌乱,她呼了一口气,她的伤还没好全,但在城里走一圈,这点伤她根本都不觉痛了。
她奔了出来,站在长巷街头,和城门口的谢辞相隔数十丈,中间悲哭震天混乱,两人受惊似地环视着这一切。
午后阳光正炽,可两人却感觉有些冷,尤其是谢辞,他一阵阵的晕眩。
他身畔还有隆谦和丁震。
丁震是丁讳之子,父子二人护着御驾上船之后,却没有跟着大船“南狩”往嘉州,而是跳下大船,狠狠和北戎人厮杀死战在一起。
他们完成了自己的军职,完成了臣子尽忠之后,要死战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父子两人带着仅仅数百死忠部下,以船坞做据,杀到刀卷了刃,浑身大大小小伤口不计其数,竟足足战了一天一夜,杀死倍于他们的北戎兵,他父亲丁讳战死了,若不是隆准及时渡黄河,丁震也要战死了。
此刻他身上缠满厚厚的绷带,撑着站起上马,连上甲都没法穿,仅套一件薄薄的暗红军服外衣,襟口合不拢,看见厚厚的染血绷带。
丁震慢慢跪在地上,他捂住脸,俯身在地面上,失声痛哭。
隆谦也是。
隆谦其实是庞淮的好友,两人师从闻太师,差不多是一样的人,血战渡黄河,他竭尽全力到现在都没合过眼,一直都是各心理素质极佳的将领,不管他心里想什么,面上看不出来。
但此刻,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地上,他痛苦跪在地上,哽哭失声。
顾莞的心沉甸甸,像被什么坠着压上去一样,她一向乐观也有许多心理准备,但此一刻心里也绷得难受极了。
她想骂,我艹妈的!
谢辞垂在身侧的手颤抖着,他慢慢转过身来,顾莞清晰看见他带着一种不可置信的表情,目泛泪光,两行眼泪倏地滑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刀片轻点扔,王朝的车轮已经滚到最低点了,必须要有人醒觉蜕变,用最强有力的手腕去争取一个新的太平盛世。
阿秀已经尽量轻着写了,只有两章最低谷,最后面会安排把她们救回来的呜呜(捂住脑袋)
给你们一个超大的么么啾!明天见~ (づ ̄3 ̄)づ╭
最后,还要感谢“某不知名松鼠精”扔的地雷哒,笔芯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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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我要杀皇帝,那你还愿意跟我吗?”
春季的阳光明明不炽烈, 此刻却刺眼到极点,昼风如鞭,鞭鞭伴随这哭喊声抽打在身上, 让人灵魂都为之颤栗。
谢辞是跨坐在马背上的,他那重伤死战俱不倒的身躯, 突然晃了晃,见他反射性伸手去抓缰绳, 竟没抓中,在清醒的情况下一头栽下了马背。
顾莞吓了一大跳, 她和谢云等近卫第一时间冲过去, 赶紧接住了他。
谢辞以手掩额,哑声:“不要伤害他们, 把受伤的兵丁送去医营。”
顾莞握住他的一只手, 发现他手颤抖着, 他竭力控制着自己开口,不让牙关咯咯语不成句。
谢云谢平赶紧用手臂一托,将他送回马背, 顾连忙翻身上马, 和谢云等近卫一起护在他身侧。
她担心看着他, 赶紧说:“我们先回府!”
这里距离国公府不远, 一行人迅速折返了国公府。
国公府可能是少有没怎么被破坏的勋贵高官府邸。因为没什么可被掠劫的, 从前的忠勇公府本就简朴,没什么贵重摆设装潢。谢辞顾莞离京的时候, 顾莞把东西该打包的打包,除了那两道让谢辞恶心无比的圣旨之外, 没什么东西留在这里的。
所以也没被破坏, 府里的摆设甚至还很整齐。
谢云张青一左一右想扶谢辞下马, 他摆摆手,自己翻身下来了,站了缓了片刻,顾莞上前扶他,两人缓步上了台阶。
顾莞叫人拿了人丹来,给他用温开水送服了两颗,又吩咐谢平谢梓几人赶紧带着药去看秦显他们,这么厚的铠甲连日疲乏,一下子情绪上头,她担心他们受不住,尤其是毒症才恢复得差不多的秦显和陈晏。
他们情绪不对,就越得有个人清醒的。
事情已经这样了,他们内部有不能再有差错。
顾莞急匆匆一连串的安排吩咐下去,赶紧转头看谢辞,谢辞服了药丸一阵,晕眩和战栗感终于消失了,不再一直控制不住牙关打颤。
但他的情绪并未因此平静。
此刻两人站在广亮大门内的屋檐下,隔着偌大的前庭,可以望见隔扇门大开的正厅。
前院正厅,体现的是一府之风,府邸之主之魂。
眼前这座偌大严肃的正厅,黛瓦黑漆廊栏隔扇大门,微微点缀一点朱漆,不新,但很威严,内里除了正对厅门的上首墙壁悬挂一副猛虎下山图以外,陈设很简单,左右各靠墙一栏兵器架子,正中两排圈椅,猛虎图下,是一案和两把太师椅。
半新不旧,井然肃穆之风铺面而来。
谢辞怔怔看着,小时候,他曾嫌弃过自家大厅太过寒酸了,比不上别人家,吵闹要换,还招了一顿打。
但此时此刻,越过那明晃晃的艳阳,盯着那被衬得昏暗却经年从未改变的肃穆正厅,正对着他的那猛虎图下的那两张灰黑色的太师椅。
——那是他父亲位置。
他父亲若不再,大哥就会坐到那里去。
谢辞一步一步地,穿过前庭,跨入门槛进了正厅,古朴的屋宇式建筑很高,离开太阳的阴处,感觉一种沁寒的凉意浸体。
谢辞忽跪在地上,他捂脸,终于难以忍受泪水滚滚,他哑声说:“我觉得我很没用,为将者,不能护山河黎民!”
他以为自己对父兄的理解已经很深刻,但今天发现还没有。
像今天这样的事情,父兄见过无数次吧?北戎骑兵冲破边境庶民的家门,把他们的仅有的钱银家私抢走、牛羊家禽牵走,年轻的女人哭着悲喊撕心裂肺,她们被倒拖走了,家人扑上去抢的,全部被一刀戳死在地,凄厉悲哭,血迹斑斑。
就是因为见过无数次,谢信衷他们才会竭力地维护这沉疴的王朝,尽可能让它沉沦得慢一些。
不破不立说得轻巧,但只有亲身经历过,才知道这几个字究竟有多么沉重的分量。
谢辞掩面痛苦,眼泪流下来,从来没有一刻这么深刻地体会到父兄慷然放下家人挚爱赴死的当时心情。
但此时此刻,谢辞也是第一次,在忆起父兄的殇逝之际,父兄只占据的他的情绪的一小部分。
更多的还是方才的嚎哭声。
像拓印在他脑海一样,声声萦绕不去。
顾莞也跪在他身边,她轻拥着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谢辞把脸用力埋在她的肩颈,她感觉滚烫的泪沿着她的脖子和锁骨的皮肤一下子淌了下来。
她明白的,城墙外的自发坊和居民区她都不敢去,是让房同林因去的,太过触目惊心,她担心自己顶不住。
……
许久之后,谢辞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了。
白炽的阳光直照偌大的庭院,折射的光线映入有些微寒的厅堂,谢辞接过顾莞给他湿帕,他的脸擦干净了。
谢辞捏着那块湿帕,他说:“如无意外,呼延德接下来的目标,该是我吧?”
谢家作为一头拦路虎,拦住北戎这么多年的南侵,呼延德在西北大战中更是吃过他的大亏。
谢家和他谢辞,必然被呼延德视之为心腹大患。
……
京畿夺回来了,关门和渡口紧急修理过后,关门重新闭拢陈兵,关内总算安稳下来了。
但战事并未因此结束。
才刚刚拉开帷幕。
重新夺回汜水关的第三天,关内诸军就接到了调令,火速掉头往东,对战已然深入国境占据了过半太行以南的北戎大军。
战事一触即发。
而人心的私欲,却并未因此停歇。
……
北戎大营。
北戎王呼延德站在王帐正中,心情大畅的他正饶有兴致地试穿一身深紫色的圆领武勋汉服,鹰目鹞鼻的他,穿上圆领长袍,遮盖了健硕的身躯和侵略性,刻意收敛,居然有几分儒雅矜贵。
——龙袍当然也有,甚至如今北戎军中的龙袍,比嘉州那老皇帝的还要多得多呢。
呼延德对那些龙袍不屑一顾。
反倒是好几家武勋家中缴获的衣物更和合他心意。
草原上凶悍的民族并无什么不穿别人旧衣的概念,这是他们的战利品!恣意搜刮,随意上身,这就是他们昭示大胜侮辱敌人的一种方式!
呼延德端详着黄铜大镜里的那个身影,他想起一个人,他的启蒙老师,不知道对方如果还活着,看他今时今日用他教的东西冲破大魏国境,究竟是怎么一个感想呢?
呼延德冷笑两声,死得这么早,没看到他这大魏国破家亡,真遗憾。
呼延德把圆领袍解开,随手一扔,扔在地上,套回王袍,单手持黄金弯刀,快步出了外帐,他问:“人都换回去了?”
北戎左贤王安瀚舒见礼,笑着禀:“已经换回去了。”
把他两国签订的帛书呈上,直接摊开放在呼延德的王案上。
白帛黑字,清晰的鲜红玺印,呼延德和安瀚舒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呼延德玩味勾唇:“荀逊这次做得不错。”
安瀚舒不敢接话,但呼延德很快就撇开了这个话题,他下令,摊开了整个大魏的疆域图。
疆域图是一朝至高机密,尤其是带军事部署和兵力配置的,但呼延德手上这张,长江以北,都很仔细,尤其是北境防线和太行以东的大平原。
这些,都是荀逊之功啊。
“接下来,我们该击溃魏军,将太行以东全部占据!”
呼延德雄心勃勃,他心里要走的,正是类辽一般的路线。这里没有辽,但他无师自通,他要先占领太行以北,割据太行以北大片沃土,而后逐步蚕食,把这中原大地上所有军武反抗力量全部铲除。
最后成为这片如画江山的真正主人。
所有人俱匍匐在他的脚下,成为他的奴隶!
呼延德捡起国书一扔,抽出另外一卷文书摊开,其上白纸黑字赫然写着十数个人名。
“谢辞、高鸣恭、宋濂升、隆谦、方孝准、杨唯功、袁洪应、陈卓竟、赵伯安、解良、吕亮、曹文衡、郑伏光、张杭、王秀清。”
谢辞只猜对了一半,呼延德的目标不仅仅是他,而是这上面十几个人。
不管心思在不在朝廷之上,不管是地方节度使或京营将帅,这十几个人,乃大魏当世最顶尖的统军武将。
最能打仗的那一拨人在这里了,还包括一两个未显露能打但能聚拢足够大兵权的。
“这些人一死,大魏再无可惧,当时本王囊中之猎物!”
难吗?
难!
但他有个帮手。
那是谁?那就是嘉州那个老皇帝!
呼延德双目凌然,勾唇一笑,他当然要把那几个汉人太子皇子还给老皇帝。
他开出的条件甚至不高。
老皇帝可千万撑住了,可不能因为焦急而提前病死了。
老皇帝在呼延德这里,可是前期计划中的重要一环。
日前呼延德亲自带兵追击过了,他对老皇帝的军事能力有了一定的了解,这老皇帝搞阴谋诡计一把好手,军事眼光也还过得去。
开城门撤离中都够当机立断的,再晚两个时辰,他跑出来就上不了船了。
但这对呼延德来可是大好事啊。
因为老皇帝的私心太重了!
一个私心重的皇帝,还有适当的军事眼光,才能看懂局势,部署战局插手排兵布阵不是?
“就从谢辞开始吧!”
呼延德双目凌然,一一扫过文书上这十几个人名,“然后到宋濂升、隆谦、方孝准、杨唯功、袁洪应、陈卓竟、赵伯安和解良,这些人。”
他和安瀚舒对视一眼,两人哈哈大笑。
安瀚舒笑道:“大魏这个皇帝,是当真有趣!”
好帮手啊!
……
北戎大军大破中都大挫大魏士气之后,把整个太行山以北以南搅和成一团狼藉。随着二十多路勤王大军并京营大军奔赴集结于黄河以南之后,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破竹势头终于暂停下来了。
北戎先后入关五十万大军,其中骑兵占半,凶悍到了极点,好在大魏如今参战的兵马已经超过百万,兵力上还要压过北戎一头。
将局势控在对峙持平之上。
北戎大军汇合成一股转身,大魏多路兵马奉诏奔赴汜水关以东和嘉州以北的大平原。
天阴沉沉的,隆隆的春雷响起,在连绵的春雨之前,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陪都,嘉州。
行宫大勤殿之内。
皇帝没了特制的龙榻之后,僵硬靠坐在堆拢了引枕的龙椅之上,一天下来,既疲且累,连日的奔波和关注战局他根本难以寝睡。
他脾气越来越暴躁,双目泛着浑浊的红,需要服药的间隔日子越来越短了。
早就被秦关喝破身份之前,荀逊和三戒已经及时逃离皇宫了。
老皇帝根本顾不上搜刮他们,他手里就剩下两瓶药一百多颗,五天一颗,也就勉强够一年半多点。
他心内焦灼,忿恨,又紧紧盯着局势,内外交困,哪怕穿戴梳理整齐,都依然有一种披头散发的狰狞感。
大勤殿内,御案的玉阶下站的是高鸣恭。
高鸣恭是此次大战的主帅。
老皇帝东狩至故都平原之时,秘密传信给了高鸣恭和刘贽,让两人立即赶来武关护驾,高鸣恭刘贽急忙掉头,一个护驾一个拦截呼延德大军,所以高鸣恭在嘉州。
只不过,与皇帝相谈军机到最后,他一怔:“让谢辞率朔方军在前军最前方?”
……
春雷滚滚,惊蛰一般,风已染上了水汽。
沿着黄河一路急行军,铠甲铁片映着波涛摩擦声染上挥之不去的水寒。
彼时正是入夜,火把赤色闪烁隐隐照亮了谢辞一边面庞,大半陷入黑魆的夜色阴影之中。
谢辞眉峰染霜,玄黑的铁片映着他的脸,他声音比这倒春寒还要冰冷几分:“若他真要在大战中做文章,我就退离战场,先让北戎灭了这个朝廷!”
从汜水关到现在,诸多情绪到了最后,几乎要冲破血脉喷薄而出。
他接过顾莞递过的水囊,颠簸的马背上一口温热的水入腹,他喘了两口气冷声说道。
顾莞用力握住他的手:“不管怎么样,我都支持你!”
谢辞用力点了一下头。
……
大魏主营。
大军陈于嘉州之前三百余里,和北戎呈犬牙交纵态势,各路京军和地方军已经先后到位了。
战事一触即发。
主帐内。
高鸣恭却狠狠地踢一脚帅案,沉重的楠木大案发出“嘭”一声闷响,他怒道:“这是要干什么?!”
几乎拿到军事布阵图,出了大勤殿,他很快就看懂了老皇帝的伏笔了。
不独独是谢辞,京营中昔日是两党没来及清算,最重要是北军中、地方军中,那些拥兵最多又干练的节度使们,都藏在这些伏笔里。
“可他们都这样了!凭什么让别人填了膛灰?!”
是,那些节度使大都护确实暗生不臣异心。多年经营,拥兵自重,现在连皇帝都难动他们了。
可也正忠诚度本来就低,一个弄不好就会引发不可收拾的后果了!
皇帝想趁大战除去他们,顺势接掌他们的兵马,可战场哪有那么容易?!
而且,有能耐的人才会看明白王朝隐患生出异心并成功坐大啊。
把这些人都铲除干净了,谁来抗击的北戎啊?
就靠他们几个吗?
他们不会战死吗?!
高鸣恭一直都是沉稳寡言的,鲜少袒露自己情绪的大将,这一次他怒发冲冠,皇帝连下八道金令,连陆海德都派出来了,他忍无可忍,“锵”一声抽出长剑,厉喝:“再不闭嘴,我先砍了你!”
陆海德一骇,连续倒退几步栽倒在小太监身上,指着高鸣恭,“你,你你——”
高鸣恭“唰”一声长剑还鞘,黑色甲胄在身,他喝了一声:“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他把这张以谢辞为首的布阵图往地上一扔,冷哼一声,快步撩帘冲了出去。
……
二月廿五,大魏和北戎大军的第一场正面大战打响。
隆隆的雷声,雨云越压越厚,酝酿到了最后,一丝丝冰凉雨丝自半空降下,落在硝烟滚滚的战场之上。
一场拉开足延绵百余里的凶猛大战,短兵相接之后迅速攀升至白热化。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没什么好犹豫怜惜的,双方大军不管骑兵步兵,全部押了上去,以最凶悍的力道将敌军兵丁置之死地。
可老皇帝不独独一个高鸣恭,他的部署还是有大部分到位了。不少大将犹豫过后,又思及随着王驾一并遁至嘉州的家小,最后还是从命了。
谢辞首当其冲,血战到白热化,他厉喝一声:“朔方军,按照原定计划,以鱼鳞阵往乾位缓收!”
而后利用地利,退往大军左翼腹心!
全军上下,都早有准备,令旗挥舞,强行要来一个转身。
不独谢辞,很多个点,都这样!
只不过他这里最凶险罢了!
就在这个关头!
己方大军中军方向暴起一声呐喊,谢辞等人倏地侧头望去,只见高鸣恭之子高沐霖及副将之一陈武堂率本部营兵迅速冲上来。
高沐霖大声喊:“你们这块太危险了!大将军让我二人率军来护你们退进左翼,和襄州部互为犄角!”
战声震颤山岳,高沐霖声音很大,但也被和杂声混合在一起。
谢辞为首的,包括秦显、陈晏、苏桢、秦关庞栎苏维等等的大小将领,大家俱一怔。
谢辞挑眉,难道皇帝回心转意了?
不可能啊。
不过谢辞反应极之迅速,既然是这样,他迅速就着高沐霖陈武堂的掩护,一并汇入左翼之中。
朔方军也就不再突出了。
……
松岗山麓下,顾莞秦永秦瑛张宁渊几人一直在紧紧关注着战局的。
松岗这里他们埋了火药,出兵之前,他们预料可能会发生的各种局面,火药和桐油这些辎重军备,他们哪怕扔着帐篷,也没扔它们。
顾莞先前看顾大后方的后勤,就是为了守着这些东西。
实在不行,他们只能这么做了。
张宁渊紧张得要死,他是第一次参加大型的战事,穿着谢辞特地给他制的明光甲,惊讶:“咦?怎么,怎么好像变了?”
顾莞是在最前面的,她在战场的外围位置,能望得见谢辞大军的那边,骤然一变,然后朔方军很快退了回来了。
她也很惊讶。
想了想,派人通知了后方的秦永等人,她驱马上去。
……
顾莞也拔出长剑,加入大战当中,北戎兵是当真悍不畏死,大多连劈两剑才倒下的,她手臂发麻,这才终于望见朔方军的旗帜。
谢辞一见她,顷刻打马来接,顾莞脸上血迹喷溅点点,她大声喊:“松岗用不上了?”
谢辞点点头。
顾莞立即转头命人送信出去,火药桐油还是尽快起出来,下雨了,不然要糟蹋许多的。
……
高鸣恭是以生命为代价,阻止了老皇帝这场部署的。
朔方军回到左翼,压力骤减,一场分崩消弭于无形。
但鏖战到傍晚最激烈的时候,大魏终于压倒的北戎一头的关键时刻,高沐霖带着几名亲兵竭力厮杀回来,在斜前方冲了出来
“谢将军!救救我爹——”
彼时,谢辞正在回望嘉州方向,厮杀到最激烈的时候,他双目喷溅上血花,一点点的赤红晕染开。
他闻言一怔,“什么?”
高沐霖含泪:“我爹在东陉坑!”
东陉坑,正是先前谢辞所在的地方,全军为危险的尖锥位置。
老皇帝虽有私心,但战策是好的,事已至此,没有顶上这个尖锥,大魏要吃大亏的。
反而,如果顺利,可以将北戎击退回黄河北岸。
战场太大了,延绵超过百里的血战,谢辞并不知道,高鸣恭亲自率军顶上了那个位置了。
现在大魏大军终于取得上风,尖锥位置直面呼延德中军,高鸣恭的先锋军已经快打尽了。
高沐霖一直在他爹的后军,呼延德注意力终于转移开始迅速退后调整兵马之后,高鸣恭终于完成了他给自己的任务,高沐霖含着泪,急忙披上北戎甲胄掉头找援军救孤军深入的他爹。
谢辞一怔。
他几乎是马上喝令:“朔方军调整阵势!哨兵知会左右,朔方军左军转前军,尖锐阵冲锋,目标东陉坑!”
……
在大魏终于艰难占据上风之后,呼延德却并不恋战,迅速调整兵马,试了几次,而后往北挪移,战场在迅速移动着。
高鸣恭把指挥已经交给了副帅刘贽了,谢辞也把朔方军交给当时在身边秦显苏桢暂掌。
他杀开一条血路来到东陉坑的时候,高鸣恭正好杀死了呼延德留下的最后一名北戎战将。
鲜血喷溅,对方嘭地倒地,他持刀的手脱力战颤着,晃了晃,也险些滑下马背。
他死死抓住了马鞍。
谢辞及时赶到,救下了生死追随了高鸣恭二十余载的这数百的亲兵。
但高鸣恭伤势很重,战场迅速挪动,隆隆的声动往东北方向远去。
一片狼藉的丘陵,就剩他们这两拨人。
谢辞接住了一口气松了栽倒下马的高鸣恭,侧身吩咐秦显苏桢两句,后者急忙先行领军而去。
他将高鸣恭放在地上,军医赶紧冲上来,高鸣恭却摆了摆手,不用了,他慢慢握住谢辞的手,“我和你说几句话吧。”
看得出来,高鸣恭挺释然的,他对自己的战果很满意,侧头望着大战声动远去的方向,笑了一下。
他对谢辞和高沐霖说:“别伤心,我已经快拿不起刀了。”
他早年曾受过一次很重很重战伤,伤了根基,还伤及了连接右臂的手筋,大夫说过,他大约是活不过五十的。
“我今年都四十八了。”
并且他手筋有损,年轻时还好,年纪渐渐大了,他感觉已经力不从心,快拿不起重刀了。
戎马半生,马革裹尸,死在冲锋的战场上,并且没有吃败仗,他真的觉得很好的。
高鸣恭仰头望着雨云盘旋的天,雨丝下了半日,还是这么细细碎碎,他看着天空望了片刻,摇了摇头,复杂又释然,对谢辞说:“你是对的,你爹也是对的!”
当初发现谢辞率京营二营回朔方,高鸣恭是很生气的。但现在,他觉得,可能谢辞是对的。
还有谢信衷。
高鸣恭回忆,他轻声说:“你爹曾经说过,他在位一日。今后不起战事还好,但凡战火一起,大魏就该完了。”
当时适逢北地年景不好,朝廷第一次赈灾。
不知谢信衷是怎么得出结论的,那天夜里,两人喝了很多酒,他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那时高鸣恭还不信,两人争得脸红耳赤,他说,再如何也不至如此。
高鸣恭闭眼,感到难受:“……我以为,怎么也得再有个二三十年。”
他视死坦然,神情缓和,但染血的半张脸触目惊心,他一只眼睛受伤了,直接被刀锋划过的,破烂的眼球有液体流出。
谢辞这才刚得知这么一位长辈不久,他父亲的好友,他愤怒道:“那就让他死!!”
“他死了,那就可以了!”
谢辞恨声道:“他想杀的不是我吧?而是这全部的大节度使大都护们,麾下兵马多的,他都想杀了吧?”
谢辞冷笑了一下,“死了,兵马归他了。”
可这些人怎么可能不反抗呢?
老皇帝想的,高鸣恭做的,他都已经想明白了,还有这个呼延德,这是阳谋啊,谢辞又添了两分郑重:“这人,好生厉害。”
高鸣恭不禁苦笑:“……还是你们年轻人看得透。”
不说这个了,军医还是顽强地拉着药箱过来给他包扎伤口,高鸣恭都舍不得浪费这些好药了。
他勉强撑着坐起来,谢辞和高沐霖顾莞赶紧扶他一把。顾莞顶着高鸣恭的后背,对高沐霖点了点头,高沐霖双目泛红眼泪哗哗,抿着唇对顾莞哽咽点头,一栽跪倒前面去了。
高沐霖很年轻,才十八岁,高鸣恭成婚晚,年轻时又外驻多年,快三十才有了这么一个孩子。
他爱怜地抚了抚高沐霖后颈,对谢辞说:“阿辞,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高鸣恭释然生死,无悔这一仗。他直接抗旨了,还拔剑厉喝宣旨传金令的陆海德,他深知现在战死,反而是最好的。
他在一把掷下排兵图厉喝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时候,就已经把心一横,必死的决心。
唯一放心不下,只有两样。
高鸣恭握着谢辞手:“我老娘和夫人在嘉州,还有沐霖的媳妇,你能帮我把她们接出来吗?”
谢辞毫不迟疑地点头,但高鸣恭托他的句话,让他有些惊讶,和某些预感。
果然,高鸣恭转头看高沐霖,轻轻抚了抚他后颈,对谢辞说:“我这个孩子,从今就跟着你了。”
唯有把这孩子托付给谢辞,他才能放心。
高沐霖眼睛很大,眉毛乌黑,鼻梁很高,是个很俊朗的白皙小伙。
他听了他父亲的话,抽泣转头看谢辞,胡乱抹眼睛,认真说:“谢四哥!我以后跟你了。”
“我做得不对不好,你只管训我骂我罚我,我都听你的!”
其实在京营的时候,他就听说过谢辞了。他很崇拜谢辞,私下也认为谢辞太厉害了,甚至带兵远走朔方他也觉得对的,只是父亲当时生气,他没敢说。
谢辞抬目看向高沐霖,年轻小伙眼睛通红含泪,眉目俊朗带着几分青稚,盯了对方半晌,谢辞忽说:“我要杀皇帝,那你还愿意跟我吗?”
自中都伊始,不,自父兄身亡开始,到了今时今日,种种情绪积攒冲到了顶点,有个念头终于前所未的清晰!
谢辞神色沉沉,如冰封湖面暗藏凌厉汹涌。
顾莞和谢云等人一惊,她睁眼看着谢辞。
却见谢辞眉峰动也不动。
高沐霖怔了一下,但他一抹眼睛,毫不犹豫说:“我跟!”
“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跟!”
他瞥一眼父亲,忽哭着说:“他不是个好的!”
即使父亲不长寿了,即是父亲伤病交加,可他也不想父亲死啊!
高沐霖一直忍着不哭出声,终于崩了。
谢辞深吸一口气,他捏了一下拳,拍在高沐霖的肩膀上,用力拥抱了他一下,拍拍他的后背,他道:“好!”
谢辞蓦地抬眼,半空灰云流动,风起云涌,他的目光这一刻冷到了极点。
他要杀了老皇帝!
谢辞侧头看高鸣恭。
高鸣恭怔怔的,和谢辞对视良久,他捂住左胸的伤慢慢躺在地上。
他喃喃道:“……你们要做什么,随你们。”
眼角却终究还是有泪滑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杀了杀了,提上日程了,谢辞宁愿叛出朝廷也要杀了老皇帝了!
QAQ 来了来了,给你们一个超大的么么啾!(づ ̄3 ̄)づ╭明天见啦宝宝们~
最后,还要感谢投雷的宝宝哒,笔芯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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