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第 一百四十一 章
秦采蓝发现今天有些不对劲, 屋外下仆步伐急了不少,偶尔一晃而过的交谈, 虽听不清楚,但难掩惊慌失措。
她虽守寡, 又膝下无子,但好歹还是王妃, 院里也都是陪嫁心腹, 谁敢说闲话到她窗下?
不过秦采蓝并未在意,只安静躺着, 一动不动盯着帐顶,并无分毫搭理外事的念头。
直到她发现,贴身大丫鬟秋月也难掩惊慌。
秋月虽勉力镇定, 但微微颤抖的双手, 以及眸中的惶恐出卖了她。
“出了什么事?”
秦采蓝将视线移到对方脸上,静静问了一句。
秋月不敢说, 张嬷嬷虽然累病了, 但下去养病前一再强调, 万大事也不能打搅主子休养身体,天被捅破了也不行!
张嬷嬷病势汹汹, 现在人事不省, 偏偏出了这么大的乱子,秋月讨主意也没个地方,被主子一问就是一个哆嗦。
“你不许有一丝隐瞒,可知晓?”
秦采蓝说话依旧很平静, 或者说,自从那天起,她就是这个模样。
不声不响,醒了也只是静静盯着帐顶,没有哭喊吵闹,没有竭嘶底里。
但就是这种平静,让秋月惊慌得很,这谭水寂静的表面,底下必是暗潮汹涌,一爆发出来谁也扛不住。
她不敢当那个捅破平静表象的人,要知道,主子本就该狠则狠。
秋月膝盖一软,跪在榻前,秦采蓝一瞬不瞬盯着她,完全没有移开视线的打算。
她咽了咽涎沫,哆嗦着禀道:“回禀娘娘,皇后娘娘被废了,临江侯府抄家夺爵,纪氏九族立即收押,按律处置。”
很明显,坤宁宫一党正彻底垮台中,作为通敌一党的中心人物,废后之子,夺嫡失败者,陈王湮灭在即,而已经战死的魏王,同样讨不了便宜。
魏王死了,便不便宜他不知道,但作为魏王遗孀,以及这一府主子奴才,遭殃是遭定了。
谁想没出路?谁也不想。
魏王府人心惶惶是必然的,张嬷嬷病得厉害,秋月可是费了一番心思,才让主院勉强维持正常。
秋月是恐惧的,但秦采蓝听了却没太多反应,她沉默半响,接着又问:“为何?”
“二人通敌卖国,在四年前松堡之役勾连鞑靼大王子,也就是这次被生擒的鞑靼可汗,里应外合,陷杀松堡二十余万军民。”
废后诏书已布告天下,临江侯府被禁卫军包围,抄家关押同时进行。
此事一起,如同冷水溅进滚烫的油锅,整个京城都沸腾起来了,魏王府就在内城,消息还是收得很快的。
“松堡之役?”
秦采蓝怔怔地重复了一句。
这一个个字分开,她是认识的,但重新组合起来,却就听不大懂。
或者说,她不可置信。
须臾,秦采蓝平静的表像瞬间被击了个粉碎,她倏地坐起,紧紧盯着贴身丫鬟,“你说的是松堡之役?”
秋月心惊胆战,却不得不点了点头。
“呵,呵呵。”
死寂半响,秦采蓝笑了起来,笑声开始很轻很慢,渐渐提高,最后变得竭嘶底里,疯狂而绝望。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松堡之役,秦采蓝虽没有亲身经历,却依旧刻骨铭心,这场残酷的战役带走了她的未婚夫,那个真挚专一的少年郎。
她不得已,只能沦为家族联姻的棋子,当上了这魏王妃。
婚后种种不如意就罢了,京中贵妇基本都是熬出来的,可惜魏王死了,腹中骨肉也没了。
这当口,忽然发现她曾经的未婚夫回来了,历经艰险,但终究立下赫赫战功,一朝凯旋。
造化弄人,不过区区数年时间,她与幸福擦肩而过,从此如隔天堑,不可望也不可即。
现在竟然告诉她,这一切不是天意?
完全没有造化弄人,这只是她那位高高在上的婆母弄出来的。
人家区区一个计谋,轻易颠覆她的人生,让她生存得像一个笑话,这辈子除了遗憾痛惜与怨恨,什么也没有了。
四年前魏王十五岁,要说他不知情,秦采蓝都不信。通敌罪人之妻,想必,她很快连躺在这里讽笑的资格也没有了。
“秋月!”
秦采蓝笑声倏地一收,直起身躯,带着泪花的眼眸死死盯着秋月。
秋月心肝发颤,“娘娘,奴婢在。”
“备车。”秦采蓝声音不大,却阴测测的,“马上去!”
“是。”
这样的主子让人惊栗,秋月不敢问为什么,也不敢劝,连爬带滚出门吩咐准备车驾。
秦采蓝流产后身体本虚弱,此刻却行动如风,利索登车出了魏王府,直奔皇宫。
皇后虽然被废,膝下皇子眼看好景不长,但好歹现在还未有动静,她依旧是亲王妃。
高煦遣人押了陈王,但魏王府他并未关注,毕竟魏王已去世,只余一院子寡妇奴才在。
作为被忽略的魏王妃,秦采蓝很顺利进了内宫。
不过也仅此而已,内廷不是她的地盘,她玩不转,她甚至连冷宫的位置也不知道。
这时候,有一个人不着痕迹帮助了她。
这人就是丽妃。
丽妃非常识时务,她与皇后相争,未尝没有取而代之,欲奋战在夺嫡第一线的想法。
但在落实之前,她母子谨言慎行,言行举止从未表露过一丝。
进可攻退可守。
在皇太子代天子亲征那一刻起,她退得利索,母子二人立即向东宫表示了臣服忠诚。
四皇子刚十五岁,因为接连变故还没入朝,丝毫权柄没沾染过,高煦也不是容不下,于是,他表示了欣然接受。
皇后倒台后,手中权柄立即土崩瓦解,宫权立即落在丽妃容妃两位本协理宫务的主位手上。其中以投诚最快的丽妃为主,慢一步的容妃为辅。
这边秦采蓝刚进宫门,那边厢丽妃就获悉此事。
“她不是正小月吗?怎么来了?”
对于二十年来的劲敌纪皇后,丽妃是下过一番苦工了解过的,魏王妃作为儿媳,背景她也了如指掌。
作为一个女人,不过转念一想,她很容易就了解秦采蓝的怨愤。
毁了一生的深仇大恨啊!余生也不能好了,若是心胸不够豁达的人,活着就是一种折磨。
丽妃笑了笑,眸底闪过一丝兴奋,“传话下去,让人悄悄配合咱们魏王妃。”
婆媳死磕,太让人畅快了。
对于皇后,她是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对方越卑贱凄凉,她就越高兴。
于是,秦采蓝进了后宫以后,随意唤了个洒扫太监领路,对方很利索就应了。
一行人快速接近冷宫。
转过最后一个弯道前,小太监站住脚指明地方,退下前状似不经意提醒一句,“禀王妃娘娘,这冷宫平时都上锁,也是凑巧,太子妃娘娘今儿来了,才开启的。”
下次再想来,就没机会了。
小太监领的路也有意思,刚好不与清宁宫一行重叠,秦采蓝侧身眺望时,刚好看见纪婉青出了冷宫,登上轿舆折返。
她瞥一眼门环上的黄铜大锁,稍等了等,等东宫一行拐过弯道,就直接出去。
后一步出来的冷宫嬷嬷们,正掩了门要锁上,忽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心下一诧,一女子便冷冷道:“开门,我要进去。”
嬷嬷吃惊回头,就见一素衣银簪的宫装女子站在身后,她脸色苍白难掩憔悴,神情平静,一双眸子却幽深似有暗流涌动,身后簇拥着几个王府服饰打扮的嬷嬷丫鬟。
“魏王妃娘娘?”
能在皇宫长久混下来,就没有笨人,嬷嬷们怔了怔,就反应过来了。
“开门,我要进去。”秦采蓝重复了一遍。
嬷嬷们迟疑了,冷宫这地方,说难进也难进,说容易进也容易进,端看主子有无能量。
皇后都废了,坤宁宫一党通敌卖国,魏王陈王两府没落在即,老实说,她们不在意秦采蓝。
她们顾忌的是,放魏王妃到这个地方的人。
后宫这地界,山头林立,主子多如牛毛,有时候小鬼难缠。偏她们谁也不敢得罪,毕竟被打发来看守冷宫的宫婢,全部都是没一点靠山的。
太子妃将是铁板钉钉的皇后不假,可惜她们不是清宁宫的人,更不是太子妃心腹,怎可能时时被看顾?
不过,若是太子妃还在意庶人纪氏,嬷嬷们死活也得小心在意的。
但问题是,太子妃似乎见了庶人纪氏一面便罢,没有流露出再搭理的打算。
看来是让庶人纪氏自生自灭了。
太子妃若是在意,嬷嬷们当然不肯放人进去,只是若不在意,那……将诸般因素权衡了一遍,妥帖程度最高的法子已盘算出来了,冷宫嬷嬷沉默半响,最终让开身子,“娘娘请进,只是这冷宫是特殊地方,闲人不能多进。”
为首嬷嬷面带为难,瞥一眼魏王妃身后的丫鬟嬷嬷。
秦采蓝点了点头,“行,我独自进去即可,不过,你们也不许跟着。”
她脸色煞白,孱弱不堪,应该折腾不出太大幺蛾子。且今日情况特殊,冷宫其他人都关起来了,里头并没有攻击性的危险。
嬷嬷们同意了,也没带路,随手指了个位置,让她自己进去。
因为被特地打扫过,路不难找,秦采蓝很快就到了地方。
她无声无息接近,站在屋外,透过大敞的破门,垂眸望着里面那个一身狼狈的女人。
皇后披头散发,仰躺在地只余胸口微微起伏,一身尘土脏兮兮的,衣襟破烂,两颊青肿染血,冷宫嬷嬷手劲更大,她嘴角都被打破了。
数个时辰前,她高高在上的国母,现在不过就是个低等宫婢都能虐打的戴罪庶人。
“呵,呵呵!”
秦采蓝笑了,这一刻,她极为畅快,这个毁她一生,让她碾落成泥的罪归祸首,终于遭报应了。
不过,这并不够!
“你,……”
皇后被笑声惊动,她费力睁开沉重的眼皮子,来人逆着光线缓缓行来,她得眯了眯眼睛,才看了个清楚。
一看明白来者何人,她勃然大怒,“你这个无能妇人,居然还敢来?!”
魏王妃流了腹中胎儿,让大儿子绝了嗣,那时正是皇后乍闻噩耗的当口,她恨得抓心挠肺,一连数日命嬷嬷出宫严厉呵斥。
秦采蓝至今仍虚弱至此,那几天日日跪两三个时辰听训功不可没。
没了儿子孙子的皇后伤心愤怒,连落下刻薄名声也不顾,反之亦然,秦采蓝早对这老虔婆心生怨恨。
婆媳二人积怨不浅,偏没过多久,就爆发了这么一桩事。
“呵,呵呵呵!”
秦采蓝讽刺地笑着,“无能?那孩儿不生下来才好。”
“生下来就是个罪人,受人歧视,背负父亲祖母作下的罪孽,注定一生郁郁不自由,活着比死了更难受,有什么好的?”
“不如早早投生个好人家,摆脱这份苦痛。”
她说的话虽有夸张成分,但也不是没有依据的,皇后的心窝子被狠戳一记,“你个贱妇,克夫克子,胡说八道!”
皇后筋疲力尽,不过依旧挣扎爬起,要撕扯对方,“本宫撕烂你的嘴!”
秦采蓝来不是挨打的,她扫视了室内一圈,扯下摇摇欲坠的一根窗框木,两手抓稳,先发制人,狠狠敲在皇后的腿弯上,“哼,说错了,是你害儿害孙!”
她固然虚弱,但此行是强压满腔怨恨而来,让她爆发极大力气,一棍子正敲对了位置,轻微“咔嚓”一声脆响后,皇后剧痛,立时惨叫倒地。
“还本宫?!”
“我让你天天命人来训斥我?!”
陈旧却结实的窗框木一下接一下,重重打在皇后身上,秦采蓝恨极,专捡对方的头部上身砸,皇后蜷缩身体双头护着头脸,依旧头破血流。
见了鲜血,秦采蓝更疯狂了,她双目赤红,怒声喝道:“你毁了我的一生,居然还敢让我给你当儿媳妇?!”
“你说?你怎么敢?啊!”
若她另外嫁个厚道人家,虽然惆怅,但不是不能活,现在纪皇后一党倒了,魏王死了,孩子没了,她娘家英国公涉足太深肯定跑不掉了。
秦采蓝出身高门,千金贵女,要她日后当个罪人之妻,苟延残喘几十年,一辈子仰人鼻息,受人唾骂,那真不如立时死了还要畅快。
当然,在此之前,她必须拖上纪皇后,她不做点什么,她觉得对不起自己。
往昔的痛恨,未来的绝望,汇聚成一股惊人的力量,秦采蓝殴打皇后许久,才扔下窗框木。
她抬起手,从鬓间拔下一根银簪子,按下机括,“咯”一声轻响,偏粗的簪身落地,露出细长的刀刃,。
这是一把设计精妙的小匕,异常锋利,乃秦采蓝母亲的陪嫁。她外祖家武将出身,将小匕放进女儿陪嫁中,算是防身之用。
这把特殊的匕首,秦母一辈子没用上,如今女儿倒是觉得极为凑手。
“你这般狠毒,一杀就是二十万军民,我要把你的心剜出来,看看是红是黑。”
秦采蓝冷冷笑着,她未必对二十万军民感触极深,她在意的是这次战役毁了她一生,将她硬生生拖离幸福轨道,落入如今绝境。
娘家,夫家,什么都没了。
皇后遭逢大变,几番挣扎爆发,早筋疲力尽,偏她早膳午膳都没吃,遭遇一轮.暴打,连出气都废力。
但求生的本能,依旧让她勉力移动身体,“你这个贱妇,你敢……”
“对,我敢!”
秦采蓝恨声打断对方的话,“这点子痛苦,不及我之万一。”
皇后目露惧色,可惜晚了,秦采蓝冷笑着扑上去,扬起手,狠狠就是一簪子!
“啊啊啊!!”
……
142、第 一百四十二 章
皇后死了, 秦采蓝爆发过后随即昏阙,现场血腥, 惊栗的冷宫嬷嬷不敢耽误,第一时间报到高煦跟前去了。
“倒是便宜她了。”
他蹙了蹙眉, 冷哼一声,随即吩咐道:“将魏王妃押回王府, 先看守起来容后再议。”皇后即便被废, 也是秦采蓝婆母,不是她想杀就杀的。
高煦其实很忙碌, 既要关注通敌一案进展,还得为当年蒙冤受屈的楚立嵩翻案,安抚返回原籍的楚家人, 且大小朝务也不能丢下。
“张德海你亲自去, 不许将详细情形报回清宁宫,简单叙述即可。”
坤宁宫一党大局已定, 皇后被废打入冷宫, 冷宫什么地方, 长于皇宫的高煦十分清楚。
他本无暇分神那些次要的人事,闻讯虽诧异, 但唯一担心的也就是惊吓到妻子而已, 细细嘱咐过后,揉了揉眉心,伏案继续处理政务。
魏王妃是弟媳妇,他只是太子不是皇帝, 立即做出处置不大合适,反正魏王府马上就进入清算阶段了,留着一起来吧。
张德海应了一声,利落退下。
其实,魏王妃月份大流产,又被皇后遣人连日呵斥折腾,本就极为虚弱,进宫这一趟全凭怨恨爆发支撑着。
这口气泄了,人就立即倒下,且她似乎毫无生存意志,据抬人的嬷嬷所言,抬出冷宫等候上面发话这段时间,她就发起了高热。
不过,这些情况并没有上禀高煦,毕竟说不说无差别,张德海也不在意魏王妃想不想活,打发人传了话,就匆匆赶回清宁宫去了。
他见了纪婉青,就简单说是两人争执撕扯中,皇后没了,魏王妃也晕阙了。
纪婉青震惊,不过却没联想太多,只以为皇后是被推搡着磕到哪个要害位置。
她沉默半响,“没了就没了,她是死有余辜。”
秦采蓝她没提,这事儿她管不了也不想管,说过一句就搁下,话锋一转,询问高煦日常起居,歇得可好?可是太过忙碌?
“你需好生伺候着,他伏案太久,你可得劝他歇一歇。”这当口,纪婉青也不好去探望照顾,只能惦记着。
张德海忙应了一声,“虽诸事繁琐,但还不算最忙碌,殿下得了些许闲暇,就会起来走走。”
其实并不是,是不过他早得了主子嘱咐,要这般说的。
纪婉青心里有数,只是她还是点了点头,“嗯,那你就好生伺候着。”
“奴才领命。”
张德海话罢左右瞅了瞅,纪婉青会意,立即吩咐身边伺候的人退远一些,他凑上来压低声音说:“殿下让奴才传话,说是诸事很快尘埃落定,娘娘无需太过牵挂。”
现在前朝后廷,已彻底落入高煦掌控之中,谋划进展顺利,不过能早日完事就更好的,她微微吁了口气,“那太好了。”
张德海此话不假,次日上午,昌平帝醒转的消息就传出来了,有些分量的朝臣立即往乾清宫赶。
情况不大好。
昌平帝意识清醒后,很快就发现自己半边身子没了知觉,另外半边也麻木沉重,钝钝的。
“金御医,陛下龙体可安?”
一群御医太医们轮流诊脉完毕,脸色极难看,等候诸臣心下沉沉。
内阁首辅王瑞珩两道花白的长眉紧紧蹙起,他情急之下也顾不上僭越,抢上前两步,抢在高煦跟前开口询问,并催促道:“诸位不必斟酌,将实情一一道来即可。”
金御医作为御医之首,殿内所有人包括躺在龙榻上的皇帝,都紧紧盯着他,他额头沁出豆大汗珠,抹了抹,才战战兢兢道:“陛下病情,不甚乐观。”
“陛下暴怒致使肝阳上亢,须知肝阳上亢,极易引发脑卒中。”
肝阳上亢是高血压,脑卒中其实就是中风,前者一个控制不好,后者很容易同时而至,情况或轻或重,后遗症基本都有,与中风程度成正比。
“昨日陛下暴怒昏阙,老臣已经用金针尽力疏导,可惜……”
接下来的话,大家都听懂了,结合昌平帝情况,显然效果很不尽人意。
脑卒中如果幸运,后遗症也能轻微到几乎能忽略的,事涉皇帝,太医院诸人不敢对外胡言乱语,只将情况悄悄禀报了皇太子及几位重臣。
现在皇帝醒了,结果出来捂也捂不住了,御医们只能当众直言。
王瑞珩脸色很难看,立即追问:“这,可有治愈之法?若是医治需要耗时多久?能治愈到何种程度?”
老首辅一语正中关键,不管皇帝能否掌握军政大权,他一直瘫在床上不是事啊。
“可用针灸,按压穴位,辅亦汤药等法子。只是……”
“你且快快道来。”吞吞吐吐急坏了人。
“陛下病情不轻,怕是难以恢复如初,若是静心诊治,莫操心劳神大喜大怒,假以时日,还能渐渐见好。”
“只是……”
金御医把心一横,“若反之,恐病况愈重。”
中风后遗症若严重的,确实是很难治疗的,想要恢复到发病前般灵活,基本不可能。不过保持心境平和,努力配合治疗,或多或少还是会有所好转的。
反过来,暴躁易怒,操心劳神,心绪起伏大人也劳累,恐怕不但不好,反而短期内再度病发的可能性更大。
这是常识,在场诸人哪怕不是医者,也闻听过脑卒中这病的厉害程度。
昌平帝他有最好的医者伺候,但问题是,他能保持心境平和,不大喜大怒吗?
不可能的,皇帝这性情这位置,注定了他无法配合,甚至能让病况迅速往糟糕境地奔去。
上至皇太子,下至文武重臣,都沉默了,王瑞珩看向一群御医太医,后者纷纷垂首,不敢对视。
他有些绝望。
大殿内死寂一片,大伙儿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反应。
太子及朝臣暂无反应,昌平帝的反应就大了,“哐当”一声巨响,龙榻前楠木小几上的鎏金香炉被扫落,发出巨响。
“你,你胡说!”
皇帝半边身子没知觉,半边身子迟钝,但还能动,精细动作很困难,但大举动还是没问题的,他闻言又惊又怒,使劲一挥手,将炕几上的药碗香炉等物打翻扫落。
“胡说八道!将,将这群庸医拖出去,重,重重地打!”
昌平帝一边脸木木的,说话含混不清,他怒不可遏,整个身躯弹跳一下,榻上立时乱成一片。
“父皇请息怒。”
高煦急急上前,扶住皇帝,“金御医等人医术精湛,这二日,正是他们日夜诊治,为父皇减轻症状。”
“正是,陛下请息怒。”
“陛下请息怒。”
……
所以说伴君如伴虎,御医太医都是高危职业,稍有不妥,就得遭殃,特别伺候的还是不宽和的君王。
不过这当口,御医们绝不能出岔子的,高煦领着朝臣,纷纷上前规劝。
太医们赶紧往侧面一缩,努力降低存在感,他们冤啊,要知道他们只擅长治病,可不是神仙。
金御医随大流,眼睑微垂,遮住一切情绪。
皇帝这病情是他针灸结果,在大事落幕之前绝不会好。
“你这个逆子!”
昌平帝不聪明,但运气好,他这辈子真没遭遇过什么挫折,帝位不用抢,轻轻巧巧落在头上,完事还有保皇党护驾,四十余年一路坦途。
归京后的尴尬境况,是他生平头一个逆境,本来他还能勉强蛰伏,但遭遇“大病”后,他惊怒交加,一下子就按捺不住了。
太子一露脸,他登时暴跳如雷,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指头险些戳到高煦脸上,大着舌头怒喝道:“你出去,不许杵在朕面前!”
高煦还未说话,王瑞珩先蹙起眉头,“陛下此言差矣,皇太子殿下纯孝,陛下病倒一天有余,殿下衣不解带候在乾清宫,从不懈怠半分。”
于孝道,高煦这么多年一丝不苟,满朝文武看在眼里,现在虽掌控了军政两权,但老实说,是迫不得已之下的动作。
局面必须发展到这个地步,天家无父子,东宫不拿着权柄,恐怕立时会被皇帝铲除。
饶是如此,高煦还是孝顺依旧。
其实,自从南狩之后,不论保皇党还是中立派,天平已大大倾斜于东宫。再辅以上述原因,皇帝此言一出,大家哪怕没说话,心里也是不认同。
不说话,其实已经表达了态度,再加上王瑞珩的话,昌平帝之怒可想而知,“你们……”
“呜啊呜哇!”
皇帝怒极,竟生了悲,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刚骂了两个字,半边脸竟一阵抽搐,话也说不成句了。
抽搐一阵子后,昌平帝竟眼角一歪,嘴角一斜,口水滴滴答答地流淌下来,嘴巴动着,却再说不出话,只能让口水流得更欢。
他刚才还勉强能自由活动的半边身子,此刻僵直着颤抖,只剩两颗眼珠子还在不停转着。
诸臣目瞪口呆。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御医刚才不是嘱咐了,暴躁大怒,病况会愈重。
“御医,金御医!”
高煦反应最快,他直起身躯,立即扬声唤角落那群御医太医。
诸人立即退后让出位置,又是一阵兵荒马乱,治病的等待的,大家心力交瘁,皇帝的情况才勉强稳定下来。
“王阁老。”
昌平帝被灌了汤药昏睡过去,金御医直言,病况严重了,要是再折腾几回,恐怕……大家不敢在往里头凑,紧蹙着眉心退出大殿,沉默片刻,霍川第一个发言。
“陛下这病,似乎……”
他话只说一半,但言下之意大家都懂,昌平帝这情况,已经不适合坐在帝位上了。
当然了,臣子是没有资格说这话的,只是皇帝这病情,继续待在将有大害,再折腾几回恐怕命都保不住了,他们这批保皇党是先帝留下来的,就不得不多想一些。
霍川明面是保皇党中坚,又是武将粗豪,率先提起话题,再正常不过。
事情一如高煦所料,只不过此时他并未发言,这话题不适合他开口。
他静静旁观。
王瑞珩叹了口气,作为托孤重臣他是主角,他也知道不管从哪个方面考虑,皇帝退居二线好好休养才是好的。
对昌平帝好,对皇太子好,对满朝文武好,对整个大周对天下百姓都好。
迫在眉睫。
但问题是,无人有资格做此决定。
皇太子没有,朝臣百姓更没有,除了皇帝本人乐意禅位,其余人其实想一想,都是大不敬重罪。
作者有话要说: 亲亲们,二更还差点儿尾巴,阿秀撸好就发上来哒!
143、第 一百四十三 章
此题无解。
话题一挑起, 就被卡住了,一干重臣愁眉苦脸, 难道真只等束手无策等待皇帝驾崩?
王瑞珩几次张嘴欲言,但最终都咽了回去。
昌平帝是先帝托付到他手上的, 这么多年来苦心辅助,有感情有忠心, 他很希望能和谐解决, 可惜矛盾重重,明显不可能的。
老首辅长嗟短叹, 脸上纵横的沟壑更深了几分。
事情陷入不可解的僵局。
高煦一直安静旁观,见状眸光微微一闪。
他早有了准备。
高煦视线一动,状似不经意往伍庆同身上扫过。
该他上场了。
“王阁老。”
伍庆同, 昌平帝宠臣魁首, 正是与孙进忠同批倒向东宫的另一人,东宫计划不可或缺的其中一部分, 他观察着形势, 正觉得差不多该自己上场时, 就察觉高煦视线。
他当即上前一步,打破沉默, 朝王瑞珩一揖, 抬首讨好笑笑,“王大人,不若让下官试上一试。”
伍庆同的笑有些谄媚,话罢他又朝高煦方向深揖一礼, 巴结之色更加明显,“下官愿为皇太子殿下分忧,愿意为诸位大人分忧。”
昌平帝大势已去,宠臣另谋出路很平常,毕竟皇太子英明,他一旦登上大位,这些往日擅长献女逢迎的高官,垮台在即。
即便官位不保,能顺利退场得个善终也是好的。
此时不努力,更待何时,伍庆同刚出头,后面好几个就凑上来了,纷纷毛遂自荐。
王瑞珩紧蹙的眉心稍松了松,打量伍庆同片刻,问道:“不知,伍大人有何良策?”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些宠臣能在众多拍马者中脱颖而出,不得不说,他们肯定有某些过人之处,一般时候看不上眼,但非常之时未必不能当个奇兵。
王瑞珩知道太子不好讨论这个话题,主动挑了大梁,虽语带狐疑,但到底肯正面相询。
这是把伍庆同放在能对话的高度了。
伍庆同当然懂,他目露喜色,又对高煦方向恭敬施了个礼,才道:“诸位大人,你们可能对陛下有些许误会。”
“陛下其实不难说话,只要说到点子上,陛下还是会很容易纳取谏言的。”
诸臣听得一阵无语,伍庆同所谓的谏言,他们能猜测一二,但问题是,这个谏言能与禅位相提并论吗?
不是事大事小,而是一个是享乐,另一个则是剥夺权位,性质不同。
大家的神色,伍庆同不是没看见,他胸有成竹笑笑,“诸位大人,只要说话方式妥当,晓以利弊,用上水磨功夫,也不是没有成数的。”
就好比,你可以换个方式劝,说养好的身子,才有其他可能,不然气死了,那不是什么都没有了吗?
届时,皇太子不是一样上位?
其他重臣肯定不能这般说话,但伍庆同能啊,他这角色正适合这般劝谏。
以王瑞珩为首的诸臣豁然开朗,是啊,虽另辟幽径,但结果相同。
其实不是他们不聪明,而是受观念的约束,导致他们根本没往这边想。
况且,一般臣子在昌平帝面前,不但说不上这种话,而且就算说了皇帝也听不进去,术业有专攻,这活儿还真非昌平帝这群宠臣不可。
王瑞珩颔首,“陛下龙体康健,对你们有益无害。”
他环视一圈,最终将视线放在伍庆同身上,“伍大人,既然法子是你提出的,你需多多尽心,殿下与我等,都不会忘记你的功劳。”
一事不烦二主,这活计人多反而不美,就交给率先提出的伍庆同。
“下官定不辱使命。”
伍庆同大喜,忙拱手领命,须臾他补充,“不过,此事并非一蹴而就,请殿下与大人们静候一些时日。”
这点不难理解,“伍大人不必焦急,需以陛下龙体与大局为要。”
伍庆同的自信不是装出来的,补充条件合情合理,进一步增加了可信度,他应下之后,大家都松了口气。
能和谐解决,再好不过。
接下来,伍庆同就身负重任进了乾清宫。
期间,王瑞珩等人不是没求见过,可惜昌平帝立即暴躁起来怒吼“不见”。
为了不刺激皇帝,轮候的重臣只能一直候在外面等消息,以及细心关注里头动静。
伍庆同报告说虽然难,但进展还算顺利。
大家听着也如此,刚开始皇帝总会高声说话,有时含怒,虽声音含混听不清楚,但生气倒是能肯定的。
过得个三五日,昌平帝的怒意小了些,语调平缓了些许。
又过了两天,情况又更好。
伍庆同一共耗费是足足大半月,他确实能耐,不但让皇帝心情好转,病况稳定,最后,还捧出了一卷明黄圣旨。
他难掩喜色,显然,这就是禅位诏书。
王瑞珩有些激动,伍庆同忙劝阻道:“王大人,陛下服药睡下了,我等稍稍退离再宣旨,更为妥当。”
他当然不敢再这里宣旨,因为这禅位诏书,根本就不是昌平帝同意的。
皇帝怎么可能同意让位?
说到了解昌平帝,无人能出伍庆同其右,他这一二十年间,每天都在研究皇帝的性情,揣摩皇帝的喜好。
作为昌平帝肚子里的蛔虫,他当然不可能凑上去触霉头。
不过这也没关系,他早投靠了东宫,只要领了任务进去,十拿九稳。
这大半个月以来,伍庆同根本没提起过禅让之事。开头,他与皇帝一起讨伐东宫及保皇党,后面,他献策说让皇帝养好身子,才有资本夺回权柄。
有了金御医配合,昌平帝身体有见好迹象,龙心大悦之下,伍庆同再一通恰到好处的逢迎,皇帝希望大增,怒火自然就暂时消却了。
全程有金御医孙进忠二人配合,毫无破绽。
伍庆同先前投靠了东宫,任务早就领了,这段时间他每日揣摩届时的言行举止,不论是毛遂自荐,还是乾清宫“劝谏”,一律表演得天衣无缝。
宠臣们与实干派从不交集,大伙儿也不知他的底细,再加上东宫的严密布置,于是,到了时候,这早备好的圣旨就能捧出来了。
伍庆同此言一出,王瑞珩等人连连称是,于是大伙儿匆匆离了乾清宫,召集满朝文武,宣读了诏书。
一切进展顺利。
禅位大礼定在十月份,时间有点儿紧,王瑞珩等人忙得连轴转。
当然,他们还是会抽出闲暇来乾清宫的,只不过一直伺候在内的孙进忠稍一挑拨,昌平帝当即暴怒拒见。
皇帝怒意未消,拒绝召见,王瑞珩等无奈只得离开。他位高事也多,还得忙碌禅位,分身乏术,一来二去,也就习惯了来得也少了。
在昌平帝不知情的情况下,在他努力配合治疗以待康复,好日后重新夺回权柄的情况下,禅位大典已经有条不紊地准备起来了。
禅位诏书宣读当天,尘埃落定,皇帝病情也早稳定了,高煦当天就回了清宁宫。
他惦记妻儿得紧,一进门就直奔后殿。
纪婉青得了消息迎出外室,刚好碰了个正着,夫妻视线一黏上,就分不开了。
携手进了内屋,屏退所有宫人太监,高煦展臂将妻子搂住。
熟悉香甜的气息,温热的肌肤,熨帖由外至内,他与她交颈相拥,深深喘了口气,叹慰一声。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大婚前,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眷恋一个女人。
在她身边,就是他的心灵栖息地。
“殿下,”纪婉青埋首在他的颈窝,蹭了又蹭,低低道:“我很想你。”
没见到人时已经很想很想,等抱住了他,才发现原来是更想。
他也是。
虽不适宜折返,但一日多次询问清宁宫,他才能稍稍放下心来。
高煦内敛,当面他很少能说出小儿女的痴缠话语,虽心潮澎湃,缓了半响,亦只低低“嗯”了一声,以作回应。
但他炽烈的吻,能诉说几分。
他们低低说了几句,唇便贴在一起了,轻轻碰触几下吗,顷刻热烈交缠。
良久,二人气喘吁吁分开,高煦倚在福纹大引枕上,将纪婉青抱在怀里,拥抱良久,稍解了相思,才说起其他。
他抚了抚妻子秀发,“青儿,事儿成了,召书今日已布告天下,禅位大典就在十月。”
纪婉青算了算,“还有四个多月。”
她松了口气,虽然知道即便这个计划不成,还有后备计划补上,但能保持表面和谐解决,是最好的。
不过,怎么也得禅位成功后,才能彻底放下心。
高煦微笑,“这几个月,折腾不出幺蛾子的。”
计划最难的地方已经过去了,后面这点子根本就不是事。
他精神奕奕,显然成竹在胸,纪婉青安心之余,也高兴起来,兴冲冲奖励了他一个颊吻。
自古以来,太子都是一个高危职业,现在终于要修成正果,说她绷紧的心弦没放松,那是骗人的。
高煦认为这奖励小气了点,自个儿追上来讨要了一个大的,好半响分开,他才问道:“安儿呢?”
夫妻亲密许久,亲爹终于想起儿子了。
纪婉青小巧下巴微抬,点了点悠车方向,“安儿也该起来了,睡了好几个时辰呢。”
快五个月大的宝宝,能认人粘人了,说起儿子,她笑意深深。
高煦下了榻,三步并做两步到了悠车边,刚好白胖的小宝宝扭了扭身子,睁开眼睛。
父子大眼瞪小眼,安哥儿瞅了亲爹半响,不认识,他撅了撅小嘴,“咿呀”叫唤一声,努力往软塌方向看去。
“这小子,半月没见,亲爹都不认识了。”
高煦气苦,俯身抱起胖儿子,他嘴里这般说,动作却万分轻柔,将儿子小心抱着。
安哥儿“啊啊”朝娘亲伸手,纪婉青笑道:“这是你爹呢,怎么就不认识了?”
他回头瞅瞅亲爹,微蹙小眉头,也不知道是否在回忆。
儿子跟自己生分了,不过高煦也不是没法子,他轻抛了抛儿子,立即让安哥儿高兴起来,“咯咯”笑着,手舞足蹈,也急着不找亲娘了。
父子天性,玩闹一阵子,一大一小很快就亲热了起来。
纪婉青微笑看着,戳了戳儿子胖腮,取笑道;“安儿有了爹爹就不要娘了?”
安哥儿看看娘,又看看爹,小胖脸有犹豫,半响他“咯咯”笑着,先回头笨拙蹭了蹭亲爹,再笑着要窜到娘亲怀里。
“这小子,这般小一点,就会糊弄人。”
高煦笑骂着,将活蹦乱跳的儿子递到妻子怀来,再双臂一展,将娘俩都紧紧抱住,垂首一人亲一记。
144、第 一百四十四 章
自大军凯旋以来, 一连串变故让人眼花缭乱,但好在最终和谐收尾。
对于禅位一事, 朝臣接受度很高,或许他们潜意思里, 就期盼着这样。
四个多月时间,说起来颇长, 但因为有了一个禅位大典, 时间就显得尤为紧迫。
以礼部为首,整个朝廷高速运转起来, 六部官员忙,内阁阁臣更忙,即将登上大宝的皇太子高煦, 也分.身乏术。
外面热火朝天, 清宁宫后殿倒是清静得很。
纪婉青养着越发活泼的儿子,安哥儿会坐了, 两月后还会爬了起来, 这下子可不得了, 软榻上都不够他折腾的。
大小引枕,篮子里的小玩具, 每天都得往地上倒腾许多遍, 蹭蹭爬得飞快,现在一刻都离不得人看着。
他很机灵,闹腾过头母亲板脸呵斥他,他还会亲亲抱抱哄人, 哄得纪婉青心都软了。
当然,纪婉青还是有底线的,孩子要从小教导,安哥儿这位置,可不许给养歪了。
撒娇不奏效,安哥儿还会告状,母亲有一回打他小手心,他还会生闷气,再等父亲回屋告状。
他伸出一只小手摊开,另一只手往上头拍了拍,窝在父亲怀里,瞅了瞅母亲。
高煦恍然大悟,儿子这是挨打了。
他心疼坏了,好生哄了哄儿子,又挨着妻子坐下,给说情道:“我们安儿还小,偶尔淘气,我们不好打他。”
纪婉青睨了这小子一眼,“殿下不知道,这小子能耐着呢,今儿吃蛋羹,险些连人带碗翻下榻了。”
安哥儿九个月大了,能吃不少辅食,每天午觉睡醒,照例吃一小碗蛋羹。
何嬷嬷可宝贝他了,乐呵呵将小碗放在炕几上,要侧身搂过他喂,安哥儿刚闹腾得欢,手舞足蹈冲过来,一巴掌就扫在蛋羹上。
小碗打翻落地,这小子还唬了自己一跳,险些一同栽下去。
好在伺候他的人多,软塌随时围着几个人盯着,及时冲上去搂住。
纪婉青打理完清宁宫内务,刚进屋子见到这一幕,吓得心跳都停了一拍,抱住哇哇大哭的儿子哄好了,就好生说了他一顿,又打了几下小手心。
这不,安哥儿还记着呢,回来就给亲爹告状了。
高煦听罢,想了想,低头温声给儿子讲了道理,不管儿子能不能听懂,他都说得很认真。
安哥儿为长,就是帝位继承人,他对大儿子的教育是很上心很慎重。
轻声细语说了两句,安哥儿也不知听懂没,你问他懂了吗?他就点了点小脑袋。
高煦很满意,自家儿子就是聪明,他不忘跟妻子商量,“儿子是好孩子,说说就懂了,很不必打他。”
他一脸心疼,安哥儿仰着小脑袋,瞅着娘亲又点了点头。
纪婉青好笑,“嗯,我知道的,他乖乖的我可舍不得打。”看着父子二人,这一刻,心是软软的。
有滋有味的的日子,总过得飞快,当然,她也不是没有烦恼的。
纪婉青还要操心哥哥的终身大事。
纪明铮爵封靖国公,要说年轻有为,整个王朝基本无人能出其右,可惜由于种种原因,至今仍未成亲。
他今年二十二岁,在十五六成婚是常事的古代,其实已经算是大龄剩男。
剩男没关系,这不是年轻有为,还封有爵位吗?
他还是太子妃胞兄,东宫嫡长子亲舅,要知道皇太子马上就要登上大宝了,妥妥的国舅爷,大几岁有什么关系呢?
找个十五六的世家子弟,奋斗上个六七年,能到这程度吗?
开什么玩笑,不可能的。
纪明铮俨然成了个金饽饽,即使靖国公府仍在按规制扩建,依然挡不住勋贵世家们的火般热情。
何太夫人倒是乐得合不融嘴,但纪婉青却不大信任她。
纪明铮是她的唯一倚仗,她肯定不会坑大孙子,但问题是,她眼光估计不大行。
父母已经没了,纪婉青不亲自把关不放心,何太夫人可以提议人选,但具体抉择权在她。
纪婉青虽是何太夫人的孙女,纪明铮的的妹妹,妥妥的晚辈,也不能说长姐如母,但她是太子妃。
天地君亲师,她要做主,没有不行的。
自从禅位诏书布告天下,大局已定,纪婉青就专心此事了。
如今跟她同批的闺秀都有了归宿,下面小了一茬的,她全部不熟悉。她很慎重,甚至向夫君借了几个暗卫,帮忙查探打听。
高煦自然没有不答应的,还主动给提供了京城上层勋贵官宦的资料。
多年下来,东宫掌握的官员资料很齐全,明里的暗里的,很多不为人知能体现品德的,妻子正好用上。
虽说歹竹出好笋,但家庭环境熏陶下,这几率总是不大的。
这果然大大方便了纪婉青,她一手京城上层闺秀的名单,一边比照资料,先把不合适的剔除掉了。
完事再把家族树大根深,父兄格外优秀得力的,又排除掉。
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等高煦登基后,靖国公府可以说是人臣巅峰了,实在没必要强强联手,建立产生不和谐因素的条件。
高煦固然一诺千金,纪明铮亦忠心耿耿,但珍爱的物事你没必要考验它。
最后,还根据按照年龄画像等客观条件,又排除了一番。
京城上层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也不是每家都有适龄嫡女的,这般狠狠洗涮一番,名单里剩下的,也就六七人而已。
接下来,暗卫出马了,仔细将这六七名闺秀给详细调查了一遍。
纪婉青又排除了几个,只剩三人。
她召见了三名千金的母亲,夫人们心领神会,进宫时把自家女儿也给带上了。
人见过了,说实话是优秀的,可惜纪婉青却仍有小许不满意。
她心疼兄长吃了大苦,且在她心目中,哥哥值得最好的,这么一下子,她就犹豫了。
这当口,纪荣传话进宫,说是霍侯提了两句,他有个侄女,丧母后养在他夫人膝下,人品相貌不错,若纪家有意,他愿做个大媒。
霍侯,就是霍川,他与张为胜在燕山也立了大功,回朝论功行赏,二人俱封了侯爵。
霍川很关心老友独子,要是他膝下有嫡女,早就提出来了。只可惜他只有庶女,侄女虽是嫡出养得也极不错,但到底身份差了点,配国公爷很勉强,他就打消了念头。
怎知凯旋半年,纪明铮婚事还没有定下,这年纪都不小了,他焦急之下,就过府问了两句。
得到答案是,太子妃不熟悉这些闺秀,谨慎之下,还没能选到合适的姑娘。
这倒也是,不知根知底,是应该慎重些。
说到知根知底,霍川之前按捺下的念头又冒出来了,他武将出身不啰嗦,跟纪明铮也熟悉得很,就直接提议了出来。
他很爽快,说就提议个人选,合适固然好,不合适也没问题。
何太夫人是不满意的,认为这姑娘不过是侯爷侄女,这爵位还不是祖传的,荣耀都在霍川一房,跟兄弟搭不上线,怎配她的国公孙子?
她听了纪明铮禀报后,直接给否决了。
纪荣倒不这么认为,两家知根知底,霍川人品他们是信任的,自家一贯重品德多于家世,姑娘好比啥都强。
纪明铮其实正有此意,主仆一合计,就传话进了清宁宫。
纪婉青倒是眼前一亮。
霍川为人信得过,若侄女人品相貌不过硬,他绝不会提议的。
再有就是霍纪两家交情本就极深,也不存在新的强强联合之说。这侄女虽然出身欠缺了些,也不是不能接受。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人品健康等条件,比家世重要。
纪婉青立即打发暗卫们,细细查探霍姑娘一番。
结果果然不错,人优秀之余,也比之前几个闺秀们鲜活多了。
她很满意,高煦也说霍川为人是靠谱的。
人选基本定下来,再召见宫里见见,如无意外,两家亲事就可以说起来了。
不过这急不来,霍家现只有霍川父子在京,大部队才准备启程往京城赶呢,因有老人走不快,想见霍姑娘得等大半个月后。
这个时间点,也是恰到好处,因为禅位大典快到了,纪婉青不但注意力转移,这几天也不合适召人进宫相看。
三天时间一晃即过,禅位吉日已届。
作者有话要说: 哥哥的亲事,正.文就不再提了,咱们到时候撸几章小番.外哒!下一章太子就登基辣!
(*^▽^*)
亲亲们,二更还差一点才撸好,阿秀等会发上来~145、第 一百四十五 章宝庆二十四年十月初九, 大吉。
高煦一夜几乎没怎么阖过眼,子时即起, 沐浴更衣。
他让妻子好生安歇的,但纪婉青怎么睡得着, 也一同起了,亲自伺候。
高煦要换上的是冕服, 冕服厚重, 玄衣纁裳等一层接一层,穿着十分繁琐。
纪婉青替他整理好衣摆, 又抚了抚前襟,微微吁了口气,“好了。”
帮忙的累, 穿着得想必更累, 幸好今儿天冷,不然光热就够呛的。
最后, 高煦微微垂首, 让张德海小心戴上冕冠, 系好红缨,这一身终于穿戴整齐了。
这时候, 天边泛起鱼肚白, 已经微微发亮了。
时辰差不多了,高煦抬手抚了抚妻子粉颊,低声嘱咐道:“青儿,天色还早, 你赶紧回去歇着。”
“嗯。”
今天确实没有纪婉青什么事,二人目光交缠片刻,送了高煦出门登舆,她才依依不舍回屋睡下。
清宁宫安静下来了,外头的喧闹才刚开始。
朝中文武早早列队候着,高煦率领群臣先拜祭了太庙及社稷坛,而后,又至天坛祭拜了天地。
一连串繁琐肃穆的祭拜结束以后,君臣折返太和殿。
高煦率领群臣跪于殿中,王瑞珩跪于前方面对诸人,再次朗声宣读禅位诏书。
诏书宣读完毕,高煦站起,缓步向前,从中间玉阶而上,步伐虽缓却力道十足,一步接一步,升上玉阶最顶端。
金柱之间,高台之上,他微微一顿转身,扫视下方一眼,落座于雕龙髹金宝座之上,抬手握住传国大宝。
帝皇之尊,统御万民。
刹时,礼炮轰鸣,喜乐奏响,百官早列队齐整,齐齐跪下朝贺。
鸣鞭,三跪九叩,山呼万岁,皇帝登极礼成。
文武百官随诏书出了殿,诏书放于龙亭内,抬出颁布于天下。
新帝还宫。
本来高煦应回乾清宫的,乾清宫是本朝历代君王寝宫,既然登基了,就该在移居此地。
但现在情况比较特殊,被尊为太上皇帝的昌平帝还瘫在乾清宫内,新帝一贯纯孝,于是便点了乾清宫西侧的养心殿为暂居寝宫。
为什么说暂居了,因为太上皇病况并不好,御医们一再强调安心静养,建议最好能移居清幽宫室,更利于病情好转。
不少重臣,已经上过折子,建议太上皇移居哪个宫室更好。
高煦看过就罢,移居的势已经造好了,不过真正施行,还得等他登基之后。
这是后话。
其实于高煦而言,不论乾清宫,还是养心殿,都是个幌子罢了,他真正起居的地方,乃他妻儿所在之处。
还宫之后,他立即回了清宁宫。
这时候已经是下午了,纪婉青抱着安哥儿,笑盈盈迎上来,“陛下回来了。”
她换了称呼,姿态依旧闲适,见了夫君也没说见礼,亲昵欢喜一如往昔。
高煦心下登时一松。
他就怕妻儿与自己生分了。
高煦进屋照例没让人传报,自己撩了门帘子就进,仿佛他除了换身衣服,就再无不同。
纪婉青姿态轻松随意,也似只换了个称谓而已,其他也无区别。
夫妻含笑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青儿,我希望以后皆如此。”他不称孤,也不称朕,而是用了一个“我”。
纪婉青眉眼间笑意一下荡开,也不顾屋角垂首侍立的宫人,垫起脚尖亲了他脸颊一记,嗔道:“当然以后都得这般,其余的,你甭想美事儿。”
高煦垂首,薄唇回触了触妻子粉颊,笑道:“我从未想过。”
他认为,如今已是最美的事,再无其他。
夫妻心意相通,甜丝丝的,偏安哥儿要破坏气氛,“啊,啊啊!”
他一手揪住爹,一手揪住娘,大声嚷嚷,拒绝被排除在外。
哼,他人虽小,但敏感得很。
安哥儿蹬着小胖腿,把小肥腮凑上去,也讨要亲亲。
“这小子!”
高煦无奈,也给他亲了一下,安哥儿高兴极了,“咯咯”笑着,又把小脸蛋凑到娘亲跟前。
纪婉青也亲了亲。
缱绻气氛被安哥儿破坏掉了,不过他爹娘也不生气,反而含笑看着他折腾。
高煦一手接过活蹦乱跳的胖儿子,这小子差几天就十个月大了,胖嘟嘟的,小胳膊小腿有劲得很,一蹦跶起来,妻子都有点搂不住他。
“不许折腾娘,可知晓了?”亲爹循循教诲。
安哥儿不知听没听懂,反正他搂着爹爹脖子,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小脑袋。
夫妻俩连同一个胖儿子,携手进了稍间饭厅。
高煦折腾一整天水米没进,又惦记妻儿立即赶回,纪婉青询问过后虽甜蜜,却很心疼,忙命传膳。
膳食早就备好了,就等他回来,以清淡为主,就怕一天少食,油腻会胃肠不适。
一家三口乐也融融,用罢晚膳后,就回了内屋逗儿子。
嬉笑良久,消了食,安哥儿人小精力差些,闹腾过后就打瞌睡了。
高煦将使劲儿揉眼睛儿子抱在怀里,“安儿要歇息了,爹娘明日再与你玩耍。”
小孩子觉来得快,哄睡了儿子,将他送回次间小悠车,高煦牵着妻子的手回到内室。
“青儿,你先洗漱,我要出去一趟。”接下来他会很忙碌,趁着今日闲暇,他要去一趟乾清宫。
“我很快就回来。”
“嗯。”
纪婉青应了一声,一边抬手,细细抚平他衣襟上儿子弄出的皱褶,一边笑着抬首,“那我先沐浴。”
“好。”
沐浴是个好词,高煦眸色深了深,看来他必须速去速回。
銮驾到乾清宫时,高煦并没有让人高声传唱,不过,该知道的也知道了。
孙进忠伍庆同赶紧出迎,“微臣(奴才)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罢。”
对于眼前二人,高煦态度还算宽容,对方投靠时间虽晚,但到底有功劳,既然许诺过二人富贵平安,他就不会出尔反尔。
“父皇如何了?”
“回禀陛下,太上皇正在洗漱。”孙进忠抢先一步说话,估算一下时间,“差不多该妥当了。”
高煦颔首,举步进了大殿门,毫不迟疑往内殿而去。
今天注定是个特殊日子,与高煦而言是,在昌平帝看来也是,简直颠覆了他的人生。
金御医每天施针,昌平帝的“病情”当然没好,他依旧半边身子无知觉,另外半边勉强能动。
他本该暴躁的,不得不说伍庆同是真有本事,竟哄得他雄心壮志又起,打算蛰伏养好病,再卷土重来。
这几日金御医手下微松,昌平帝病况稍见起色,他信心大增,情绪也更好了几分,伺候的內侍也轻松不少。
洗漱过后,换了衣裳躺在龙榻上,他刚开口问:“伍庆同呢?让他过来。”
他一刻离不得这人了。
小太监应是转身,昌平帝安静下来等着,谁料这时,内殿的门帘子却一挑。
昌平帝以为是伍庆同,“伍爱卿啊,朕正要唤你……”
话到一半卡了壳,因为他看清进来的人正是自己的嫡长子。
高煦步伐不紧不慢,如闲庭信步,高大年轻的身躯生命力勃发,让昌平帝心底不悦再添阴郁。
他是皇帝,既然心绪不高,那就无需顾忌。
昌平帝当即发难,脸一黑,怒喝道:“逆子,谁允许你擅闯乾清宫?!”
刚喝出一句,他突然发现不对。
高煦穿着的是一袭簇新宝蓝色常服,盘领,窄袖,前胸两肩精绣团龙纹样,盘成一个圆形的五爪金龙张牙舞爪,威武非常。
他腰束玉带,玉带上还悬着一个通透莹白的玉佩,五爪行龙腾云驾雾,玉佩之下,垂了一条明黄色丝绦。
然而,不论是五爪金龙常服,还是龙佩黄绦,都是帝皇才能用的物事。
昌平帝不聪明,但他并非蠢笨如猪,尤其事涉关键,这电光火石之间,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你!你!你竟敢!”
“来人,给朕来人!羽林军!”昌平帝高声呼唤殿外的亲卫。
震惊之下,激发潜能,他说话居然不再含混,声音也格外高亢,想必守在乾清宫殿门外的羽林军,怎么也得隐隐听到些。
可惜的事,殿外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
昌平帝是又惊又怒,“你这个逆子!你……”
“父皇。”
小太监们抬来一把太师椅,高煦拂了拂衣摆落座,他心无波澜,只淡声打断,道:“纪皇后临江侯通敌卖国,父皇下旨废了皇后,临江侯抄家夺爵,纪家九族关押,按律发落。”
他说的明显是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昌平帝权衡之下,暂时安静下来听着。
“英国公当年也有涉足,加上其他罪状,英国公府抄家夺爵,秦氏三族关押后,按律发落。”
“魏王陈王虽未主导通敌,然则一直知情并协助,罪不容恕,二者宗室除名贬为庶人,连同一干妻妾,幽禁于宗人府。”
高煦静静说着,通敌一案早彻查完毕,所有涉案人员俱按律处置妥当,纪后一党也随之土崩瓦解。
话罢,他站起来垂眸看向昌平帝,“父皇先前颁下禅位诏书,今逢大吉,正禅位大典举行之日。”
换而言之,今天他已登基称帝了。
昌平帝顿了半响才消化掉这个消息,登时怒意如山洪暴发,“你,你这个篡位逆子,竟敢擅拟矫诏!!”
他又急又怒,身躯僵硬,手又颤抖起来了,一边脸抽搐着,声音开始含混听不清楚。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破口大骂,“王瑞珩呢?让王瑞珩滚过来,这是矫诏!矫诏!!”
昌平帝猛烈挣扎半响,险些摔下龙榻,高煦伸手扶住,眼前人竭嘶底里得狰狞,他眸底到底有些许复杂之色。
在他很小的时候,他是敬仰崇拜自己的父皇的,认为父皇是天下最厉害的人,濡慕之情一点不少。
很可惜,渐渐长大些,他发现似乎不是这么回事。
再然后,母后薨了,他成了年幼孤立无援的太子,继后虎视眈眈,想方设法让亲子取而代之,父皇只冷眼旁观。
他敢肯定,若他大意一瞬,他父皇绝对不会施以援手,宫中早夭没能序齿的皇子,多得去了,嫡长子也没多了不起。
这般挣扎辗转长大,一颗心早就凉透了。
高煦眼底复杂情绪一闪而逝,顷刻不见,万幸他现在有妻儿,新的家人已温暖了他的心,让干涸已久的心田得到彻底滋润。
他只需要守护好心尖子上的柔软即可。
高煦扯过锦被,盖在拼命挣扎的昌平帝身上,站直身躯,“父皇,御医多次禀报,您这病情需要一个清幽的养病环境。”
“儿臣已于诸臣提议中,圈定了京郊西山行宫,如今行宫已在仔细修葺,很快父皇就能移驾养病。”
到了行宫,昌平帝的“病”就能好了,他就在占地辽阔的西山行宫颐养天年吧。
淡淡说罢,高煦毫不留恋,转身离开,将昌平帝愈发激烈的含糊嘶吼抛在身后。
乾清宫内外,不管亲卫还是内侍,恭送新帝后,只如石雕一般分毫不动,对嘶吼声恍若未闻。
146、第 一百四十六 章
新帝登基后, 紧接着就是立后大典。
高煦的皇后,毫无疑问就是太子妃纪氏, 他圈了最近的日子,十月二十, 册立他的妻子为中宫皇后。
立后大典是与禅位大殿一同准备的,虽时间较紧, 但也一应俱全。
深青色的皇后大礼服, 领子袖口,衣襟等处施以红色缘边, 其上金织云龙纹样,衣身绣有精致翟纹,共一百四十八对, 翟纹中间有圆形轮花, 两者交错排列。
中单翟衣,蔽膝大带, 一层接一层披上, 再饰以玉佩、大小绶等物。
纪婉青子时即起, 足足折腾天明时分,才堪堪整理妥当。
接下来, 就该戴上凤冠。
大礼服沉甸甸的, 纪婉青弯身都不方便,只得站着,旁边放个小方凳,何嬷嬷爬上去, 小心翼翼接过凤冠,给主子戴上。
九龙四凤冠饰翠龙九,金凤四。正中一龙衔大珠,其余衔滴珠;珠翠云四十偏,大小珠花各十二树;还有垂珠结、钿花、红蓝宝石等等。
整个凤冠宝光璀璨,制作繁复令人叹为观止。
纪婉青却觉脑袋一沉,脖子仿佛矮了几寸,她睁眼吁了一口气,果然如想象中一般沉重。
重则重矣,却极美。
纪婉青就着宫人抬来的大铜镜看去,镜中美人翟衣凤冠,威仪非常。她姿色极为妍丽,哪怕为了配合大典,画了以端庄威严为主的妆容,美眸波光流转间,依旧难掩顾盼神飞。
她并未关注这些,只细细打量一番,见全无纰漏,这才松了口气,挥退铜镜。
“呀,啊啊!”
安哥儿醒来了,闹腾着要找娘亲,今日是大日子,乳母不敢打搅,更不敢让小主子啼哭,只得赶紧让人禀报主子。
纪婉青吩咐乳母把儿子抱来,婴孩都依恋母亲,这小子晨起不见她,要啼哭很久。
安哥儿拍着小手进的内室,软缎门帘一被撩起,探头探脑的他明显一愣。
纪婉青打扮隆重,与平日迥异,不过安哥儿还是马上认出了母亲,他歪着小脑袋好奇瞅了瞅,就立即“咿咿呀呀”伸手要抱了。
“安儿要乖,娘今儿可抱不得你。”
这身是好不容易穿上的,可折腾不得,纪婉青握住儿子捏了捏,又点了小手上的肉窝窝。
“娘要出门,你乖乖听话莫要啼哭,可知晓了?”
纪婉青微笑与儿子商量,安哥儿懵懵懂懂,也不知明不明白,只点了点小脑袋。
“娘的安儿真乖。”
娘亲了亲他,他“咯咯”笑着,两个小肥爪子使劲儿拍啊拍,乳母趁机将他放在软榻上,接过稠稠的肉末粥给喂了一勺,转移注意力。
纪婉青赶紧趁机出门,时候不早了,可不能再耽搁。
一整套皇后仪仗陈列在清宁宫后殿,她登上描绘了金龙彩凤的礼车,传唱太监高声道:“皇后娘娘起驾!”
长长的仪仗队伍簇拥着凤驾,不急不缓驰往太和殿。
太和殿内外黑压压站满了人,勋贵文武、宗室朝臣,按品级由大到小肃立,从太和殿内部起,一路排到外面的大广场处。
地方极大人极多,却鸦雀无声,施礼太监远远见了皇后礼车驰来,扬声道:“奏乐!”
吉乐奏响。
凤驾在太和殿前停下,纪婉青被搀扶下了车,登上台阶后,接下来的路程需要她一个人继续,梨花等人松手退下。
纪婉青站在大殿门前,抬头望去,高煦正坐在七层玉阶上的髹金漆云龙纹宝座上,面带微笑看着他。
他很克制,但同衾共枕许久的她,依然一眼看出他压抑的喜意。
纪婉青微笑,举步进了大殿。
内阁首辅王瑞珩为册封正使,礼部尚书赵安为册封副使,一人捧了册封圣旨宣读,一人捧了金册、金宝。
“朕惟道原天地,乾始必赖乎坤成,化洽家邦,外治恒资乎内职,既应符而作配,宜正位以居尊。咨尔皇考亲赐之妃纪氏,秀毓名门,端庄淑睿,敬慎居心。于宫中四教弘宣,允合母仪于天下。今朕以册宝立尔为皇后,钦此。”
“臣妾恭领圣旨,谢吾皇圣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纪婉青双手举过头顶,接了圣旨,又接了金册金宝,站了起身。
王瑞珩赵安立即退到一侧,领着太和殿内外的勋贵朝臣双膝下跪。
“噗通噗通”的跪地声如海潮,从大殿之内延伸至大殿之外。
纪婉青抬头,高煦已于宝座上站起,下了玉阶大步向她走来。
她迎上两步,与他十指交握,目光始终不离。
二人相视一笑。
高煦转身,携妻子返回高台,缓缓踏过七层玉阶,二人并肩立在高台之上。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
整齐的山呼如海浪,一波紧接一波,响彻整个太和殿内外。
他与她肩并肩,携手俯瞰整个天下。
礼成还宫,帝后携手登车,往内廷而去。
纪婉青既已封后,当然居于大周历任皇后寝殿坤宁宫。
高煦早早下令,让内务府抓紧时间,将坤宁宫大肆翻修一遍,能换的都给换过了,在立后大典前归置整饰妥当。
纪婉青打量一番,见廊柱隔扇槛窗等一概簇新,廊前青瓷大雨缸子是新制的,花树草木都是新栽上去了,已一点看不见旧主痕迹。
逛了一圈,她很满意,笑盈盈道:“很不错。”
高煦眉梢眼角带笑意,牵着妻子的纤手,折返正殿,“你昨夜没怎么睡,赶紧歇歇去,晚膳再起。”
夫妻回了内殿,软塌上睡着他们的胖儿子。
安哥儿还小,随着父母住在一起,他的屋子就在西暖阁,等到六岁了,才迁往皇子所。
高煦抱起儿子,放在床榻上,等妻子也宽衣躺下,他扯过锦被给二人盖好。
其实他昨夜也没怎么睡,不过他刚登基不久,分.身乏术,正打算抓紧时间处理些要紧政务,就不能陪妻儿歇息了。
“也就这段时间忙碌些,等过阵子就好多了。”
纪婉青明白事理,不过这并不妨碍她目露心疼,高煦忙低声安慰,“若我乏了,必会歇息。”
人逢喜事精神爽,他神采奕奕尤胜往昔。
纪婉青还是怎么说,只得乖乖阖目,好让夫君安心。
一个吻轻轻落在她的额际,随后才是轻微的脚步声远去。
纪婉青确实累,虽心有牵挂,但还是一沾枕就睡着了,直到晚膳前何嬷嬷轻声唤着,她才睁眼清醒。
“嬷嬷,什么时辰了?”
“回娘娘,已是申时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