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天气不错,但到底冬季早晚寒冷,何嬷嬷搀扶主子起身,利索给伺候穿衣。
纪婉青一边穿衣洗漱,一边吩咐道:“莫要叫醒安儿了,让他多睡一会。”
这小子今儿少了亲娘陪伴,不高兴连午觉也没睡,现在正困着呢,小孩子就该让他有足够的睡眠。
何嬷嬷应了一声,等打点妥当,她就跟随着主子绕过屏风,到镜台前坐下。
“嬷嬷,这是怎么了?”
纪婉青挽发期间,何嬷嬷一直帮忙打点着,她发现乳母似乎有些欲言又止,便挥退其余宫人,笑道:“你有什么话,难道还与我说不得?”
何嬷嬷心中存着事,正犹豫着该说不该说,她其实掩饰得很不错,只不过她了解自己奶大的主子,主子同样了解她,一眼便知。
既然纪婉青问起,她索性直言。
“娘娘,如今陛下登基,娘娘封后,固然是大喜事,只是……”
纪婉青侧过身看着乳母,也不打断,只认真听着。
“您与陛下固然情谊甚笃,只是,只是如今陛下已是九五之尊,这后宫……”
纪婉青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这说的是妃妾问题。
她笑意不禁微微收敛。
高煦并非一个重女色的男子,夫妻心意相通时,他主动承诺过,如她父亲一般,亦未尝不可。
她父亲这辈子就她母亲一人。
大婚近两年,高煦为人她清楚,一诺千金,特别对于妻儿家人,更是言出必行。
她既然决定相信他,就不会疑心生暗鬼,忧心忡忡莫须有的事。
只不过,如今形势发生了大变化。
她隐隐忧虑,高煦是帝皇,外在条件允许他只有一妻吗?
若形势如潮,他能坚定不移吗?
毕竟在古代男人眼中,这是权利,就算不喜欢不用,也可以搁两个在后院放着,充个面子也是好的。
禅位诏书出来后,纪婉青不止一次浮起过这念头,只是她总会第一时间调整自己,拒绝受未必会发生的事所影响。
只不过,隐忧确实烙在心底了。
现在乳母提起,她沉默不语,笑容也淡了。
何嬷嬷见状心疼,只是也不得不继续说,咬咬牙,“娘娘,只怕这三宫六院,总会添人的。”
她主子虽理智,但投入后满腔热情再不遏制,她总怕纪婉青会受伤,犹豫着要给打个预防针,好减轻伤害。
“娘娘,若有朝一日……”何嬷嬷顿了顿,郑重道:“你得多想着小主子。”
纪婉青有片刻恍惚。
这一瞬间她想了很多很多,大婚时心有防备,后来夫妻心意相通,他坚定许诺,怀孕生子,甜蜜圆融。
思绪翻涌如潮,她最终抬眸,回了一句,“嬷嬷,我相信陛下!”
短短一句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
这个瞬间,忽听见身后有呼吸声陡然加重,纪婉青一惊回头,却见一高大的明黄身影正立于屏风侧,挺拔俊美,威仪赫赫。
正是高煦。
他侧脸看着这边,深邃的黑眸流光溢彩,正一瞬不瞬盯着她。
很难形容他此刻目光,有狂喜,有缱绻,有情意深深,汹涌滂湃如浪潮,似乎顷刻间要将她淹没。
“下去。”
高煦薄唇轻启吐出一句,说话间三步并作两步,已行至妻子跟前。
他展臂,大力抱紧她。
“砰砰”心跳一下接一下,有力而稳健,他的怀抱宽阔强壮,让纪婉青异常安稳。
“陛下,……”
她刚仰起脸,就迎上铺天盖地的热吻,他的薄唇炙热,眉梢,眸子,鼻尖,粉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她粉嫩的樱唇上。
吮吸舔舐,这个吻异常深入而凶猛,纪婉青开始还能回应,后来溃不成军,被按在镜台上仰首承受。
久久,二人才气喘吁吁稍分开,高煦情动,将怀中人按在怀里片刻,才缓过些许。
“青儿说的好!”
高煦的声音仍有暗哑,大掌轻抚妻子小脸,他垂首注视她一双水润眸子。
“我曾经与你说过,我从不认为三妻四妾是何美事,此乃肺腑之言,半点不假。”
“我亦曾答应过你,此生如你父亲一般,亦未曾不可。”
“青儿,我绝不妄言。”
高煦是皇太子,若他没有遇上纪婉青,只娶了个寻常的贤良女子,最多与嫡妃相敬如宾,他登基后说不得会纳上几个妃妾,充盈后宫。
正如纪婉青所知,于古代位高权重的男子而言,这是门面的一种,你情我愿,皆大欢喜,没什么好不好。
他没有动情,就会按照一个帝皇的寻常轨迹走下去。
但世事没有如果。
他遇上了纪婉青,动心动情,他温润平静的外表,掩藏着一腔炽热情感,不动则矣,动则惊涛骇浪。
情爱深入骨髓。
二人今生有缘有份,他心有所属,就算妻子贤惠,他也拒绝挪窝,她不介意,他介意。
既然动了真情,就会在意自己在爱人心中的分量,他不愿意沾其余人,更在意贤惠举动背后的意义。
纪婉青从没所谓“贤惠”举动,虽很少提及心里话,但偶有交谈,她笑盈盈的,话语却很坚决。
高煦敏锐,早知道妻子心意,她轻嗔薄怒之下,有着异常倔强的坚持。
他其实是很高兴的,哪怕从未提及。
然而,就是因为妻子敏感坚决,禅位诏书出来后,他总想找个机会说清楚,以免妻子心下惴惴,不安忧虑。
可惜夫妻近来没有涉及过这话题,好端端的高煦说起也不合适,这般忙碌着,几个月过去了。
一直到了今天。
高煦回屋都是不通传的,一接近屏风,他就听见何嬷嬷的话。
他没有掩饰行踪,但神差鬼使的,他顿住脚步。
主仆二人说得专心,并没注意到他。
纪婉青沉默时,高熙不自觉屏住呼吸,随后她轻声却坚定吐出那句,“嬷嬷,我相信陛下!”
这一瞬间,高煦是狂喜的,就算帝位十拿九稳那一刻,他的心也远没如此波澜。
他呼吸甚至乱了乱,暴露了行踪。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他内敛,一时竟不在该怎么表露自己的心意,才能彻底安抚妻子心中不安。
“青儿,你相信我吗?”
高煦话语万分郑重,黑眸一瞬不瞬,紧紧盯着她眸子, “我此生绝不负你,若有来生,亦如此!”
“我信!我信!”
纪婉青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眨了眨眼睛落下泪,这是喜极而泣。
“陛下,我亦绝不负你!”
她哽咽着说着,已投入他的怀中,将脸深深埋在他的肩窝。
“好!”
高煦罕见地眼眶发热,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将怀中人紧紧抱住。
二人相拥良久,方勉强按捺下激动的心情,搂在一起轻声说着话。
“陛下,那,如果有奏折提议选秀呢?”纪婉青隐忧尽去,但说起这个还是蹙了蹙眉。
“不必在意。”
鲜活灵动,神采奕奕的妻子,让高煦薄唇弧度加深,他垂首亲了亲,才到:“朕是否纳妃,不容他人指手画脚。”
他不是昌平帝。
高煦温润只是表象,作为一个强势君王,包括保皇党在内的所有臣子,都不能影响他任何决定。
高煦从不将这个问题放在心上,“青儿莫要惦记,我会处理妥当。”
纪婉青一听就懂,夫君不经意透露出睥睨天下的气势,更让人着迷,她满意之余,又凑上去亲了亲。
“好。”
她笑意盈盈,喜悦似要从眸中倾泻而出,他微笑,薄唇轻轻向前,印在那一双波光流转的星眸之上。
147、第 一百四十七 章
禅位封后余韵未消, 很快就到了腊月。
年前有两件大事,一是太上皇移驾西山行宫, 并长居养病。二则是今上膝下唯一子嗣,大皇子的周岁生辰。
御医已经禀报过多次了, 若移居清静处养病,将大大有利于太上皇的病情。
太上皇病情又反复了两次, 新帝连连下旨催促工部, 加快西山行宫修缮。工部紧赶慢赶,终于在十一月上旬将行宫修整妥当。
十一月中旬, 太上皇移驾并长居。
进了腊月,安哥儿就足一岁了,哪怕这小子淘气, 偶尔还捉弄亲爹, 高煦依旧疼他入骨。
宫中举行大宴,遍邀文武朝臣, 勋贵宗室, 大肆庆贺。
一岁的安哥儿已经会走了, 哪怕天儿冷他穿得厚,走得不大稳当。他聪明伶俐, 能听懂很多话, 会哄人会撒娇,还会耍小脾气。
大宴他很兴奋,午觉也没睡,闹腾一天累得很, 宴散后,他就窝在父亲怀里睡了。
一家三口正返回坤宁宫,虽说太上皇长驻西山后,高煦已移居乾清宫,但这只是表面的,他日常起居依旧在妻儿身边。
高煦抚了抚儿子的背,又给他扶了扶歪了些许的虎头帽子,眸光极温和,带着疼惜。
拢了拢安哥儿身上的大毛披风,他才抬首道:“青儿,安儿已经一岁大,我们平日要斟酌些,不能太惯着他。”
这话,高煦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说疼爱儿子,他一点不比妻子少。
但安哥儿是嫡长子,帝位继承人,教育必须妥善而慎重,不能怠慢半分,过分宠溺不但害了他,还害了祖宗传下的江山。
高煦认为,过了一岁,他该严厉时就不能宽和了,严父慈父的角色他都需要扮演,不能落下哪一个。
另外,册封皇太子的大殿已经准备妥当,如今天冷,待春暖花开就举行。
高煦打算要两个男孩儿的,毕竟皇子只有一个不妥当。他不急,等妻子好好调养两年再说,生产太频繁,于母体不利。
不过既然有两个儿子,自幼教育,家庭熏陶,致使兄友弟恭是一回事。另一边,该做的准备,也得早早做起来了。
在二儿子出生前,将名分定下来会更好。
所以高煦打算,安哥儿满周岁后,就册封皇太子。
夫君的打算,纪婉青很清楚,夫妻俩也商量过好几遍,她知道他的心情,只柔声应道:“好,我知道的,定不会太惯着他。”
“你也不能太拘着他,他还小,正是该好生玩耍的年纪。”
紧了怕紧,松了怕松,天下父母都是一般心思,高煦想了想,又给补充了一句。
纪婉青好笑,不过她还是柔声应了。
她的纤手搭在他的大掌上,他反手一握,将妻子也展臂抱进怀里。
纪婉青蹭了蹭,微笑闭上美眸。
纷纷扬扬的白雪又下来了,长夜虽冷,但他身边总是暖意融融的。
大雪纷飞中,腊月过了,正月来临。
皇帝改元建安,同月十九,册立中宫皇后纪氏所出皇长子高璟为皇太子,并再次大赦天下。
江山后继有人,满朝欢欣鼓舞。
由衷欢喜的人很多,但藏些小心思的人也不少。
过了两天,封太子余韵未消,有朝臣就当朝启奏,说皇帝应下旨广选秀女,册为妃嫔,以充盈后宫。
这人慷概陈词,唾沫横飞,中心思想就一个,皇帝您老人家后宫就一个婆娘,太少了该添人。
高煦早有心理准备,只淡淡表示,此乃朕之家事,与诸卿无关,你们身为人臣,就该好生专注朝务,辅助帝皇,以安天下。
大家一听就明白了,皇帝这是不乐意被人操心后宫。
高煦表面温和,实际强势,手段雷霆不容质询,登基数月,即使从前非他心腹者,也了解他的处事风格。
绝大部分有小心思者,闻言虽暗暗惊诧,但也立即识时务打消了念头。
不识趣的还有吗?
当然有的,满腹私心,还给自己套上大义名头,甚至某一人情急,言语间还隐隐涉及了坤宁宫。
高煦勃然大怒,当场罢了此人官职,并令永不起复。
雷霆手段,让余者噤若寒蝉。
自此以后,这个话题再无人提起。
二月,冬雪早消融无踪,春风拂面,墙角枝头焕发新绿。
午后,宫门开启,一辆篮蓬大马车低调驶出。
“安儿,我们今儿去舅舅家,你高兴不高兴?”
大马车表面寻常,实则内有乾坤,舒适宽敞,软塌炕几一应俱全,高煦领着妻儿微服出宫。
今天是纪婉青父亲的生忌,她回娘家,同时也打算祭奠父母一番。
很早之前,她就想告诉父母亲自己过得极好,得遇良人,诞育了可爱孩儿,让他们不要担心。
只是时机一直不大合适。
高煦知悉妻子心思,也一直放在心上,安哥儿还小,冬天不适宜出门,等寒冬过了,春暖花开,他就主动提出此事。
恰逢了纪宗庆生忌。
纪婉青情绪难免有些低落,不过她不希望夫君担心,转移注意力打起精神,搂着儿子笑道:“安儿还记得舅舅吗?你小的时候,舅舅抱过你呢。”
安哥儿肯定不记得的。
一岁多的孩子,正是最讨人欢喜的时候,他听得懂,歪着小脑袋想了想,没想起来,又仰头看看父亲。
高煦盘腿坐在软塌上,安哥儿也盘着小腿坐在他怀里,儿子瞪得圆溜溜的黝黑眸子,小嘴儿微微张着,一脸懵懂,他微笑不禁加深。
父子脸一个仰脸一个低头,大眼瞪小眼一眨不眨,纪婉青不禁笑了出声。
摸了摸儿子小脑瓜子,“安儿不记得了,等会娘就告诉你。”
“嗯!”
小孩子无忧无虑,安哥儿立即将疑惑抛在脑后,乐颠颠点了点头。
他小手探到炕几的小瓷盘上,抓了个精致的胖兔子小点心,先递到头顶亲爹的唇边。
高煦张嘴,把兔子的大耳朵咬掉。
他又递给娘,纪婉青笑着将兔子另一边耳朵咬掉。
安哥儿很高兴,收回手,“啊呜”一口,将两个指节大的胖兔子塞进嘴里,嚼巴嚼巴。
高煦笑道:“我们安儿,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安哥儿知道是夸他,腮帮子鼓囊囊不好说话,他忙不迭用力点了点小脑袋。
夫妻齐齐笑了出声。
欢声笑语一路不断,车行辘辘,很快就到了靖国公府。
消息早就传下去了,连日来,靖国公府天天打扫门前街巷,归置府里府外,到了正日子,早早候着在大门处迎接。
陛下说要微服,不许惊动旁人,纪明铮也不敢动作太大,只派人在宫门、街口守着,一见车驾立即飞奔回来禀报。
他再开了正门迎驾。
正门大开,高煦领着妻儿下车进府,公府所有人立即跪迎。
高煦扫了一眼,掠过颤颤巍巍的何太夫人,落在纪明铮身上,对于妻兄,他极为温和,颔首道:“不必多礼,起罢。”
国礼见罢,纪婉青才说话。
“祖母。”她对何太夫人颔首,态度不冷不热,隐隐带一丝疏离。
何太夫人心里犯着虚,忙颠颠儿点头,殷勤不失关切应是。不过纪婉青并没有再搭理对方,打声招呼就是面子情罢了。
她看向纪明铮,立即露出欢喜笑意,“哥哥!”
“嗯,”纪明铮同样激动,昨日他辗转反侧睡不着,只觉有一肚子话要说,见了面反而说不上来,半响才挤出一句,“娘娘近来可好?”
“好,都好,我很好,安儿也很好?”
纪婉青低头看儿子,安哥儿正一脸好奇,她笑道:“安儿,这就是舅舅。”
英俊的青年男子正含笑看他,安哥儿歪着小脑袋与他对视片刻,“哦”了一声,偎依进娘亲怀里瞅着。
纪明铮偷偷窥了高煦一眼,见皇帝微微带笑,并没有反对“舅舅”这个称呼,他心中松了口气。
伴君如伴虎,时刻谨慎才是长久之道。
“陛下,娘娘,春寒陡峭的,太子殿下年幼,还是进屋里说话好些。”
高煦正有此意,一行人转移到前厅。
他只简单说几句,体贴让妻子多与兄长叙话,前厅气氛挺轻松的。
说着说着,安哥儿挣扎着要下地,纪婉青就放了他下去。
这小子小胳膊小腿灵活,如今厚衣裳也不用穿了,蹬蹬蹬跑得飞快,他这里看看,那里瞧瞧,忙坏了一众伺候的人。
他本来胆子不小,熟悉了前厅后更放得开,玩耍了一阵子,他就瞅上了纪明铮,这娘说是舅舅的人。
安哥儿瞄了半响,蹬蹬蹬冲上,站在纪明铮跟前,仰脸瞅着对方。
纪明铮按捺下激动,站起含笑道:“太子殿下。”
安哥儿偏头看了片刻,调皮揪了舅舅衣摆一记,扬起笑脸露出几颗小小米粒牙,完事他就转身冲回亲爹身边,抱着高煦大腿往上爬。
“纪卿不必如此拘谨。”
高煦姿态闲适,俯身抱起乱窜的儿子,直接将他放在怀里,安哥儿熟门熟路盘腿一坐,靠在父亲怀里,又去瞅他舅舅。
纪明铮恭敬应了,抬首时,余光下意识往妹妹瞥去。
纪婉青正微笑看向父子二人,粉颊泛绯,气色极好,眉目舒展,不带分毫忧虑。
这一刻,他一颗心才彻底落地。
皇帝拒绝纳妃,他知道,但只有亲眼见了妹妹过得幸福,他才相信。
他很了解自己的妹妹,日子是否舒心,瞒不过他。
这极好。
兄妹又聊着盏茶功夫,祭拜的时辰到了,一行人转移阵地到宗祠。
纪婉青笑意消失了,沉默下来,恭恭敬敬拜祭了爹娘,她在心中默念,“爹爹娘亲,我过得很好,你们莫要再挂心。”
她凝望上首两块较新的牌位良久,虽五六年过去,但父母慈祥容颜她片刻不忘。
这辈子也忘不了。
“娘娘莫要太伤感,爹爹娘亲在天之灵,想必是欣慰欢喜的。”
纪明铮低声安慰,纪婉青点了点头,“好。”
祭拜有条不紊进行,令纪家人诧异的是,高煦不但亲自来了,他还亲自上了三炷清香。
皇帝给臣属上香,意义太大了,要知道即使配享太庙的名臣,也不是跟主牌位放在一起的,皇帝只亲自祭拜正殿。
高煦没有祭拜,却是以女婿身份上的香。
纪婉青没打算说什么感激的话,再说这种话就生分了,她侧头看高煦,他表情不变,却眸带安抚。
她余光瞥见地上的蒲团,两年多前,不知前路有何崎岖的她,在大婚前一天,独自来到宗祠,拉着蒲团坐在父母牌位底下,喃喃低语很久。
无非就是说,她会努力过得很好,让爹娘莫要担忧。
两年多过去了,她确实过得很好,夫君疼爱儿子乖巧,已好得不能再好。
她眼眶微微发热,勾起唇角,对他一笑。
祭拜完毕,已是傍晚,依依不舍离了靖国公府,纪婉青抱着胖儿子,偎依在夫君怀里。
安哥儿对母亲情绪很敏感,他搂着母亲脖子,小胖脸贴着母亲脸颊。
高煦将母子二人抱在怀里,轻抚着她的背,温声道:“你若想娘家,我们有了空暇再来,可好?”
耳伴是“砰砰”有力的心跳声,他的怀抱宽阔而温暖,她往里贴了贴,轻轻应了一声。
“好。”
作者有话要说: 故事的正.文,到这里就结束了,后面还有一些番.外,先更哥哥的,阿秀尽量保持日更哒!
148、霍芷潼x纪明铮(一)
深秋近冬, 寒风飒飒。
初雪还没有下来,路还是好走的, 通往京城的官道车马络绎不绝,挑夫途人行色匆匆, 俱抓紧时间奔赴目的地。
黄土飞扬,一行十数辆大小马车组成的车队驰来。
这车队了不起, 虽没将府徽悬在显眼处, 但有近百名府卫护持。诸府卫面容沉肃,目光炯炯, 人数不算多,但明显纪律严明。
胯.下马匹膘肥体壮,马上健儿蓄势待发, 虽尽量低调, 却依旧让人无法忽视。
进了主干道,这引人侧目的车队速度放缓, 汇入人流车流。
人车尽量让开位置, 毕竟平头老百姓的, 谁也不想招惹麻烦。
饶是如此,也没让出多少位置来, 毕竟一条官道, 再大也是有限的。
大伙儿相当忐忑,因为这条是进京大路,途经的贵人不少,不少贵人都不乐意平民靠得太近的。更有甚者, 护卫还有略略驱赶,以免惊动女眷。
看着身份越高,越可能如此。
出乎意料的,这车队的主人却没有这么做,且府卫还很自觉,立即收缩队伍,既保护了车队,也少占了道路。
他们没争没抢,甚至礼让了推着板车的农夫过去,车队才接着前行。
“夫人,姑娘,已经能远远望见城墙了,今儿肯定能到京城。”
说话的人,位于是第二辆马车上,是个圆脸大眼睛的小丫鬟。她正掀起一线车窗帘子,偷偷往外张望。
马车上有两位主子,其中年长一个细眉长目,是个娟秀的中年贵妇,她立即蹙眉道:“春喜,快快把帘子放下。”
“我不是说过,京城不同北地,规矩严谨得很,这动作再要不得?”
北地民风粗豪,对女子拘束少了很多,像这样微微掀起帘子往外看看的动作,实在不足为奇。
但换了京城,就成了家教不严谨的象征,被人发现了嘀咕免不了,若这车驾是未婚大家闺秀所坐,影响还会大些。
车中另一主子正是个在阁少女,贵妇如何能不紧张?
“陈嬷嬷告诫过你们的诸事,若有再犯,你们莫要留在姑娘身边,以免既丢了我霍家脸面,还连累了姑娘!”
圆脸丫头春喜性子活泼,虽被告诫过,但她想着还没到京城,才偷偷瞄了一眼,不想夫人这般严厉,她当即吓得立即跪下请罪。
“伯娘,春喜这丫头是个笨的,不过多说几次她就记住了,您莫要气坏身子。”
这声音如汩汩溪流,跌宕起伏间,叮咚清脆,说话的正是马车上另一个主子,贵妇的侄女霍芷潼,她正微笑安抚自己的大伯母。
春喜非常忠心,不过自幼长于北地的她,根本无法想象所谓京城上层的规矩,所以才犯了错,好好再强调一次,她必然会牢牢紧记。
这一点,贵妇也即是霍夫人赵氏清楚,不过她不忘训斥道:“这次你家姑娘说清,我饶了你,若此下次谁再犯,我就将她送回去,莫要留在京城。”
春喜连连应是,这小插曲才算过去。
这家人姓霍,没错,就是霍川的家眷。
赵氏是霍川妻子,夫君在燕山立下大功,被封了世袭永定侯,送了信笺让家人进京一趟。
世袭侯爵,光宗耀组,霍家大大提升了一个等级。
若是寻常时候,进京赵氏也是坦然的,毕竟夫君是新贵,是新帝心腹,炙手可热,而她本人也是大家贵女出身,虽风土人情有差异,但规矩礼仪一点不缺。
霍家几代从戎,官职都不低,底蕴有,绝对轮不上被嘲笑的的暴发户。
这不是夫君传信来说,靖国公未有婚配,他提议了养在夫人膝下的侄女,若是可行,两家将结亲。
赵氏一气儿生了三个小子,个个肖父,她想添个女儿却没这命。不过,小叔子原配病逝前,唯恐后头人薄待亲生骨肉,却将膝下唯一的女儿霍芷潼托给她养。
这位霍二夫人也姓赵,是大夫人赵氏的同宗堂妹,二人年纪差不多,又是妯娌,感情一贯很不错。
她自然答应了。
小女孩很懂事,招人疼,加上一直没能生女儿,三个小子又好武,一点不粘她,养着养着,这侄女就不亚于亲女了,被赵氏疼入心坎。
苦心养了女儿,自然得找个好女婿,把她嫁出去好好过日子。
现在霍川给找了这么贵一个女婿,听说皇后娘娘也觉得两家结亲不错,等抵京见过面,娘娘若满意,六礼就走起来了。
靖国公,赵氏曾见过这后生,英武不凡,如今立下大功又被封了国公爵位,纪明铮还是皇后唯一胞兄,当今国舅。
年轻人本就前途无量,新妇嫁过去就当家,上无婆母需要伺候,下无妯娌需要周旋,实在是一门好得不能再好的亲事。
反观霍芷潼,自己女儿养得好自己知道,但赵氏扪心自问,身份确实欠缺了些。
霍家爵位是霍川挣出来的,所谓二房嫡出女儿,比祖传爵位人家含金量差远了。
小叔子人老实,习武天赋运气都一般,虽有兄长大力提携,但也不过是从三品武官,而且早到了瓶颈,升迁可能几近于无。
若非占了霍纪两家世交的便宜,霍芷潼根本不在靖国公府结亲名单上。
赵氏捶足顿胸,当初应该把侄女过继到自己名下,那好歹还能占个永定侯嫡女身份。
“伯娘,得之我幸,不得我命,没什么好惋惜的。”
近段日子,赵氏都在懊悔此事,霍芷潼一眼就知,她握住伯母的手,再次劝慰。
其实要她说,强扭的挂不甜,顺其自然即可,知根知底的贵婿固然是好,但要是真没这个命,挑个门当户对的人家,也是很不错的。
没必要硬高攀。
她的心态很平和,高门大户有高门大户的烦恼,日子未必就比中等人家如意。
“唉,”赵氏叹息一声,“你没出阁,是不知道没有婆母的好处。”
这是她看中这门亲的其中一个重要原因,霍老夫人够和蔼的,但婆母就不是亲娘,里面差别大得去了。
“你规矩品貌一点不缺,既然你伯父肯提这门亲事,那皇后娘娘必定不是仅重视门户的人,你只寻常表现,这亲事想必能成的。”
霍川是个很靠谱的人,赵氏信心大增,不过能看出她依旧紧张,絮絮叨叨嘱咐着。
霍芷潼微笑听着,不停应和,她虽命苦自小没了亲娘,但何其有幸,能养在大伯母膝下,全了这份母女情。
“伯娘你放心,我定不会出岔子的。”
赵氏端详眼前沉静少女,满意点点头,“伯娘知道,至于那起子眼红的,你莫要在意。”
霍川没有嫡女,却有几个庶女,且霍芷潼父亲青年丧妻,一年后续娶一房,继母当年就生下一个闺女,只比她小两岁。
前者虽非嫡出,却是正经的永定侯千金,后者同一个爹同是嫡女,姐姐有这造化她没有,落差不平肯定有的。
霍家家教很不错,不提嫡女,即便是庶女,赵氏也遣了嬷嬷去教养。
赵氏不是目光短浅的妇人,庶女既然生下了,就好好教养,日后不说结个好亲家增添助力,最起码不会给娘家惹事拖累。
女孩们眼界是的有的,自小教养也在,心生怨恨不至于,但别扭是一定有的。
说不得,她们还想争取一把。毕竟顾忌未婚女子闺誉,皇后娘娘不会做得太明显,相看肯定是召霍家女眷进宫时进行的。
霍川是陛下心腹,皇后召见家眷以示恩宠,她们也会去。
皇后娘娘既然青睐霍芷潼,那就表示不重视家世,那么庶女也有机会不是?
赵氏不是想不到庶女们是心思,但她也知道以多年教养,后者不会做出有损霍家脸面的事。
这就可以了,其他异想天开,让事实打脸不好吗?
赵氏冷哼一声,拍了拍侄女的手,“潼儿,她们最多也就想露露脸,多的不敢做,你莫要搭理。”
“伯娘,我知道的。”
霍芷潼笑盈盈的,一一答应,好生安抚大伯母,说了许久,这话题才暂告了一段落。
舟车劳顿,赵氏这两天有些头疼,她絮叨完毕阖目歇一歇。
霍芷潼接过丫鬟递来的大毛披风,细细给伯母掖好,才罢。
安静下来,她有片刻恍惚,最近总是反复说这个话题,她忍不住想了想此事的另一个主角。
其实,她曾见过纪明铮一次,对方来她家拜访,那时她才八岁,他也不过是个十四五岁,年龄差距有一些,当时双方互称世兄世妹,完全没想过有姻缘方面的牵扯。
眉目俊朗的俊朗少年,目光炯炯,英气勃发。
她心湖忽漾起些许涟漪,须臾恢复平静无波,一切顺其自然,多想无益。
没多久,车队接近了京城,霍川亲自迎出来接亲娘,领着一行人进了城,往西边的永定侯府而去。
老太太还在,霍家没有分家,眼下除了霍二叔职责在身没有前来以外,都到齐了。
一家团聚,自然欢喜。
赵氏婆媳惦记皇后娘娘的召见,赶紧吩咐小辈们散了去歇息。
霍芷潼恭敬应是,与姐妹们退出后堂。
姐妹们是侧目的,隐隐孤立了她,但她不在意也在意不了,毕竟人心长在肚子里,它要想什么你控制不住。
她对排斥视若不见,面色如常告别,跟着引路丫鬟回自己院子去了。
召见来得很快,霍家抵京次日宫里就来人了,皇后娘娘召霍家女眷明日入宫。
衣裳首饰赵氏早就准备好了,霍芷潼态度也重视,仔细收拾妥当,不过她拒绝了浓妆艳抹,只让春喜适当描绘一番。
“那几个肯定隆重打扮的,你少画了,那就吃了亏。”
赵氏恨铁不成钢,侄女相貌固然好,但还没到绝色地步,正该好生装点,怎么再让人占了便宜。
“伯娘,我觉得这样就很好。”
端庄得体,即便进宫面见贵人,也不失霍家脸面,这就可以了。
霍芷潼不想画得自己都不认识自己,她就是这模样,虽是美人但够不上天仙,靠欺瞒得来的亲事,总不是好姻缘。
她心志坚定,历来拿了主意就不会轻易动摇,赵氏想想也觉得有道理,只好随她去了。
霍家一行往皇宫而去,到了下车的地方,诸人下来随宫人步行,霍老夫人年纪大,得了皇后恩赏,可以乘个小轿。
今儿没下雪,不过北风挺大,霍芷潼肩背平稳,步伐不紧不慢,姿态闲时自然,没有任何紧绷之感,显然优雅的仪态,已融入骨子里成为习惯。
赵氏是大家贵女出身,她耳濡目染,从小的仪态培训,不过就教养嬷嬷稍稍指导就成了。
相较而言,堂姐妹们即使都有嬷嬷教养,但一上到这般关键的场合,细微差别就出来了。
何嬷嬷换了身普通宫婢衣裳,一同出来接人,她跟在队伍末尾,目的就是观察霍芷潼。
显然,她是很满意的,规矩不能临急抱佛脚,装不出来的。
她伸手召了个小宫女,附耳悄声说了几句,小宫女应了,掉了队一溜烟离开,先绕路回去禀报主子。
纪婉青听罢小宫女禀报,点了点头。
何嬷嬷是纪家老人,非常重视这事,她眼睛也毒,既然说满意,那这霍家姑娘,这方面肯定无可挑剔。
很好,她很期待。
没多久,霍家女眷就到了,纪婉青立即召见。
她端坐在暖阁主位,见梨花引了一行七八个老中青女眷进门。
为首一个老太太两鬓斑白,面有沟壑,却精神矍铄,这必然就是霍老夫人。旁边一个中年妇人搀扶着她,这想必就是霍川妻子赵氏,很大气端庄。
纪婉青目光在二人身上一掠而过,落在后面五六个大小女孩身上。
她一眼注意了右数第三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丰韵娉婷,步伐不疾不徐,步摇流苏不动,翠绿色锦缎裙角不摆。
仪态十足,落落大方,再一看排位,这少女应是相看的主角,霍芷潼。
骤眼一看颇为不错,霍芷潼肤色白皙,脸不大,却面如银盘,双颊丰润,秀美且很有福气的长相。
要说眼缘,她是见过这么多闺秀中最好的。
纪婉青十分喜欢对方一双眼睛,清澈如水,沉静从容,眸带正气。
很有大家气度的一个女子。
第一印象很满意,既然这样,下面就要重点照顾一下。
霍家人恭敬见了礼,纪婉青温和叫起并赐座。
她与霍家两位夫人说了几句,彼此心照不宣,接下来就关注姑娘们。
霍家庶女们养得不错,规矩是好的,她们态度恭敬,微微带了一丝讨好与殷勤,不过并不明显也不出格。
纪婉青对赵氏霍芷潼满意多了一分,有胸襟主母养出来的女儿,总不会太歪。
不过她虽对庶女们虽无意,但还是微笑夸奖了两句,并给了赏赐。
纪婉青对她们并无恶感,出身选不了,有适当的上进心也不是坏事,表达方式不过底线就即可。
接下来的重点,就在霍芷潼身上。
“霍三姑娘多大了,平时在家爱何消遣?”
皇后娘娘肤色莹润,是个绝色美人,声音清澈如泉水,举止优雅如古画。
即便女子,见此女子也不禁心生赞叹,霍芷潼却很规矩,视线微微下垂,没有多看一眼,神情平静,恭敬回话。
“禀皇后娘娘,臣女年十五,平日在家帮伯娘管家理事,闲暇时爱看些书,也爱抚琴写画。”
多才多艺,又能胜任主母职责,很不错。
纪婉青颔首,笑道:“霍家几代从戎,武能安北疆,家学渊源,三姑娘可曾学上一学?”
据她所知,北地粗豪,对女子约束力度更小,武将世家,学上一些也不足为奇。
与京城不同,京城闺秀学武,绝不可能的,只会沦为笑柄。
还别说,霍芷潼幼时确实学了一年基本功强身,霍老夫人赵氏早知京中规矩,闻言心焦,但皇后娘娘跟前她们不得造次,只得眸带着急,紧盯着她。
霍芷潼却并没打算隐瞒或者美化,“臣女幼时,学过一年。”
纪婉青感兴趣,“那为何后面不学了?”
答案当然是赵氏不许了,北地虽风气开放些,但大户人家选儿媳也是有要求的,光舞刀弄棒,当不得大用,还是得紧着学习女儿家的要务。
身体结实了,差不多就行了。
这回霍芷潼给美化了一下,“臣女并无天赋,只学了些基本功,就没学了。”
纪婉青观念与普通京城贵妇贵女不同,她打量对方,见少女面色红润,精神奕奕,微笑点了点头,有学武底子身体康健很好啊。
接下来,有细细说了半个时辰话,她很满意,握住霍芷潼的手,从腕子上拨下一个青翠欲滴的玉镯,套进对方手上。
纪婉青拍了拍对方的手,笑道:“我与三姑娘一见如故,正好多召进宫里说说话。”
这是成了,霍老夫人赵氏婆媳对视一眼,欣喜若狂,忙与霍芷潼一起谢恩。
等命梨花送了霍家人出门,纪婉青沉吟半响,对何嬷嬷说:“嬷嬷,你传话出宫,问问哥哥,看是否想见上一见。”
适当制造点机会可以的,毕竟一辈子的大事,他本人合眼缘才成。
149、霍芷潼x纪明铮(二)
坤宁宫的话递到靖国公府时, 纪明铮正送王劼出门。
没错,就是那位昔日的东川侯府世子。
两家是世交, 还差一点结了儿女亲家,后来随着层层抽丝剥茧, 纪婉青发现,她这位曾经很敬重的王伯父东川侯, 原来在陷杀父亲之事上着墨不浅。
通敌一案早已了结, 涉案大小人物俱落网,其中东川侯府抄家夺爵, 王泽德伏法,王氏三族收押,按律例处置。
这里面有一个人是能幸免的, 那就是东川侯世子王劼, 他当初不认同父亲所为,却不能揭发, 唯有愤然离京远赴北疆, 有无法直面逃避之意, 也有奋勇杀敌为父赎罪之心。
在大周对阵鞑靼的燕山大战,他作战勇猛, 立下了不小的功勋, 本来应该升官奖赏的,可惜他没摊上个好爹。
高煦是了解实情的,他公私分明,让王劼功过相抵, 后者幸运没被亲爹牵连,但升迁赏赐没有了,人留在原职,若有能耐日后可再努力。
王劼感激圣恩,他这回是告了假回京的,父亲再不对,为人子也该为其收殓,匆匆打点后事完毕后,他打算启程回北疆,没必要就不再回来了。
临行前,他特地走一趟靖国公府,是来告罪的,他不奢求纪明铮原谅,但不来他心里过不去。
纪明铮确实无法原谅,但他了解过详情,确实不干王劼的事,他也不是无理苛刻的人。
打小性情相投,相交好如异性兄弟的二人,终究是回不去了,不咸不淡说了几句,沉默良久,最后只得挥别。
纪明铮立在前庭,目送王劼背影渐远,眸光很复杂,须臾,最终沉淀下来。
他收了视线,转身往回走。
纪荣等在一边有一阵子了,见状忙上前道:“主子,坤宁宫递了话出来。”
“还不快快道来,娘娘有何话吩咐?”
纪明铮精神一振,立即追问,王劼的事连同那点子复杂心绪,登时被抛在脑后。
纪荣不敢怠慢,“娘娘安好,说的是大喜事,娘娘已经召见过霍三姑娘,传话出来说颇为满意,堪结良缘。”
当家主母终于有着落了,独眼管家乐呵呵的,欢喜再遮掩不住,“娘娘还问主子,是否想见了见这霍三姑娘后,再行定下亲事。”
外男见闺阁女儿不合适,但制造一些机会远远望一眼,还是没问题的。
纪婉青心疼兄长,可谓煞费苦心,纪明铮不是不知道,只是他沉默了片刻,却道:“不必了,娘娘认为好即可,无需再见。”
他在这方面远不算目光如炬,还是不看的好。
旁观者清,况且妹妹心意不必多说,她选的他就满意。
“既然主子不用再见,那老奴就传话回去,就说让娘娘做主。”
纪明铮此刻想什么,纪荣不说全知悉,也猜了个七八,他心疼主子,又想着娘娘选的必定是好的,眼缘什么的,成亲后培养起来即可。
他忙打着圆场,纪明铮点了点头,“嗯,你传话回去即可。”
得了哥哥的准话,纪婉青很快正式示意下去,于是,霍纪两家的亲事就说了起来。
寻常大户人家结亲,从下定到亲迎,一年时间算很快的,但鉴于纪明铮年龄偏大,这时间就得节约起来。
不过再怎么节约,也得几个月功夫。
十月末纳采,六礼一路走下来,紧赶慢赶,婚期敲定在来年二月末。
靖国公府这边先不提,而作为亲事的另一主角,霍芷潼忙得不可开交,本来她最好能自己给做嫁衣的,可惜来不及了,只能绣了个鸳鸯盖头,其余就交给家里绣房。
她要给未来夫君做一套衣裳鞋袜,何太夫人也要,春装虽没冬装复杂,但几层下来也够呛的。
她还得熟悉自己的嫁妆产业,再听伯母赵氏面授机宜,分说各种夫妻相处之道,婆媳相处之法,诸如此类等等等等。
纪家没婆母,但头顶还有个不好相处的祖母,这何太夫人看着颤颤巍巍,但偏就没啥毛病,一副挺能活的模样。
“这位祖母,你面子上敬着,让人家挑不出大毛病即可,不用太放在心上。”
霍川作为最亲近纪家的人之一,他事后是知悉老太太与纪家姐妹的矛盾的,这老太婆与二房,忒是无耻过分。
纪明铮偏向哪一边,还用说吗?
哪怕祖母曾经再疼他,隔阂也是修补不回来了,疏远是必然的。
赵氏仔细询问过夫君,霍川也捡能说的简单说一遍,不详细,但意思到位。
她细细嘱咐侄女,“至于那已被分家出府的二房,早与大侄子撕破脸面,你无需顾忌。”
“嗯,伯娘,我知道的。”
今夜,已经是亲迎的前一夜,不是母女却胜似亲母女的二人,正躺在一张床榻上低声细语。
霍芷潼认真听着,忙不迭点头,应着应着眼泪就下来了,她哽咽道:“伯娘,我舍不得你!”
赵氏又何曾舍得,养了十几年的女儿,明日就要嫁到别人家去,以后是两家人,轻易不好见上一面。
不过她是长辈,只能抹了一把悄悄落下的泪,强忍难受说:“傻孩子,女儿大了,就是要嫁人的,你过得好,伯娘才能安心。”
“靖国公府门第高,我家也不弱;他纪明铮是皇后胞兄,太子亲舅,你伯父也是今上心腹重臣。”
赵氏有一肚子话要说,到了嘴边,就成了一句,“他若敬你,你就安生伺候夫君好好过日子;若他欺辱于你,你就回家告诉伯娘,家里必要为你做主!”
霍芷潼泣不成声,说不出话来,只一味用力点头。
伯娘,我会好好过的。
不论如何不舍,明天终究回来的,霍芷潼不知自己何时睡过去的,只觉阖目没多久,就被大伯母轻声唤起。
新娘子出门前要做的事情很多,寅时就该起了,可耽搁不得。
她昨夜哭得凶,劝也收不住,醒来眼睛有些不适,赵氏懊恼,忙命春喜取了冰帕来冷敷。
敷了几遍好多了,急急忙忙又是沐浴开脸,梳妆挽发更衣,等大红喜服上身,鸳鸯盖头蒙住眼前,一切停当,天色早大亮,吉时也到了。
震天响的鞭炮声炸起,前院喧闹一直蔓延到后方,新郎官来接人了。
纪明铮高大挺拔,身姿矫健,虽太阳穴上有道疤痕,但依旧难掩年轻英俊,加上靖国公府如日中天,他本人能耐不可小觑。
宾客大部分是羡慕的,这霍家连大房嫡女也没有,仅凭一个二房女儿,就招了这般一个炙手可热的贵婿。
霍芷潼本人,更是先前有此意的闺秀们羡妒的对象。
不过,这些她管不着,她已被一条红绸,牵引往大门而去,登上喜轿,被迎归纪氏。
下轿,进门,拜堂,礼成,送入洞房。
无论霍芷潼平日多从容淡定,此刻一颗心也“砰砰”地狂跳起来。
喜娘笑呵呵地说:“请新郎官挑盖头。”
一杆缠了红绸的镶银角喜秤递到纪明铮跟前,他信手拿起,站定在新娘子跟前,顿了顿,才轻轻挑了大红鸳鸯盖头。
刚见一双皂靴停在眼前,随即眼前一亮,蒙了半天的霍芷潼下意识抬起头。
四目相对。
纪明铮第一次见他的妻子,她脸颊丰润,肤色白皙经营,虽够不上绝色,却五官秀美十分端庄,一双点漆瞳仁如两泓碧水,清亮透彻。
很端庄大气,温婉娴雅。
第一眼,他印象十分之好。
她瞪大眼睛,似乎不知所措,纪明铮微笑点了点头。
霍芷潼蓦然回神,她才醒悟自己竟愣愣盯了夫君一息。
再怎么样,她也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女罢了,甚至十岁以后,就没有接触过外男,这瞬间血液猛地涌向头部,她的脸火辣辣的。
霍芷潼忙不迭低下头,不敢再看,她懊恼闭了闭眼,自己怎会出这样的小岔子。
虽是如此,但她眼前还是晃过了他刚才的一抹微笑。
脸更热更红了。
屋里有闹喜房的妇人,大家发出善意哄笑,喜娘乐呵呵道:“请新人喝合卺酒!”
纪明铮挨着霍芷潼坐下,陌生而醇厚的阳刚气息立即包围住她,她经历过刚才一遭,淡定不翼而飞,几乎坐不住了,好在底子还在,才勉力维持镇定自若。
一个填漆茶盘奉上,上面有两个白玉小酒杯,底部用一条很短的红丝绳连着。
新夫妻一人执一杯,仰首喝下杯中酒。
喜娘宣布礼成,众人打趣几句,就互相招呼出门,将空间留给一对新人。
“你好生歇息歇息,厨下备了热水席面,你乏了就沐浴洗漱,饿了就传席面进屋。”
今天靖国公府大开宴席,家里没有男性长辈,纪明铮得马上赶到前面去招待宾客,不临行前,他放低声音,对自己的妻子嘱咐了两句。
夫君释放善意,霍芷潼双颊火热,但她还是仰首看他,柔声应道:“夫君要顾惜身体,莫要多饮。”
这场合不喝也不成,但纪明铮还是颔首道:“嗯,我会的。”
他唇边微笑加深了些许,顿了顿脚,才匆匆转身出门。
“姑娘,奴婢伺候您宽衣?”
姑爷和蔼,新婚小夫妻处得不错,陪房们喜滋滋的,春喜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什么姑娘,往后不许再称姑娘,得称夫人!”
乳母黄嬷嬷也高兴,不过她不忘嘱咐丫鬟们,“下次莫要唤错。”
“夫人,您想想沐浴洗漱,还是先传席面?”主子爱洁,但今儿都饿半天了。
霍芷潼垫了两块糕点,“先沐浴吧。”
沐浴梳洗,换了身大红色福纹锦缎常服,传了席面,捡了清淡的用了七分饱,漱口命人撤了席面。
一连串动作结束以后,晚霞已经映在窗棂子上了,霍芷潼规矩坐在喜床上,等待她的夫君回屋。
她忆起那个微微带笑的英俊青年,双颊泛红,不复平静。
这般等待挺煎熬的,霍芷潼觉得时间过得很快也很慢,暮色四合,外面大红灯笼升起,不知多久,院子里喧哗骤起。
“公爷回来了!”
纪明铮被起哄灌酒,要不是一伙人顶着,他酒量再好也得趴下。
饶是如此,他脚步声也重了很多,被下仆搀扶到新房前,他顿住脚步阖目片刻,再睁眼时才好了很多。
他挥退下仆,抬手推开了新房大门,缓步进屋。
“妾身见过夫君。”
霍芷潼领着丫鬟嬷嬷上前迎接,她很规矩行了一个礼,纪明铮俯身扶起,温声道:“你我夫妻,无需这边见外。”
他的大掌温度似乎格外高,炙热感透过两层衣裳,直透她的小臂,他呼吸同样灼热,醇厚男性气息夹杂着浓郁酒气,铺面而来。
霍芷潼经过一段时间调整,本以为自己能自若了,谁料一个照面,她热血再度上涌。
她强自镇定,微微垂首俯身应了,就着他的扶持站稳。
她的耳尖有些发红。
头顶似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声,他道:“我先去洗漱,你也卸了罢。”
纪明铮径自进了隔间浴房,水声很快响起,霍芷潼心跳随着撩水声加快,立了好半响,才转身往花梨木屏风后的镜台行去。
钗环卸下,高高梳起的发髻打散,重新梳得平滑肉柔顺,这般折腾一番,帘子一挑,纪明铮已经出来了。
他军旅多年,洗漱动作相当迅速,迅速得让霍芷潼骤不及防。
纪明铮随手挥退屋中下仆,新房仅余夫妻二人,空气似乎一下子稀薄起来了,她觉得自己呼吸格外困难。
一张秀美的白皙面庞,瞬间涨红。
纪明铮看出新婚妻子的紧张,他尽量放缓语气,温声说:“天色不早了,我们歇息可好?”
歇息?
霍芷潼心里一慌,说不上话,只下意识点了点头。
心跳如擂鼓中,他不知何时缓步行至她身畔,携了她的手,云山雾罩的,她已坐在喜床边沿。
意识到这一点,霍芷潼无措。
修长的大手随意一挥,两幅百子千孙大红锦帐落下,阳刚气息更加浓郁,她正觉喘不过气,他另一只手已轻触她的左颊。
纪明铮的手骨节分明,形状颇佳,乍一看,就是个世家贵公子的手。不过他习武多年勤修苦练,刀枪剑戟皆有涉猎,掌心磨出茧子一层又一层,很是粗糙。
平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轻触少女粉嫩的肌肤,一碰之下,两人都一怔。
霍芷潼只觉粗糙指尖碰触之地,竟带起一丝电流,强烈异样难以忽视。她心慌这种陌生的感觉,险些坐不住,好在理智仍有一些,才勉强压抑,双颊爆红,垂目不动。
只是她也真的坐不住了,纪明铮微微一怔回神,眸色暗了暗,身躯一动,已将眼前人带倒在喜床上。
绣了鸳鸯的大红色衾枕,与细滑如瓷的白皙肌肤相映,形成了强烈对比,帐内丝丝香甜气息侵入肺腑。
纪明铮轻嗅了嗅,不动声色间,矫健身躯缓缓向下。
婴儿小臂粗的龙凤喜烛静静燃烧,火焰微微跳动,欢快而雀跃,让喜意盎然的新房染上暖暖柔光。
月色正好,夜也漫长。
150、霍芷潼x纪明铮(三)
次日, 霍芷潼睁眼的时候,一对龙凤喜烛已经燃尽, 天色已亮了起来。
她一惊,这什么时辰?
新妇进门万众瞩目, 若是第一天就起晚了,可不会得什么好名声。
霍芷潼身体仍有不适, 不过她还是一撑床榻, 猛地坐起。
“现在不过卯初,你莫要焦急。”
多年军旅生涯, 让纪明铮十分警觉,哪怕昨日被灌了不少,身边稍有动静, 他立即睁开眼睛, 眼神十分清明,不见半点模糊之态。
醇厚男声不疾不徐, 霍芷潼立即侧头看去。
她来不及羞赧, 就大了吃一惊。
天光从纱帐中透了进来, 半明半暗中,只见纪明铮半开的衣襟中, 两道又长又深的鞭痕斜斜烙在结实的胸膛上, 两头还延伸到薄绸寝衣内,显然这还不是全貌。
“夫君!这……”
昨夜初经人事,她全程紧闭双眼,事后难掩羞意, 二人唤了热水以后分开梳洗,她这还是头一回见夫君的胸膛。
朦胧的光线中,他浓眉大眼,俊朗英挺,将那两道疤痕映衬得格外狰狞。
“这是从前在鞑靼落下的伤疤。”
纪明铮垂目瞥了眼,也没避讳什么,毕竟二人是夫妻,她日后肯定会知道的。
前胸是要害,紧着护住鞭痕还算稀疏的,后背才是重灾区。
他的经历就算不知机密,也非闺阁女儿可知,成亲前赵氏给普及过一下,不过也不详细,因此霍芷潼是不知道这段的。
不过她心念一转,就立即明白过来。
她轻声道:“夫君受苦了。”
二人相处虽短暂不足一天,但纪明铮态度在这里,霍芷潼并非不知好赖的人,或许感情还只是刚萌芽,但好好经营这段婚姻的心却很坚定。
关心他,爱护他,体贴他,让他无后顾之忧。
她声音轻,却很真挚,纪明铮笑笑坐起,“伤早就好了,无事。”
他看了眼天色,询问妻子,“我们唤人进来伺候?”
成亲后头一天,确实不好晚去请安,他是无所谓的,对妻子影响不好。
霍芷潼注意力立即被转移,赶紧点头应了。
一声令下,候在新房外的下仆鱼贯而入,捧了铜盆巾子等物,各自伺候主子。
新婚夫妻穿着要喜庆,纪明铮穿了身暗红色图案花纹扎袖锦袍,霍芷潼则穿一身百蝶穿花大红八幅湘群,挽了高髻,配了赤金嵌红宝头面。
妇人梳妆总要耽搁一些时候,她转出屏风时,见纪明铮靠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盏,不紧不慢撇着茶叶沫子等着。
他见了她,放下茶盏,缓步行来。
霍芷潼忙迎上去,夫妻携手出了门。
她听他道:“我父母已不在,家里长辈只有祖母,祖母年纪大不好太早惊动,你日后若请安,辰初过去即可。”
纪明铮话里听不出对何太夫人的喜恶,不过体贴妻子却可以肯定的,他声音和缓,听得霍芷潼的心一下子定了下来。
她微微侧头,余光仰望他的侧面,只见晨光中他眉眼刚毅,却明显放松,透出温和。
“嗯,我知道了。”
霍芷潼想,或许,这确确实实是使京城闺秀们垂涎的一门亲事。
“我们还有一个二叔,已经分家出府了,你不必多加理会。”
本来这些间隙,成亲第二天说不大好看,但没办法,给何太夫人请安过后,紧接着就是会亲。
因为纪皇后临江侯兄妹作孽,纪氏除了靖国公府一支,已经七零八落了,还能来会亲的也就小猫两三只,这种情况下,亲近如纪宗贤一家子的,就尤为显眼。
两房早撕破脸皮,纪明铮在谁也不敢造次,他就怕男女分开后,二婶曹氏会出幺蛾子。
二房不是承爵子嗣,分家得到的财产比例当然低,纪明铮厌恶这群人,手一点不松,二房可以说是灰溜溜被扫地出门的。
分家所获,若一般富贵人家或许能过得不错,但纪宗贤一家由奢入俭难,虽有心节俭,但银子还哗哗的出去了。
支应渐渐难了,怎么办?
干脆破罐子破摔,上门哭穷打秋风去。
光脚不怕穿鞋的,大周以孝治天下,亲二叔登门,何太夫人也还在,纪明铮总不好连大门也不让人进。
能干的大侄子手段硬,二房不敢打主意,他们的目标是何太夫人,老太太私房厚厚的,一次抠一点,也很不错。
纪明铮不搭理对方,反正他一个大男人,根本就没惦记着祖母这点子私房钱。
他一边缓行,一边简单而含蓄地提醒妻子,以免曹氏那破落户,趁着新妇脸皮薄,让她不好下台。
或者打蛇随棍上,钻空子提什么要求。
霍芷潼认真听了,她成亲前知道这二房,但看来对方的难缠程度还要提升一个台阶。
不过也没关系,她只在意夫君的态度,至于闲杂人等,高兴就听听,不高兴就罢。
二人出了院子登上骡车,往后堂而去。
何太夫人还没有老糊涂,她即便想使些太婆婆的威风,也不会在大孙子面前,和蔼将新人叫起,给了厚厚的见面礼。
她挽着孙媳妇的手,笑吟吟好得就像亲孙女一般。
纪明铮也微笑不改,不过对比于方才,他此刻的笑容微微有些区别,全程薄唇弧度不见变化,少了几分真切。
霍芷潼心里有了底,对这太婆婆的分寸也出来了。
表面十分和气的一家三口,笑语晏晏一番,接着就是会亲。
没什么好会的,纪家宗族能来的人数果然不多,稀稀疏疏的,盏茶功夫就把人认完了。
后面男女分开,曹氏果然想欺瞒新妇。
先是何太夫人蹙眉看向儿媳妇,十分不悦,“今儿是大好日子,你穿的是什么?难道一件新衣裳都没有?”
曹氏穿了一件七成新的春装,显然是去年穿过的,她正想着如何哭穷,瞌睡来了枕头,她忙作势抹了把眼泪,“母亲你是不知道啊!”
“家计艰难,老爷不擅打理家业,开年后是每况愈下,钦哥儿还要念书考功名,耗费颇多,如今我是新衣裳也不敢裁一件。”
钦哥儿,就是那个差点成了靖北侯世子的纪明钦,纪宗贤夫妻长子。他习武不行,大伯在世时,规划的道路就是科举出仕。
他刚考上秀才,父亲就走了大运成了靖北侯,下面科举就不用继续考了,毕竟有条不成文规矩,勋贵承爵子嗣是不与仕子抢夺那少得可怜的金榜名额的。
天意弄人,他世子没当上,还被分家赶出门,只得赶紧把书本重新捡起,努力考个功名,好止一止二房的颓势。
丢下四五年的书本,好不好捡不知道,不过他确实纪宗贤从何太夫人手里抠私房的一大利器。
历来父母,大部分爱均贫富,一方如日中天,另一边捉襟见底,即使后者确实不争气,气消后看着心里也不得劲。
换了何太夫人,或许要再添上一样,纪明铮能干,主意也大,她现今虽舒心,但却完全没有丝毫做主之感。
相反,从前或现在,都已不同形式依靠着她的二房,就显得可爱多了。
有些人就是这样,得陇望蜀,得寸进尺,对于眼下得到的,她总是不满意。
更何况,对于何太夫人来说,她虽更疼爱长孙,但纪明钦她也很在意的。
一次抠私房成功后,纪明铮态度并未见变化,于是就有了下一次,慢慢的,这成了理所当然的事,也喂大了二房的胃口。
现在曹氏哭穷,还提起了纪明钦,出于某种微妙心理,何太夫人只横眉骂了一句,“分家时这许多钱财,怎可能连钦哥儿科举银子都短?”
就没再吭声了。
曹氏半年不见,憔悴很多看着老了七八岁,此刻她抽出一条半旧丝帕,捂着半张脸,似因喜事强忍着不落泪,上前两步凑到霍芷潼跟前,可怜兮兮地道:“大侄媳妇,你二叔二婶无用,常要你祖母贴补,你祖母一把年纪的,我……”
“日后二婶怕是得老着脸皮,要大侄媳妇帮衬一些,以免无用父母连累了你钦兄弟。”
还别说,人都是逼出来的,曹氏在这半年里,演技愣是见长,含悲忍泪的模样十分真切,相当能唬人。
若霍芷潼是一般刚进京不久的新媳妇,不知夫家底细,脸皮还薄,跟夫君还不熟悉沟通也少,这中招的可能性挺大的。
今日答应曹氏一句,你不用银钱打发她几回,是甩不掉的,毕竟她没脸没皮,还有一个何太夫人看着,总不能做得太难看。
太婆婆可以是是新媳妇的另一个顶头上司了。
权衡后给出几笔银钱,对偌大的靖国公府而言九牛一毛,新媳妇也不好家丑外扬,只得忍了这口恶气。
癞蛤蟆上脚面,它不咬人但恶心得够呛,说不得,还让纪明铮心中膈应,顺带疏远新婚妻子。
这坑挖得不大,却挺容易掉进去的。
曹氏想着老太太年纪大了,能捞一回是一回,毕竟纪明铮态度大家看在眼里,等何太夫人两腿一蹬,二房恐怕连国公府的门也摸不进去。
可惜她终究失望了。
霍芷潼并非一般新媳妇,她出门子前,赵氏努力打听纪家细况,已经大体知道不少。
今天早上,纪明铮还细细讲述了一番,对而老太太跟二房,需要用什么态度,她清楚得很。
面对曹氏咄咄逼人,霍芷潼只微微一笑,“二婶此言差矣,祖父多年征战,给家里攒下家底不少,即便按规矩分了家,二房也不能短了吃穿。”
是啊,纪祖父能干,按京城分家规矩分了三成,也是大富户,怎可能半年就嚷着没了吃穿?
曹氏一噎,她能说公爹攒下的家底,几年就被夫妻糟蹋大半?余下那部分,大侄子分家铁面无情,多一分不给?
他们已不是超品候家了,可惜奢侈惯了,努力减还是耗费甚巨?
曹氏今日不过刻意穿旧衣罢了,她新衣裳还是做的,毕竟日常吃喝穿不过小头,花费多的是其他。譬如,纪宗贤爱附庸风雅,爱出门买买古画古董的,母女几个也要添上佳首饰等。
曹氏反驳不了,脸色忽青忽白,霍芷潼恍若不见,继续不紧不慢道:“我昨儿才进门,若有什么情况说得不对,请二婶见谅。”
是啊,她昨天新嫁,现在是会亲宴,曹氏你该不会不知道吧?大喜头上,你哭丧着脸干什么?
不软不硬的话暗藏机锋,霍芷潼笑意盈盈,不见半点不悦,余光若有似无瞥了何太夫人一眼。
大孙子媳妇会亲宴被搅糊,你这祖母就干看着?
明明霍芷潼说话温和,笑意微微,偏何太夫人就听出别样意味。
她浑浊老眼一扫,心头一凛。
这个孙媳妇是个硬茬子!
她就知道,那个八字不合的大孙女,就不会给她选个合心意的孙媳妇。
纪婉青是当今皇后,何太夫人趋吉避凶,不敢泄露分毫不喜或不满,但这并不代表她表里如一。
不过不管如何,她现在却不能不接茬。
“老二媳妇,今儿什么日子?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分家时该给你们的,都尽给了,余下的不干你们的事,你们也莫要惦记!”
一直眼皮子微微耷拉,状似人老耳聋的何太夫人反应敏捷,登时大怒呵斥,二房现在能倚仗的就只有这老太太,曹氏赶紧请罪。
婆媳一个骂一个请罪,很是热闹,人数稀少的纪氏宗亲女眷鹌鹑似的,不敢掺和进去。
霍芷潼端坐一旁,含笑旁观了片刻,才不慌不忙打圆场,毕竟这是她的会亲宴,过了她面子也不好看。
插曲结束后,就没有出过幺蛾子了,不过气氛多了些异样,察觉孙媳妇太不好拿捏的何太夫人,即使强撑笑脸,也有些不大自然。
霍芷潼恍似不知,等散宴后,她与夫君把老太太送回延寿堂,才折返主院。
“你做得对。”
回到屋里后,夫妻坐下,纪明铮挥退下仆,与妻子说话。
他单沉默不语,气势就将纪宗贤压得死死的,前面风平浪静。不过靖国公府在他牢牢掌控中,后面发生的破事,他也马上就知悉了。
二房现在已折腾不起浪花,偏一棒子打死不合适,只能让他们偶尔出来恶心恶心人。
先对霍芷潼的表现给予十分坑定,接着他严肃地道:“你是靖国公府当家主母,无需顾忌任何人。”
他纪明铮的妻子,站在自己家中,不需要受任何人掣肘。
一句话,就给霍芷潼打了一剂强心针。
“后宅家务现由荣叔掌着,你这几日有了闲暇,就接过来。”
纪明铮让妻子接掌中馈,霍芷潼点头,“定不负夫君所托。”
夫妻俩还不熟悉,他尽量放缓声音说话,随后又嘱咐一句,“祖母喜静,你也要打理家务,请过安便罢,莫要多打搅。”
说起何太夫人,纪明铮眸底闪过一抹幽光,祖母这半年的些微变化,他不是不知道,不过些许疥藓之疾,他没放在心上。
早有了心理准备不是,因此哪怕心里更疏远,表面也一如寻常。
不过如今看来,老太太似乎有越来越左的趋势。
这是父亲的生母,也是疼了他二十年的祖母,不到万不得已他不可能做什么,只不过,纪明铮唇畔还是勾起了一抹嘲讽的弧道。
霍芷潼心照不宣应了。
瞥见他唇角的笑,她忽然有些难过,不为什么,只为她认为,英雄不该遭遇这些。
出身武将世家的她,尤其知道他们的不易,保家卫国,甚至为国捐躯,只是若他们在外或身故后,家小还要遭遇一再压迫,这让人情何以堪?
此情此景,实在很让人难受。
心头有憋闷,霍芷潼罕见脑子一热,竟做出一个从没心理准备的动作,她纤手探向前,握住他放在高几上的一只大掌。
他立即看过来,她盯着他的眸子,很认真道:“夫君无需在意他们。”
你还有真心在意你的人,譬如,皇后娘娘。
纪明铮听懂了,笑意浸入眼底,“嗯。”
他反手一握,将那只玉白纤手牢牢握在掌心。
这一天过后,夫妻间相处多了一丝默契。
日子晃眼过去,夫妻虽新婚,但各有忙碌,纪明铮公务不少,霍芷潼则忙着熟悉夫家,接掌中馈。
靖国公府人口简单,就三个主子,她在阁时学过各种知识,也实践过,如今上手不难,很快就将家务打理得整整有条。
日常基本没啥烦心事,何太夫人顾忌大孙子,碰过几次软钉子,太婆婆威风没抖起来,就暂时偃旗息鼓了。
夫君地位高,小姑子是皇后,外甥是太子,赴席饮宴也没有欺生的没眼色者。
小日子过得挺舒心的,硬要说有啥幺蛾子的话,那就只有一个月总登门几次的二婶曹氏。
霍芷潼腰杆子硬,手腕也不缺,二房虽然恶心了点,她应付却游刃有余。
这算不算一种另类的生活调剂。
她以为二房也就这样了,偶尔蹦跶一下,最多也就从何太夫人手里抠点私房。
谁知,结果还是出人意料。
事情就发生在小妹纪婉湘一家返京当天。
作者有话要说: 预计哥哥的番.外明天还有一章,接下来就是婉青一家的,大概有一到两章吧。
还有,亲亲们,明天木有双更了,因为阿秀还在考虑婉青一家的番外呢,咱们先日一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