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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第 一百三十一 章

安静退下的下仆们没敢走远, 就在七八步外,她们虽不能听清对话, 但主子瞬间的异样,还是立即发现了。

众人大惊, 忙扑上前,刚好接住晕阙的主子, 没给造成二次伤害。

至于花树后的两个小丫鬟, 心存侥幸之下,已经立即脚底抹油溜了, 看看是否能趁乱摸出府。

没人搭理二人,花树另一边乱成一团,秦采蓝的下裙, 已经见了红。

秋月大惊失色, “快快请太医!快快抬主子回屋!快快去叫张嬷嬷!快,要快!”

她又悔又恨, 懊恼自己方才不应该畏惧主子, 依言后退的。

这下好了, 恐怕不死也脱层皮了。

这时候,主院进出禁令只能撤了, 事情发展一如陈王心腹所料, 他眸中满意之色一闪而过,随即面带急色冲出去,匆匆命人进宫请太医。

太医在魏王府驻守了两个多月,最近魏王妃情况大好, 才回去的,没想到不过半月又出了岔子。

全城欢欣鼓舞,这包括了太医署,御医太医们笑容满面,这时候接到坏消息,即便是身份低微,大家也不禁暗道一声晦气。

晦气归晦气,太医院正点了两个同僚,也得匆匆赶过去了。

秦采蓝还好吗?

答案是很不好的。

她这一胎先前受了大挫,能保下来,已实在很不容易。

御医的及时救治,太医两个多月的精心施为,再加上这胎儿实在很坚强,缺一不可。

然而,即便是再坚强,他也毕竟是个胎儿,一而再,再而三的打击,他也是扛不住的。

秦采蓝挣扎几个时辰,落下个男胎,没到七个月,也没有保住的可能。

魏王灵堂设在前殿,本来哭声都得压抑着,唯恐传到后面的,这一回遗腹子没了,魏王彻底绝了后,不用掩饰了,哭声立即震天。

满府奴才只觉前路一片黑暗,哭声情真意切,听着极为哀戚。

秦采蓝就是在这种隐隐的哀泣中醒来的,她睁眼后愣愣的,机械式摸了一把腹部。

平了许多。

“嬷嬷,孩子呢?”

张嬷嬷侧头抹了一把泪水,处置再多无用奴才,也挽回不了小主子了,她家娘娘还年轻,后面的日子该怎么办?

“娘娘,你莫要想太多,好好养身子才是。”

太医说,王妃娘娘之前遭遇事故,保胎本就不易,要是平安生下倒也罢,现在月份大了又出岔子,必须得好好调养,才能补回亏损。

其实,秦采蓝伤了身子,恐怕日后难以受孕了,不过太医想着魏王都没了,王妃能不能怀无甚区别,他也就不提了。

张嬷嬷猜到一些,不过她无能为力,只能强忍心酸,细心安慰主子。

“嬷嬷,是孩子没了吗?”

秦采蓝紧紧捂住腰腹,执着想要一个答复,张嬷嬷只得婉转道:“娘娘,他日等陈王有了子嗣,您过继一个到膝下养着,也是好的。”

她们不要嫡长子,只要嫡次子或庶子,想必陈王妃也会很乐意的。

“呵!”秦采蓝好半响,才有了反应,她这笑声干巴巴,渗人得慌,“呵呵!”

“大军今日凯旋吗?殿下战死了吗?”

张嬷嬷想说不是,以免影响主子养身体,但前面哭灵声震天,隐隐约约传来,想捂也捂不住。

她只得困难地点了点头。

秦采蓝面色苍白如纸,眸带血丝,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瞪着乳母半响,又挤出了一句话。

“嬷嬷,靖北侯世子没战死对吧?”

“他生擒鞑靼可汗,立下不世大功回来了,对吧?”

本来虚弱得恍似喘气都艰难的她,竟以手撑床,半支起了身子,紧紧盯着乳母,一字一句郑重道:“嬷嬷,你若想我好,就莫要哄骗我。”

张嬷嬷搂住奶大的姑娘,嘴巴几次张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瞬间,秦采蓝疯狂大笑,她无力倒在床榻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着笑着,她竭嘶底里,“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

她嚎啕大哭,使劲全身力气,最后盯着雪青色的帐顶,眸光全无焦距,喃喃道:“为什么上苍要这般捉弄我。”

被秦采蓝念叨的人,此刻在干什么呢?

纪明铮正参与皇太子主持的庆功宴。

一场大战有血有泪有汗,最终取得大胜,确实很不容易,在场的大半是亲身参与者,几碗酒下肚,气氛立即热烈起来了。

纪明铮作为生擒鞑靼可汗的大功臣,敬酒络绎不绝,将军们作风粗豪,拎着大碗就上,他来者不拒,一仰头就是干尽。

这种凯旋宴,君臣同喜,规矩是最松的,高煦只是含笑看着,也不制止。

被灌了半场,饶是纪明铮酒量极佳,也有些撑不住了,被搀扶下去醒酒。

等他酒醒出来,庆功宴已经接近尾声,不多时,便散了场。

从皇宫出来,翻身上了马,被风一吹,纪明铮本微带醉意的眼神瞬间清明,他缓缓侧头,视线投向西边。

透过鳞次栉比高大宅邸,他的视线焦点定在某一处,半响,才淡淡道:“走!”

马蹄声踢踢踏踏,簇拥在他身边的,是昔年纪家忠心耿耿的亲卫。

这些亲卫父传子子传孙,跟随着纪家祖孙三代人,异常忠心。纪宗庆去世前,给妥善安排到好友霍川麾下,霍川见纪明铮平安归来,大喜之余,忙将旧友所托还了回来。

主从再次见面如何激动略过不提,现在他们疾奔而去的地方,正是位于京城西面的靖北侯府。

祖母何太夫人仍健在,纪明铮依旧是朝廷封的靖北侯世子,他离开皇宫的第一站,当然是靖北侯府。

被人阴差阳错,袭了父祖传下爵位有何感想?

答案肯定是高兴不起来的。

纪明铮的心情暂时不提,那么,占了天大便宜的纪宗贤一家呢?

虽然屡出昏招,导致府里境况每况愈下,但好歹喜滋滋当了好几年超品侯了,正当把爵位坐得理所当然的时候,突然听说正主没死?

不单单没死,这侄儿还立下不世大功,随皇太子大胜还朝了。

这是多么操蛋的一件事!

纪宗贤知悉此事之前,一家人正聚在延寿堂里,给何太夫人请安。

名为请安,实际现任靖北侯夫人曹氏,正舌灿烂莲花,反复强调家计艰难,操持不易,欲将婆婆手里私房哄出一些来。

“母亲你不知,如今薪桂米珠,府里开销越发大了,偏偏进项日短,家计艰难。”

这话虽有些夸张,但说句老实的,二房夫妻这几年折腾得确实过了。

这夫妻二人平庸,本来按照父兄旧例继续经营产业,虽不能向上,也起码能维持富足,偏他们爱折腾,每处产业都得换上自己的心腹才能放心。

主子都这幅模样,可想而至心腹下奴?

几年下来,效果凸显,偏这一家子一朝得志,处处讲究排场。挥霍很不少之余,先前府里与纪婉青争产时,又被反挖一笔。

最后还有一个大头,就是孝敬纪皇后母子的,单单魏王陈王当年开府,就是狠狠的大出血。

反正林林总总相加,现在的靖北侯府外面不光鲜,内囊也渐渐见拙。

直接导致现在想走关系的时候,二房夫妻翻了翻家产,有些舍不得出手了。

要走什么关系呢?纪宗贤不是连官也当不上了吗?

答案就是纪婉姝那桩事。

纪宗贤夫妻千挑万选,从矮子里头拔出个高个,选中了齐辉杰的次子当女婿,就是想通过驸马齐耀林的关系,攀上安乐大长公主。

安乐大长公主的地位,这就不必多提了。

齐家没有爵位继承,长子次子差别不大,甚至次子还要更好,毕竟齐驸马与公主没儿子啊!想不绝嗣,那还不得往兄弟家过继?

历来过继,没有过继嫡长子的道理,庶子公主肯定看不上的,那就必定是嫡次子了。

要知道,齐辉杰膝下统共两嫡子。

女婿过继去以后,自家就是大长公主的亲家了,公主府的万贯家财,也都是外孙的。

纪婉姝在京城上层选不了好人家,纪宗贤夫妻就打算曲线救国,算盘倒是打得噼啪作响,纳采、问名、纳吉成了,聘礼下了,婚期也请了,女婿板上钉钉,只等最后亲迎。

谁知这个密锣紧鼓的当口,一个晴天霹雳轰了下来。

这齐家兄弟原来是鞑靼派过来的暗牒,不动声色潜伏了数十年,在接到可汗命令后,欲挟持太子妃之时,才被揭破身份。

事发后,齐家兄弟连同齐府上下一百多口人,全部被收押严密看管,只等皇太子凯旋后处置。

齐夫人的娘家舅家,齐大奶奶的娘家舅家,也同时被削官押入天牢,等候发落。

纪婉姝还没正式进门,才打了个擦边球,靖北侯府暂时避过被关押的命运。

不过也不是没有牵连的,大理寺已经明确遣人过来知会过,纪家任何人不得出京一步,无事就待在府里。

这意思很明显,靖北侯府伤害虽小了很多,但也遭遇了池鱼之殃。

纪宗贤夫妻成了惊弓之鸟,这段日子备下丰厚财资,选了好几个认为能帮上忙的官员,接连上门请托去了。

可惜人家都没收。

也是,这等暗牒大案,还涉及挟持太子妃娘娘,谁敢乱碰,不是茅坑里打灯笼,找死吗?

也有人心绪清明,认为有太子妃娘娘在,为了娘娘体面,太子殿下也不会将靖北侯府一撸到底的,最多就狠狠呵斥一番,再勒令闭门思过罢了。

不过纪宗贤为人不讨喜,那人也没提点,直接打发了。

被打发出去以后,纪宗贤这脑袋没想到问题的根本,反而是认为,是自己准备的“诚意”不够。

他带过去的财产真的很大一笔了,再加的话,恐怕真会立即动摇侯府根本。

可问题是,有了爵位与小命在,那些才有意义啊,不然一个抄家,什么都完了。

纪宗贤夫妻又心疼又不得不割肉,商量着商量着,歪脑筋一动,就想到老太太身上了。

要曹氏说,老爷子在的时候能干得很,婆母是当家多年,要说没往私房里使劲儿搂,她不信。

后面老爷子没了,大伯哥承爵,纪宗庆能耐不亚于其父,多年来孝敬亲娘多少好物,这曹氏都亲眼见过不少。

现在每况愈下的靖北侯府中,就数老太太最富了,现在家里有难,还不赶紧出点血,更待何时?

于是,二房上下一起上,趁着请安的时候发力。

曹氏哭诉,纪宗贤垂首不语,孙子孙女哭哭啼啼,一家子软硬兼施,目标正是上面一直沉默的何太夫人。

“母亲啊!”

曹氏见婆母软硬不吃,一咬牙,发狠招了,“儿媳与侯爷对不起你!”

“我们也对不起纪家列祖列宗啊!”

“我们有眼无珠,识人不清,连累女儿也就罢了,如今眼看着,连父亲兄长留下的基业也保不住了!”

“这侯府,我们也不知还能住多久了?”

曹氏以丝帕捂脸,扯着嗓子哭起来了,纪宗贤垂头丧气,几个小的立即配合地哭了出来。

延寿堂瞬间乱成一锅粥。

“好了!”

何太夫人最终一拍炕几,沉着脸喝了一声,“看看你们,这是干了什么事?”

她正要怒斥一番他们夫妻无能,不过数年时间,就败坏父兄基业到这般地步,但扫了儿子儿媳一眼后,二人一副惯常的老模样却映入眼帘。

强烈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何太夫人一直憋住的那口气立即就泄了。

她很清楚,骂了就是白骂。

闭了闭眼睛,她再次无比想念自己已逝去的长子长孙,父子二人但凡有一个在,这府里何至于这种模样。

深深叹息一声,在曹氏期盼的目光,何太夫人开口了,“也罢,老婆子都是黄土埋到脖子的人,管不了了,你们想要什么,……”就拿去吧。

纪宗贤夫妻屏住呼吸,等待老太太妥协,谁料最后一句关键话语刚要出来,却被一句高亢的呼喊声打断。

“侯爷!侯爷!”

这是侯府大管事纪寿的声音,这位平日四平八稳的二等主子罕见惊慌失措,也不待通传,连爬带滚地进了门,迎上他主子极不悦的目光,他抖着声音说:“不得了了,侯爷!”

“世子爷没死,他随皇太子凯旋了,大军明日便抵达京城!”

作者有话要说:  秦采蓝就算守寡也是皇帝儿媳妇,她与哥哥没可能的,二人也基本没有再接触机会。接下来,她的镜头不会多了。

132、第 一百三十二 章

这个消息犹如一颗巨石, 被猛地投入平静的湖面上,瞬间激起千层巨浪。

“你说什么?哪个世子?”

曹氏尖叫的声音, 犹如一只被卡着脖子的公鸡,死死挤出来, 却高亢变调的不像话。

纪寿趴在地上,腿软得起不来, 也不敢起来。他当然知道这个消息对二房意味着什么, 他头一次懊悔自己当上了大管事的职位,可惜现在已经不得不说。

他战战兢兢, “是大房的大少爷,是世子爷。”

何太夫人仍在,靖北侯府两房未分家, 孩子的排行本就一起的。即便纪明铮战死, 但排行仍在,大少爷本来就是他, 这纪寿特别说明, 主要是为了强调一下, 好打破主子们侥幸的心理。

刹那间,延寿堂中, 除了何太夫人露出梦幻般欣喜若狂的神色以外, 其余人等,都是一副山崩海裂的表情。

其中,以纪宗贤夫妻,还有二房嫡长子, 行二的纪明钦为最。

纪宗贤双手颤抖,纪明钦手里茶盏“砰”一声落下,滚烫茶水溅了他一裤脚,他完全无知无觉。

父子脸色青白,难看到了极点,曹氏愣了半秒,掩耳尖声喊道:“你胡说!来人,给我把这个胡说八道的奴才叉下去!”

纪寿匍匐在地不敢抬头,天知道,现在最想下去的,是他。

但他不敢,只能心惊胆战趴着。

为什么二房夫妻反应会这么大了呢?

要知道,爵位承爵这事情,承了就是承了的,即便是阴差阳错之故,在没有什么特殊情况之下,也不会因为世子生还,就把以袭爵的二叔撸下去换回来的道理。

要知道,王朝的爵位承袭,可不是儿戏的,你阴差阳错,只能算你倒霉了。

其实,问题就是出在这里了,朝廷的诰封不是儿戏,不管有何原因,都没有轻易更改的道理。

侯爵如此,世子之位也如此。

是的,纪宗贤给嫡长子纪明钦请封世子的折子,去年就递上去了,可惜直到现在,还没有被朝廷批复下来。

说到这里,不得不稍稍提及一下,大周朝的爵位承袭制度。

世子之位,就犹如皇太子于皇帝之位一样,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皇帝承认,朝廷承认,天下臣民承认,它具有唯一性。

皇帝那位置,还有可能兄弟不服,在最后时刻把太子拉下马,自己篡位上。

换了世子之位,就完全没有这个烦恼,毕竟头顶始终有人压着嘛。

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这是请封世子的原则,由现任当家人写了折子,呈上朝廷,等待批复。

一般若是嫡长子请封,朝廷是没有理由不批的,若看你不顺眼,最多就压上或长或短一段时间罢了。

纪宗贤就属于被看不顺眼那一拨。

当初他承继的是兄长爵位,不好侄女还未出孝,就急不迫待请封自己的儿子,吃相太难看。

于是,就只能缓一缓。

这么一缓,纪婉青姐妹出孝了,马上就争产风波,纪宗贤夫妻出演丑角,京城闻名。

这当口上折子,肯定被卡,于是,只能再缓缓。

这么又缓了缓,一直等到去年年中,好不容易纪宗贤认为风头过了,才把折子递上去。

结果还是卡了,高煦彼时与妻子心意相通,十分不喜靖北侯府,大伙儿会看眼色,兼对这人相当看不上,折子很默契被压下来了。

这么一压,就是鞑靼犯境,大战拉开帷幕,更没人搭理这些许琐事。

再后来,就是大军凯旋,纪明铮随皇太子一起还朝了。

换而言之,纪宗贤那道请封世子的折子,朝廷直接打回来即可,也不必再批复了。毕竟一个侯府,不需要两个世子啊。

在外人看来,这叫完璧归赵,纪宗贤好歹还能当几十年超品候,撞了大运。

现在,靖北侯府也不怕继续没落,君不见,能干的纪世子回来了吗?

在朝廷看来,这叫称心如意,忠心且有才干的臣子承爵,实在比无能窝囊废好上太多。

所有人都觉得挺不错的,除了纪宗贤一家。

简直无法接受啊!

吃下肚子的肉,现在还让他们硬生生吐出来?

哪怕他们烹饪无能,煮地一团乱糟糟,也是吃下肚子能管饱的啊!现在竟然要活生生被抠出来?

本来纪明铮立大功而归,纪婉姝这桩祸事随即消弭,算是好事。但很可惜这同时意味着,纪宗贤百年后,这爵位就得归还大房。

谁还能庆幸避开了祸事?谁还能高兴得起来?

延寿堂中,除了何太夫人流出喜悦的眼泪,高声感谢列祖列宗以外,其余所有人,如丧考妣。

何太夫人喜极而泣是真的,能干的孙子回来了,她享福的日子也回来了,孙子立下大功,二房惹的一屁股祸事,也就不是事了。

二房所有人如丧考妣也是真的,即使麻烦再大,也总比以后吐回爵位要好啊!特别是纪宗贤夫妻,以及纪明钦,这简直是直击要害,且一击毙命。

不过不管怎么样,时间流速也是一样的,次日,大军抵达京城外,犒赏三军,宫中庆功宴开始。

这一个昼夜时间,这个靖北侯府的氛围非常古怪,然而哪怕纪宗贤几个有多不愿意,纪明铮也是要回来的。

本以为战死的世子回归,生擒鞑靼可汗,立下不世之功,靖北侯府当然得洒扫街巷,大开府门迎接。

何太夫人辈分高,等在延寿堂没出来,纪宗贤并曹氏,领着一干主子奴才,一听见宫宴差不多要散的消息,就迎了出去。

本来二人是纪明铮的叔婶,长辈身份无需出迎,但侄儿死里逃生,你们还占了天大便宜,不迎一迎就显得太端了。

况且不管如何煎熬,他们也想第一时间亲眼印证真假。

夫妻二人勉强挂笑,在门外等没多久,便见负责候在街角的纪寿急奔回来,一边跑一边高声喊道:“来了!来了!”

纪宗贤等人来不及反应,便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远远响起。

“哒哒哒哒哒!”

马蹄一下下打在青石板上,接连不断又十分清脆,声声回荡在高墙相夹的街巷中,凌乱中却有着特定的规律,听着人数极不少。

马蹄声越来越近,仿佛敲打在人的心上,纪宗庆几人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好在好歹记得街头巷尾看热闹的不少,才勉强保持笑脸。

像旋风一般,一行带甲健儿跨马瞬息即至,转过街角,出现在靖北侯府大门前正街。

这些刚下战场的将士,身上尚且带着未散的血腥气,沉默不语动作一致,但如山气势已经压了过来,围观者似要喘不过气来。

为首一人尤为甚也,他高大魁伟,身姿矫健,不过随意环视,威仪赫赫,已让人不敢逼视。

这人,就是纪明铮。

大掌一勒马缰,正高速奔跑的黑色骏马立即嘶鸣一声,双蹄离地,瞬间停下脚步,位置刚好是靖北侯府大门前。

他眉峰不动,面上看不出喜怒,侧目扫了大门前一干人,翻身下马。

“大侄儿,你终究是回来了!”

“祖宗庇佑啊!”

这气势颇为厉害,纪宗贤被唬得双腿一软。好在他虽慢一拍,但好歹名门出身,这种情况该有的适当反应,他还是知道的,挤出笑脸迎上前去,状似激动的说着热络话。

他面子功夫实在不怎么样,心中不乐意,动作间难免带出些许,瞒得过远处部分围观群众,却瞒不过面前的人精子。

但纪明铮恍若不觉,微微一笑,道:“小侄托祖宗庇佑,今日方侥幸回归。”

纪宗贤干巴巴附和两句,还想凑些废话,纪明铮就提前截住,“祖母身体可康健,我许久不归,正要拜见祖母爹娘。”

几句话功夫,他不动声色间,已将大门前庭扫了一遍,看着倒是挺热闹,只可惜除了二叔一家,一大群下仆间,已找不到半个熟面孔。

不过数年,他爹娘的痕迹就已消除了个干干净净。

一朝天子一朝臣,当家人换了,掌事下仆跟着换,这不难理解,但问题是,人家将父母亲毕生心血往死里消耗折腾,他实在无法等闲视之。

早在鞑靼时,第一次拜托大食商人打听消息时,他就知道里面官司了,为了从妹妹手里抢夺父亲私产,二叔夫妻豁出去脸面,把靖北侯府名声闹得臭不可闻。

这次回归,抵达京城之前,霍川私下提过一些给纪明铮打底,说话时叹息连连,好友战死不过数年,家里就被折腾成这幅模样,实在让人气愤痛心。

外人都如此激愤,更何况是纪明铮?

自他懂事以来,就知道靖北侯府是自己的责任,他以振兴这座府邸,延续它的辉煌为毕生重任,并多年来如一日,为之付出不懈努力。

可惜现在,这座煌煌宅邸,已经从暗地被人掏空。

纪明铮大掌倏地攒拳,须臾松开,神色却自若,只笑道:“不知祖母可有闲暇?”

“有,有有。”

纪宗贤连连点头,忙转身向里,“你祖母今儿早早起了,就等着你。”

说到此处,他心里尤其不是滋味,不过他这人是个典型的自欺欺人兼窝里横,一旦被人强势逼到眼前的话,他立即就怂了。

靖北侯府的路,纪明铮熟悉得很,且他还是府里的世子,偏偏二房一家万分客气,又是领路又是客套陪聊,看着挺热情的,实际却无形中把人排除在外。

也不能说二房硬要使些不入流的无用招数,只能说他们城府不够深,尴尬不知说什么的情况下,无意识就带了出来。

纪明铮恍若不觉,眸色却深了深。

一行人很快来到延寿堂,老太太早命人守在外面眺望,一见喧闹声逼近,立即高声喜道:“世子爷到了!”

整个延寿堂沸腾起了,何太夫人喜形于色,颤颤巍巍站起,刚迈开腿,纪明铮就一个箭步冲上前,跪在榻前。

“不孝孙儿今日方归,望祖母恕罪。”

“无罪,无罪,你无罪!”

这一刻,老太太是喜极而泣的,所有孙辈,她最疼的是这个大孙子,能干,孝顺,再无他人可比。

“怎地受了这般重的伤?”

她苍老的手,抚摸孙儿太阳穴那道疤,心疼半响,又喜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咱家终究是有人能顶门立户了!”

何太夫人的激动喜悦不掺假,纪明铮内心却百般滋味掺杂。

他是祖母最疼爱看重的孙子,曾经的他万分敬重对方,可惜,真相往往经不起考验。

父子战死,母亲病逝后,祖母是如何对待他的两个胞妹的?

父亲多心疼他们兄妹,纪明铮最清楚,父亲去世前,必然会重重嘱托自己的亲娘,求她好生照应孀妻弱女,给好生寻两门妥帖亲事,送女儿们出门子的。

祖母肯定答应得好好的,可是,后来她是怎么做的?

先来一个荤素不忌的纨绔浪荡子韩国公七爷,凭着小妹纪婉湘的性子,这是想逼死她吧。

这还不止,他们同时与皇后达成协议,算计大妹妹,然后再争夺妹妹们嫁妆,林林总总,令人齿寒。

纪婉青唯恐兄长受欺瞒,相逢那天下午,就将前事仔细叙述了一遍,至于有何计较,就看兄长。

这一桩桩一件件,虽说是二叔二婶领头,但要说没有何太夫人默许甚至赞同,是不可能的。

纪明铮眼睑低垂,或许祖母多年来疼爱的也不是他,而是一个能干的嫡长孙,孝顺,又能振兴门楣,带给她安逸尊重的日子。

他苦笑,所以说人有时糊涂点也是好事,毕竟感情这玩意,有了裂缝再想完好如初了,恐怕就难了。

只不过,不管有无夹杂其他,祖母多年疼爱也是真真的,即便有了隔阂,但他面上依旧会保持敬重。

纪明铮城府深,埋伏鞑靼多年,演技早无懈可击,不管他心中作何感想,此刻在老太太眼里,依旧还是昔日那个好孙子。

祖孙抱头痛哭一番,何太夫人抹了泪,才笑道:“你不但回来了,还立下大功,这是大喜事,正该好生庆贺一番。”

“家里备了宴席,给你庆功,也给你洗尘。”

纪明铮落座于右下首,闻言敛了喜色,道:“祖母,我欲先回禀爹娘。”

老太太一愣,随即道:“好好,正该如此。”

一行人直奔宗祠,纪明铮不用蒲团,“砰”一声双膝着地,郑重给叩了九个响头。

他抬眸,凝视上首两个最簇新的牌位,轻轻说道:“爹,娘亲,儿子回来了,日后定会勤勉不怠,支撑门庭,也好给妹妹们撑腰。”

说起纪婉青姐妹,旁边一群人有一息尴尬,纪宗贤夫妻不敢吭声,何太夫人眸光闪了闪,却自恃辈分高,须臾便忽略过去,只扬声唤了大孙子起来。

“你爹娘必是极欢喜的。”

老太太拍了拍他的手,“虽时间仓促了些,但你院子已经洒扫妥当了,待洗尘宴后,你先好生歇歇,改天再与你爹娘好生说话不迟。”

纪明铮是世子,所居院子,是前院除了主院以外最好的,他“战死”以后,纪宗贤夫妻早收拾一番,迫不及待让儿子搬进去了。

这次纪明钦匆匆搬离,老太太命人连夜收拾,因为一直有人住着,一天时间也能收拾得不错了。

其中官司,纪明铮用膝盖都能想到,他扫了面色不大好看的堂弟一眼,淡淡一笑,“不必了祖母,殿下给我赐了一座宅邸,已归整妥当,正好能住。”

“这怎么行?”

何太夫人诧异,连连摆手,“你既然回来,当然是在家里住着的,老婆子……”没几天活头,正好多看看你。

“皇家所赐,不住即是不敬。”

纪明铮不等老太太把话说完,就微笑吐出一句,天地君亲师,何太夫人立即卡壳,说不下去了。

她忽然感觉,大孙子与以往,似乎有了些不同。

看着纪明铮面上温和的微笑,很莫名的,何太夫人心头添了一丝忌惮,她半响才点了点头,干巴巴地说:“确实如此。”

本来什么太子妃一家人的话,全部堵回去说不去了。

接下来就是洗尘宴,纪明铮刚在宫里赴过庆功宴,借口吃饱喝足,也没怎么沾盘碗。

一场前行热闹起来的宴席结束后,他利落离开。

翻身上马,纪明铮侧头看一眼靖北侯府大门。

鎏金的门钉,高悬在上的匾额,宝珠吉祥纹的彩画,庄严而厚重,威仪赫赫。

这是他父祖以命换来的荣耀功勋。

他绝不容人胡乱挥霍,也不会让人玷污门楣。

这座府邸必须延续辉煌,他绝不会将父祖基业拱手让人。

纪明铮神情严肃,薄唇紧抿,端详了半响,方回过头来,猛一夹马腹。

骏马立即飞驰而去,在一队亲卫簇拥中,很快出了靖北侯府门前正街。

133、第 一百三十三 章

皇家给纪明铮赐下的那座宅子, 就在城西,距离靖北侯府也不算远, 绕过两条街,就到地方了。

这宅子五进五出, 格局好朝向佳,建筑精美还带了一个很大的花园子, 是上任首辅熊珙告老还乡后, 上折子将御赐宅子归还的,多年来也没有赐予他人, 打理得也很不错。

对于靖北侯府与纪明铮间的纠葛,高煦心中早有了处理腹案,且爱屋及乌, 大舅子的临时居所, 他也不吝吩咐捡出好的赐下去。

底下的人最擅长揣摩上位者心思,虽时间紧促, 但这宅子还是洒扫得差不多了, 纪明铮一来就能入住。

他刚在新宅大门前勒停马, 纪荣领着一干奴仆已应了上来,这忠心耿耿的中年汉子, 忍不住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老奴见过世子爷!”

纪荣是前靖北侯府大管事,纪宗庆的铁杆心腹。

之前,纪婉青与二叔一家翻了脸,父母心腹的身契都在她手上, 她直接带他们一起出门子了。

她带走了侯府一整套骨干班子,出府后,纪荣等人一直替她打理嫁妆产业,虽不必受气,但老实说,是颇为大材小用,又浪费人手资源的。

这次兄长归来,又另居一处,正好她归拢一下,留下小部分人手足够打理嫁妆,余下的,都交到兄长手里了。

她知会过纪明铮,后者也确实很需要一套心腹人手,他也不跟妹妹客套,暗忖往后给她补上其他嫁妆,就把人接过来了。

“荣叔!”

纪明铮翻身下马,赶紧扶起纪荣,“快快起罢。”

这位大管事,曾经当过父亲亲卫,后来受了伤才退下来的,可以说是看着纪家兄妹长大,兄妹几个对其一贯有敬重。

患难见真情,对比起亲祖母叔婶,纪荣等人难能可贵,主仆相见,他比方才在靖北侯府还要激动几分,这次是真的。

主仆情绪激昂,好一阵子才勉强缓和,纪荣连忙让开身子请主子进门,“世子爷,快些进去洗漱一番歇歇。”

说话间,他又看向后面的亲卫们,大伙儿是老熟人了,乐呵呵点点头,也不需要刻意招待。

“咦,世子爷,这些笼箱是……”纪荣疑惑,他兴奋得不行,一直命人盯着宫门等庆功宴散,下面人可没说见主子带笼箱。

这是,从靖北侯府带出来的?

纪明铮勾了勾唇角,“祖母命人将我从前院子收拾出来,后来听说不住了,就嘱咐把以往惯用之物带上,以免不便。”

他“战死”以后,居住的院子就被人占了,但二婶嫌晦气,室内使用的日常物品,一律打包进库房,重现换上新的,才给自己儿子住。

这回他回归,何太夫人全力以赴体现祖孙情,纪明钦连夜搬出来,院子匆匆洒扫过以后,这些尘封的旧日起居用品被翻出来,重新摆上。

纪明铮不住,老太太就赶紧命人收拾带上,说以免用不惯。

他旧日屋里的物事,都是父母精心准备的,还有妹妹们的小礼物,有着极美好的回忆,于是他没有回绝,就等了等,把东西拿上。

纪明铮语焉不详,但纪荣秒懂,他连忙招呼身后人去搬笼箱,并乐呵呵道:“世子爷赶紧洗漱歇息去,奴才领人归整出来。”

纪明铮没拒绝,他征战许久,也没好好休息过,回到京城放松下来,确实感觉有些疲乏。

狠狠洗涮一番,倒头就睡,一直到天色擦黑才醒,他一边穿衣,一边环视屋内一眼。

这正房与他从前屋子规格差不多,就是大了不少,从靖北侯府带回来的物事,纪荣已经摆放妥当了。

晃眼过去,似乎回到了从前。

他罕见的恍惚,片刻后才回过神来,扯了扯嘴角,笑意没能维持多久,很快就收起来。

纪明铮缓缓踱步,一一看过屋内物事,这砚台,是他刚开始习字时,父亲兴致勃勃搜集的,一用下来已将近二十年。

这碧玉纸镇,则是母亲从嫁妆里翻出来的,说是外祖父的心爱之物,刚好凑上砚台成一双。

至于旁边这个竹制笔筒,则是七八年前,两妹妹自制而成,说送给他当生辰礼物的。

笔筒歪歪扭扭刻了两行字,“池花春映日”,“窗竹夜鸣秋”。

当时他嘴里嫌弃着,实际心里美滋滋,妹妹们嘟嘴说不要还来,他就说勉强收下了,回头直接给换到书案上,日日端详好几遍。

纪明铮唇角不禁带笑,如今妹妹们出门子了,幸好都找到好归宿。

爱惜地把玩笔筒一番,轻轻放下,他视线一转,落在旁边的一个小匣子上。

他嘴角的笑意就收起来了。

这是个精致的黄花梨匣子,只有巴掌大,上面雕了一丛半开的海棠。

纪明铮不用打开,都知道里面装着的是什么。

一个非常精致的并蒂莲纹样荷包,绿底红花,是他的未婚妻送给他的,他曾视若珍宝,连拿起来看看,都不忘仔细净手。

哦!并不对,那是他的前未婚妻,对方早就嫁入皇家,成了魏王妃。

纪明铮并不觉得对方另嫁有什么不妥,毕竟他都“战死”了,总不能让人家辜负好韶华的,是该另找一处好人家,嫁人生子,和乐一生。

虽有缘无分,但他希望她过得好。

只可惜……

纪明铮眸光一暗。

秦采蓝诸般行为,虽不能说很坏,但说句实话真很恶心人,尤其是纪婉青怀孕时,拎着皇后塞的那个香囊再三求见。

不管是否有不得已的原因让对方改变,反正纪婉青不乐意这么一个女子成为哥哥心中的白月光,与兄长重逢后,她就一五一十,将对方的改变说了出来。

她没添盐加醋,说得十分客观,至于如何判断,哥哥是成年人,她尊重他。

一见钟情是非常旖旎的,少年人的感情十分真挚而热烈,本来若是有适当的成长空间,成亲后好好发酵,想成就一段佳话不难。

可惜世事变幻莫测,几年被迫分开,她已经不再是昔日纯粹美好的她。

又或者,仅凭匆匆几面,他对她了解始终不够深。

他一家对她的了解也不够深,毕竟不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也没有历经风雨,隐藏在深处的一面谁也不知悉。

对于纪明铮而言,家人是最重要的,犹在他的生命之上,特别是现在父母已逝,仅余下妹妹让他照顾。

他没能及时保护妹妹们,已成终身之恨,又怎能容下明里暗里,或刻意或纵容害她们的人。

纪明铮这几年身负重担,压力极大,原就无太多时间怀念未婚妻,好加深这段少年感情,如今一朝遭遇真相,更是瞬间土崩瓦解。

难受吗?

答案肯定有的,他这辈子就爱过这么一个人,投入过这么一段感情。

但纪明铮经历太多,他很成熟,能很快调整好情绪,并做出最合适的判断。

一切都不必多想,她是魏王妃,纪皇后一党核心人物;而他胞妹是太子妃,外甥是太子长子,两党矛盾不可调和,也无法携手。

他一个外臣,更不可能与守寡王妃有勾连。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两人日后都不会再有交集。

“将这匣子处理了罢。”纪明铮指了指书案。

旁边候着的,是他大小伺候的贴身长随纪砚,各种关窍一眼便知,利落应声,捡起那个黄花梨小匣子出去了。

纪明铮眉峰不动,继续细细端详其余物事。

清宁宫。

高煦最近一直忙得脚不沾地,即便在返京的路上也没能歇下来,他惦记着妻儿,好不容易腾出时间早点回屋,入目却是一张焉焉的小脸。

纪婉青两颊泛粉,气色是非常好的,就是有些垂头丧气,纤手正将炕几上一本本嫁妆单子叠起来。

安哥儿躺在母亲身边,这小子对色彩很敏感,盯着红艳艳的嫁妆单子,黑葡萄般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不忘往自家亲娘身上瞥。

“这是怎么了?”

高煦好笑,信步行至软塌旁,将瞬间兴奋起来的胖儿子抱起,搂在怀里亲了亲,才挨着妻子坐下。

“我哥哥不肯要呢。”

不肯要什么?

那就是妹妹们的嫁妆了。

纪婉青认为,当初阴差阳错,父亲私产母亲陪嫁,都归了姐妹二人当嫁妆了,这对哥哥极不公平,要知道,这些本来大部分都是由兄长承继。

她认为得重新分配一下。

想还回去大部分,哥哥肯定不肯要的,她琢磨一番,就认为将钱银产业归拢一起,再平均分成三份吧。

兄妹三人一人一份,这样就很公平了。

至于父亲交给她的暗探们,就不给哥哥了。一来,这些暗探在高煦跟前报备过,一部分还涉及皇宫,交回去是很不妥当的。

二来,暗探们针对纪后一党,后者马上将要垮台了,暗探们很快就功成身退,交还回去无甚意义。

跟哥哥打声招呼吧,人就不还了。

纪婉青计划得挺好的,还特地跟夫君提过一下,高煦对妻子嫁妆没有任何想法,当然十分尊重她的主张。

她兴冲冲给胞妹写了信,又命何嬷嬷把嫁妆单子取出,勾出最适合哥哥的三分之一,重新拟了单子,让乳母亲自给纪明铮送去。

纪明铮点头表示明白暗探的事,又接了纪荣等人手,不过银钱产业却坚定拒绝。

这是妹妹的嫁妆,都陪到夫家去了,他怎么可能要回来?

他甚至恨铁不成钢,拉着何嬷嬷低语一番,让她必须叮嘱妹妹,皇太子是夫,但还是君,殿下是不在意这银钱,但妹妹的姿态必须端正。

他唯恐妹妹处事不当,一桩桩小事积累,他日与殿下会产生隔阂。

好吧,皇太子太过尊贵,纪明铮对独宠之事总有些不真切感觉。

他总怕日后有变化。

很凑巧的,何嬷嬷也是个夫妻真情怀疑论者,两人一拍即合,你来我往说了很久,回来叨叨得纪婉青头疼。

好吧,不要就不要,哥哥说得也对,有人在还怕银钱回不来?

但你们也不能这样念叨我。

纪婉青垂头丧气,好不容易忽悠走了何嬷嬷,才有气无力地收拾嫁妆单子。

“不要就算了,不要以后就给我们安儿吧,就当是外祖父外祖母舅舅给的。”

纪婉青搂着夫君胳膊小小抱怨几句,高煦含笑听着,其实想也知道,纪明铮不会要的,不过妻子嫁妆她爱怎么处理是她的事,太子殿下表示不会发表意见。

他哄道:“你哥哥这回立了大功,朝廷赏赐马上就下来了,钱银产业绝不少,可不会囊中羞涩。”

朝廷嘉奖功臣,其中一部分就是金银珍宝产业等财物,战功越大,赏赐越丰厚。

纪明铮缺不了钱,大约就缺个媳妇吧。

高煦打趣几句,纪婉青却知道这个急不来,“慢慢寻摸吧,总要找个好的。”

以前她熟悉的同龄闺秀,都嫁人生子了,男人年纪大些许无所谓,但小些的闺秀就得好好了解一番。

封赏功臣,揭露纪后一党,林林总总大事等着,现在不是相看姑娘的好时候,只能缓一缓。

“殿下,那封赏什么时候下来?”

他曾经跟她说过,封赏等皇帝回銮就办,纪婉青这话的意思,其实是问昌平帝什么时候抵达京城。

高煦微笑耐人寻味,“圣驾已到了保定,约摸三日后抵京。”

这速度,都赶上急行军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亲爱的们,二更马上就来!

134、第 一百三十四 章

三日后下午, 皇帝銮驾抵达京城。

相较起不久前大军凯旋的全城沸腾,这次安静了很多, 昌平帝也很急,没在意大摆排场, 就进京回了皇宫。

高煦亲自出城迎接的,一直跟着折返皇宫, 军权政权牢牢在握的他, 看着与从前差别不大,一般温润和熙, 恭敬有礼。

不骄不躁,不露半分声色,本已心弦紧绷的昌平帝一凛, 对这儿子的警惕提到十二万分。

他深深瞥了皇太子一眼, 面无表情吩咐道:“朕乏了,诸位爱卿先回去罢。”

昌平帝并不后悔南狩, 换一次再来, 他同样觉得这样才能确保自身安全, 但此刻的问题是,收回政权军权, 似乎比他想象中要难。

皇帝并不是个擅长掩饰情绪的人, 此刻的忌惮,被高煦完美接受,但他却状似不觉,只微微一笑, 拱手行礼道:“父皇长途跋涉,确应好生歇息,儿臣告退。”

昌平帝点了点头,转身就进去了。

高煦站定,看眼前明黄背影走远,十分平静,半响才收回视线,淡淡吩咐:“传话给王瑞珩,陛下已回銮,封赏大战功臣乃首要之务。”

话罢,他登上轿舆,直接折返清宁宫。

该做的布置,已经安排妥当了,这当口高煦反而闲了些,他索性折返后殿,好陪伴他的妻儿。

刚转过回廊,经过内屋的槛窗外,便听见安哥儿哈哈大笑的声音。

这小子,是越大越招人稀罕。

高煦薄唇带笑,正要紧走两步进门哄儿子时,身后却有人急急赶上。

原来,是前殿遣人进来禀报,说是靖北侯世子求见。

纪明铮?

高煦挑眉,心念一转,就将对方的来意揣度到了几分。

不过既然如此,陪伴妻儿只能先缓一缓了,他吩咐不要打搅太子妃,便重新折返前殿。

“卿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虽然心中有所猜测,但高煦却不会主动挑明,他待妻兄态度和熙,对方见礼后,就直接赐了座。

纪明铮恭敬谢恩后,落座在主位右下首,他对上面拱了拱手,道:“末将此来,有一事相求,还望殿下成全。”

他要说的,正是靖北侯府的事。

既然,他决意不将父祖用生命挣下的基业拱手让人,自那日从靖北侯府离去后,他便开思索一个最合适的对策。

先说说眼前状况。

其实,数次传回重要情报协助我军大胜,最后又生擒了鞑靼可汗,这数桩大功,立即足够纪明铮另外封爵了。

而且,他还是名正言顺的靖北侯世子,纪宗贤一家即便有些拙劣手段,恐怕也不能伤他分毫,等二叔百年之后,这祖传爵位同样会由他承袭。

届时,即便他膝下有两子,也能各有各的爵位承袭。

这样乍一听,挺不错的,正常情况纪宗贤总不能活过他吧。

但细想下来,问题却很大。

以纪宗贤一家子的作死能力,纪明铮实在很怀疑,数十年后,这个爵位还在吗?

恐怕被夺爵抄家的可能性更大吧。

他的祖父,他的父亲母亲,牌位还供在靖北侯府中,纪明铮无法眼睁睁看着它败落。

“末将阴差阳错潜伏鞑靼,并在机缘巧合,得以立下微末功劳。”

纪明铮起立,拱手并单膝下跪,端端正正行了大礼,垂首恳切道:“为国尽忠,本末将之责,若有封赏,当面北叩谢皇恩。”

“赏罚之事,原非末将可询,只是如今末将家中诸事繁杂,不得已之下,只能面陈殿下。”

没错,纪明铮今日前来,就是求一求他具体的封赏,与另外封爵相比,他更希望能立即承袭靖北侯府的爵位。

若是正常情况,他不会提出这种无理要求。毕竟他叔父已经袭爵数年了,总不能他一回来,就要把叔父撸下去,换自己上啊。

爵位承袭不是儿戏,没有无缘无故替换的道理。

这不是因为机缘巧合吗?

纪明铮回来之前,靖北侯府不是犯了事吗?纪宗贤差点与鞑靼暗牒结成亲家了。

古代社会讲究株连,不过好在这事儿到底没成,这罪名说大可以很大,说小也就可以很小,端看上位者的决断。

手紧一点,可以直接撸爵抄家;手松松,也可以呵斥一顿,罚点岁俸了事。

本来以纪宗贤这形象,此事不大乐观,但现在不是世子立下大功回来了吗?

看在世子的面子上,这事儿必会被轻轻放过的。

纪明铮就是想在这点上做文章。

历朝历代,总有在皇帝心中得分不低的功勋府邸。若是承爵子嗣无能,犯了大错误,皇帝顾念香火情不愿夺爵,而偏他又很看那个犯错者不顺眼。

这种情况下,皇帝总会下旨卸了那人爵位,而令另一个最有资格的人承爵,一般人选会是该族嫡出子孙。

现在靖北侯府这事儿,完全符合上述条件,可以按照这个流程操作。纪明铮也愿意舍弃另外封爵,只求承袭祖传功勋。

这是最好的机会,一劳永逸,要比以后施展阴谋阳谋利索太多了。

当然,不要忘记有一点前提,这必须得皇帝乐意。

皇帝乐不乐意纪明铮不知道,他也没打算上折子,现在军政大权都在皇太子手里,他又与东宫亲厚,想清楚后,就直接来求了。

当然,他是很有清楚,君是君,臣是臣,无论条件多么符合,你有想法就是有逾越之嫌。

纪明铮不是要求,他是请求,姿态摆得极低,一字一句十分诚恳,末了重重磕了个头,求皇太子殿下见谅,他实无法看着父祖用命换来的功勋,随时有倾覆危险。

“纪卿且起。”

高煦本极赞赏纪明铮,又因妻儿之故,多添了亲厚,他不待对方再施大礼,就亲自将人扶了起来。

“前两任靖北侯赤胆忠心,保家卫国立下赫赫大功,靖北侯门楣蒙尘,见者痛心。”

这是实话,当初若非再无旁人,恐怕纪宗贤超品候也坐不了那么久。

且对于高煦而言,还添了一层,靖北侯屡屡捅篓子,让他妻儿蒙羞,他是极不悦的。

若是从前,或许他权衡之后,还是会忍耐下来的,不过现在纪明铮回来了,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他笑道:“此事孤早有计较,纪卿回去稍候一二日,便有圣旨颁下。”

没错,高煦与纪明铮,是想到一处去了。甚至他想得更多,毕竟,他没打算亏待功臣与妻兄。

闻弦音而知雅意,纪明铮一听既懂,他大喜,“谢殿下!”

东宫郎舅二人畅谈甚欢,一事谈罢,还说了其他,相当和谐。

不过换了乾清宫,就是另一种情况了。

昌平帝说是乏了,但回宫后却没有歇息,他心里惦记着权柄,一刻也等待不了。

当初丢下轻快,现在欲捡起来很困难,路上他反复思索过,认为先从一众保皇党着手才是最合适的。

这群文官武将保皇党,身居要职,握的都是实权,只要拢回来,事情就成了一半。

昌平帝认为不难,毕竟保皇党能叫做保皇党,那是因为他们对皇帝忠心耿耿,绝不动摇。

搞定保皇党,有了底气,后面就简单多了。

这也是昌平帝当初利落撒手的重要原因之一。

事不宜迟,他立即说了几个人名,命孙进忠去宣召。

孙进忠刚出了殿门,就匆匆折返,“陛下,王首辅王大人来了。”

作为文臣之首,王瑞珩正是皇帝要宣召的人之一。然则既然他来了,肯定有要事求见,昌平帝摆摆手,让首辅进来,其他人明日再说。

王瑞珩来干什么呢?

他是来将请封功臣的折子递上去的。

燕山一役大胜,已过去一段时间,庆功宴犒赏三军都过去了,兵部也把中高层武将的战功整理清楚呈上,建议封赏也出来了,就等皇帝赶回京。

左等右等,皇帝终于到了,人老但行动力超强的王首辅一刻不能等,立即就进宫求见。

折子呈上御案,王瑞珩激动之情多日未见减退,“皇太子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朝务政务亦未曾怠慢分毫,……”

滔滔不尽一番之后,须发花白的首辅大人热泪盈眶,“实乃我大周之幸也。”

首辅是先帝的托孤重臣,说话少了顾忌,他此番纯粹赞叹皇太子,并没其他意思,可惜昌平帝听着,却尤为刺耳。

偏偏王瑞珩的话一点不假,他不好说什么,只得紧抿唇角,翻开御案上的奏章。

当先映入眼帘的,是纪明铮的大名。

纪明铮数次传信至关重要,又生擒鞑靼可汗,他功劳最大,列在第一位,建议封赏亦最为丰厚。

昌平帝眉心不禁一蹙。

纪明铮的事,回銮途中已经了解清楚,当然,他与东宫密不可分的关系也人尽皆知。

给这么重的封赏,等于让东宫如虎添翼,昌平帝实在是很不乐意。但问题是,大功之臣,若不重重封赏,会寒了天下臣民的心。

且说句实话,这折子的建议封赏,是很公平公正的,不存在过高或过低的问题。

若想驳回,首先得给出一个正当的理由,否则,面前的王瑞珩就头一个不答应。

倚仗保皇党,于昌平帝而言有利有弊,他梗得难受,却还是没有提出异议,点头命原样拟圣旨,明日正式颁下。

处理妥当这桩糟心事,皇帝收拾心情,打算先拿下王瑞珩。

“朕南狩金陵,金陵京城两地相距甚远,政令难免有延误之处,王爱卿,不知近日朝事如何?”

这些王瑞珩很清楚,闻言他先将近来发生的要事说了一遍,末了补充:“太子殿下已妥善批复,陛下无需担忧。”

东宫暂时执掌军政要务,这是皇帝之前的圣旨,首辅这样说并无不妥,昌平帝要说的话题也引了出来。

他立即道:“既然朕已回銮,日后六部要务,俱不必送往东宫。”

昌平帝很直接,这是想先架空东宫。

这皇帝历来不勤政,以往六部政务,次要的直接送到东宫,让太子做主。而重要的则送到御书房,再召来太子及重臣商议,商议妥当由御书房发出。

昌平帝牢牢握着大权。

现在他万分忌惮东宫,连次要政务也不往东宫送了。

架空是第一步,下一步,毫无疑问是设法根除了。

东宫根深蒂固,皇太子势力庞大,这极困难,但先收拢了保皇党们,就已迈出成功的第一步。

昌平帝以往做下的糊涂事不少,每次保皇党即便苦苦规劝,最后也会坚定不移站在他身边,擦屁股并执行命令,他毫不怀疑这次也如此。

没想到,他错了。

135、第 一百三十五 章

原本在王瑞珩心目中, 皇太子与皇帝同样重要。

可惜因为之前南狩之事,他伤心失望之下, 就算不承认,但其实心中天平已向东宫倾斜, 后头再想拨回来,不可能了。

这么一下子拨不回来, 引发问题极大, 因为王瑞珩除了首辅以外,还有一个身份, 他是保皇党的首领人物,先帝的托孤重臣。

先帝勤政爱民,英明神武, 哪哪都好, 然而这么完美一个帝皇,却有一处遗憾, 就是他子嗣挺单薄的。

他在位二十余载, 后宫佳丽无数, 偏偏膝下只有三个皇子。

本来,这也不是不能接受, 毕竟前头两个皇子天资聪颖, 随便捡一个传下皇位也就行了。

问题偏偏出在这里,两位皇子都能干聪明,长大后自然就斗得风起云涌,后来, 他们玩大发了,居然把自己都折进去了。

先帝儿子只剩下一个,那就是自小资质鲁钝,一贯安排往安逸王爷方向发展的昌平帝。

先帝咬牙切齿,想着抢救一番,或者干脆培养个能干的皇孙算了。只是没想到,他等不到了。

他突发急病,一病不起。

先帝简直死不瞑目,垂危时根本无法放心祖宗传下的江山,做下种种布置,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留下一批以王瑞珩为首的铁杆保皇党。

他先下了旨意,明确托孤重臣身份,又召王瑞珩等人到榻前,反复嘱咐,他知道这儿子的德行,你们需好生辅助,若儿子有不妥行径,要多多劝谏,万万不可让他肆意妄为。

先帝目光是雪亮的,选出来的保皇党皆死心塌地效忠,一群人含泪立下重誓,他勉强放心咽了气。

王瑞珩忠心耿耿,心怀社稷不假,但他更清楚为人臣子的本分,若倚仗托孤身份,大事小事都要横插一脚,这样是不长久的。

说句明白话,以新帝为人,他能干的糊涂事多的去了,这好钢必须使在刀刃上。

是以,这么多年来昌平帝的折腾,只要没有危害到江山社稷的,王瑞珩也就苦口婆心规劝一番,完事认命收拾烂摊子去了。

这就给昌平帝造成一种错觉,无论他怎般搅风搅雨,保皇党们俱会不余遗力支持他,维护他,替他扫平一切障碍。

这其实是个误会,得了先帝遗旨的王瑞珩,最终目的是维护帝位正统,维护整个大周皇朝。

昌平帝是帝位正统,皇太子也是啊。在首辅大人看来,这两者并不冲突,且东宫贤明有先帝遗风,大周朝再次大兴就在眼前。

甚至后者至关重要,王瑞珩眼见皇太子一步步成长,心中欣慰激动,完全非言语可以叙述的。

现在,昌平帝想根除东宫,就是想根除大周大兴,他怎么可能答应?

这就是先帝所言的肆意妄为,使好钢的时候来了。

首辅大人浸淫官场大半辈子,皇帝一句话,他立即明悟其中之意,当即肃容道:“请陛下恕罪,老臣斗胆进言,此事不妥。”

“皇太子殿下临危受命,刚刚领兵击溃鞑靼七十万大军,还北疆至少二十年太平,正值天下称颂,万民归心之时。”

“此刻若是如此行事,朝中必会引起大动荡,于东宫,于陛下有大不利。”卸磨杀驴,太让人寒心了。

首辅大人虽名为进言,但其实已断然拒绝了昌平帝。

他先仔细分析一轮利弊,接着还苦口婆心规劝了一番,总而言之,废东宫的想法绝不可取,皇太子的是很孝顺的,我们都看着,让陛下不必担忧。

王瑞珩滔滔不绝,认为该说的都仔细说清楚了,抬眸瞥了眼仍一脸不可置信的皇帝,暗叹了口气,告退了。

昌平帝的心是冰冰凉的,他最大的倚仗竟然没了,他慌了。

“孙进忠,你说朕该如何是好?”

王瑞珩是保皇党的风向标,保皇党历来以他马首是瞻,皇帝不聪明,但也知道,其他人想必也是这般。

昌平帝眼瘸,自己发展起来的心腹,即便不是伍庆同这样的马屁精,偶尔有的能干,也是穆怀善这种心怀叵测者。

他突然发现,除了父皇留下的心腹重臣,他竟再无人可用!

什么美姬爱妃,昌平帝此刻已完全想不起来,他在龙椅上呆坐许久,才勉强理了理混乱的脑子,开始苦思良策。

乾清宫的内殿的烛光一夜没灭,随侍的太监宫女人人自危。

然而,这里头发生的一切,都没瞒过高煦。

他现在得到的消息,要比以前精准清晰了太多,甚至连皇帝与王瑞珩的对话,都一字不漏的记录在信报上。

事态发展,一如高煦所料,他满意地笑笑,不错,直接用第一套计划即可,不必大动干戈。

“林阳,孙进忠与伍庆同接触得怎么样?”高煦放下密信,食指轻敲了敲桌案。

第一套计划,如果有这两个皇帝心腹配合,将会事半功倍。

如今一切都在高煦的掌握中,他行事少了很多顾忌,直接命人暗地下接触,开出价码,若这两人识趣,事后可确保平安富贵。

现在局势,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了,而这两个人能混到这个地步,必是个趋吉避凶的聪明人。

果然,林阳拱了拱手,禀道:“主子,成了。”

“好。”

高煦颔首,“封赏圣旨明日即下,缓两日,就是通敌信笺水落石出之时,你让孙进忠做好准备。”

没错,他不打算再等,既然手掌兵权政权,就该彻底登上大位,否则很容易夜长梦多,横生许多不必要的枝节。

他那位父皇,就好好颐养天年吧。

封赏大战功臣的圣旨,果然次日上午就颁下了。

一前二后三道圣旨,分别往靖北侯府与纪明铮处而去。

听说圣旨到,纪宗贤一家是诧异的,毕竟有功的大侄子别府另居,圣旨不该往这里来啊。

不过想归想,却无人敢怠慢,上至何太夫人纪宗贤,下至洒扫仆役,统统聚拢在前庭,跪迎圣旨。

宣旨天使态度十分高傲,拒绝了塞过来的荷包,冷冷扫了纪家诸人一眼,直接展开圣旨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靖北侯纪宗贤,罔顾皇恩,与鞑靼暗牒有勾连之嫌,……”

宦官特有的尖利嗓门,落在纪宗贤耳朵里,却成了晴天霹雳。

纪明铮不是立大功了吗?这当口必然是会轻轻放过的,怎么会这样?

纪宗贤手足冰凉,也顾不上冒犯,猛抬首盯着上首。

宦官声音很清晰,皇帝表示,靖北侯府有大罪,本应该夺爵抄家的,但念在纪宗贤父兄卫国有功,如今酌情处理,纪宗贤旨到卸下爵位,靖北侯之爵改由世子纪明铮承袭。

脑海中一声轰鸣,纪宗贤瘫倒在地,他喃喃道:“不可能的,我承爵的了,我承爵的了,……”

“不会的!不会的!大侄子不是立大功了吗?”

曹氏尖叫声骤起,她拒绝接受这个事实,捂着耳朵使劲摇头,力道之大,甚至把沉甸甸的金簪都甩了下来。

“纪世子,不,是纪侯爷是立了大功,陛下自有封赏,只是这与诸位有何相干?”

声音不紧不慢,说话的正是上面那位宣旨天使,若不是新任靖北侯炙手可热,何太夫人还在当场,恐怕他转头就能报上去,纪家二房藐视圣旨。

饶是如此,他也有些不耐烦了,蹙眉道:“纪宗贤,接旨吧。”

“内使请见谅。”

说话的是何太夫人,她初闻圣旨愣了愣,随后是喜悦的,这样也好,家里没损失,能干的大孙子直接当家更好。

她板着脸,对二儿子喝道:“逆子,你敢蔑视圣意!?”

这是想死吧?看现在的情形,死也是死他本人而已,牵连不到其他人身上,因此何太夫人虽怒,却还算镇定。

纪宗贤当然不想死,他只得在曹氏痛哭声中爬起来,颤巍巍接着圣旨。

宣旨队伍转身离去,临行前,宣旨内监脸色一变,笑吟吟对何太夫人说道:“咱家先给太夫人贺喜了。”

贺喜?

爵位换人做,其实并不算是喜事,何太夫人稍稍思忖,当即眼前一亮。

方才圣旨并没提及纪明铮的大功,只是说顾念纪宗贤父兄,才酌情给爵位换人而已。

这就是说,纪明铮另有封赏。

这一点,老太太还真没想错。

再说纪明铮这边,接了第一道圣旨后,靖北侯爵位由他承袭,他以为就是这样了,毕竟是自己亲自去求的。

对比战功,老实说挺亏的,但求仁得仁,他心想事成了,也挺高兴。

刚想站起来,不想宣旨天使却笑吟吟道:“纪侯爷且慢。”

话罢,他退后一步,换上一个同样服饰的宦官,后者又捧着一道明黄色的圣旨,尖声唱道:“靖北侯纪明铮,接旨!”

后面一道圣旨慢一步抵达,因为当时第一道正在宣读当中,不能打搅,所以一连串迎接便省了,现在直接上场。

纪明铮微怔只是一瞬,他马上就反应过来,垂首恭敬道:“臣纪明铮,恭迎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治世以文,戡乱以武。今靖北侯纪明铮实朝廷之砥柱,国家之干城也。于大周对阵鞑靼之燕山一役,卿屡立大功,后又生擒鞑靼可汗,绩不可泯。……”

对于大战首功之臣,拟旨大学士格外用心,一段长长的褒奖之后,最后,皇帝圣旨把靖北侯的爵位升了一级,封为一等靖国公,超品,世袭罔替。

靖国公府位置不变,在原来的靖北侯府基础上扩建完善。接下来,还有一连串金银产业等恩赏赐下,非常长,念得宦官口干舌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