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煦傍晚回屋时,正房已恢复往昔,大红灯笼高挂廊下,昏黄的的烛光映在窗棂子,与从前并无二致。
他微笑。
恰在这时,一声嘹亮的婴啼响起。
是安哥儿,这小子养得结实,哭声愈发有力气了,听得他老子心头一紧,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进了屋门。
撩起宝蓝色的软缎帘子一看,他不禁哑然失笑。
明晃晃的黄铜盆子盛了热水,里头放了一个白生生胖乎乎的小娃娃,他正手脚并用抗拒洗澡,哭声能把房梁上的灰尘震下来。
安哥儿养得极好,胖乎乎的小胳膊小腿,一节节跟莲藕似的,力气也大,盆里的水哗啦哗啦溅出来,湿了几个嬷嬷一头一脸。
宫人嬷嬷们见高煦进来,忙要见礼,他摆摆手,“先给安儿沐浴。”这天儿虽暖和了些,但还是需要抓紧的。
“殿下,你看我们安儿。”纪婉青语气抱怨,实际隐含笑意。
她迎上来,亲手伺候高煦更衣,并替他解下束发金冠。
高煦微微俯身低头,一只大手虚虚搂着妻子的腰,他听了忙帮儿子说话,“安儿聪敏,不乐意就要说出来的。”
她听了好笑,嗔了他一眼。
何嬷嬷手脚利索,三两下给洗干净了,安哥儿重新裹了襁褓,躺在父亲怀里,委委屈屈地瘪着嘴儿。
“好了,莫要哭了。”
高煦亲了亲香喷喷的儿子,腾出一只手,搂着同样香喷喷的妻子,温声哄着。
“啊!”安哥儿没听懂,不过不妨碍他发表意见。
“这小子。”纪婉青刮了刮儿子小脸。
一家三口和乐融融,待吃过晚膳消了食,夫妻一起将儿子送到新屋子里,这才回屋歇下。
虽然还不能敦伦,但高煦还是搂着妻子亲香了许久,好不容易,二人气喘吁吁分开,他抚摸着她的背,温声道:“明日满月宴,孤已安排妥当,你如往常一般即可,无需担忧。”
“好。”
纪婉青对夫君能耐毫不存疑,侧脸在他怀里蹭了蹭,应了一声。
他掖了掖被角,“睡吧。”
安哥儿是皇长孙,太子嫡子,满月又不同洗三,当然大肆庆贺。
昌平帝早已下了旨,满月宴设在太和殿,遍邀朝中文武,勋贵宗室赴宴。
亲儿子的满月宴,高煦夫妻当然不会怠慢,次日天未亮,二人便起了,各自整装。
纪婉青的衣裳首饰,昨日便选好了,是一袭大红色底色明黄镶边的蜀锦宫裙,上绣了栩栩如生的飞凤纹样;首饰则是一整套嵌红宝凤凰展翅赤金头面,宝光璀璨。
她乌黑如绸的秀发梳起,挽了一个望仙九鬟髻,把一整套红宝头面戴上,换了衣裙,侧头往大铜镜方向端详。
佳人华服,这一身美则美矣,可惜很沉重。纪婉青轻松了一整年,一时有几分不适应。
不过,自小的贵女教育很成功,她举止从容,气定神闲。
这样可以了。
纪婉青收回视线,转出楠木大屏风。
高煦已经着装完毕了,正搂着儿子坐在软塌上,垂目低语。温声看来,他站起一笑,“很好。”
妻子丰腴了些许,与从前相比各有千秋,不过看她神采奕奕,他自欢喜。
时间不早了,高煦把怀里的安哥儿交给何嬷嬷抱着,细细嘱咐几句,与纪婉青携手出门,登上轿舆往太和殿而去。
这次林阳也去,他跟上次一样,领着一干手下伪装成太监,紧紧护着安哥儿的轿舆。
“皇太子殿下到!太子妃娘娘到!”离得远远的,传唱太监见了,忙高声传唱。
殿中已满满当当,除了帝后及太子夫妇,其他人都早早候着了,一听见太监特有的尖利声音响起,立即离席恭迎。
“诸位无需多礼,快快起罢。”
说话的是高煦,他与人前一贯表现温和,无懈可击,只是与在妻儿面前时相比,终究还是有些许差别。
玉阶通往殿门之处,空出了一大片矩形地方,将男女分割两边,男席在东,女席在西。
太子妃的位置,正在女席最上首之处,纪婉青领着抱了安哥儿的何嬷嬷等人,往那边行去落座。
旁边就是安乐大长公主,公主探头看了看襁褓,微笑与她说了几句。
再后面一点,就是魏王妃的座位。她这回倒有了名正言顺的位置了,可惜,大家都知道她不能出席。
纪婉青淡淡收回视线,皇后作的孽,怪不得旁人。
很多人用余光不动声色瞥了瞥这边,目光有好奇,更多的是艳羡。
古代女子相对弱势,不得不说,诞下皇长孙的太子妃,底气比以前足上太多。
举个例子,即便皇后是名义上的婆母,现在也不能轻易磨搓她。有太子有儿子撑腰,诸如从前用炭火的这种粗暴手段,现在已经不适用了。
皇家母以子贵,不是一句假话。
纪婉青对这些隐晦视线也不在意,反正基本上没有不怀好意的。
夫妻落座不多时,昌平帝与皇后便驾到了。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到!”
高煦纪婉青各领男女席上诸人,出列迎接圣驾。
大殿中响起一阵轻微的衣料摩挲声,还有脚步声。不多时,玉阶之上便传来昌平帝的声音,“诸位爱卿请起。”
“东宫诞下嫡子,今日适逢弥月之喜,稍后,朕且与诸卿畅饮几樽。”
今日大喜,皇帝的声音听着也很高兴,话罢,他看向纪婉青方向。
正确的是,看向她身畔的襁褓。
乾清宫总管太监孙进忠知机,忙快步下来,引抱着皇长孙的何嬷嬷,往玉阶上行去。
古人成婚早,三十岁出头当祖父的大有人在。昌平帝年已四旬有余,这还是头一次得了孙子,虽有种种顾忌,但老实说,他对这孩子还是甚有好感的。
他没抱孩子,却就着何嬷嬷的手看了片刻,安哥儿白白胖胖,闭着眼睛睡得真香。
“好,很好!”
皇帝心情愉悦,顺便褒奖了太子妃几句,说孩子养得很好,要再接再厉。
纪婉青忙站起敛衽谢恩,回席时,余光往玉阶上扫了眼,刚好看见上首皇后略显僵硬的笑脸。
一再吃瘪,安哥儿还养得非常好,饶是皇后面子功夫了得,这一瞬间,也不禁显了痕迹。
纪婉青暗哼一声。
她微微侧头,给何嬷嬷使了个眼色。
何嬷嬷心领神会,立即抱着襁褓,往一侧的小偏殿行去,林阳等人紧紧护在左右。
这么小一个婴孩,不适宜待在人多嘈杂的地方太久,休憩的地方早安排好了,上面孙进忠见状,也立即命心腹引路并护送。
有皇帝的重视,其实并不需要高煦费心太多的,不过他是安哥儿亲爹,不再次布置一番,他不放心。
皇长孙离开后,大家说话也少了几分顾忌,大殿觥筹交错,气氛很快热烈起来。
昌平帝高兴,太子夫妻也高兴,朝中保皇党们也非常欣喜,剩下的当然不会不捧场。
皇后眸底阴霾越发深沉,偏还有个丽妃及容妃,瞅准机会落井下石,你一言我一句,听着绵绵软软,实则使劲戳对方心窝子。
话题甚至牵扯到魏王妃,丽妃面上关切,实则暗讽,“皇后娘娘,不知魏王妃如何了,近日可有好些。”
她柳眉轻蹙,不无忧郁地叹息,“我们魏王,今年也快二十了吧?”
丽妃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传遍女席大部分地方,皇帝肯定也听到的,不过他充耳不闻,只继续饮宴。
皇后脸黑了青,青了黑,偏不敢发作扫了昌平帝兴致,只得咬牙苦忍,半响挤出一句,“她身体已渐安,不劳丽妃挂心。”
纪婉青不喝酒水,只随意捡了两筷子菜,冷眼旁观,只当看戏。
这戏倒看得挺好的,丽妃见皇帝不吭声,微微一笑,就要乘胜追击,“皇后娘娘此言差矣。”
她少了顾忌,说话的声音大了些,甚至连男席前排也隐隐听见,不少人不动声色看过来。
“我等自是关怀魏王的,见魏王妃不易,……”
丽妃一笑,继续绵里藏针,不想,她话到一般,却被人突兀打断。
“启禀陛下!”
一声尖利的太监传禀声,打断了太和殿的兴高采烈,众人惊疑不定,立即闻声望去。
只见一个御前太监服饰的宦官连爬带滚,冲进了大殿,后面紧跟了个一脸一身尘土的驿使。
驿使形象很狼狈,嘴唇还干裂出血,高煦一见此人身影出现,瞳仁当即一缩。
果然,对方一脚跨入大殿,已举起右手,高呼道:“启禀陛下,八百里加急军报!”
“鞑靼昨日突袭蓟州,数十万大军来势汹汹,蓟州危矣!”
107、第 一百零七 章
京城这个地方, 地缘环境十分特殊,西北东方向被太行、燕山屏蔽, 形成一道天然防线。南边则是坦荡无际的平原,对于大周朝而言, 此地是抵御游牧骑兵南下的咽喉之地。
于是,大周高氏太.祖, 毫不犹豫定都此处。
他的决定很正确, 此后,长城不断被加强巩固, 大周朝北方防御力量愈发坚实。即便鞑靼虎视眈眈多代,依旧无法踏足广阔无垠的中原分毫。
然而,优势明显之余, 弊端也是有一些的。
京城太接近北疆边境, 一旦被攻破雄关,很容易就直奔天子脚下。
所以, 辽阳、蓟州, 还有宣府大同等边城, 防守尤为重要。
“父皇,朝廷应立即增兵蓟州, 抵御鞑靼。”
那驿使筋疲力尽, 高高举起军报,拼命喊了一嗓子,人便“砰”一声倒地昏迷。
欢乐祥和的气氛早戛然而止,殿中诸人个个悬心, 高煦一凛,立即站起对昌平帝道:“蓟州兵力与敌军相距悬殊,若是增援不及,恐有破关之危。”
由于耶拉提供情报,东宫早在去年冬季,便获悉鞑靼暗自调遣兵马粮草,意欲再次南下侵袭大周的消息。
后面许驰留在王都,协同耶拉,二人摸索种种痕迹,最后得出结论,鞑靼已准备停当,大战很可就在明年。
鞑靼是苦寒之地,游牧民族不擅耕种冶炼,他们欲得到粮食铁器,只能南下掠夺。冬季,风雪肆虐,往往是他们最艰难的季节,粮食吃尽,自然蠢蠢欲动。
高煦下了判断,敌方兴兵,应在明年初春。
哪怕今年春季来得早些,他也做足了心理准备。当然,兵力防御,他也部署了。
虽东宫绝不能碰触这些要塞雄关,但好在渗透北边军方多年,成效也是不小的。
高煦悄悄下令,霍川等人暗中配合,北方几处雄关都不同程度增加了兵力;粮草也在库,只待一声令下即可运往前线。
但问题是,这次鞑靼的新可汗,并没有按常理出牌。
由于这些要塞地处险要,又修筑了高大城墙,一夫当关,万夫莫敌。两厢权衡之下,同时攻击两个或三个点,分散大周防线的兵力,突破雄关的可能性更大。
因此,以往一百多年来,鞑靼进犯只要兵力充足,基本都会采用这个策略的。
大周兵力是有一个总数的,休战状态时,要么重点防守,要么分散防御,不能两全其美。
鉴于鞑靼以往的战术,很自然的,高煦采用了分散防御之法。
只是没想到,这新可汗却不按常理出牌。他舍弃了自己的优势,集中潜伏在宣府、大同等地附近的兵马,数十万之众突袭蓟州。
这几个地方距离并不远,对方有心遮掩之下,大周未能提前收到信报。
鞑靼南侵来势汹汹。
不过,大周也不是毫无应对之法。
这些雄关城高池深,抵御敌寇能力充裕,只要增援及时,蓟州吃紧局面,顷刻可解。
这也是大周没有扩招兵丁的根本原因。毕竟,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朝廷还得考虑养兵的粮饷问题,负担不能过重。
“老臣附议,请陛下立即下旨。”
说话的是内阁首辅王瑞珩,皇太子话音刚落,他立即站起拱手附议。
“老臣附议。”
“微臣附议。”
……
女席这边屏气凝神,男席那边一个接一个出列,纷纷请求皇帝立即下旨。
“诸卿所言甚是。”
昌平帝不待所有人说完,便出言打断,他紧接着又问:“不知诸位爱卿,有何增援良策?”
说话间,他将视线投向男席首位的太子。
方才这短短瞬间,高煦已快速思索了一遍,闻言也不迟疑,立即便道:“启禀父皇,儿臣以为,应立即自京营抽出十万兵丁,再从大宁、保定等地调遣班军十万。”
“共二十万大军,立即前往蓟州增援,可由大将张为胜率领。”
大战刚刚开始,敌军策略未明,为防鞑靼虚晃一枪,宣府大同等边城的兵力不可以轻动,只能就近从其他地方调遣。
“太子所言甚是。”
昌平帝虽有种种不如人意的地方,但好歹有一个好处,他不是不了解自己的斤两,同时,他还很明白太子的能耐。
若是事情不紧急,他不介意乾纲独断,但事关屁股下龙椅的稳固程度,他不敢含糊,因此立即采纳了高煦的意见,颁下圣旨,“来人,立即传旨。”
“京营十五卫立即整装,再连同大宁、保定班军十五卫,由张为胜统帅,立即出发增援蓟州,不得有误。”
张为胜,是中立保皇党,因此皇帝旨意下得很痛快。
而这人恰好回京述职,参与皇长孙满月宴,刚好就在大殿中,闻言立即出列领旨。
“臣领旨。”
话罢,他匆匆出宫,前往京营点兵去了。
到了这里,满月宴便散了。
皇帝太子及一干重臣,转移到御书房议事。纪婉青则领了儿子,出了太和殿,折返清宁宫。
事情就是这么凑巧,即便安哥儿满月宴虎头蛇尾,也没什么好说的。战争总是让人心情沉重,消息传开,整个后殿气氛难免稍显压抑。
纪婉青嘱咐乳母好生照顾熟睡的儿子,更衣梳洗,换了一身轻便家常服,许驰的消息便来了。
许驰前日傍晚抵达京城,立即接手了查探纪婉青京郊的任务。由于这差事的特殊性,他每天都会将进度分别禀报两位主子。
高煦未归,于是,他只能先禀报太子妃。
纪婉青颔首,“嬷嬷,你转告许统领,他们辛苦了。”
涉及父兄大仇,她当然关注此事,但此刻于东宫而言,最要紧,反而是蓟州战事。
午时前满月宴就散了,现在已暮色四合,高煦依旧未归,她难免分神牵挂。
何嬷嬷劝道:“娘娘,您先用膳罢,殿下大约要晚些才回来。”
帮不上忙,总不能扯后腿的,纪婉青知道照顾好自己与安哥儿,不让夫君分心,才是最好的。
她用了晚膳,又坐了一个时辰,喂饱了儿子,高煦还未见人,她只得在乳母劝说下,先睡下了。
皇帝的旨意虽然下了,京营立即动了起来,十万大军已星夜兼程,往蓟州方向赶去。
但这是还没完,御书房中,君臣还得商议另外十万大军的调遣,该具体落实到班军的哪些卫所。
结果出来后,旨意出了京,高煦等人还得商议粮草运送,判断战事后续发展,及作出种种应对策略。
一直到了深夜,他才折返清宁宫。
高煦还未能休息,下了轿舆,他快步往外书房行去。
林阳已经等了两个时辰了,一见主子进门,立即将密信呈上。
“启禀殿下,鞑靼方耶拉来信。”
鞑靼可汗悄悄下了突袭蓟州的命令后,战争打响,同时他点了王都一半守军,火速奔往前线。
这个时候,可汗袭击大周的消息,便不算隐秘了。
耶拉正在奔赴前线的队伍中,他在出发前找了机会,以暗号将情报送出。
鞑靼王都距离京城,比蓟州远了不少,八百里加急速度也不慢,因此,这密信是与军报差不多时候到的。
林阳对照暗号翻译完毕,等主子回宫,才能将原件与翻译件一并呈上。
高煦一目十行看罢,只说:“告诉他,即便无奈手染同袍鲜血,亦是为国尽忠。他今日之举,只为挽救更多大周军民的性命,不必心存顾忌。”
面对同胞,绝不同于砍杀敌人,毫无顾忌。因此作为一个忠心耿耿的暗牒,头一个需要克服的困难,就是这个。
耶拉这位置更是这般,他若露出丝毫破绽,很容易就前功尽弃并赔上小命。
其实对于类似的话,林阳很熟悉,因为东宫培训暗牒时,也是会反复强调的。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此刻诧异。主子是皇太子,耶拉就算潜伏得再深,也不过是个外编暗牒,这实在是太看重了些。
“属下领命。”
只是林阳却不废话,立即利落应是,先告退匆匆出门,先抓紧传了信再说。
高煦捻起密信,置于烛火上焚毁。
其实,他之所以特地嘱咐,全因之前心中猜测。
若耶拉真是纪明铮,爱屋及乌,他希望对方平安归来,自不吝啬多说一句。
密信燃尽,手一松,灰烬落地。
高煦并没在此事分神太久,还有很多公私要务等着他处理,伏案疾笔,一道道命令自外书房发出,直到亥时过半,才堪堪停下。
他揉了揉眉心,起身往后殿行去。
高煦先看了看安哥儿,这小子睡得香甜,乳母嬷嬷们精神抖擞,认真当差,他满意回屋。
纪婉青睡得并不安稳,半梦半醒间心有所感,睁开眼,便将高煦眸光柔和的黑眸。
他进了屋,第一时间先撩起锦帐,看看妻子歇得可好。
“孤惊着你了?”
高煦动作很轻,却没想到刚俯身,纪婉青便醒了,他有些懊恼。
“没呢,我今儿觉轻,自个儿醒了。”至于为什么睡不安稳,夫妻都明白,也无需多提。
“京营调拨的增援大军,响午便出发,沿路汇合各地班军,蓟州距离京城百余里,急行军一日可至。”
高煦简单叙说,也免了妻子担忧,“蓟州城城高池深,即便没有增援补给,也能坚守至少两月。”
“等张为胜大军至,蓟州之危顷刻可解。”
他给妻子掖了掖被角,温声道:“你莫要起了,孤洗漱便回来。”
纪婉青心安了不少,等了高煦梳洗宽衣后,他上榻搂着她,“歇了吧。”
“嗯,殿下快睡了吧”
明日肯定又得早起上朝,她刚才瞥一眼滴漏,现在已经子时过半了,忙连声催促他阖目休息。
夫妻相拥而眠,很快便沉沉睡去,只是隔日早上,二人清醒得却比想象中还要早。
他们是被惊醒的。
不过寅正时分,高煦睡下不过一个多时辰,天还黑沉沉的,清宁宫外,便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须臾,张德海连爬带滚冲进内殿,急慌慌道:“殿下!殿下!”
高煦早在来人接近后殿时,就倏地睁开双眼,他顾不上安抚被惊醒的妻子,翻身坐起,沉声问道:“何事?”
“殿下,林阳来报,刚刚有八百里加急军报抵达宫门。说是……” 张德海声音发颤。
“说是昨日入夜时分,蓟州城被敌军所破,敌军长驱直入,已逼向京城!”
“什么?”
高煦此一惊非同小可,饶是一贯喜怒不行于色的他,撩起锦帐时,也带翻了小几上的暖笼。
暖笼连同里面的小瓷壶落地,“噼啪”一声粉碎,温水溅了一地,可惜现在已无人顾忌这些。
极其坚固的一座蓟州城,怎一日就被鞑靼攻破?
“青儿,孤得先出去一趟。”
高煦来不及回身安抚妻子,一边披衣一边匆匆往外行去,一行人很快出了后殿。
“娘娘,老奴伺候您歇下?”
城破的消息如飓风刮过,让人心惴惴不安,但何嬷嬷依旧强打精神,打算上前伺候主子躺下,“现在不过寅时。”
“不,我不睡了。”
曾经身为武将的家眷,纪婉青对战事格外敏感。如今成了太子妃,身份又添一层,这好端端城池被破,她如何能睡得着。
刚起身换了衣裳,就听见左稍间安哥儿啼哭声起,她勉强定了定神,“把安儿抱过来吧。”
有儿子分神,也免了胡思乱想。
纪婉青知道,照顾好自己与儿子,让夫君无后顾之忧,就是能帮的最大忙。但理智始终无法尽数控制情绪,她仍有些坐不住,喂饱了安哥儿,又哄睡了他,她不得不找些事情来做,好分散分散注意力。
视线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侧屋角,那里有个填漆官皮箱子。
她眸光定了定,最终将儿子交给何嬷嬷,挥退了屋中所有宫人嬷嬷。
那个官皮箱子最下层,放着父母留给她的那两样遗物,纪婉青又把它们翻出来了。
银簪子、兵书,还有那个装簪子的木匣,并排摆在罗汉榻上的小炕几。
她对着这几样东西苦思冥想。
这几日,她不是第一次将它们取出来了,她始终怀疑,信笺就藏在里头。
作为纪宗庆心爱的女儿,纪婉青对父亲为人,其实是很了解的。他若有要紧物事给她,绝不会放在她百般寻摸,都找不到的地方。
最有可能的,其实还是这三样物事。
可是在哪里呢?
纪婉青再次将这几样东西细细摸索一边,甚至连装订兵书的线绳都解了开来。
很可惜,结果一无所获。
她微微苦笑,转移注意力成功了,可惜结果依旧让人难以开怀。
不得已,纪婉青揉了揉眉心后,只能再次动手,打算将这些物事收好。
正在这时候,门帘外却传来何嬷嬷的声音,“娘娘。”
“嬷嬷,何事?”
纪婉青吩咐过,无要事不得打搅,乳母是个很守规矩且有分寸的人,她一怔之后,立即扬声问话。
何嬷嬷声音很郑重,“方才许统领来报,说是蒋金有信笺交给娘娘。”
“署名是侯爷的,蒋金嘱咐许统领,一定要亲自交到娘娘手上。”
作者有话要说: 亲们,等会有二更哦~
昨天答应今天就找到证据的,阿秀昨夜奋战到一点多,下一章终于把信笺找到了~108、第 一百零八 章纪婉青闻言震惊, 能让何嬷嬷称为“侯爷”的,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她的父亲纪宗庆。
她父亲生前留有信笺给她?
蒋金是父亲生前心腹,信任到能将私产相托的地步, 若生前有其他要事安排,一并嘱咐, 并不为奇。
她震惊过后, 心脏狂跳,下意识扫了炕几上的三样遗物一眼。
几乎是直觉, 纪婉青立即认为,父亲留的信与皇后通敌证据,两者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她快速收拾收拾炕几, 匆匆出门, 往前殿而去。
许驰虽偶尔伪装太监进宫,但不可否认, 对方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男人。在后殿召见对方并不合适, 纪婉青便选择前殿一个视野开阔的小花厅。
花厅的隔扇门, 以及两侧窗扇,悉数打开。前殿的太监宫人虽退地远远的, 但依旧能将花厅内情景一目了然。
纪婉青屏退簇拥在身畔的宫人嬷嬷, 独身入内。
许驰也不废话,立即见礼,并将两封信呈上。
“启禀娘娘,这是蒋金今日早晨交给属下的, 他说,这是纪侯爷临终亲笔所书,一封是给娘娘,而另一份则是给殿下。”
“据蒋金所言,纪侯爷当时反复嘱咐,这信笺需等五年之后,才能分别交给娘娘与殿下。但蒋金见属下等人,连日来在密室不断翻找,这才提前一年,将信笺取出。”
纪婉青心跳加速,立即伸手将案上信笺接过,定睛一看。
这两封信封皮并不新,看着有几年时间,但保存却极为完好。其中一封写了“婉青吾儿亲启”;而另一封则正式很多,上书“皇太子殿下钧启”。
四年前,纪婉青与高煦并无联系,纪宗庆却各给二人写了一封书信。
她心乱如麻,匆匆返回后殿,屏退诸仆,这才急不迫待将自己那封打开。
匆匆浏览一遍,纪婉青伏案痛哭,“爹爹,我的爹爹!”
纪婉青直觉没出错,纪宗庆写给她的那份书信,确实是有关通敌信笺一事的。
当年,楚立嵩眼尖,通敌信笺一落地,他立即发现了。大刀急挥,他同时一个俯身,利落将其抄起,揣进怀里。
很快杀出重围,大军迅速驰援松堡。
这一路上虽然急赶,但打开信笺这功夫还是有的。这么一看,援军被伏击的之谜立解,甚至连松堡被重兵围困数月也有了解释。
原来,竟是大周一方有人通敌,为首者,居然是坤宁宫皇后。
楚立嵩之怒可想而知。
但怒归怒,艰难局面却已形成,他预计此行凶险,未必能全身而退。
他不畏惧战死,却唯恐这信笺就此湮灭,让皇后一党的叛国者逍遥法外。
但问题是,前面是松堡,后面则是再次紧追过来的鞑靼兵,即便现在派心腹携信离开,也很难成功。
楚立嵩心里揣着这事,扶住纪宗庆时,心中一动,立即探手入怀将信笺取出,闪电般塞进对方怀里。
迎着对方疑惑的目光,他也不解释,心念急闪之下,只说了一句,“若连我也战死,恐这回东宫要大伤元气。此时击溃坤宁宫,于东宫于大周,皆极为不利。”
纪宗庆没有机会再问,因为他听完这句话后,就伤重昏阙过去了。
他再次醒来时,楚立嵩已战死,他立即发现这是两封通敌信笺,通敌者分别是皇后以及临江侯。
对于堂兄与堂姐叛国,纪宗庆是极其愤怒的,他甚至来不及为战死的独子伤感太多,就必须强忍伤痛筹谋开来。
他强撑一口气折返京城,惦记妻女是一个原因,而另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为了此事。
楚立嵩临终话语之意,他其实很明白。
皇太子固然贤能英明,但终究年轻,他入朝仅仅三年,根基不算牢固。这回军方势力遭遇打击,对东宫影响是巨大的,皇太子很需要一段时间恢复并发展。
这时候的东宫,境况是最艰难的。皇帝十分忌惮太子,才一再抬举皇后母子,用以平衡东宫势力。
四皇子还未长成,坤宁宫暂时无法取代,昌平帝生性多疑,平衡一旦被打破,很容易就引发一连串不可预估的后果。
皇太子未必熬不过来,但不论是楚立嵩,还是纪宗庆,都不想冒这个险。
二人对皇太子很有信心,只要稍稍有一段发展时间,东宫便不可撼动,将立足不败之地。
因此,楚立嵩建议,先将通敌信笺按下,等这段时间过去后,再一举揭露。反正损失已造成,该为此谋取更好的结果。
为此,他甚至愿意暂时蒙受冤屈。
楚立嵩的想法不难懂,但事情到了纪宗庆这里,他想得更多。
他的伤已无法治好了,生命眼看到了尽头。
纪宗庆征战沙场多年,他不畏惧死亡,不过,他却害怕妻女孤苦伶仃,生存艰难。
他只要清醒,就思索这个问题,最终做出一个决定。
他决定,将这个揭露的期限,定为五年。
纪宗庆独子已经战死,膝下仅余一对爱女,他死后,孀妻弱女在世,恐怕多有不易。
他不得不为她们多多考量。
好吧,他其实很了解自己胞弟的德行,对于对方是否能照顾好侄女,持否定态度。
纪宗庆拜托了自己的老母亲,让后者多多留意,等女儿们出孝,给选两门好亲事。
何太夫人为人,身为儿子未必不知。但有妻子在,婚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这个承诺在前头,他还是可以放心的。
至于为何将揭露通敌之事推迟,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为了避免皇帝赐婚。
为国捐躯,而后大义灭亲,纪宗庆即便死了,也必会受到朝廷大力褒奖。
这种情况下,必然会恩泽纪婉青姐妹。
皇帝要恩泽功臣遗下之女,最好的法子,当然是赐婚了。
选一个身份不低的宗室子弟,圣旨赐婚,表现了皇家对功臣的看重,为此事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然而,高功遗孤哪里是那么好当的。
这种赐婚面子光鲜亮丽,实际苦处多多。纪婉青姐妹说到底,也就个丧父之女而已,侯府易了主,实际已没了娘家依靠。
宗室亲王郡王家的子弟,身份高贵,明面固然会供着这个赐婚下来的妻子,但他心头气儿未必会顺。
古代是男权社会,夫君心气一旦不顺,苦头只有自己能知道。
即便这方面问题侥幸没了,王府妻妾成群,关系复杂,纪宗庆也不希望女儿们置身其中苦熬。
大女儿聪敏,还能熬着。小女儿这性情这身体,根本熬不下去。届时有个万一,皇家高墙大院,孀妻根本无处说理去。
纪宗庆希望女儿们找个普通和善的人家,和乐一生。
五年后,女儿们肯定都出阁了,或许还生了外孙。届时,蒋金将一封书信给女儿,一封书信给东宫皇太子。
纪宗庆毫不怀疑皇太子能耐,到时东宫势力不可撼动,四皇子也长成了,到时候怎么抉择,就看殿下的选择。
而通敌信笺,他则放在大女儿的陪嫁中。
写给大女儿的书信,他仅拣选着说了一些,让她配合东宫来人;而写给皇太子的书信,他详细说明情况,请了罪,末尾,还恳切请求对方,护荫自己妻女一二。
有了取信笺的过程,皇太子观感应会更深刻一些。
好友东川侯王泽德的异常之处,纪宗庆隐隐有察觉,可惜他已垂死,根本无法再做出其余动作。
鉴于此,再加上当时仅凭皇后临江侯,恐怕很难完成通敌之事。他唯恐水底下面还有势力,若未能根除,孀妻弱女恐怕就是第一个打击报复的对象。
皇太子为人他算了解,对方接了这封信,得了通敌证据,他会护荫妻女的。
纪宗庆写了书信交给蒋金,命他五年后分别送予二人,若局势变化大,亦可斟酌行事。
蒋金隐隐察觉一些,见小主子嫁入东宫,现在她与皇太子连日来又命人翻找嫁妆,他犹豫了好些天,终于决定提前一年,将信笺送出。
强忍着伤痛,纪宗庆殚精竭虑,就是希望为国尽忠的同时,能多多为妻女筹谋一些。
纪婉青早已知晓前情后事,看罢父亲书信,立即心痛难忍,泪流满面。
她的母亲紧随父亲而去,祖母言而无信,叔婶更是不堪,终是负了爹爹一番爱女之心。
寂静的屋里,响起压抑的哭声,声音很低,却揪痛人心。亲自守在内屋门外的何嬷嬷忍了又忍,才按捺下来。
哭了良久,纪婉青终究抹干净了泪,将目光放在那三样遗物上。
没错,纪宗庆在信笺中,说明了证据所藏位置,正是那个貌似寻常的匣子,钥匙则是里头装着的那支银簪子。
这匣子挺坠手的,但看木料却并不名贵,轻敲上去声音异常瓷实,一点中空的迹象也没有。所以,当初夫妻二人,才把夹层的可行性排除了。
如今看来,这匣子恐怕也是件了不起的物事。
事实上,纪婉青猜测得不假。这匣子是纪祖父的战利品,被敌军大将妥善收藏着,他回来研究了很久,才发现端倪。这是一件藏密信的绝佳物事,刀劈不烂,水火不侵,后来传给儿子纪宗庆。
只是,现在确让她有些为难,这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却没发现锁孔。
纪婉青凝眉思索片刻,扫一眼那支银簪子,簪头是一丛梅花。她再瞥一眼匣子正面,其上雕刻了十二种花卉纹样,栩栩如生,一格格的,占据了整个匣面。
牡丹、秋菊,山茶、梅花等等应有尽有。
等等!梅花?
她心头一动,立即凝神看向那一小格子梅花图案。
上面的花纹,赫然与梅花簪头并无二致。
肯定就是这里了!
纪婉青大喜,立即执起簪子,把簪头对准匣子上的梅花图案,贴上去略一使劲。
只听见微微的“咯”一声轻响,本来严丝合缝的匣子,竟从匣盖侧面弹出一个抽屉。
抽屉很小,宽度长度与匣面一致,但非常矮,大约也就能放下两三封书信。
现在,这弹出的一小截抽屉上,露出了姜黄色的封皮,上面还有点点褐红血迹。
纪婉青立即拉开抽屉,取出书信,匆匆打开。
字迹清晰,这是一份非常正式的协议。左下首分别是皇后与鞑靼可汗的署名,上面端端正正用了皇后凤印,还有当年大王子的印鉴。
大印殷红刺目,她颤抖着手轻触了触。
就是她,就是这封书信,才导致自己父兄战死,幸福小家顷刻支离破碎。
纪婉青呼吸急促,忍了又忍,才,镇定下来,打开另一封信。
没错,这封是临江侯的。
事情太大,单凭口头承诺,鞑靼可汗肯定不干,他必须得到书面正式协议。
通敌证据终于到手了。
纪婉青勉强平复情绪后,立即通知许驰,让他可以停止查找。接下来,就是等待高煦回屋。
换了其他时候,恐怕她会打发人出去传话,但今儿不行,当前战况才是当务之急。
纪婉青焦急等待着,连儿子也不能专心关注,只一再吩咐何嬷嬷等人多多留神。
这般等着等着,出人意表的,高煦居然在午膳前回来了。
他一扫平日温润,面上竟隐有阴霾。
要知道,高煦是个很稳重的人,不提外面的伪装,他回到屋里,可从来不带情绪的。
纪婉青很诧异,不过不等她问出口,他便先一步发现妻子眼角微红。
“青儿,怎么回事?”高煦剑眉轻蹙。
“殿下。”
她也不多说,挥退屋中所有宫人嬷嬷,将信笺取出递过去,“殿下,通敌信笺找到了。”
话罢,她将许驰蒋金及取信笺过程说一遍。
“哦?”
高煦神情凝重几分,看罢两封通敌协议,确认无误,又看那两封纪宗庆遗信。
“殿下,我爹爹有楚将军嘱托,又考虑可朝中局势,这才打算把信笺延后揭露。”纪婉青不忘为父亲辩解。
“孤知道。”
纪宗庆给东宫的那封书信颇厚,详细讲明白他所有知道的一切,包括他与楚立嵩的考量。末了,就是请罪,以及恳切求皇太子殿下,护荫一下他遗下的妻女。
“当时东宫确实遭遇挫折,急需修整以及积蓄力量。”
楚立嵩二人的主张,也免了高煦知悉后的两难。毕竟他向来容不下这些,就算暂时忍下了,恐怕也憋得难受。
纪宗庆这延后的时间长了些,虽有私心,但并不影响大局。
高煦看一眼身畔爱妻,这点私心,如今看来,也是好的。
通敌证据已经到手了,东宫如今根深蒂固,不可撼动,照理说是可以将坤宁宫一党完全打垮。
只是,他看向妻子期盼的美眸,却低声道:“青儿,只是如今揭露真相之事,恐怕得缓一缓。”
提起这个,高煦俊脸再次染上阴霾,他冷冷地道:“蓟州城被破,陛下南狩,孤代天子亲征,魏王陈王自请领兵,现在并不能再生枝节。”
“南狩?”
纪婉青只听说过西狩,前世清后期,八国联军攻陷京城,慈禧太后领着光绪,匆匆逃往陕西方向,为了掩盖难堪的逃窜,美其名为“西狩”。
她震惊,不是她想的那样吧?
要知道,大周朝繁荣昌盛,兵强马壮,远远不到那个地步啊!
高煦神色冰冷,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109、第 一百零九 章
蓟州, 大周朝北疆门户,距离京城十分之近。若是被攻破, 敌军要逼近京都,虽不说一路坦途, 但这样的雄关是没有的了。
这样一座要塞,历来是重要防守据点之一, 城池异常坚固, 将士悍勇,怎么说一朝便被破关呢?
这得从鞑靼这边说起。
鞑靼觊觎中原, 历史悠久,并为此努力了很多代人。
现任鞑靼可汗,以及他的父汗, 都是人物, 给大周北疆的压力是空前的。常有征伐不说,就是暂休养生息的时期, 也不忘为之努力。
大周在鞑靼放有暗牒, 反过来, 鞑靼也如此。
蓟州虽十分警惕,但敌人百般努力之下, 总有几条漏网之鱼的。
没错, 不久前皇后被诓骗,配合鞑靼安插的细作虽被清除了,但之前还有零星老人潜伏了下来。
也是凑巧,蓟州被反复洗涮后, 待再重新安排人时,有个老细作,十分幸运被放在了守城门处。
好消息接二连三,紧接着,又一个重要消息悄悄传回鞑靼王都。
潜伏在蓟州的细作,无意中发现了一个疑点,统帅骆尉钧的身体,似乎出现了些问题。
骆尉钧年近七旬,是大周著名的老将。他年纪虽大,但身体康健十分悍勇,不逊壮年大将,谋略过人,且战争经验十分丰富。
他现已历经三朝,忠心耿耿,是中立保皇党的代表人物,因此昌平帝让他镇守蓟州,这个大周北方重要门户之一。
但人年纪大了,总有渐渐衰老的时候,就在去年,骆尉钧发现自己偶尔会晕眩,眼前发黑,要一小会功夫才能恢复。
战场瞬息万变,耽误些许时候,很可能就会引发严重后果。他不是恋权的人,立即悄悄上可一道告老密折,提出让皇帝另选人替代,好让他退下来。
骆尉钧干脆利落,但却让昌平帝犯了难。
要知道,这些边城十分要紧,守将手掌重兵,距离京城也不远,皇帝生性多疑,要重新选一个人,谈何容易。
关键骆尉钧还特地表示,他的儿孙平庸,能耐不足,不能委此重任。
这般犹豫不决,一眨眼,冬去春来了。
骆尉钧晕眩的症状愈发严重,甚至常炸裂般的头痛感,不得已,只能再上一道密折,说明自己的情况。
不过,皇帝的旨意暂时还没下来,他依旧未能卸下职务。
然而,作为一个相当负责任的统帅,军务繁忙之余只要他能分.身,每日必会上城墙一趟,仔细巡视防务。
日前,骆尉钧巡察防务时,那晕眩又来了,不得已,他稍稍停顿脚步,等它过去。
然而,就是这么凑巧。他这脚步略顿,微微闭目的情况,却被一个鞑靼暗牒收入眼底。
骆尉钧治军很严,每旬都排查一次细作。但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多年下来,总会有少许漏网之鱼。
这些暗牒职位不高,最多就是个伍长,但不得不说,他们能在严格排查下潜伏下来,肯定不是个简单人物。
那暗牒不但擅长探听消息,他甚至还知晓不少医理,一见骆尉钧停顿,就立即察觉有异。
他不动声色观察一番,见对方红光满面尤胜旧日,不禁心下一动。
骆尉钧从戎五十载,军旅生涯难免让他举止粗豪,生平最爱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结合他的年纪,再加上他此刻脸色与症状。
暗牒大胆做出一个判断,对方莫不是肝阳上亢?
所谓肝阳上亢,其实就是高血压,治疗不到位,很容易猝死的。
这人还真是猜对了,骆尉钧让军医诊治过,可惜效果并不算好,加上目前准备交接防务,他根本没空停下来好好休息治疗。
暗牒胆大心细,仔细考量一番,觉得猜测很可能是真的。他知道已方近期意欲攻打大周的,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于是立即将消息传回去。
鞑靼可汗连夜召来医士,仔细询问这种病症,最后当场决定,立即突袭蓟州。
守城门处那个鞑靼细作,趁不备药倒了附近同伍军士,再协同扑上来掩护的同僚,在身中数箭的情况下,硬是把城门打开了道缝隙。
城门这么一开,早有准备的鞑靼前锋立即攻进来。
本来,蓟州好歹兵强马壮,城门地方有限,进来的鞑靼先头部队只有一小撮,立即打出去也不是不行的。
只可惜,统帅骆尉钧大怒之下,竟眼前一黑,立即倒地。
他猝死了。
蓟州上层不可避免引发骚动,在这种千钧一发的时候,错过短短一瞬,影响可以很大。
鞑靼牺牲了先头部队,终于彻底攻破了蓟州城门,敌众我寡,大周这边虽奋勇反抗,但最终还是丢了城池。
机会稍纵即逝,鞑靼大军流水般涌入后,随即马不停蹄,挥军向西南方,直逼京城。
八百里军报寅时进城,昌平帝是头一个知道的,瞬间成了惊弓之鸟。
虽蓟州就在京城左腋,距离十分近,急行军一日可至,沿途也无太多天险可依,但张伟胜增援大军已往那边去了。
且京营还剩二十万大军,大宁山东等地也有班军卫所,召集起来是数十万之众,更甭提,还有本来镇守宣府大同这些要塞的驻军了。
总而言之,这场眼皮子底下的大战,说危险有,但说安全的话,也不是没有保障。
可惜昌平帝悚了。
他当皇子时并不起眼,甚至曾经在敌方细作手里吃过亏,又非常惜命,因此,每每敌军大举进犯且大周处于劣势时,他总会很容易想起前朝那两个被活捉的倒霉皇帝。
正当昌平帝异常焦虑时,他的宠臣伍庆同来了。
朝会卯时开始,但作为臣子,总要提早过来候着的,八百里加急军报进宫门时,其实已经有朝臣等着并看到了。
看那一身狼狈的驿使,这很可能是个极其糟糕的消息。
旁人只能焦虑,但伍庆同作为皇帝宠臣,他却能悄悄摸到乾清宫外,求见昌平帝。
昌平帝立即召见了他。
伍庆同拍马屁献美女挺能的,只是一旦遭遇这种事,他比皇帝还慌,惊恐之下,他脱口而出,“陛下,不若您南狩前往金陵。”
金陵,是陪都。
高氏祖籍金陵,太.祖打了江山后,虽由于战略原因定都京城,但却把老家点为陪都。经过历代皇帝修筑,行宫、皇家园林等一应不缺。
至于“南狩”这个名词,却并非第一次出现。
譬如最近的一次,当初松堡之役战况最激烈的时候,昌平帝就已经几次提出要南狩。
当初宣府松堡虽压力巨大,但到底没丢,高煦连同朝中重臣苦劝一番,才勉强让他打消了念头。
此一时彼一时也,这回,蓟州是真真切切被破了城,鞑靼数十万大军已经奔往京城方向了。
“南狩?”
昌平帝闻言,眼底迸发出一道光彩,立即道:“没错,你说的正好。”
他侧头吩咐孙进忠,“赶紧传朕口谕,朝会立即开始。
高煦是在赶往乾清宫时,接到朝会提前的消息,他剑眉立即紧紧蹙起。
但不管如何,现在只能改道。
他下了轿舆,匆匆进了大殿,里头朝臣都来得差不多了。大家面带忧色,低声交头接耳,显然也听说了有八百里加急军报之事。
并且,他们很清楚皇帝的尿性,对于朝会提前,皆有了不好的预感。
“殿下,不知朝会提前,所为何事?”
说话的是首辅王瑞珩,这老臣同样历经三朝,对龙椅上的皇帝了解不算浅。他眉心直跳,一见皇太子殿下出现,见了礼后立即凑上来了。
“昨夜蓟州城被破,鞑靼大军已往京城方向而来。”高煦低声说了,隐瞒没用,反正这事儿马上大家都知道。
他剑眉一直没有松开,是担心他那父皇又在关键时刻出幺蛾子。
王瑞珩大惊失色,只是不待他再说话,一声尖锐的太监传唱声响起,“皇上驾到!”
诸臣见礼罢,不待有人询问,昌平帝立即开口,“昨夜蓟州为鞑靼所破,诸爱卿,朕待天明即南狩金陵。”
他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这消息比蓟州被破震撼多了,王瑞珩捶足顿胸,他不顾君臣尊卑,厉声大喊道:“陛下不可!”
“冀州城雄关虽破,但京城之前还有顺义,还有张为胜增援大军,陛下乃天子,正该坐镇京城,怎可轻易离开。”
又来了!
这位须发斑白的老臣浑身哆嗦,痛心疾首,即便蓟州不知因何被破,他亦始终坚信大周兵强马壮,绝不会让鞑靼逼近京城的。
这种关键时刻,皇帝正该坐镇京城,指挥战事,怎可一见己方处于下风,就立即弃了皇都逃跑?
这对全军士气,是一个多么大的打击!
“微臣附议!”
“老臣附议!”
……
以往少不了勾心斗角的的朝堂,如今万众一心,齐齐跪下,请求皇帝收回成命,甚至有情绪激动者,已经痛哭流涕。
只是昌平帝心意已决,不容丝毫更改,“朕意已决,诸卿不必多言。”
惜命逃跑并非一件光彩事,皇帝颇有些恼羞成怒,他一拂衣袖,就要站立离去。
这时候,高煦早一步开口,“父皇请留步,儿臣有一事要禀。”
他对自己这位皇父很了解,冷着脸旁观了片刻,便已确定,这旨意是不会改的。他当机立断,不等昌平帝起身,便两步出列。
高煦声音沉稳,一字一句十分清晰,瞬间让闹哄哄的大殿安静下来。
“儿臣愿代父皇出征,请父王准许。”
昌平帝离京之事,对大周士气打击是致命的,既然已经不可挽回,那只能设法弥补。
皇太子代天子亲征,是最好的办法,也是唯一的办法。
高煦态度恭敬,但微垂的眼睑却掩了冷意,他对他这位父皇,真的失望透顶。
“太子殿下所言极是,请陛下恩准。”
王瑞珩气愤过后,心头一阵苍凉,不过他到底久经宦场,须臾就开始尽最大努力,将损伤减至最低。
忠君爱国深烙心底,但皇太子是皇位继承人,他心悦诚服,此刻须为东宫、为大周争取最大利益。
“微臣附议!”
“老臣附议!”
首辅开口后,一干中立保皇党纷纷附和。
“可也。”
昌平帝忌惮太子,这一点不假,但不得不说,他这儿子还是很孝顺,关键时刻很靠得住。
当然,他也很清楚自己这行为不好,只是他更珍惜自己的小命,但若能两全其美一些,就再好不过。
至于所谓军权声望这些,都远远及不上大周朝江山稳固来得重要。他是帝皇,还是父亲,在古代占据绝对的优势,届时回銮后再设法收回,也不是不行。
“今皇太子代朕亲征,即日出发。”
“儿臣领旨。”高煦立即领了圣旨。
其实皇帝南下金陵后,这北方的军政要务,是必定会落在他手里的。只不过,能更名正言顺,才最有利于后事。
君臣父子之间的对话十分利索,顷刻间便定下一切,保皇党们固然略觉安慰,但侍立在一旁的陈王却心头一凛。
所谓代天子亲征,暂掌一切军政要务,这可不是说说就过去的。
暂时放出去,以后未必能要回来,陈王从不小觑他这位嫡长兄。
他扫一眼上首的皇帝,当机立断,立即出列,“儿臣愿领兵出征,为父皇分忧!”
魏王目光闪烁片刻,紧随其后出列,“儿臣亦如此,愿领兵出征,为父皇分忧!”
昌平帝心念一转,“好,朕都准了,你们二人,亦即日领兵迎敌。”
南狩的事情定下,他的心定了定,有二三两子参与也好的,利于分割权柄,他日回銮后更容易收回。
皇帝不肯久留,匆匆下来两道圣旨后,立即离开。
高煦扫了魏王陈王一眼,眸光并无波澜,显然并没将这两人太放在心上。
代天子亲征,与普通皇子领兵出征,是完全两码事。
名分已定,他完全具有节制对方的权力,节制权有了,这两弟弟就折腾不出太大浪花。
110、第 一百一十 章
一到了关键时刻, 其实很容易看透一个人的真实内心。昌平帝命人匆匆整理,点了亲卫军与京营数万军士护驾, 天一亮,銮驾便出了宫。
他是一个人离开的, 皇后宠妃、皇子公主,一个都没带上。
高煦已没空搭理他那父皇, 一道道教令自皇宫发出, 先点了京营十万大军,令到集结, 立即准备拔营。
接着,他还得安排京城防务问题,立即召了几万山东班军过来, 连同剩下的七万京营将士, 一起拱卫京城。
最后,还得安排皇城防务。
拱卫皇城的是御林军, 御林军属于亲卫军之一, 昌平帝已带走大半, 剩下的人手严重不足。
高煦将余下的御林军收缩,只负责守卫皇宫, 外围皇城的防务, 就交给京卫指挥司。
“博闻、云清,皇城与京内防务,就交予二位。”
博闻,是京卫指挥使褚宗保的字;而云清, 则是副指挥使齐耀林。前者明面保皇党,实际却是高煦的铁杆心腹;后者虽没倒向东宫,但却是安乐大长公主的驸马,皇室的一员。
高煦十分敬重大长公主,因此对于齐驸马也另眼相看,将皇城已京内交给这二人,他颇为放心。
“你二人连同京营兵马,坚守京城,不得有误。”
“末将领命!”
褚宗保齐耀林齐齐锵声领命,高煦点了点头,沉吟半响,最后嘱咐一句,“若到了万不得已之时,以主子们安全为要。”
他虽笃定京城不会被破,甚至不会被围,但妻儿皆留于此,也不得不多想了些。
昌平帝独个儿离开,皇宫留下贵人极多,高煦话语隐晦,但心腹褚宗保一听即懂,立即利落应是,“末将谨遵殿下之令!”
至于旁边的齐耀林,这是个一贯沉默,只努力做好本职工作的人,兢兢业业,从不以驸马身份自傲。对于皇太子的吩咐,他毫不迟疑,当即拱手,“末将领命!”
高煦颔首,挥退二人,匆匆出门登上轿舆,。
虽说出发在即,但京营十万大军集结,怎么也需要一点时间,趁着这个空档,他得返回清宁宫一趟。
高煦直奔后殿,不过他还来不及多说,便知悉了通敌信笺到手的事。
“这两封信笺,我稍后放在外书房的暗格中。”
时间很紧,匆匆叙说完皇帝南狩、他代天子亲征之事以后,便立即将自己的安排说出来。
“京城应不会被破,也不会被围,但若有万一,你立即领着安儿离京。”
事涉爱妻娇儿,高煦慎之又慎,“京卫指挥使褚宗保,是孤的心腹,届时你母子二人随他离开即可。”
“孤将许驰留下来,他会领着一干人守卫东宫,你留在屋里即可,不必忌惮任何人。”
他说的是皇后,即便没有通敌信笺,这次大战之后,朝局也会发生大的改变。他的妻子,将无需再顾忌坤宁宫。
没错,高煦此刻已经想到战后的事情了。
危急时刻不顾及的坏处,和平时期便会凸显,以及被无限放大。他那皇父心胸并不宽广,他绝不会让自己落入窘迫的境地。
“殿下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与安儿的。”
曾经作为一个武将之女,每一次获悉大战爆发的消息,纪婉青总是难掩忐忑的。
她未必有多迷信,但从小到大,也跟着母亲往京郊寺庙无数次,虔诚叩拜,撒了极多的香火钱。
无他,在无处使力之时,求个心安而已。
纪婉青知道,自己不能露出不安让男人挂心,满腔热意翻滚,千言万语只汇成一句话。
“我与安儿留在京城,静候殿下平安凯旋。”
她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场面,深呼吸几次,面上看着倒也平静,只不过,她一双纤手紧紧握着他的大掌,那力道还是泄露了心思。
“好!”
高煦了然,他低声安慰道:“孤虽代天子亲征,但与领兵大将是不同的,青儿莫要担忧。”
这句倒是大实话,千金之子,尚且坐不垂堂,更何况是天子亲征。
高煦虽会亲自上战场指挥,但肯定不会冲锋陷阵,他必然会被重重保护在大军腹地。
领兵冲杀是大将们的事,彼此分工不同,就好比让将军们去当马前小卒,这是天大的浪费。
纪婉青的心定了定,小脸这才真正松乏了些,“那就好。”
高煦爱怜,他亦舍不得妻子与新得的小儿子,只是局势发展如此,他不得不这般行事。
他待妻子总是极温和的,这是头一次在床榻以外的地方,展现他的强势与侵略性,狠狠一吻印在她的樱唇上,吮吸舔舐。
纪婉青温顺承受,热烈回应。
匆匆一吻结束,高煦拍了拍她的手,“青儿,我先到前殿一趟,安儿还小,你莫要带他出门。”
他还有事情需要安排,快步绕道左稍间,看了一眼熟睡的胖儿子,他便急急往前殿去了。
纪婉青抓紧时间,领着何嬷嬷等人,快手快脚给高煦收拾了一些寝衣冠服之类的必须品,迅速打包妥当,也赶到前头去了。
打包好的物事交给张德海,她脚步不停往外书房行去。
高煦已换了一身装束,银白色的连环锁子甲,腰束金兽面束带,脚蹬戎靴,肩上披了猩红色披风。一身锃亮的男人,凛然气势铺面而来。
他一边展臂让人伺候更换铠甲,一边沉声吩咐徐驰,“……,许驰,清宁宫就交予你,不得有误。”
林阳照例跟在高煦身边,至于许驰,就被委以护卫纪婉青母子及清宁宫的重任。
他仔细听罢主子吩咐,利落应是,“属下绝不辱命。”
纪婉青进门后,一直安静立在一边,男人英俊不同于往日,她却无心欣赏,一待他处理妥当后,才急急行至他的身畔。
“殿下,你莫要忘了魏王陈王。”
方才时间紧,她想不起这两人,现在忆起不免有些担忧,毕竟对方一党有过通敌卖国行为。
“还有那穆怀善。”
魏王陈王从前没接触过兵权,乍然间折腾不了幺蛾子出来,但有了手掌重兵的亲舅舅,那就多了不少不确定因素。
事实上,上一次若没有这人主导,皇后临江侯想卖国也找不到地儿去。
说到底,这穆怀善才是关键人物。
对方有不良前科,纪婉青虽知道夫君能耐,但难免有些担忧,说话时,秀眉不禁微微蹙起。
高煦拍了拍她的肩,夫妻二人并肩前行,他低声道:“魏王陈王初初接触兵权,能指使得动的,大约也就是英国公手下的兵马,此二人不足为惧。”
“至于那姓穆的,孤已经下令,让他领一半大同驻军,立即拔营驰援。”
大同是穆怀善的老巢,将人拉出来,对方就少了极大的地利人和优势。至于大同的防务,就暂且交予稍下一级的大同指挥同知岳义。
这岳义是穆怀善的铁杆心腹不假,但若上升到卖国地步,人家未必乐意。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跟穆怀善一般无牵无挂的。
岳氏家族不小,他老父老母还在老家。高煦早已查探过,这人还挺孝顺的,若非走投无路,他肯定不愿意诛九族。
毕竟官场有党派,但通敌卖国又是另一种说法。
至于穆怀善带出来的那一半驰援兵马,汇入这边的大军后,力量就不大显眼了。
届时,高煦在布置作战计划时,再给对方安排一些合适的位置,他即便想折腾,这浪花也掀不起太大。
纪婉青松了一口气,展颜一笑,“那就好。”
夫妻二人边说边走,已出了外书房,高煦垂首温声道:“青儿,你先回去吧。”
如今春寒陡峭,妻子才出了月子,他不希望她在外面待太久。
“好,我等一会就回去了。”
纪婉青站定,眼巴巴看着他,高煦亦不舍,但也只得狠狠心,登上轿舆。
轿舆快速出了清宁宫。
纪婉青目送一行人离开后,却没有马上回后殿,而是飞奔出了宫殿大门,往皇宫前一侧的角楼而去。
许驰等人赶紧跟上护着。
她登上高高的角楼时,正好宫门大开,一队健骑迅速奔出,被亲卫紧紧簇拥护卫的为首者,正是高煦。
他英姿飒爽,不见丝毫病弱之态,跨马持缰动作十分娴熟。
宫门前黑压压肃立了一大片禁卫军,立即齐声见礼,高煦抬手叫起,骏马速度不减,往城门方向奔去。
禁卫军训练有素,一列列跨马跟上,很快消失在眼前。
纪婉青翘首眺望,一直到最后一人背影消息,才不舍收回视线。
“此处风大,娘娘请回去吧。”
说话的是一直站在上风位,无声替女主子挡去一部分寒风的许驰。
他话音一落,何嬷嬷也赶紧接口,“对,娘娘如今还是不能吹太久冷风。”
照她说,是一点风不吹才好,只是如今情况特殊,她也不好多劝。
“嗯。”
纪婉青拢了拢方才披上的厚锦缎斗篷,“那我们回去吧。”
话罢,她依依不舍回头看一眼,才下了角楼,等轿舆折返清宁宫。
希望高煦凯旋之日,不会太久。
由于形势紧张,高煦将他暗底下一套传信系统拿到水面上用,当天午后,大同就接到了皇太子教令。
“领大同半数兵马,令到驰援张为胜大军。”穆怀善垂目,盯着纸笺上那一方鲜红的印鉴。
事实上,他密切关注着蓟州之事,眼线刚刚传回消息没多久,他已知悉皇帝南狩,皇太子代天子亲征之事。
高煦并不允许任何人装糊涂推搪,在昌平帝还未出宫前,他就抓紧时间让命人拟了上谕,第一时间发往各大小驻军据点。
既有正式圣旨飞马传下,还有飞鸽传书提前抵达,飞鸽带不了不大的纸笺,但上面用了皇帝玉玺,真实性毋庸置疑。
大同在收到皇太子教令前,就已接了上谕,信鸽落下时看见的人太多,将士们跪迎,可糊弄不过去。
“主子,我们要马上出兵吗?”问话的人,是暗卫首领穆德。
“当然要。”
穆怀善虽将大同兵马牢牢掌握在手里,但却不能让所有兵将死忠于他的心超越皇帝,众目睽睽,他不但得发兵,还得立即发。
他立即招来副将,命对方去点一半兵马。
大同驻军共有接近十五万,带走一半,还余七万人。目前鞑靼大军都深入蓟州方向,这七万人配合雄关,即便遭遇攻击也能等到驰援,完全可以确保无虞。
“主子,好在这回魏王陈王也主动请缨,没有让皇太子专美于前。”虽然远比不上代天子亲征,但好歹这兄弟反应及时,争取了自己能力的极限。
“这二人倒没蠢到家。”穆怀善嗤笑一声,语气毫不亲近,反倒难掩讽刺。
这是因为,他最近又与兄姐产生意见分歧。
通敌信笺一事,他本来挺关心的,特地派了心腹穆德领人过去协助,并一直暗中密切关注着。
鞑靼可汗回信,第一时间抵达皇后手里,知悉信笺遗失后,她立即让儿子去找英国公,并严查下面的人。
穆怀善距离远,晚一步获悉这件事,他不大看好这个举动,但既然进行了,那就持了观望态度,只嘱咐那边动作隐蔽些,勿要惊动东宫。
后来,没找到信笺,皇后拿了那几个人,严刑拷打。
到了这里,穆怀善就不认同了,他敏感认为,应是己方找错了方向。
他立即传信兄姐,让他们回头好好分析查探,寻找突破点,并立即停止刑审,处理好那几个低级武官。
这动作不但无甚意义,反而有些大了,有弊无利。
很可惜,皇后并没有采纳他的意见,反而认为信笺必定在那几人手里,加重刑审。
穆怀善一哂,他是什么性子的人?热脸凑过来他都未必搭理,更何况这般?
他干脆将所有人撤回来,不再搭理那对兄姐。
“主子,如今皇太子掌了大权,日后我们该如何是好?”
东宫是了不起的人物,既然掌了权,就绝不会让自己落入窘迫位置,日后皇帝自南京回銮,怕是会风云变幻。
皇太子若不落入下风,坤宁宫就该大势已去了,主子另一重隐蔽身份,总是潜伏的大危机。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穆怀善扔下教令,斜靠在圈椅上呷了口茶,目光在案上都指挥使兽钮大印上掠过,并未停留丝毫。
当初母亲去世后,被父亲安排入伍,他没其他事情可干,无可无不可地顺从了。
既然从军,他不乐意居于人下,那肯定力争上游。
打败竞争者挺有趣的,夺嫡也富有挑战性,于是,穆怀善便饶有兴致地参与多年。
但其实,他并非那般留恋权位,夺嫡多年,看着一双常出蠢招的兄姐,把大好的一盘棋下成今日这局面,他实在有些腻味,兴致索然。
如今皇帝南狩,皇太子掌军政大权,其实穆怀善已隐隐察觉不好,只可惜,面对庞大皇权,如今的他根本无处下手。
既然这样,就静观其变吧。
他拒绝娶妻,若非有姬妾,旁人会以为他断袖。但他却给每个姬妾都灌下汤药,拒绝生下孩子。
潜意识里,他认为自己是孤身一人的。
事实上,穆怀善现在确实孑然一身,他无牵挂,什么也不太在意。
他不畏惧失败或者死亡,平静如死水般的生活被打破,他甚至感觉血液也要沸腾了起来。
“传令下去,立即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