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第 一百零一 章
收到临江侯府传过来的消息时, 纪婉青正撩开衣襟,喂着安哥儿。
对于哺喂母乳这事儿, 皇太子殿下一旦接受了,态度也挺自然的, 他还协助了一番,弄得没经历过这阵仗的纪婉青十分羞赧。
顶着他灼灼目光, 好不容易喂饱了儿子, 她赶紧将襁褓递过去,嗔了他一眼, 快手快脚掩上衣襟。
“安哥儿洗三高兴不高兴?”纪婉青整理妥当,便伸手逗弄着夫君怀里的儿子。
安哥儿吃饱喝足,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一边吐奶泡泡玩耍, 一边盯着父亲。
高煦有子万事足,高兴地说:“青儿, 我们安儿正看着孤。”
其实, 刚出生三天的小婴儿, 看不清东西,眼里也只有黑白两色。不过, 纪婉青还是笑吟吟地说:“安儿许久不见爹爹, 惦记得紧呢。”
今天是儿子洗三,不过高煦依旧上朝,洗三礼安排在下朝后。毕竟,男人们虽不能进后殿观礼, 但却可以在前殿参加洗三宴,怎么也得选个朝臣能到场的吉时。
他趁着回屋更衣的空隙,赶紧过来看看妻儿,闻言又高兴又愧疚,亲了亲儿子的脑门,道:“爹爹也惦记安儿,爹爹今晚早些回屋。”
“咿呀。”
安哥儿居然刚好叫唤了一声,像是回应父亲,高煦闻声万分欣喜,搂着儿子笑意不断。
他忙里抽闲,实在不能留太久,抱了片刻儿子,只得交回妻子怀里,准备离开。
就在这当口,何嬷嬷却匆匆进门,“禀殿下、娘娘,临江侯府那边有消息来了。”
实际上,纪婉青临近产期前,高煦吩咐过,这段时间再有消息过来,直接给他,以免惊搅妻子。
何嬷嬷得了主子允许,一直照办,也就是今日来的消息敏感,她才直接递到纪婉青面前。
高煦抬手接过,垂目一看,只见窄小的纸条上写了,昨夜坤宁宫有口信传下来,接着今儿一早,侯府就递了物事进宫。
胡嬷嬷得了皇后嘱咐,很谨慎,掩人耳目事事亲力亲为,崔六娘等人无法获悉消息。
至于临江侯府,虽比坤宁宫稍松些许,但事关口信内容,以及所传递物事为何,皆属于不可宣之于口的秘密,暗探不是经手人,亦无法知悉。
“殿下,你说究竟会是何物?”
纪婉青就着夫君的手看了,秀眉紧蹙,在这个关键时刻,这般急匆匆的动作,十有八.九是针对洗三礼的。
偏偏这洗三礼很重要,还不能取消。
高煦握住妻子的手,紧了紧,安抚道:“青儿莫要担忧,我们已安排妥当,即便皇后有些小手段,也丝毫不惧。”
有昌平帝赐下御医在前,坤宁宫这般急匆匆动作,明显是捉襟见肘的情况下,临时想出来的法子。
这些法子,高煦是不惧的。
“孤已命林阳贴身伺候安儿,一旦到了无法两全之时,宁可撕破脸,也得以安儿周全为先。”
既然有御医在,那么药物之流可以排除,至于剩余的招数,林阳完全可以轻松应付。
已方做好了万全准备,任凭对方如何算计,都是无法得手的。
高煦轻拍了拍妻子的手,“青儿,你且安心。”
林阳的本事,纪婉青确实毫不怀疑,她定了定神,应道:“好。”
就算准备得再周全,作为一个母亲,说不惦记肯定是假的。但再啰嗦下去,也毫无益处,夫君时间紧,不能一直耗在这里安慰她。
纪婉青的心思,高煦了然,因为他亦同样牵挂。
妻子的懂事明理,让他心尖泛软。他展臂,将妻儿都抱在怀里,各亲了一记,这才依依不舍离开。
纪婉青目送夫君出门后,抱着儿子哄了没多久,便有宫人来禀,说宾客已到齐,皇后也驾临,吉时快要到了。
纪婉青将襁褓交给何嬷嬷,郑重道:“嬷嬷,安儿就交给你了。”
何嬷嬷很严肃,“娘娘放心,奴婢定不辱命。”她即便拼上一条老命,也得让小主子毫无差池。
随后,一行人小心翼翼护着襁褓,出了耳室。
大红回廊的另一边,已经用围屏尽数围住,并挂上厚厚的锦缎帘子,将风雪全部挡在外头。廊道中每隔一段距离,便放了一个大熏笼,炭火挑得旺旺的,暖意盎然。
林阳与手下几个好手,早早换了一身小太监服饰,候在门外等着。一见何嬷嬷抱着襁褓出门,立即给小主子见了一个礼。
何嬷嬷站定,抱着小主子受了礼,接着代替小主子将人叫起。
一行人安排好站位,浩浩荡荡往后殿行去。
她们卡的时间刚刚好,进了后殿正堂,吉时已届,安乐大长公主立即道:“吉时到了,赶紧让收生嬷嬷洗三罢。”
何嬷嬷从善如流,立即将襁褓交给恭敬候在一边的收生嬷嬷,随后,才向殿中诸位主子见了礼。
收生嬷嬷当然是东宫的人,随即,何嬷嬷林阳等,便侍立在她身畔。
皇后眸光微微一闪,不过也没说话,只缓缓把玩着手上的香木手串,安静看着。
在场的贵妇们,不是后宫高等级妃嫔,就是朝中重臣的夫人,又或者是勋贵宗室之家的女眷。大家都是人精子,东宫坤宁宫势成水火,眼前虽只短短一瞬,但该明白的,没人不懂。
大伙儿眼观鼻,鼻观心,专心观礼,暗流汹涌一概只当不懂。
天气冷,虽屋里暖烘烘,但收生嬷嬷不敢大意。快手快脚解了襁褓,她就着放了金银锞子、秤砣姜片大葱等物的新铜盆,只撩了一点水请拍拍安哥儿,便唱道:“先洗头,伶俐聪敏;后洗腰,一辈更比一辈高;……”
安哥儿被折腾,他不乐意了,努了努小嘴儿,“哇”一声啼哭开来。
“响盆了!响盆了!”收生嬷嬷大声道:“是个健壮的小殿下。”
屋中诸女眷齐齐庆贺。
快手快脚洗罢,收生嬷嬷重新把襁褓捆好,又执起一根大葱在安哥儿脑门上轻拍了拍,“一打聪明,二打伶俐。”
挨打的安哥儿委屈坏了,刚收住的眼泪又来了,“哇哇”大哭,看得何嬷嬷等人心疼不已。
好在,接下来也不用再打他,他嚎几声便止住了,只憋着一泡眼泪要掉不掉的。
好不容易,收生嬷嬷完成一系列仪式。她状似不经意与何嬷嬷交换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微微俯身,准备要接过襁褓。
谁料这时,皇后却突然开口,“好一个俊俏的小子,快抱过来我看看。”
她是国.母,还是皇长孙名义上的祖母,要抱孩子,谁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不给。
全场雅雀无声,安乐大长公主蹙起眉心,道:“孩子还小,快些抱回去罢,皇后想抱,等改日天气暖和也不迟。”
“公主殿下莫要担忧,这屋里如今就暖和得很啊。”
说话的,正是魏王妃的继母,现任的英国公夫人。现在英国公已公然倒向坤宁宫,这种时候,正是底下党羽说话的时候。
英国公夫人出身差了点,面对皇后底气本不足,自然卖力讨好,一逮到机会,她便抢先说话。
不过,她说的确实是实情,刚才皇长孙连襁褓都解了,这殿内温度是完全没问题的。
秦采蓝听了继母之言,厌恶蹙了蹙眉,随后她瞥一眼皇后的指甲套,到底站起来,轻声道:“秋月,扶我去趟更衣室。”
她不想待,不过孕妇如厕稍稍频密,也是常理,大家见魏王妃离席,也不怎么在意。
大家关注的焦点,是殿中渐趋紧绷的气氛。
还是那句老话,皇后与东宫的不和谐,是不能搬到台面上说的。她是皇后至尊兼祖母,要抱抱孩子,除了皇帝,没人能不允许。
皇后脸色已严肃起来,仿佛刚才不过随意一说,但现在事情发展涉及她颜面,她必须坚持到底。
大殿雅雀无声,死寂一瞬间后,林阳眸光闪了闪,走上前接过襁褓,往皇后方向行去。
皇后没有出幺蛾子前,谁也不能拒绝她,但她一旦有异动,却能及时制止,以及将襁褓夺回来。
两名御医就候在殿门,所有人进门都要经过他们,皇后也不例外。她作为重点关注对象,御医们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望闻等手段早已到位,并没表示不妥。
这种情况下,皇后大幺蛾子弄不出,至于其余零碎动作,林阳眼睛毒功夫高,有信心确保无碍。
林阳中等身材,相貌普通,相较于许驰外形高大俊朗,他伪装性要强上太多,骤眼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青年太监。
这也是他负责进驻皇宫,贴身辅助太子的重要原因之一。毕竟,要毫无破绽伪装成一个宦官,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林阳的动作,很有些突兀,因为一般襁褓中小主子,都是嬷嬷抱的,很少由太监插手。
皇后略带诧异,抬眸扫了这个太监一眼,见对方看着不过寻常,方移开视线,将注意力放在小襁褓上。
她打量林阳,其实林阳也在打量她。
他一步步缓缓行过去,余光却一寸寸刮过皇后,从头到身,再到脚,甚至连旁边势力的宫人嬷嬷,已一并收在眼底。
能当在高手如云的东宫暗卫中,占据统领一职多年,并且让手下人心服口服,林阳本身的能耐,绝不容小觑。他大局眼光不缺,执行力强悍,观察力敏锐,武功高深且第六感超强。
他快速扫视了皇后一遍,最后,视线在她那泛着冷光,尾部十分尖锐的指甲套上顿了一瞬。
皇后那指甲套,其实就抹了普通的芍药花香粉,除了知悉过敏内情者,旁人根本不觉得有异。
林阳也不例外,他只是通过观察皇后的微表情,判断出对方有些紧张。
须臾,视线落在她的手上。皇后握了一串儿香木手串,状似正在把玩,但那套着指甲套的手指,却不经意轻轻弹动了一下。
异常之处,肯定落在这指甲套上,但林阳判断,这玩意虽尖锐,但肯定没毒。
这就行了,以他的能耐,在皇后有动作之前,他绝对能制止对方,并劈手把襁褓夺回来。
届时逮住对方的小动作,他们师出有名,就不再处于被动位置。
皇后抬手,从林阳手里接过小襁褓,她蹙了蹙眉,这个太监看着并无寻常,但却偏偏很给人一种异样感。
不过,她襁褓到手,也无心再关注一个奴才。
“好一个机灵的小子,这模样儿,酷似他父亲呢。”一样招人厌恶!
皇后垂首笑吟吟说了一句,一旁以英国公夫人为首的几个贵妇忙凑趣。话罢,她抬起手,状似要抚摸安哥儿的小脸蛋,力道轻柔,但指甲套却闪烁着冷光。
林阳眸光冷冷,就到这里吧。即便皇后这动作无害,他夺回襁褓之时,也能给对方摆一个姿势出来。
他垂落在身侧的手微微一动,正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回襁褓,不料在这当口,却另有一道隐带愠怒的女声骤起。
“好了!”
安乐大长公主“腾”一声站起,她坐在另一边首位,距离皇后十分近,说话时已两步走上前,劈手从对方怀里抢过襁褓。
她不好说不给皇后抱孩子,但见对方抬手已忍无可忍,不等皇后的手落下,便立即发难。
“皇后要抱就抱,这指甲套怎能往孩子脸上伸?”
安乐大长公主不是傻子,于宫廷长大的她,虽身份超然,没经历过后宫一系列肮脏手段,但这并不代表她不懂。
她既然答应了太子,早将此事放在心上。不给皇后抱不行,但她打算,对方一接过孩子,自己就找借口把襁褓抢回来。
只是大长公主没想到,皇后刚接过安哥儿,就这般迫不及待,把爪子往他小脸上伸。
安乐大长公主辈分高,又很得皇帝敬重,丝毫不畏惧中宫。兼她因身体原因,与驸马并没有儿女,她也不怕百年后孩子被人磨搓,因此说话动作全无忌惮。
她当即站起两步冲过去,把孩子夺回来。大红襁褓从头到尾,大约只在皇后怀里待了两秒。
“皇长孙还小,这指甲套尖利得很,皇后怎能不取下就往他脸上戳?”
一句话,把实情抖落个彻底,即便是坐得远没看清的,现在也听得明明白白了。
“皇后也是当母亲的人,诸般忌讳难道真不懂?”
她本是和善之人,但偏偏这种性子生起气来,愈发不容小觑,说话句句戳在皇后软肋上,几乎是直指着对方鼻头,指责其心怀叵测,不仁不慈。
其实,安乐大长公主从前都会选择迂回行事的,因为太子是她侄孙,魏王陈王也是,哪怕她更偏颇东宫。只可惜,皇后今日的举动,犯了她的逆鳞了。
公主膝下没有孩子,但不代表不期待,此事被她引为终身大憾,见皇后欲折腾个小婴儿,她当即勃然大怒。
大殿一片死寂,仅余安乐大长公主余音未散,众人面面相觑,缩缩脖子努力降低存在感。
这些女人间的阴暗手段,历来看破不说破,即便有人想化解,也得顾及脸面。也就是大长公主全无掣肘,硬是扯破了这层遮羞布。
皇后气得眼前发黑,她固然有不可告人的心思,且也不是头一次行阴私手段,但数十年来,还真没被人这般打脸过。
偏偏,她还不能将对方怎么样,对方有理有据,还得皇帝敬重。
“大长公主误会了,本宫全无此意。”
皇后牵起唇角,硬扯了一个僵硬的笑意,“也是本宫鲁莽了,多年不曾抱过小孩儿,竟忘了把指甲套褪下。”
事到如今,故意不故意已经不重要,皇后这行为已经坐实了刻意。
羊肉还没吃上,还惹了一身膻。偏大长公主仔细看过安哥儿无恙后,闻言还抬头轻哼一声。
这态度表明,她不信。
皇后心里恨得要死,火烧火燎地难受,偏她不能发怒,只能硬忍着。
她双手攒拳,收了放放了收,攒得手里那串香木珠子“咯咯”作响。
香木手串遭遇重压,皇后的手收放之间,嵌了红宝指甲套尾部狠狠刮了手串一下。然而,那指甲套尾部确实十分尖锐,竟一下子刮断手串的丝绳。
顷刻间,颗颗滚圆,足有成年男子拇指大香木珠子,立即“噼里啪啦”撒了一地,并滴溜溜地滚到到处都是。
这声音,并不能缓解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分毫。皇后忍了又忍,正要再次开口时,不想后房门方向,却突兀响起一女声尖叫。
“啊啊啊!”
发出尖叫声的,正是魏王妃秦采蓝,紧接着响起的,还有“砰”一声肉体着地的闷响。
102、第 一百零二 章
虽说皇长孙尊贵, 能来参加他洗三礼的,都是高品级内外命妇, 但京城这地界,最不缺的就是贵人。
文武朝臣, 勋贵宗室,还有高阶妃嫔们, 大家都不会拂皇太子的脸面, 有资格来者,就没有缺席的。
林林总总, 把偌大的后殿正堂挤得满满当当。
这种情况下,再挤进一大串随身伺候的丫鬟婆子,是不可能的。因此, 魏王妃即便再尊贵, 也仅只能带了一个秋月入内。
她也是悲剧,出门如个厕, 顺带打算透透气。不想这清宁宫后殿守卫森严, 太监宫人虽个个恭敬, 但难免有监视的意味。
秦采蓝站了片刻便站不住了,干脆折返正堂。
谁曾料想, 刚从后房门踏入殿中, 她还来不及猜测这异常沉凝的气氛,便突兀踩中了一个异物。
这是一颗的香木珠子。
皇后手串上用的,就没有次等货色,这一颗颗香木珠子龙眼般大小, 圆滚滚的,打磨得异常光滑。
秦采蓝来不及反应,就脚下一滑,身躯瞬间往旁边倒去。
她也不算没有脑子,在失去平衡那一刻,她最后挣扎了一下,努力调整方向,往正搀扶着她丫鬟秋月身上倒去。
秋月也是机敏,立即一脚退后,呈弓字步型,努力支撑住两人的重量。
计划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这些大家闺秀的贴身大丫鬟,俗称副小姐,不干力气活还有小丫鬟伺候,除了天赋异禀者,就没有大力气的。加上地上的香木珠子不止一颗,秋月后退那一步也恰好踩中了。
她本人已站不稳,又有一个秦采蓝压过来,结果可想而知。自然是“砰”地一声,重重落地,彻底与清宁宫后殿的毡毯来一次亲密接触。
好在秋月也不傻,知道主子正着怀孕,要是这一摔没了,她的罪责就大了。
于是,她在落地那瞬间,拼尽全身力气一转身子,让自己位于下面,然后紧紧抱着主子,用胸腹柔软位置垫着,尽量将伤害减到最低。
主仆二人四目相对,眼睛瞪得大大的,俱难掩惊恐,秦采蓝只来得及伸手护住腹部,就重重落地。
秋雨脊背直接碰触地面,“砰”一声闷响后,甚至还听到骨头脆响。她身上的主子也没好到哪去,脸向下扑下来,好在有个肉垫垫着,才减轻了不少伤害。
不过,这也不得了了,秦采蓝立即觉得腹中一疼,似乎有一股热流从双腿间悄然而下。
“啊!好疼,我的孩子!”
随着魏王妃一声痛呼,大殿中,被突发状况惊得呆愣的众人才醒悟过来,大家大惊失色,纷纷动了起来。
惊呼声,尖叫声,皇后不顾一切疾奔的脚步声,还有陡呼“御医”的尖锐女声,让整个后殿正堂混乱一片。
林阳早已第一时间护在大长公主身边,正确的说,他是护着她怀里的襁褓。
安乐大长公主小心护着安哥儿,深深蹙起眉心,见何嬷嬷快步赶上前,她将襁褓交还,并嘱咐道:“赶紧回去吧,这些事儿,无需你们多理会。”
她认得何嬷嬷,对方是太子妃的乳母,而且刚才安哥儿也是对方抱出来的。
何嬷嬷也不多说,匆匆福身行了礼,就领着人往殿门而去。
林阳与几名手下,立即呈环形分布,牢牢将何嬷嬷及小主子护住。
安乐大长公主目送一行人转出了殿门,这才收回视线,一脸忧色往魏王妃方向行去。
皇后再不好,也与进门不久的魏王妃不大相干,更与她腹中还未见天日的胎儿毫无干系。
自从何嬷嬷把安哥儿抱了出门后,纪婉青便一直悬着心,她命几人在后殿正堂外守着,实时转播洗三礼的进展。
饶是如此,皇后出幺蛾子后的一连串变化,也实在是太快了。说来话长,但实际时间经历的时间却十分短暂。
前一个人刚回去禀报皇后要抱小主子,还没进耳房,那边厢,魏王妃已经摔倒了。
纪婉青心焦如焚,刚要使人继续打听,何嬷嬷便在林阳等人的护持下,匆匆折返了。
“嬷嬷,怎么了?”
她急得立即掀起被子要下床,何嬷嬷立即制止,“娘娘,小主子安好,你莫要惊慌。”
随即,她赶紧让梨花等人按住纪婉青,“娘娘,您如今还下不得榻。”
两句话间,何嬷嬷已经转过屏风,往床榻前行来。
纪婉青闻言,心下稍安,也不挣动了,只引颈看向乳母怀里的儿子。
安哥儿醒着,黑白分明的眼眸蒙上一层晶莹,眼角还微红,看得母亲可心疼坏了。
纪婉青赶紧接过襁褓,垂首仔细察看,见儿子虽哭了鼻子,但很安静,小脸儿未见不适,方才一直悬着的心才落了地。
她舒了一口气,亲了亲安哥儿,才问道:“嬷嬷,方才这是怎么回事了?”
“还不是那皇后!”
何嬷嬷一贯守本分,虽主子与坤宁宫不对付,但她在有第三人在场时,俱称对方为“皇后娘娘”的,如今一句话,足可见其气愤程度。
“幸好有大长公主在呢,不然即便林统领出手,咱们也得落了下风。”这个是实情,毕竟,一个是主子国母,一个是下奴太监。
何嬷嬷随即便将洗三礼上诸事说了一遍,末了,又愤愤道:“报应不爽,那皇后掐断了手串丝绳,香木珠子滚了一地,那么恰巧,就是被魏王妃踩了个正着。”
纪婉青没空管秦采蓝,一听儿子被皇后抱过,立即吩咐道:“嬷嬷,你命人打了热水来,赶紧给安儿洗一洗。”
这么冷的天,虽烧了地龙,但安哥儿太小,洗澡还是得慎重的。只是如今情况特殊,不洗过不放心。
何嬷嬷深以为然,一边命人打水,一边解了小主子襁褓,命人把这个旧的处理了。
“娘娘,您也换身衣服罢。”产妇虚弱,也需谨慎。
“嗯。”
纪婉青应了一声,随后吩咐梨花,“梨花,你打发人给殿下递个消息,就说安儿一切如常。”
梨花匆匆出门。
接下来,安哥儿洗了澡。他一连沾了两回水,有些不乐意了,瘪着小嘴儿哭了一轮,直到回到母亲怀里,才抽抽噎噎收了声。
自己的骨肉受一点委屈,父母总是很心疼的。纪婉青搂着儿子哄了又哄,对皇后咬牙切齿,新仇旧恨叠加,前所未有的厌憎。
母子二人连同何嬷嬷,刚整理妥当,梨花就回来了,她还带回了刘太医。
这是高煦命人召进来的。
此刻的清宁宫前殿,聚集了朝中高官,勋贵宗室。这些男人是不能进后殿观洗三礼,但洗三宴还是可以参加的。
高煦在得悉纪婉青传信之前,已早一步接到了林阳的汇报,既然儿子安然无恙,他就不能立即折返后殿了。
毕竟,洗三礼上的波澜,前殿诸男宾还不知道,大家正兴高采烈庆贺皇长孙洗三,他需以大局为重。
不过,他仍遣了刘太医过来,待诊过脉后,他才能彻底放心。
刘太医入了耳房,细细给安哥儿切过脉,确定无任何异常,这才折返前殿复命。
纪婉青安了心,喂饱儿子,并哄睡了他,这才有闲心关注其他。
“魏王妃情况如何了?”
这么狠摔一跤,哪怕月份不大,估计也很悬吧,侍立在正堂的宫人已经禀报过了,说魏王妃当场见了红。
自己刚出生的儿子被人折腾,现在对方的亲孙子因此吃了大亏,纪婉青实在很难泛起同情心,哪怕这个孩子很无辜。
何嬷嬷摇头,“还不知呢,听说御医正在施针,保不保得住还未有消息。”
她心有余悸,同样对这个孩子无感。
“娘娘,你先歇一歇吧,如今你正是养身体是时候,莫要多搭理旁的事。”
魏王妃及其腹中骨肉,是好是坏,她们也插不上手。这事儿只能怪皇后,若真没了,只能叹一声报应不爽。
想必整个京城的贵妇,心底都是这么认为的,哪怕大家不吭声。
“明天一早,肯定有消息出来的。”
何嬷嬷一边说着,一边接过襁褓交给乳母,又搀扶主子躺下。
纪婉青没有得到答案也不在意,她悬心许久也有些疲惫了,从善而流闭上眼眸。
然而,也不用等到明日早上,等高煦傍晚回屋,她便知道了这事儿的最终结果了。
“秦氏的胎保住了。”
不幸中的万幸,秦采蓝怀孕已满三个月,胎坐稳了,且摔倒时还有个人肉垫子做缓冲,自己也拼命护着,因此当时情况虽颇为严重,但也没立即流产。
高煦请求皇帝赐下的那两个御医,本是为了震慑以及防范,没想到魏王妃倒给用上了。
也好在御医就在现场,不然等跑一趟太医署,说什么都晚了。
本无皇帝口谕,任何人都无法劳动御医的,但情况特殊,那两个御医都是人精子,见状立即施救。二人聚精会神好几个时辰,秦采蓝的胎才堪堪保住。
不过,这一摔实在很厉害,她从现在起都需要卧榻保胎,汤药不断。至于什么时候才能起来,这个得看情况。
据小道消息称,那两个御医一脸凝重,保住胎后亦未见轻松,情况似乎不大乐观。
高煦语气淡淡,显然仍相当不悦,“就在方才,秦氏被抬上车驾,回魏王府了。”
皇宫不留外人住宿,但魏王妃是天子儿媳,情况特殊应能例外的。但问题是,半天时间过去了,皇帝并没有下口谕,赐御医跟进保胎工作。
在皇宫,很多话不需要言明的,皇帝这是不满意了。
皇后是了解昌平帝的,所以她不敢用药物,也不敢折腾大的幺蛾子,苦思冥想才弄了个芍药花香粉,搏那可能有的机会。
她是国.母,要抱抱孩子,挺正常的,谁也挑不出错。这点子小事儿,当然不会上达天听,至于安哥儿若是中招,谁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呢?
即便有怀疑,证据也早销毁了,船过水无痕。
可惜的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先来了一个安乐大长公主,然后秦采蓝又出了意外,事情闹得太大,皇帝必然知道的。
这幺蛾子是皇后起头的,帽子当然扣在她脑门上。
昌平帝前脚赐下御医表态,后脚便当着整个京城的上层出了岔子,他深觉帝皇威严被挑衅,对坤宁宫尤为不满,怎可能还赐下御医?
那两个御医通透,保住胎后立即走人,皇后也没敢留秦采蓝,只能赶在宫门落匙前,把人送回去了。
纪婉青摸了摸安哥儿小脸,儿子黑琉璃般的眸子定定看她,她怜惜不已,也对魏王妃生不起太大同情心,只说了句,“好好养着,大约也能把孩子生下吧。”
高煦冷哼一声,动了他的妻儿,就是动了他的逆鳞,他对魏王妃难免有迁怒,“皇后前后诸般动作,秦氏未必不察。”这女人也没多无辜。
他声音冷冷,“孤已命林阳许驰加紧速度,尽快将坤宁宫连根拔起。”
高煦说的,正是通敌信笺一事,纪婉青闻言安抚他,“殿下,此事已大有进展,想必很快就有消息。”
他轻拍着咿呀叫唤的儿子,“嗯”地应了一声。
事实上,夫妻二人都知道,通敌信笺一事已进入瓶颈,短时间内怕是很难有结果的。她说的话,不过是安慰之言。
果然,当年那几个负责收殓的低级武将都找到后,查探展开,结果确实不如人意。
东宫在暗暂且不说,皇后英国公等人在明,甚至把人拿了,严刑逼供,都依旧无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此事彻底陷入僵局,现在双方都努力寻找着突破口,先一步的,大概能将信笺收入囊中。
高煦没有跟妻子说太多,只态度轻松的提几句,绝不打搅她调养身体。
一晃眼大半个月过去了,纪婉青养得极好,面泛绯粉,精神奕奕,床上窝不住了,每天总得在屋里转悠几圈。
就在这个当口,许驰突然从鞑靼传回一封信,让信笺一事出现了重大转折点。
103、第 一百零三 章
这段时间里, 许驰一直留在鞑靼王都,协同耶拉, 尝试稍稍深入刺探鞑靼兵力布置情况。
毕竟高煦要操心的,不仅仅是皇后通敌之事。
耶拉升了一级, 获取消息比以前便利,这回还有了许驰在外围支应, 查探结果算是达到了预期。
按照军队、粮食等等调遣的痕迹, 二人判断,鞑靼大战前的准备, 已经差不多了。
大战的兴起之日,很可能在明年。
这真不是个好消息,许驰心情沉重, 立即修书一封, 以暗号将此事禀告主子。
事情已办得差不多,许驰也应该立即折返京城了, 毕竟, 此处并非他久驻之地。
在离开之前, 他特地等了两天。
两天后,是耶拉休沐之日, 按照约定, 他会往据点走一趟。
还有一些事情,需要与对方商讨。
“耶拉兄弟,明日我便折返京城。”
次日,耶拉果然来了, 许驰与他并肩进了屋,寒暄几句并挥退下属,便直奔主题,“虽此处据点你仍来去自如,不过现在,我却有些事情,要提前与商讨妥当。”
他是暗卫副统领,说的话直接呈于皇太子案前,与据点属下不可同日而语。某些关键事宜,越少人知道越好,当然得提前商定。
许驰要说的,是有关明年大战的事情。
耶拉肯定是要继续留下来当暗牒的,爬到他这位置不容易,到了交战的关键时期,很可能发挥重要作用。
然而,他却似乎没有上峰。这种情况下,若探听了要紧消息,恐怕一时很难取信于大周。
这种情况下,东宫的作用尤为重要。
高煦早传了话过来,他对耶拉此人,仿佛颇多宽容,既没有再深究对方来历,也没暗查对方上峰,就默许了对方东宫外编的身份。
许驰很高兴,因为他亲身与耶拉接触,彼此投契钦佩,对方为人他最亦清楚不过。
如今,耶拉不再如飘萍般孤军作战,有了根,甚至还为他日回归大周,打下了夯实基础,实在是件大好事。
今日他等对方来,就是商量一旦大战起,耶拉该如何尽快将消息传回去,并在战时,又以哪几种方式传信。
战争时期,局势往往多变,一个消息渠道并不保险,需要多备几个。另外,二人还商议了一套暗号,是耶拉专用的。
这套暗号,许驰回去直接禀报主子,其余人等,一概不外泄。
二人密议了很久,从早晨一直商量到响午,草草用了膳继续,一直到了傍晚时分,才堪堪妥当。
其中包括了牢记在心的时间,许驰耶拉最后传阅了一遍,确定所记无误,便燃起火折,将原件焚毁。
“辛苦你了,许兄弟,等来日有缘再聚,我们不醉不归。”说话的正是耶拉。
许驰闻言爽朗应了,“好!”
二人互相欣赏,已将对方视为朋友。
“许兄弟,我有一事相询。”
耶拉看了看天色,也不废话,“不知那通敌信笺之事,进展到哪个地步?”
他很惦记这个事情,然而这两月一直忙碌,且又正调查另一要事,怕来往频密露了行藏,根本无法坐下来细说,因此一直憋到现在。
而许驰虽欣赏耶拉,但他对主子的忠诚却占据首位,之前还没得到高煦的准话,他只笼统说几句,详细情形并未透露。
不过,现在主子不但松了口,同时还示意信笺的事可照直说,他也不需要遮遮掩掩。
于是,许驰便一一细说,从鞑靼可汗回复信笺丢失,一直说到英国公秦申,再说到现在查找到的那几个低级武官。
“那几人在皇后那边受了酷刑,依旧没有透露丝毫,信笺查探已陷入僵局。”
他连己方猜测也说了,不过这些猜测不仅仅是猜测,结合皇后英国公的行动,这些绝对是真的。
许驰叹了口气,“也不知,当年楚将军捡了信笺,是否一直放在身上。”
皇后下令,连那几个低级武官的家人也拿了,严刑拷打,依旧一无所获。
这种情况下,东宫早已开始怀疑,当初查探的方向,是否有误?
楚立嵩会不会在咽气之前,把信笺交托出去呢?
那他会交给谁呢?
兵丁可能性微乎其微,然而,当初松堡不论守军援军,中高级将领都死绝了,他也无处可交啊。
“可惜当时战况太惨烈,也没个活口留下来,不然,此事将大有进展。”
信笺之事,许驰前前后后耗费不少心血,闻讯是真扼腕,他懊恼拍了一下桌案,不想却听旁边的耶拉缓缓说:“不,还是有活口的。”
他就是活口。
没错,耶拉当年正是松堡守军之一,他这身伤疤,以及之所以流落鞑靼,全为那次大战。
他看向许驰震惊的脸,“我本是松堡守军一名中级将领,因缘际会来了鞑。,因脑后曾受重击,直到半年前,才渐渐忆起前尘往事。”
他本来也该死的。
在城外战况最激烈的时候,摇摇欲坠的松堡城门也被攻破了,敌军长驱而入,大肆屠杀平民。
这时候,楚立嵩强行分兵,点了一批将士,赶紧回城救援百姓。
耶拉便是其中之一。
敌众我寡,我方连续征战,已是强弩之末,苦苦支应,依旧无力回天。
耶拉父祖皆是北征英雄,他亦忠心大周,绝不肯坠父祖威名,即便身负重伤,鲜血模糊了视线,依旧强提一口气,砍杀敌人。
最后,寥寥几人也力竭倒下了,在耶拉最后的记忆的画面,是鞑靼兵一路放火的身影远远而至。
他再次醒来,却发现自己身处鞑靼奴隶队伍中,像赶羊一般被赶着。
原来,他倒下以后,同样身负重伤的亲兵扒下他的盔甲,给交换了旁边兵卒尸体的服饰。
然后,亲兵拖着他出了这条小巷,遇见另一个还有气的大周兵卒,将手里人交托过去,并嘱咐对方多多照应.
对方答应了,亲兵才咽了气。
因此,鞑靼把这些残兵连同平民一并赶出城,拉回去当奴隶时,受托的兵卒背着耶拉上了路,他这才捡回一条命。
耶拉醒来后,已没了记忆,不过兵卒还是反复将自己知道的事说了。
记忆没了,但自己是大周人这点,毋庸置疑。
然而奴隶的生活并不好过,同一批人在路上死了一半,干苦力活熬不住又死大半,其中还有不少被鞑靼兵活活鞭打致死的。
那被耶拉的兵丁也不是幸运还是不幸运,快到地方时,就熬不住死了,也算不用再受折磨。
耶拉记忆没了,但脑子与功夫还在,熬过最开始那段伤重日子,他开始策划逃离。
好不容易,他成功了。
耶拉路上换了一身鞑靼平民的衣裳,加上许久未打理长出的络腮胡,乍一看,到十足是个鞑靼牧民。
他鞑靼语十分流利,混进一队牧民中,顺利逃过追捕。
只可惜,好景不长。
这批牧民被鞑靼兵截住了。因鞑靼在松堡大战死伤也不少,加上新可汗清理异己刻不容缓,急需补充军队。
于是,伤还未痊愈的耶拉,便被强征了入伍。
他本来还想逃跑的,后来转念一想,为何不趁此机会,潜伏在鞑靼军中呢?要知道,这无懈可击的身份,可遇不可求。
耶拉虽忘记前尘往事,但潜意识里,他并不排斥此事,甚至还隐隐觉得自己做得很对。
所以,他顺应本心留下来了,并在新可汗清算兄弟的时候,立下了不小的功劳,官职迅速攀升,并极被上峰赏识。
接下来,一直到了半年前,耶拉渐渐恢复记忆,后面又碰上许驰等人。
“事情,就是这般,因此我没有上峰。”
除了父祖身世以外,耶拉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一切坦言告知许驰,并向南拱了拱手,“我很感激皇太子的信任。”
许驰也并非一般人,震惊过后,很快回神,他抓住重点,“难道耶拉兄弟,当初曾接触楚将军?”
他目光惊疑不定,难道这封通敌信笺,就在耶拉身上?
“许兄弟,若这信笺在我身上,我还需要这般曲折迂回吗?”耶拉很无奈,若有信笺,他也不用折腾这么久了。
这是大实话,许驰方才也是太震惊了,话一出口后,就觉得不对。
“那……”他沉吟片刻,问:“耶拉兄弟,当时可有目睹楚将军?”
“有。”
耶拉很肯定的说,这也就是他提起旧事的最终目的,“楚将军是来驰援的,当时守军已死伤过半,难以支应,他并无闲暇与旁人多接触。”
许驰颔首,情况紧急,谁也无心叙旧,自然提刀就杀。
“我本也以为,这信笺楚将军留在身上,但如今听许兄弟说来,却觉得不是。”
耶拉浓眉紧蹙,沉吟片刻说道:“细细分析,楚将军将信笺交予他人的可能性更大些。”
徐驰精神一振,“那耶拉兄弟,你可有线索?”
“当时我就在城外,从楚将军出现,一直到城破我被分兵,我距离楚将军的位置都不远。”
耶拉一边仔细思索,便徐徐说话,“战场厮杀,本不容分神,且当时我方早处于劣势,楚将军并未接触过什么人。最起码,没闲暇掏信笺。”
许驰闻言不免大失所望,浓眉紧蹙,不过不等他说话,便听见对方又补充了一句,“只除了一人。”
他大喜,“何人?”
“靖北侯。”
耶拉缓缓说出三个字,声音十分低哑,“是上一任靖北侯,许兄弟可有听说过他?”
“当然!”
东宫女主人,太子妃纪氏,正是前任靖北侯纪宗庆嫡出长女,许驰怎可能不知道,“我们太子妃娘娘,正是纪侯爷亲女。”
耶拉缓了缓,才继续说下去,“若问当时楚将军接触过何人,且或有可能掏信笺的,我只见了一个纪侯爷。”
“你说什么!”
许驰大惊失色,手一动直接打翻茶盏,他随意一抄,将将已滚下去的茶盏捞回来,扔在方几上,眼睛却紧紧盯住对面的人。
“耶拉兄弟,此言当真?”
耶拉缓缓点头,语气却笃定,“是。”
104、第 一百零四 章
当年的松堡之役, 城门一共被破过两次,第一次, 就是楚立嵩抵达之前。
那时候的松堡守军已是强弩之末,城破后, 统帅纪宗庆为回援城内,勉强分兵。
虽城里城外万众一心, 但无奈敌众我寡, 又被分割开来,守军死伤大半, 眼看难以支应了,就在这时候,楚立嵩援军终于赶到。
虽援军人数本来不算太多, 又被伏击后折损不少, 但好歹是一股不弱力量,暂时解了眼前松堡覆灭之急。
统帅纪宗庆浴血奋战数个昼夜, 身上伤痕累累, 还有一处伤及要害, 他能继续支撑,全靠硬提起的一口气。
如今见了援军, 心弦一松, 那口气便散了,人也支撑不下去。
纪宗庆其实是认识楚立嵩的,两人志趣相投,私交甚笃, 在对方倒向东宫之前,交往还是很频密的。
楚立嵩稍稍杀退敌军大将,回头一看,见老友身躯晃了晃,眼看就要从马上堕下。
他大惊,赶紧打马回头奔几步,将人搀扶住。
耶拉离得虽不远,但也不近,他看到楚立嵩与纪侯爷似乎说了两句话,随即,纪侯爷便昏迷过去了。
楚立嵩用身躯支撑住老友,赶紧安排人手,将对方抬回城中救治。
后面,纪宗庆被抬了回去,他的伤很重,一直到城外援军尽灭,城中守军也差不多全亡了,他才醒过来。
那时候,第二批援军已经到了,先前鞑靼收到哨马消息,匆匆带着搜寻到的战利品,已经离开。
“我想,若楚将军会交托信笺,必然会选择纪侯爷。”提起往事,耶拉的声音很沙哑,但他还是一字一句将猜测说清楚。
原因无他,每个参战的大小军队,都会设立军医营。这地儿负责救治伤员,为大军提供最后一道保障后盾,历来是战时防守最重的地方之一。
松堡情况危急,诸如文牍室之类的地方早放了一把火,把重要卷宗尽数焚毁,并撤走防守人员,全部参与大战了。
只除了一个地方,防守依旧在的,且继续正常运转的,那就是军医营。这地儿若也被破,那恐怕守军援军都被敌人全歼了,不会留下一个活口。
事实证明,由于军医营的选址,重兵防守等原因,它确实坚持到最后一刻了。即使城破了,这小块地方也没有失守,等来了第二批援军。
也是因此,纪宗庆睁眼后,还能强忍伤痛,撑着一口气回京城。
楚立嵩从戎数十载,战时防守惯例最清楚不过。当时纪宗庆要抬回军医营,他又那么凑巧与对方有接触,那么,他会不会以通敌信笺相托呢?
“非常有可能!”许驰一拍高几,眸中异彩连连。
他们之前没有往这边想,是因为不清楚战场情况,根本无法分析。如今有了耶拉的存在,千头万绪整理开来,这条线索便相当明显。
“耶拉兄弟,我立即传信回京城,若猜测成真,想必此事不日会有大进展。”
许驰兴奋之下,忽略了若纪宗庆得了信笺,为何没有揭露此事呢?毕竟,他回京城三天后才咽的气。
耶拉却没忘,他本不愿靖北侯沾上一缕疑窦,但几番犹豫之后,他还是选择和盘托出。
他坚信纪侯爷忠君爱国,铁骨铮铮,若是信笺真在他手里却没交出,那必定另有隐情。
“许兄弟,纪侯爷忠勇,此事若是真,必有隐情。”虽皇太子英明,但耶拉还是忍不住强调了一遍。
“这是自然。”
身为东宫暗探头领,许驰知悉很多隐秘不说,甚至连皇太子对朝臣的观感,也能了解一二。
高煦在纪婉青嫁入东宫之前,就对纪宗庆十分赞赏,对方父子同时殉国,他扼腕痛心。
更甭提,娶妻之后。
许驰虽不知主子感情状况,以及夫妻相处情形,但从高煦偶然间的态度,还是能窥探一二的。
窥一斑而见全豹,因此现在他笑了笑,对耶拉说:“耶拉兄弟放心,我家太子妃娘娘,正是纪侯爷亲女,殿下对侯爷为人早了解颇深。”
此话有两个重点,然而许驰却先将太子妃放在前头了,这里头固然有他对女主子的尊敬在,但不经意间,却隐透高煦夫妻间感情甚笃。
毕竟,太子妃虽是太子妃,但东宫这些暗卫,却与后殿搭不上线的。身份上的特殊性,让他们无需俱怕前者。
由主见仆,反过来亦然。
耶拉立即意识到这一点,喜意在眸底一闪而过,须臾敛下,他抱拳郑重道:“接下来,就有劳许兄弟了。”
许驰应了一声,并说:“待有了进展,我会将消息传回王都,耶拉兄弟届时到此处便可获悉。”他返回京城的计划,并不会更改。
这个消息不可谓不大,二人没再废话,耶拉告辞,而许驰立即写了密信。
次日离开王都之前,他先一步使用飞鸽传书之法,把密信传回去。
不论怎么一个武功盖世,人肯定没有鸽子飞得快的,许驰还在半途,密信便抵达高煦手里。
“若是纪侯爷得了信笺,为何他去世前,没有揭露此事呢?”说话的人,正是刚呈上密信的林阳。
他身处皇宫,常年辅助在主子身边,比之许驰,他要更清晰高煦是何等看重妻儿的。因此,林阳没有称纪宗庆为前靖北侯,而是纪侯爷。
不过,他这个问题,除了已去世的纪宗庆,恐怕没人能回答了。
“若真如此,里面大约另有隐情。”
高煦食指敲了敲桌案,他完全没对纪宗庆生疑,耶拉倒白担忧了。
他此刻思索的却是另一桩事,要往这条线索追查下去,少不得查探纪宗庆身前接触过的人事,还有遗产,以便寻找信笺痕迹。
纪宗庆的私产,都给了两个女儿当陪嫁,想要查探也方便,不过却绝对越不过纪婉青的。
妻子月子还没坐满,高煦不愿惊动她,但这事儿越快越好,要是耽搁了时日,难保皇后那边不会摸过来。
毕竟,当年松堡幸存者,未必就只有一个耶拉。
轻敌从不是一件好事。
高煦沉吟良久,最终还是决定婉言相告,他将密信收入袖中,往后殿行去。
后殿。
纪婉青自诞下安哥儿之后,现在已经快一个月了,再有几天时间,她就要出月子。
由于怀孕时期调理得当,坐月子也万分注意,她养得极好,脸颊丰润,红粉飞扬,精神头极好。
她早几日开始,就不再乐意窝在床榻上了,虽不出门,但在屋里走动还是有的。
高煦特地询问过刘太医,对方说适当活动一下也无妨,他也就随她去了。
纪婉青身材比从前丰腴,但远远够不上胖,胸臀丰润,腹部早平坦了不少。她站在黄铜大镜跟前,端详几眼,见里头佳人姿色妍丽,更添风韵,满意地点点头。
转身回到悠车旁,把刚睡醒的安哥儿抱起,她在软塌上落座,含笑与儿子说话。
快足月的安哥儿,早褪去出生时的红彤彤,变成一个白嫩小宝宝。他眼缝儿早不肿了,黑葡萄般的眼珠子滴溜溜转,看着十分机灵。
他也养得极好,本身又能吃能喝能睡,身形一转眼就由小胖变成中胖,腮帮子鼓了起来,映衬得下巴小巧玲珑。
“啊,咿呀!”
母亲跟他说话,他不时回应几句,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你说什么?娘没听懂呢。”纪婉青点了点儿子小鼻头,含笑问道。
这回安哥儿没出声,吐了一个奶泡泡,瘪了瘪嘴。
谁知奶泡“砰”一声碎了,他吓了一跳,猛瞪大了眼睛。
“娘的安儿不怕。”
纪婉青接过热帕子给儿子抹了小嘴儿,正搂着他温声轻哄,一抬头,却见何嬷嬷转过屏风进屋来了。
“嬷嬷,怎么了?”
方才她睡得模模糊糊,听到有人唤了何嬷嬷出去,不知是何事。
“都是些不相干的小事。”
何嬷嬷换了外衣才进门,如今又仔细擦了手,接过安哥儿,“娘娘还没出月子,不能抱小主子太久,不然日后容易手酸。”
絮叨几句,她才说起方才的事,“三姑娘要定亲了,帖子送了过来。”
何嬷嬷话里的三姑娘,正是纪婉青的堂妹,那个昔日欲霸占她闺阁朝霞院的纪婉姝,现任靖北侯的嫡长女。
“哦?”
纪婉青挑了挑眉,“是哪户人家?”
她这堂妹,本人不省心,父母同样爱出幺蛾子,当初闹出争夺纪宗庆私产事后,便宜没沾上,反而惹得一身膻。
反正在京城上层圈子中,二房的名声是臭了。这也直接导致,皇后打消了让儿子纳纪婉姝为侧妃的念头。
这般一来,纪婉姝是很难寻个好婆家了。
差的,二婶曹氏看不上;好一点的,人家看不上她女儿。现在纪宗贤也不为官,只挂着爵位,也给亲事带来极大掣肘。
千挑万选近一年,不得已,曹氏只能接受现实,放弃上层勋贵子弟,往下面扒拉。
这般又扒拉了几个月,终于从矮个子里选了个高个儿出来了。
“男家姓齐,在京城只能算中等人家,不过,却与安乐大长公主府有渊源。”
何嬷嬷话罢,纪婉青心念微转,“难道,是驸马家的子侄?”
安乐大长公主的驸马,正好姓齐。
大长公主自幼体弱,后来渐渐养好了些,却还是有些欠缺,御医早已直言,公主体质不适宜孕子,也极难怀上。
安乐大长公主本尊贵,又是先帝最看重的嫡妹,即便不能孕子,愿意“牺牲”子弟尚主的勋贵人家依旧不少。毕竟,本朝驸马身份,并不影响为官。
只不过,公主却不愿意选这些人家,她干脆就让先帝选个寒门子弟,也懒得看勋贵们的阿谀嘴脸。
先帝仔细扒拉几遍,选出了几个出身寒门的青年官员,有文有武,虽家世不显,但为人能干,样貌也不错。
安乐大长公主选了其中一个,这人名齐耀林,祖籍陕北,父亲是走镖的,自小学了一武艺,后投于军中,一步一步升上来,时任京营其中一个卫的副统领。
寒门子弟而言,他是其中佼佼者,父母都没了,下面仅一个弟弟,家里人口也简单。
齐耀林尚了主,与公主感情甚笃。他本身甚有能耐,又得了上面关照,二十余年过后,已是官至京卫副指挥使,拱卫整个京城。
他的弟弟则比较平庸,不过在哥嫂的关照下,也起来了,齐家现在京城也算中等人家。
“姑祖母怎么会愿意,让驸马侄儿娶纪婉姝。”
纪婉青皱了皱眉,不是她贬低这位堂妹,而是对方真扶不起来,迎进家门,大约将家无宁日了。
何嬷嬷一边哄着小主子,一边抽空回道:“这驸马清明,兄弟未必如此,况且那边再折腾,也折腾不到大长公主头上。”
那倒也是,哥哥明白,弟弟糊涂也不足为奇,就好像纪宗庆兄弟一般。
毕竟,纪婉姝好歹是侯门贵女,名头很能唬人。
纪婉青也就好奇一问,随后便丢开了手,“嬷嬷,你按规矩捡了贺礼,命人送过去便罢。”
双方早就撕破脸,二叔二婶帖子不得不送,她随意赐下贺礼面子情。反正太子妃出宫不易,她也正好坐着月子,连上门也不必了。
何嬷嬷应了,将哄睡的安哥儿放回主子身边,便下去张罗了。
她前脚刚出门,后脚高煦就回来了。
纪婉青刚在软塌躺下,侧身微笑看着儿子小脸,便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响起,她诧异抬头,“殿下,今儿怎么这般早?”
高煦应了一声,抬手挥退屋中所有宫人嬷嬷,挨着妻子坐下,并熟练把儿子抱在怀中。
“青儿,孤有话与你说。”
他神色虽温和,但眸中隐带郑重之色,显然说的是正事,纪婉青立即坐起,正色问:“何事?”
“事儿不大,只是通敌信笺一事有了新进展。”
高煦腾出一手搀扶她,并温声安抚几句,见妻子精神极好,才简单说了实情。
“耶拉原来是松堡之役的幸存将士,他获悉英国公之事后,便说,当年楚立嵩也有可能将信笺交给了同袍。”
“他提出的一位将军,正是你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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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 一百零五 章
高煦说得非常简单, 旨在知会妻子一声,以免扰了她调养身体。
只是纪婉青十分聪敏, 立即抓住重点,“殿下是说, 信笺很可能没有落到收殓者手里,而是楚将军在殉国之前, 便交了出去。”
“耶拉看见楚将军与我爹爹有过接触?”
耶拉此人, 纪婉青有印象,之前高煦跟她说过, 对方很可能楚立嵩或者父亲的部下,为了调查通敌一事,潜伏在鞑靼王都。
那么对方参与松堡一战就顺理成章, 他大约是机缘巧合下没有牺牲, 而是辗转到了鞑靼。
“耶拉就是楚将军附近吗?楚将军除了我爹爹以外,还接触过什么人?”
妻子问话句句都在关键之处, 高煦眼见她反应正常, 只认真分析, 情绪并未过激,他放心之余, 索性将密信取出递过去, 并详细叙说一番。
纪婉青一边听夫君低声讲述,一边细细看着信笺。信中许驰说得很详尽,甚至连耶拉最后强调,纪宗庆忠君爱国, 个中必然另有隐情的话,也如实记录下去了。
“耶拉在回城之前,看见与楚将军近距离接触过者,只有我爹爹一人?”
其实这事很正常,毕竟战场情况紧急,如非特殊情况,谁有闲暇凑在一起说其他。
“殿下,我爹爹对大周一片赤诚,请殿下明鉴。”说这话时,纪婉青一脸严肃,身体不禁绷紧。
在这一刻,她不单单是高煦的妻子,她还是靖北侯的女儿。
这个问题,其实方才她就已经意识到了。父亲若得了信笺,不可能不打开看看,既然看了,为何他没有揭露此事呢?
这难免会沾染一丝疑窦。
纪婉青这话,是替已去世的父亲对皇太子说的。
“孤知道。”
妻子的心思,高煦了然,他立即低声安抚,“孤都知道。”
纪宗庆为人,他即使在未大婚之前,都是给予高度肯定的,现在没有存疑,绝不仅仅因为对方是爱妻之父。
高煦一手抱着酣睡的安哥儿,腾出一只手来搂住妻子,轻拍了拍,“青儿,你父亲忠君爱国,孤从未生疑,你莫要多思多想。”
“嗯。”
纪婉青绷紧的身躯软了下来,她父亲保家卫国,甚至为国捐躯,她不希望他遭遇丝毫质疑。
她仰脸看着高煦,他目光温和,只有关切,她可以确定他说的是真心话。
纪婉青了解自己的夫君,他是个很有原则的人,哪怕再爱妻子,能说出这种话,少不得对父亲的肯定。
她眼眶无端有些发热,胸腔像是被什么反复翻搅着一般,十分难受。
她把脸埋在他的肩窝,让布料悄悄吸取了湿润。
“不许哭了,你还坐着月子,落泪容易落下病根。”
高煦声音一如既往低沉,但有几分急。他事前考虑再三,就是怕涉及纪宗庆,妻子情绪起伏过大,会影响身体调养,“这密信,该过几天再给你看。”
“我没哭。”
纪婉青眨了眨眼眸,想宝宝,想身畔男人,努力将热意忍下。
她仰脸,对他展颜一笑。
夫君的心思她知道,往常他都是直接将密信给她,哪有话说一半才拿出来的。
纪婉青抬起一双莹白的纤手,捧着他的俊脸,啄了一口,“我不管了,好好养着,下面就交给你。”
“嗯。”
很温馨,很缱绻,她眸中情丝,让高煦嗓音中多了隐隐缠绵,他一抬手,将人紧紧搂住。
妻子,儿子,都在抱得牢牢的。
夫妻温存良久,纪婉青才说起正事,“我父亲回京那几天,他的伤很重,昏迷的时间多,也就清醒过三次。”
当初纪宗庆回京三天,昏迷时间占大半,仅清醒过三次。头两次时间较短,最后一次则长些,他如果需要处理某些事务,大约会在这个时候。
但那已经是最后一天的半夜,当时姐妹二人年纪小,熬不住打了瞌睡,也不知睡了多长时间,刚好错过了。
纪婉青黯然中夹杂着惋惜,高煦安慰,“这些事情,你爹爹若不想你们知悉,他还是会支开你们的。”
这是肯定的,寡妇弱女,知道太多有害无益,换了他是纪宗庆,也绝不可能透露。
“殿下说得对!”
纪婉青打起精神,“我的嫁妆,大部分都在京郊的庄子放着;至于妹妹那边,则是银票金银占大半,她基本都带到边城去了。话罢,她将京郊庄子地点详细讲了一遍。
“好,”高熙应了一声,“稍后孤便遣人过去。”
还有靖北侯府,也是需要查探一遍的,谨慎起见,哪怕现在侯府已经易主。
“啊,不!”
说起嫁妆,纪婉青陡然想起一事,她立即攒紧高煦的手,“殿下,我突然想起,我父母去世前,曾各给了两样物事我们姐妹,说是留作念想。”
没错,她想起的就是那本兵书与银簪子,母亲临终前说,是父亲留给她的。里头藏了金箔,当初纪婉青取出后,顺利接手父亲留下的暗探。
她从前以为,这就是父母遗物的奥秘所在,难道不仅仅如此?
“殿下。”
纪婉青一颗心跳得厉害,“砰砰”声仿佛就响在耳边。
看着神情瞬间严肃起来的高煦,她急急道:“这两样物事,就放在我们屋子北边墙壁角落那个官皮箱子,我告诉何嬷嬷,让她取过来。”
“青儿,让孤去。”
高煦闻弦音而知雅意,立即明悟,妻子连亲近的乳母也没提起,他按住她的手,“不过就在近旁,孤去即可。”
他将熟睡的儿子轻轻放下,立即折返正房,将官皮箱下层抽屉里那个黄花梨小箱子取了回来。
“青儿,可是这两样?”
“正是。”
纪婉青熟练打开箱子,里面是两个扁平的匣子,一个装了那支半旧的银簪子,一个装了父亲用过的兵书。
“这装兵书的匣子,是后来我自己配上去的。当时母亲给我的,就这匣子装了簪子,还有这本兵书。”
纪婉青打开匣子,将簪子兵书取出来,“这兵书里头,父亲藏了金箔,记载了暗探名单还有联络方式。”
此一时彼一时也,当初夫妻间信任不够,她便将暗探秘密隐了下来。
如今情况不同了,夫妻亲密无间,信任值早抵达高峰;且最重要的,高煦已决定连根拔起纪后一党,一旦找出信笺,事成以后,这些人手的作用就不大了,绝大部分可以功成身退。
既然恰好碰上了,继续遮遮掩掩没意思,不如坦然铺开,杜绝夫妻生隙。
纪婉青头脑清明,做法很正确,对于妻子的绝对信任,作为夫君肯定心下熨帖的,高煦也不例外。
他此刻情绪起伏不大,只因夫妻互为一体,他潜意识觉得本该如此,妻子待他至诚,他亦如此。
只不过,用心呵护还是很有作用的,润物细无声,能为这种密不可分的情感,再添上一层巩固。
“殿下,你可看出了什么?”
纪婉青无暇分心太多,打开匣子以后,便仔仔细细将两样物事摸索了一遍,甚至连兵书也一页页捻过,内容亦浏览了一遍。
可惜,并无所获。
“难道并非如此?”
夫妻折腾了近一个时辰,纪婉青本怀了很大希望,如今难免有些泄气,她秀眉紧蹙,“爹爹给这两样物事,难道就仅藏了暗探名单?”
事实很可能是。
因为银簪子这玩意,体积有限,根本不可能藏下两封正常大小的信笺;而兵书也不厚,除了藏了金箔的封皮,里头内页是正常纸张,并无异常之处。
二人轮流翻找数遍,实在没有遗漏的地方。
“青儿莫要焦急,这信笺要紧,若真到了你爹爹手里,他谨慎些也是应该的。”
高煦到底历事多,虽暂无发现,他的神色也不见丝毫变化,反倒低声安慰妻子。
他没关注金箔,只认真看罢两样遗物,又捡起了那个装了银簪的匣子,仔细端详。
这是个半新不旧的扁长匣子,深褐色,正面雕刻了十二种花卉纹样,一格格的,占据了整个匣子正面。木料相当结实,不大,却沉沉地坠手得很,虽装了银簪子,但却不是个首饰匣子。
不怎么起眼,看着像是随手拿过来的。
高煦垂眸一寸寸看过,这匣子严丝合缝,又敲了敲,听声音很沉,瓷实得根本不让人怀疑它是空心的。
毫无疑点。
他放下匣子,安慰妻子,“你不是说,你爹爹安放私产的地方,是一个非常隐秘的地下密室吗?或许,信笺藏在那处亦未定。”
“你还坐着月子,可不许焦虑。”
高煦板着脸很严肃,话也说得有道理,纪婉青只得点点头,“嗯,我知道的。”
只能这样了,反正急了也没用。
她原本还想着,难道信笺在在纪婉湘那两样遗物里?但想想胞妹的性子,倒完全不认为父亲会这样做。
“我不管了,都交给你罢。”
纪婉青只得丢开手,整理好小箱子,随后扬声唤了何嬷嬷进屋。
“嬷嬷,殿下需要寻找一样物事,马上会遣人到郊外庄子一趟,你吩咐蒋金全力协助。”
“老奴领命。”
何嬷嬷万分诧异,但一见主子神色,还是立即郑重应了。她一句没多问,福了身悄悄退下安排。
“殿下,我妹妹那边,我写封信稍提一下,你命人一起带了过去。”
那两样遗物是重点,虽希望不大,但也不能忽略。这般三管齐下,希望能尽快将信笺找出来。
“好,孤立即安排人过去。”
事不宜迟,纪婉青匆匆写了封短信,也没说明白,是含糊表示需要找一样物事,让妹妹配合东宫来人。
高煦将熟睡的儿子放回悠车里,拿了信,又仔细嘱咐妻子几句,才出门往前殿去了。
这事儿查着查着,居然查探到自己父亲头上了,纪婉青虽然对亲爹极有信心,但心情一时难免复杂。
她记挂着这件事,加上最近睡得多了一点不困,干脆搂着吃饱饭的儿子,一起等他爹爹回房了。
“怎么还不睡?”高煦转过屏风,正好对上两双黑琉璃般的眸子。
纪婉青没睡,搂着襁褓闻声看来,安哥儿襁褓向着这个方向,他也定定看着父亲。
一大一小眼神如出一辙,这场景很温馨,但也不妨碍高煦剑眉微蹙。
“不是说了,安儿让乳母伺候着即可,你早些睡下不必等孤。”
小婴儿觉多,睡觉不分白天黑夜,晚上醒过来也是常事。因此他特地吩咐过,晚间安哥儿醒了,乳母多注意劝哄,不得打搅妻子休息。
睡眠对调养身体很重要,高煦详细询问过太医,又整合过何嬷嬷等人的提议,给纪婉青制定了休息时间,天一黑就睡,不许熬夜。
他说话间,扫了屋中侍立的宫人嬷嬷一眼,眸光很是严厉。
“殿下,你莫要怪她们,这是我的主意。”
等他在身畔坐下,她蹭过去挨着,“我睡了快一个月了,睡不了这许多呢。”
这是真的,响午睡得长,晚上睡得早,早晨起得晚。刚生产后还好,时间一长,她哪里能睡得这么多?
“那闭目养神也是好的。”
高煦见妻子脸色颇佳,也知道她的心思,没多纠缠这事,只等二人宽衣上床后,他才低声安慰,“青儿,这仔细查探耗时不短,有了进展孤立即告诉你,你莫要惦记着。”
纪婉青的嫁妆真的非常之多,那地下密室也非常大。这次涉及女主子的私产,由林阳亲自带人去查找,饶是这位见多识广的暗探首领,也不禁惊叹。
他委婉对主子表示,这很是需要一些时日。
高煦了然,他挑挑眉,只吩咐抓紧并仔细,便算过去了。
“看来我们安儿,日后要很是添一笔私产。”
妇人嫁妆,都是留给儿女的,即使皇后太后也不例外。他不可能惦记媳妇嫁妆,此刻打趣,目的是转移妻子注意力,好宽她的心。
夫君的心意,纪婉青自是知晓,她“嗯”了一声,随即说:“也是今儿刚知道这事,我才有些惦记的,大约明早睡醒就好多了。”
她把脸埋进他的胸膛,高煦轻抚着她的背,“好。”
纪婉青知道这事儿急不来,她不想夫君忙碌之余,还得多分神牵挂,遂努力调整心态,先将这事儿放到一边。
刚好,接下来她也有事情忙活,转移注意力就更容易了。
又过了数日,安哥儿就要满月,纪婉青的月子也坐满了。
儿子腊月中旬出生,现在已是正月十几,冬天过去,春天已经来了。
去年冬天不算太冷,春天来得也格外早,据何嬷嬷说,前几天冰雪就开始消融,树木也渐渐抽出新芽。
纪婉青感觉不深,因为外面虽温度上升不少,但耳房的地龙还是烧得旺旺的,唯恐两位主子沾染了寒意。
不但如此,前几日,后殿正房的地龙开始重点照顾了,宫人提着熏笼进去,把屋子熏得暖烘烘,不放过一丁点儿角落。
纪婉青母子,在安哥儿满月宴的前一天,打包搬回后殿正房,与相对狭小的耳房告别。
作者有话要说: 信笺争取明天能找到,亲亲们,不要焦急啊~~~(*^▽^*)亲爱的们,二更马上就来!
106、第 一百零六 章
一座接一座的十二扇大围屏抬进来, 围在大红廊道的另一边。每个一段距离,便放了一个大熏笼, 炭盆里红萝炭燃得正旺,整个廊道暖烘烘的。
纪婉青出了耳房, 并未看到一丝春色,却被抱着安哥儿的何嬷嬷连声催促, 督促她赶紧回屋。
她很无奈, “嬷嬷,明日不就要出席满月宴吗?”
明日就正式出月子, 也是安哥儿的满月宴。出了月子后,纪婉青已可以正常活动了,自家儿子的满月宴, 她当然不会错过。
就差一天了, 至于这么紧张嘛?
“少一天也是少。”
何嬷嬷一边催促主子赶紧进门,一边絮絮叨叨, “娘娘生得顺利不知道, 有些妇人, 还得坐双月子才能养回来。”
乳母在这方面很固执,纪婉青连忙点头称是, 才止住了她的滔滔不绝的势头。
进了后殿, 往右手边行去。
内殿一切如常,跟她生产前并无两样,只是在床榻左手边腾出一块地方,安放了一个楠木悠车。
安哥儿有自己的屋子了, 就在左稍间,刚好与父母内屋隔了一个明堂,很近。
按规矩,他晚间是要在自己屋子里睡的,由乳母嬷嬷宫人们伺候着。
高煦疼爱儿子,但这一点却没惯着,早已吩咐人安排下去了,夫妻屋里的悠车,是安哥儿午睡时用的。
自幼培养儿子独立性很重要,当然,他也有些其他顾忌。纪婉青身子恢复后,夫妻若敦伦,有安哥儿在屋里,总是很不方便的。
高煦某些隐晦心思,纪婉青不是不察觉,只是她没有反对。毕竟,儿子重要,夫君同样重要。
反正左稍间很近,安哥儿若啼哭,这边肯定能听到。
纪婉青仔细看过儿子的屋子,有悠车,有加了围栏的软塌,屋里没有尖锐物品,一切布置很妥当,她很满意。
嘱咐乳母们一番,一行人便转回内殿。
“嬷嬷,赶紧让人传热水!”
纪婉青迫不及待要狠狠洗涮一番,一个月只是擦身,虽然是天气冷,也很难熬。
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馊馊的,也亏高煦天天下嘴,完事还一脸正经地表示,他没觉得有味儿,不是很自然吗?
何嬷嬷一脸无奈,天天擦得干净,虽与沐浴有差别,但真没到这地步。
不过自己奶大的主子自己知道,忒爱干净了些,她只能将安哥儿交个乳母,赶紧张罗去了。
大浴桶盛了热水七八分满,撒上花瓣香露,浴房蒸腾起氤氲的香雾。纪婉青跨步进了浴桶坐下,长长叹慰一声,太舒服了。
从头到脚,仔细洗过一遍,她揉搓得白皙肌肤发红,这才满意了。
娘亲洗干净了,接下来就轮到安哥儿。
何嬷嬷端来一个铜盆,仔细调较了水温,这才解了襁褓,伺候小主子梳洗。
也不知是不是洗三时有了阴影,反正安哥儿不大乐意洗澡。他被剥干净放进铜盆了,先是愣了愣,随即就瘪了瘪小嘴儿,想要哭鼻子了。
这场景经历过不少回,纪婉青也淡定了不少,她坐在软塌上,笑盈盈道:“安儿莫哭,洗干净可舒服了。”
舒不舒服不知道,反正这小子一泡眼泪含了片刻,到底是“哇”一声大哭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