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婉青突兀睁眼,他瞬间回神,方才神色一闪而逝,再也不见。
“殿下?”
纪婉青眨了眨眼,她嗓子眼有点干,不禁抬手抚了抚。
“嗯”,高煦低声应着,一边探手向床榻旁的小方几,提起暖笼里的白瓷小壶,倒了一杯温水。
他换了个位置,将她扶起来靠坐在自己的臂弯里,将茶盅递到她的唇边。
高煦目光落在她的樱唇上,两片花朵般娇嫩的唇瓣失了嫣红,淡淡的看着颇为虚弱。她病了,脸色苍白,神色黯然。
她自来是活力四射的,他何曾见过她这副无力的模样。
“殿下真好。”被皇太子伺候着喝了水,他动作轻柔,她微笑看了他一眼。
高煦放下茶盅,拂开沾在她小脸上的发丝,将她轻轻放在床榻上,掖了掖锦被。
“真觉得孤好么?”
纪婉青陪嫁有不少人跟去了,高煦已经知悉了上午的事,他眸光很复杂,“为何不敷衍一下她?”明明她随意说两句,就不必受罪。
“我不愿意。”
纪婉青立即接话,她抬眸看着他,认真地说:“殿下,青儿不愿意。”
“为何?”他声音有些低哑,其实二人心知肚明,他明知故问了。
“殿下待我好,我知道;殿下的难处,我也知道。”
纪婉青挣扎坐起,凝视着他,声音轻柔起来,水眸带上一丝缠绵情丝,“我很珍惜殿下的疼爱,我要与殿下携手白头。我不希望殿下心生隔阂,与我生分。”
她很认真,目光很坚定,人虽病弱,但话语掷地有声。高煦阅人多矣,一眼便分清其中真伪。
他心弦被轻轻拨动。
纪婉青上午之举,坚定向高煦表明了她的决心,不得不说,这令二人的信任迈进了一大步。
此刻的表白,让这份信任重重落地。这一刻,他心潮起伏,相视半响,他展臂将她搂在怀里,“孤知道,孤不会与你生分。”
“我上午只是受了一点小罪。”她不忘安慰他,将小脸埋进他宽阔的胸膛,声音轻快了来,“我什么都不怕,只怕殿下跟从前一样,一点儿也不信任我。”
“并不会。”高煦抚了抚她的背,声音很低很轻柔,“孤已召了太医,你先在屋里养几天病,他日再……。”
他略略思索,最终决定让纪婉青随意描叙一番,先敷衍着皇后。毕竟,边城郑家的事才刚有些眉目,为策万全,还需避免在皇后遭遇大打击时刺激她,以免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高煦主动松口,纪婉青其实是很高兴的,这代表二人迈进了一大步。只不过,她却掩住了他的嘴,没有让他继续说。
“殿下,先让婉青试一试。”
其实这并非是敷衍两句的问题,而是上位者的原则问题,她尚未建功,就先泄露的太子言行,这其实是很不妥的。
她不想凭借着他妻子的身份,而轻易破坏他的原则,现在虽难,还远没到那个时候。
“我希望即便要透露殿下言行,也是在建了功劳的情况下。”这泄露,必须是建立在要获取更大利益的情况下。
纪婉青其实是越挫越勇型,她并不愿意靠夫君心疼松口,就轻易渡过难关,这并非她的初衷。
从前她有过诸般不易,但也有惊无险过来了,这回未必不可以。
这一刻,纪婉青美眸迸射处异样火花,炫丽而夺目,她自信而坚毅,吸引了高煦全部目光,他击节赞叹,“好!”
“只不过,若实在不行,你莫要倔强。”她这样的态度,其实很巩固二人感情,口子一松,后面的就容易太多。
“嗯”,纪婉青又回复了往日爱撒娇的小模样,她搂着高煦的腰,侧脸蹭了蹭他的颈窝,“那是当然。”
“殿下,你召了太医么?”
她突然想起一事,有些担忧,“我们大婚不足一月,现在召太医,怕是不大好。”
“我陪嫁的药丸子也是很好的,服了就爽快了,其实不必召太医的。”这是实话,现在纪婉青虽面色苍白,但其实精神已经恢复了不少。
“你放心,这太医是孤的人。”太子身体“虚弱”,天儿太冷,正要多请几次平安脉,召过来一起诊治了便是。
纪婉青放了心,她陪嫁里特地放了不少常用药物,普通风寒小症,自己按方子捡了药即可。
来清宁宫的太医,正是多年负责调养太子“虚弱”身体的刘太医。这老头很识相,这季节正是风寒多发季节,他早捡了药偷偷带上,诊了脉顺势取出来,连开方子也免了。
高煦打发了刘太医后,对纪婉青说:“孤这几日染了小风寒,你正好有借口留下来,说是照顾,先不必去坤宁宫了。”
染了小风寒的太子神采奕奕,给纪婉青找了一个缓冲台阶,末了,他又道:“不过皇后这几日,应该并无闲暇搭理你。”
梁振轩一案严重性披露后,坤宁宫上下,肯定自顾不暇,哪里还有闲心行所谓驯服之事。
“娘娘,先服了药罢。”何嬷嬷用手碰了碰药碗壁,觉得温度已正好合适,便再次把汤药端了过来。
太子与主子感情迈进了一大步,连难题也有了解决方法,她现在已不复下午时的忧虑,眉心舒展,神色和缓。
“娘娘其实不该倔强,方才应了殿下便是。”何嬷嬷了解自家姑娘性子,也知道主子的坚持其实是对的,但想起纪婉青受的罪,不免又絮叨开了。
纪婉青含糊应和几句,接过不怎么热的药碗,屏住呼吸,一仰而尽。
放下药碗后,她忙不迭漱了口,又含了一颗蜜饯,方缓了一口气。
服了药后,纪婉青没有躺下来,而是斜靠在杏黄色鹤穿牡丹纹大引枕上,凝神沉思。
病已经好了不少,下午睡多了现在也不想再睡,刚好高煦有要事去了前面大书房,她正好想一想对策。
能跟高煦感情更进一步固然好,但就这般屈服在皇后跟前,依靠太子松手渡过这一关,并非她的本意。
过了这一关,还有下一关。
说到底,纪婉青是打心底不愿意,成为一个仅凭夫君存活的女子。
有没有选择,跟依不依靠,根本就是两码事。
那这事可有合适的解决方法呢?
硬碰硬显然不行。皇后掌管宫务,整个后宫都握在手里,她是儿媳妇,少不得要与那边往来的,撕破脸只能逞一时快意,后患将无穷无尽。
在昌平帝需要纪皇后母子制衡东宫之时,坤宁宫无论如何也会屹立不倒的。
在绝对实力面前,一切谋略都是纸老虎,诸如闹大之类的手法,即便没有纪婉湘那边的顾忌,也是没有丝毫用处的。
若硬要施展开来,恐怕只能落得一个下场,那就是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用排除法仔细过了一遍后,纪婉青认为,自己只能继续往阳奉阴违这条路上使力。
事情再次兜回原点。
只是她不甘心就这样就范,不甘心处于被动的位置上,一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纪婉青秀眉微蹙,凝神思索。这般想着想着,夜色深了,她有些饿,晚膳时就吃了一碗粥,早消化完了。
何嬷嬷命人去取些好克化的吃食来,丫鬟领命而去,端了一个填漆托盘回来,上面有一碗热腾腾的清汤小面。
清宁宫小厨房手艺很不错,食物扑鼻香气吸引了纪婉青,她转眸看过去。
不想,这时候,意外却发生了。
烛台架子上的如椽巨烛刚剪过烛心不久,此刻却突然“噼啪”一声,其中一支爆了一下。
这火花爆得突兀,又十分之大,刚好端面的丫鬟走到旁边,火星子猛迸到她的眼皮子上。
丫鬟一惊,手上一个颤抖,填漆托盘一歪,那碗汤面便往旁边的宝座式镜台上倾斜而去。
她抢救不及,整碗面都倒在妆台上了,汤汤水水以及面条,一股脑糊在铜镜、首饰匣子上面,那水滴滴答答,还顺着缝隙,流入第一层木屉中。
丫鬟闯了大祸,惊慌失措跪下请罪。
“无事,起来罢。”
这是意外,纪婉青并非苛刻的主子,也不怪罪,只命丫鬟下去梳洗一番,再处理处理手上的烫红。
丫鬟下去了,她没急着让人整理这片狼藉,反倒第一时间吩咐:“嬷嬷,你把下面那箱子先取过来。”
镜台下面第一层木屉,放着一个黄杨木小箱子,里面父母亲临终前留给她的遗物。
纪婉青很珍惜,第一时间惦记着它。何嬷嬷清楚,赶紧过去把小箱子取出来,捧到床沿放着。
她仔细端详一遍,见箱子没有被汤水弄污,这才放了心。
既然已经取出来了,纪婉青触景伤情,不免又打开箱子,回忆亡父亡母一番。
黄杨木小箱里共有两个扁长匣子,雕纹简单,很是古朴。一个装了一支半新不旧的银簪子,一个装了一部八成新的兵书。
这是母亲亲手交给她的,庄氏临终前,握着大女儿的手,反复告诉她,这两样都是她的父亲留给她的,让她好生收妥。
银簪子?父亲?
纪婉青正轻轻抚摸银簪子的动作一滞,眸光陡然一凝。
这不对,她父亲怎会特地留一只半旧的银簪子给她?母亲还这般千叮咛万嘱咐的。
37、第 三十七 章
三年多前。
春末的冷雨中, 靖北侯府一片愁云惨雾。侯爷世子北征,世子英年早逝, 侯爷重伤而归,不过几日, 便溘然长逝。
屋漏又逢连夜雨,主母遭遇丧夫丧子双重打击, 已重病在榻, 来往大夫,甚至宫中太医诊过脉后, 皆摇头叹息。
侯夫人庄氏病了半个月,汤药不断,整个正院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苦涩药味。
庄氏已到了弥留之际, 她费力睁开眼睛, 看向病榻前两个泪水涟涟的女儿。
“青儿,湘儿, 娘对不起你们。”
庄氏喘着气说着, 她知道爱女们很需要自己, 她也很努力想好起来,怎奈何这柔弱的身子不争气, 她已走到了生命尽头。
纪婉青姐妹泣不成声, 二人不过十三年纪,小脸稚气未脱,却已丧父丧兄。如今眼看又要失母,她们眼眶哭得红肿, 紧紧握住母亲的手,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庄氏费力抬眼,看向榻前一脸沉重的娘家兄长,庄士严明白妹妹心思,颔首应道:“妹夫私产与你的嫁妆,必会落到外甥女的手中,妹妹放心罢。”
兄长为人一诺千金,庄氏放下一桩牵挂,吩咐丫鬟从她颈间取了一把黄铜钥匙来,打开墙角那个填漆官皮箱,把最下层大木屉的东西取过来。
那是两个黄杨木小箱子,“这是爹与娘留给你们的念想,你们好生留着。”
黄杨木箱子里面分别有两个扁长木匣。纪婉湘的是一支赤金卷须红宝簪子,一个顶级羊脂玉佩,两样物事簇新。
而纪婉青的是一支半新不旧的梅花头银簪子,与一部八成新的兵书。
“青儿,这是你爹给你留的,你要好生保存,勿要丢失。”
庄氏攒住大女儿的手,她力道很大,抓得纪婉青腕骨生疼,“青儿,你可记住了?”
“娘,我记住了,我一定好好存着。”其实纪婉青一点不感觉得疼痛,如果可以,她希望母亲能一直攒住她的手。
“好,好!”
……
父母临终前,亲手给孩子留两样物事当念想,实属稀疏平常之举。
三年前,母亲说罢最后一句话后,便咽了气,纪婉青伤心欲绝,根本无心留意其他,更甭提那个黄杨木小箱子了。
后面,舅舅出面争取到了私产管理权后,她为父母哭灵过后,就是闭门守孝,操心手中巨财之事。
这个小箱子一直珍而重之收妥,轻易不肯擅动。
若非今日事出突然,她将其取出端详,恐怕暂时无法忆及庄氏临终前那小小异样。
这其中必定有关窍。
纪婉青心跳加速,好在她面上功夫了得,不见分毫端倪,抬眸道:“都下去。”
何嬷嬷眉心一跳,照顾小主子十多年,算是对她脾气了若指掌,当下也不说什么,只催促屋里侍立的丫鬟婆子赶紧下去,勿要搅了娘娘思索。
宫人鱼贯而出,屋里仅余纪婉青一人,她探手,从匣子中取出那支银簪子,就着灯光细细端详。
那兵书是父亲用过的,上面还有他亲笔眉批,两者相较,还是这支簪子更违和一些。
半新不旧的银簪子色泽暗哑,微微泛乌,样式古朴,分量也不重。她爹爹疼她入骨,视如掌上明珠,他是个大老爷们,不可能临终前特地留下这么一根不值钱也不珍贵的旧簪子给她。
然而,父母既然这般珍而重之,它必定有其独特之处,非旁物可与之相比拟。
这些问题不留意倒罢了,一旦正视起来,抽丝剥茧并不难。
纪婉青举起银簪子,迎着烛光细细端详,从簪头到簪尾一一看了几遍。
材料是普通的白银,簪头打成虬结的梅枝,上面有三朵拇指大小的梅花,簪身修长很细,一切看着并无异处。
她本来觉得,难道里头是空心的,夹带着些什么书信之类的物事。可惜细细看过之后,簪子严丝合缝,不似有机括。
纪婉青探手,将簪子每处都触摸几次。她重点放在簪头,从花瓣到梅枝,不放过任何一个地方,按压推拉,能想到的法子都用上了。
可惜这簪子很结实,纹丝不动。
她不死心,站起来行至妆台前,取了另一根相差无几的银簪,认真颠量一番。
说句老实话,两者重量并没感觉到有什么差别。
难道不是中空?她的方向错了?
纪婉青回到床榻上坐下,凝眉细细沉思。
她直觉这簪子有古怪,但一时摸不到门路。难道,这是开启某个密室的钥匙?
不,不会的。以她亲爹为人,既然给了她母女的东西,就不会这般错综复杂,让她们难以得到。
这秘密肯定就在簪子上。
纪婉青垂下眼睑,再次将视线放在手上的银簪子。
这般细细打量了一番,她有了新收获,这簪子上的三朵梅花,其中有一朵是七瓣。
寻常梅花,都是五花瓣的,当然也有罕有品种,特殊些是三瓣或六瓣。
七瓣梅花从没听说过。
当然了,这梅花簪是工艺品,匠人也可能艺术加工一下,制作得稀奇些也不足为奇。
不过问题是,银簪头三朵梅花,两朵正常五瓣,只有一朵是七瓣。这朵特殊的七瓣梅花稍矮一些,被两朵正常的簇拥住,花瓣堆叠,若非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刚才她虽仔细摸索过,但重点放在零部件是否松动是上面,倒没注意这茬。
纪婉青的心“砰砰”跳了起来,她觉得自己里真相不远了。
那这个七瓣梅花究竟有何奥妙?
七?
纪婉青骤然灵光一闪,突然想起幼时学过的一种特殊解锁法。
她经历过现代,哪怕表面和光同尘,但实际上并不认为女子便该安静待在闺阁中,学习那什劳子女诫女训。
她经常往爹爹外书房里钻,学习了很多女子本不该学的东西。
外书房是纪宗庆的常驻之处,他欢喜爱女来寻他,但面对玲珑粉嫩的幼女,他一个大男人又不知该怎么哄。
说故事,教各种把戏小玩意,外书房洒下父女无数笑声。
这种特殊的解锁法,就是那时候学的。
爹爹说,这世上有一种特殊的机括,鲜为人知,名为七巧锁。它很稀奇,无需钥匙,要严格按照口诀,快速连续敲打七个位置,方能打开机括。
这七巧锁,用途很广,能当密室秘匣之锁,也能化作各种各样形势,为机括之用。
细细端详,这七瓣梅花错落有致,刚好契合了七巧锁的方位。
纪婉青大喜过望,连忙按照一直未曾忘记的方法,迅速击打七个花瓣。
极轻微的“咯”一下,簪头与簪身连接的地方,分开一圈整齐的缝隙。
终于对了!
纪婉青小心翼翼将两者分开,露出一小截子卷得极细的绢布。
绢布卷得极细极实,只占了簪子中心很少一个位置,几乎不影响银簪重量。
她取出绢布,迅速打开一看,上面果然是父亲熟悉的字迹。
“婉青吾儿:卿得见这封书信时,大约为父已不在人世矣。
靖北侯府经营两代,没落就在眼前。麾下势力大多安置妥当,唯独残余的一些人手,事涉隐秘,为父与卿长兄既不存,已无处可托。
这些本与卿毫无干系,为父已拜托了卿之祖母,日后为卿姐妹寻两门上佳亲事,可恬静度日。只是上述人手乃经营两代之成果,为父不忍遣散之。
隐蔽人手忠诚可信,五年七载不可变也,名册俱藏于兵书底面。
若有用则用之,若无用则弃之,莫要贪恋,吾儿万万切记。”
书信是用蝇头小楷写的,巴掌大的绢布写得密密麻麻。纪宗庆笔迹一贯苍劲有力,流水行云,而这小楷却有些迟缓,笔墨带了几分虚浮。
纪婉青眼泪下来了,她可以想象,慈父在重伤之时,是如何犹豫着写下这封书信的。
他唯恐打搅了女儿安详的生活,却不知道,他的母亲根本言而无信,没有好好为他的爱女们寻找亲事不说,还狠心将二人推入危机四伏的境地。
父亲最后留下的人,很可能她能够用上。
纪婉青勉强忍住泪水,用帕子抹了抹脸,探手取出另一个匣子里的兵书。
她先看看这是什么人手,能隐蔽到不能交给父亲心腹大将的。
一旦明确目标后,其实很容易发现端倪。纪婉青摩挲兵书封皮封底,这两者比一般书册厚些,也偏硬。
这里面肯定有夹层。
她行至妆台,木屉中存放这一把小匕首,这是小时候她缠着父亲要的。当时纠缠很久,纪宗庆无法,看大女儿很懂事,便送了一把装饰用的小匕首给她。
这匕首很钝,但暂时顶上却还是可以的。
翻开兵书封皮,纪婉青将其平铺在床榻上,放平匕首,沿水平线切割着,欲将它分开条缝隙。
成功分开小许后,她看到一丝金色,纪婉青一怔,加快手上速度。
封皮封底里面竟分别藏了几片金箔,薄如蝉翼,却又十分坚韧,似乎还搀了其他金属打成的。
这些金箔密密麻麻扎了很多针孔,每一张都有,纵横交错颇有规律。
纪婉青微微一怔,立即举起其中一张,对着烛台架子方向望过去。
果然,迎着昏黄烛光,这些细密的针孔排列规律,形成了一个个蝇头小字。
她定睛看去,第一行头三个字很熟悉。
赫然竟是“坤宁宫”。
纪婉青心中一颤,忙往下扫去。只见紧接着这三个字的下面一行,开头便是一个人名。
崔六娘,二等宫女。
纪婉青瞬间明悟,这必然是父亲在坤宁宫布置下的人手,难怪不能交给麾下心腹大将。
她大喜过望,崔六娘后面还有七八个人名,虽然位置都低于前者,但皆并非外围人员。
她飞速拿起另外几张金箔,迎着光线一照,上面还有临江候府,魏王以及三皇子。
林林总总,约摸有近百个人名。
最后一张,则详细写了好几种联络方式与暗号,以及暗探大小头领的具体职务。
纪婉青心跳若狂,她终于有资本了,父亲犹豫后,终究还给她留下来的独属于自己的倚仗。
作者有话要说: 亲亲们,明天见哦~ (*^▽^*) 爱你们,比一颗小心心~38、第 三十八 章高煦出门前告诉过纪婉青, 说他这两日事儿颇多,今夜大概很晚方归, 让她好好歇息,不要等他。
她如今精神百倍, 肯定睡不着的,扬声吩咐门外何嬷嬷, 说不许任何人擅闯后, 便专心处理眼前秘事。
纪婉青先取来纸笔,将金箔上的小楷一一抄录下来。
抄录到最后一处的时候, 还有十来个不属于皇后母子、临江候府的其他人员。
其中一个,竟是清宁宫的粗使婆子,姓刘。
纪婉青一怔, 清宁宫篱笆扎得有多严, 她深有体会,要把人员安插进来, 简直艰难至极。
难道父亲预料以后夺嫡激烈, 肯定会涉及手握兵权的统帅, 所以提前安排了?
实际上她想有点多了,纪宗庆钦佩皇太子, 根本没往这边想过。这十来个其他人员, 实际上是专门负责把消息传递出宫的,毕竟皇宫大内,总不能用飞鸽传书吧。
而这刘婆子,当初也是负责传递消息的, 只是机缘巧合之下,她被调派进了清宁宫。纪宗庆当时想放着也罢,毕竟传递消息人手充裕,也不差一个。
这一放就是数年时间,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爱女竟然嫁入东宫,正好能用上。
对的,纪婉青如今想着,这刘婆子就在附近,是头一个接触的好选择。
当然,这是后面的事,如今说得早了。纪婉青抄录完成后,便将金箔小心塞回兵书封皮封地里面。
这封皮封底显然是特制的,伪装性很强,方才她小心分开了其中一边,抽出金箔,其他地方并无损坏,就是想着以后可以藏回去。
几张金箔叠起来极薄,但却非常坚韧,纪婉青很容易塞了回去,改日再重新粘好,就毫无痕迹了。
将银簪子兵书重新放好,黄杨木小箱子收到墙角大填漆官皮箱底层木屉,她重新回到床榻上,重新拿起方才抄录的名单细细端详。
刚才抄的时候,纪婉青就发现一个问题。
临江候府中的暗探特别多,占了整体超过一半,涉及方方面面,有些还是管事。他们很深入隐蔽,有的甚至是延绵多代的世仆,父祖三代皆是眼线。
这肯定不是父亲手笔,必然是她祖父早已安排下来的。
她猜测得不错。
纪祖父立下功勋得以封侯,与嫡兄也颇为融洽,但他庶子出身,这么一个能干人,要说对临江候府没一点防备是不可能的。
他成长于临江候府,数十年来,心腹肯定有的,一部分他没带出来,继续藏匿在府中,探听各种消息。
知己知彼,才能更安心不是?
这些人手,在纪祖父去世后,由纪宗庆接手。
后来,纪皇后正位中宫,她的野心很快便被纪宗庆知晓。
纪宗庆完全不认同,元后留下皇太子,太子殿下既嫡且长,虽年幼但一贯聪敏好学,皇后不该有非分之想。
靖北侯府与临江候府观念迥异,渐行渐远。纪宗庆是继皇后堂兄,以后是非必然不会少,因此,他开始往皇后母子身边放下眼线,已备日后之用。
这并不难,因为当时皇后身边的人,都是由临江候府送进去的,他有不少心腹藏匿在侯府,这些积年世仆毫无疑点,使上一把劲,就成事了。
这些眼线一直待在坤宁宫,后来皇后膝下的二、三两位皇子到了年岁,要迁往皇子所居住。于是,其中一小部分也跟过去了,成为魏王府陈王府的原始班底。
这些是第一批人,哪怕在皇子所不算很受重视,但两位皇子封王开府,他们还是获得了管事之职。
这就是金箔名单人员构成的缘由,一直由纪宗庆秘密掌握着。
等到后来,皇太子长成,入朝参政,果然贤能恭谦,有大才。纪宗庆钦佩赞叹,认为只要太子殿下登基,王朝必然再度焕发生机。
好吧,他心里其实很明白,昌平帝并不英明,好在还有一干忠心能干的保皇党支撑着,王朝才没有现出颓势。
而在这个时候,靖北侯府已与临江候府彻底分开,纪宗庆是中立保皇党,拒绝参与夺嫡,人尽皆知。
他是纪皇后堂兄,不支持她,其实已经是隐隐拥护太子了。
这些惠及了纪婉青,正是如此,她这般敏感的身份进了东宫,还能有一席之地,皇太子还有机会对她和颜悦色。
她抚了抚纸笺,有些黯然。
这些人手眼线,本应该传给她的兄长的。可惜兄长英年早逝,叔父无能,父亲无处可托,最后只得到了她的手上。
当初仅是舍不得两代人心血的行为,如今让纪婉青派上大用途。
这已是她立身倚仗。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得先联络上这些人手,其他问题的延后再考虑。
纪婉青先把联络暗号牢记在心,然后再细细看了名单几遍,将大小头领以及他们的具体职务记下来。
事涉绝密,她不想留下痕迹,随后便行至烛台架子,将抄录好的纸笺置于其上。
纸笺燃烧殆尽,纪婉青扬声唤了何嬷嬷进门,主仆二人凑在一起,如此这般低声交谈一番。
她教了何嬷嬷其中一个联络暗号,让她先悄悄接触清宁宫那个刘婆子。
太子妃如今接手的清宁宫内务,作为她的头等心腹,何嬷嬷每天都会四处走走,代替主子巡视一番,她很容易便与刘婆子接上头。
接头很顺利,刘婆子立即报告上去,暗探的首领第一时间做出回应,表示了对小主子接掌的欣喜。
这位暗探首领没有待在坤宁宫,而是在御花园当个洒扫太监,兼任了传递消息的小管事。他同时表示,如果小主子方便,他希望亲自拜见。
这正合纪婉青的意,她也很希望见一见对方。
只不过她现在病中,外面也风大雪大,明显不适宜突兀往外面窜,只能先等等。
纪婉青病情不重,两天便好了大半,刚好天公作美,接头成功次日,风雪终于停了下来。
天空放晴,何嬷嬷便劝一直待在屋里“思索”的主子,出门走走,也好换换脑子。
纪婉青答应了。
她登上轿舆,往御花园而去,下了轿后随意走着。抬轿舆的大力太监留在原地,她身边都是陪嫁宫人。
纪婉青走了半个时辰,见远处梅花林开得不错,便往那边行去。
梅花林地处御花园西隅,面积不小,越往里越偏僻。她穿过一株株虬结的老梅树,走了一段,便将前方有一个六角小亭。
就是这里了。
远远望过去,六角小亭中有个太监服饰的人影,正提着扫帚打扫。
纪婉青眸光微微一闪,会是他吗?
何嬷嬷是最了解事情真相的人,见状立即道:“娘娘,走了这许久,您也累了,不如到那边小亭歇歇脚。”
纪婉青点了点头。
小亭里面有一个小石桌,边上四张小石凳,她扫了一眼,果然看见其中有一张凳面缺了小许。
何嬷嬷指挥人上前,给那张缺了小许的石凳铺上锦垫,纪婉青落座,宫人又从保温食盒、暖笼取出茶水糕点,放置在小石桌上。
这边忙碌着,那个太监早已放下扫帚,跪地请安。他将平放在自己左手边,低着头,两手自然垂放在身侧,一只手放松,一只手半握拳。
“奴才给太子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
“不必多礼,起罢。”
这与之前约定的动作一模一样,纪婉青打了个眼色,何嬷嬷心领神会,立即吩咐宫人们散去,到附近关键位置守着。
小亭附近梅树长势并不茂盛,能一眼看到颇远地方,再派人负责望风,能确定附近无人窥视探听。
“郭定安?”这是金箔上暗探首领的名字,也是对方通过刘婆子,传过来的本名。
“属下正是。”
宫中没有一定职位宦官,是不能称这般复杂的姓名的,郭定安在宫里人称小安子,是一名年约三旬的洒扫太监。
主仆相认之后,他也不自称奴才,改称属下。
郭定安方面长目,五官偏硬朗,尤其两道剑眉,色浓而带英气,说话声音也不似寻常宦官尖锐,而是偏低沉。
他并非半路出家的眼线,而是当年纪宗庆的心腹近卫,因为战场上受了伤,导致男性的某处有损。
这位置损伤,比断手断脚更让人无奈。军营是男子混居之地,亲近者不在意,但总有窃窃私语的人,好在他是个豁达的人,思想也没有走偏。
当时,纪宗庆刚好要布置皇宫眼线,急需一个能干的统领,他询问了郭定安,看对方是否愿意前往。
整天有些闲言碎语,很让人不痛快,郭定安有了另一条路,他立即答应了。
要知道,他本来也很爱隐蔽工作。
在皇宫一待十年出头,郭定安忠心耿耿,能力出众,把暗探工作统筹得很好。
就是因为有这个心腹在,再加上能当暗探者,都是经过纪宗庆重重仔细筛选过的,所以他才会对女儿说,五年七载内,这些眼线探子都能确保忠心。
郭定安怕小主子有顾虑,所以第一时间说明白了这事,把纪婉青的那轻微隐忧打消了。
其实,她主要因为相信自己的父亲,父亲既然这般告诉她,肯定不假。
眼前的郭定安,卸去伪装后,眼神清明,非常正气,十年宦官生涯,无损他信念分毫。
“郭叔,以后就要你多操劳了。”
“为小主子效命,乃属下本分。”郭定安利落应是。
实际上,纪婉青嫁进东宫后,他是一直想设法联络的。只可惜清宁宫门禁太严,刘婆子是个粗使宫人,根本无法接近太子妃。
而纪婉青自顾不暇,天气又冷,除了前往坤宁宫,她根本没往别处去过。
坤宁宫是纪皇后地盘,郭定安不敢轻动,而时间太短,他也没有找到其他机会。
不过,郭定安并没有主动说出这事居功,在他看来,这就是他的本分。
主从二人第一次见面很愉快,详细了解一番暗探情况后,纪婉青心中框架已清晰起来。
“郭叔,我这身份敏感,怕是不好常碰面,日后,我们便通过刘婆子联络?”
郭定安颔首,“刘婆子忠心并不存疑,小主子可放心让她传话。”
两人商量妥当,暗探们全方位留意各种消息,然后通过刘婆子何嬷嬷,及时传到纪婉青耳朵里。
“你等万万要小心,若力有不逮,无需刻意往前。”这些忠心耿耿的暗探很可爱,也很珍贵,纪婉青不希望他们冒险折损。
对于忠心下属来说,主子的关心在意很让人激动。纪婉青虽是个年少女子,但看着与一般闺秀不同,大气眼光开阔,郭定安大声应了。
末了,他又关心小主子两句,毕竟坤宁宫有他手底下人,纪婉青吃的暗亏,他早就收到消息了。
郭定安面上有隐有不忿,纪婉青笑了笑,只说无事。
主从二人经过短暂的会面,很快就散了,毕竟这御花园毕竟不大安全,能避免出岔子,还是要尽量避免。
郭定安恢复平时低头垂目的伪装模样,闪身进了梅花林,他熟悉路况,很快从另一边绕出去了。
纪婉青目送他离开,方站起身,继续闲逛一段时间,她方折返清宁宫。
“娘娘,老奴以为,这女子在世,需给自己留下倚仗,毕竟这数十年时间,能有的变化多得去了。”
既然已经顺利接手暗探势力,接下来,就必须想清楚高煦这边该如何处理了。
直接告诉他?或者不告诉?
何嬷嬷在内宅浸淫数十年,深知男人的劣性根,始终如一的世家男子,她这辈子就见过一个罢了,除了纪宗庆没有其他人了。
她认为,自家姑娘必须留下自己的倚仗。
“娘娘,一时半会的好,未必能一辈子不变。”何嬷嬷其实是想说,很难不变。
“嬷嬷,我知道的。”
纪婉青安抚乳母一番,末了,她又道:“只是此事殿下早晚会察觉,若是尽数隐瞒,也不太妥当。”
何嬷嬷眉心紧蹙,如今左右为难,她哪能不知?
“嬷嬷你莫要担心,这两日我早已思虑妥当。”纪婉青这两日都在想这个事情,仔细推敲过后,最终有了决定。
39、第 三十九 章
高煦暗中穿针引线了倒卖官粮一案, 由于蔡御史的提前揭破,他这两日忙于最后的收尾工作, 并抹去一切痕迹。
“很好,吩咐下去, 所有人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收尾工作本来应该昨日便全部办妥的, 因为高煦临时增加了一项命令, 导致拖到了今日。
本来,他此举意在拔除梁振轩等巨蛀, 并削除纪皇后等人一部分势力的。
当然,他也没打算太重击纪皇后,让对方有可能一蹶不振, 被其他人替代。
昌平帝不可能放心皇太子的, 因此必然会扶植起一股势力,与东宫抗衡。
没了纪皇后, 还有陈皇后李皇后。
他是嫡长子, 贤明能干, 朝臣交口称赞,一般庶子要快速崛起很难。以他那皇父的行事作风, 到时候后宫掀起风波, 还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且相较起陌生的对手,高煦更属意纪皇后母子,毕竟大家更熟悉,而他很多布置, 都是针对对方的,换了一个人,前面的心力便白费了。
他事前估算过,下手极有分寸,既能狠狠打击对手,也不至于让对方失去倚仗。
当然,这个力度是可以上下浮动一些的,轻点重点也影响不了大局。
高煦在三日前,决定更重一些。
这是因为纪婉青。
纪婉青是他的妻子,已逐渐认可的家人,她吃亏生病,高煦其实是恼怒的。
既然皇后这么闲,就多费点神吧。
多忙碌了一天,把事情都处理妥当。林阳应声下去传信后,高煦站起,往后殿方向而去。
“殿下,你回来了。”
纪婉青笑意盈盈,迎上去拉着高煦大手,有些小抱怨,“我有两天没见殿下了。”
高煦早出晚归,而她病中精神欠缺,喝了汤药后眼皮子打架,只得早早睡下。
他每天都见她,她倒是好久不见他了。
若非明天晨起时,枕畔都有睡过的痕迹,她还以为他没回来歇息呢。
她微蹙秀眉,娇嗔薄怒,神态举止却很亲昵,高煦微微挑唇,“前两日孤无暇分.身,倒是晚归了。”
他细细端详她,见她面色恢复红润,活力十足,满意地点了点头。
小夫妻携手到软塌上坐下,纪婉青替高煦取下束发金冠,坐下搂着他的脖子,凑到他耳边说:“殿下,我有话要跟你说。”
她直起身子,一脸神秘,眨了眨美眸。
高煦挑眉,他方才一进门,就发现她今儿格外雀跃,本以为是小病初愈的缘故,如今看来倒不是。
他挥了挥手,屋中伺候的宫人太监立即无声退下。
等室内仅余夫妻二人,高煦展臂搂住她,靠坐在杏黄色麒麟纹大引枕上。
“何事?”这温热柔软让人心生眷恋,这般活力四射的妻子也让他很是愉悦。
“殿下,”纪婉青顺势搂住他的脖颈,两人凑得很近,她严肃起来,声音压得极低,“我发现一桩秘事。”
没错,她仔细思量两日,觉得还是不能隐瞒高煦。
很无奈,这古代女子的荣辱,皆系于男子。少时父亲,成亲后夫君,以后还有儿子。
纪婉青父亲早逝,儿子未见踪影,她不得不承认,高煦已是她唯一依靠,在她生命中举足轻重。
且就算他日有了儿子,母子二人的生存空间,也很大程度由他的态度决定。
纪婉青很珍惜来之不易的和谐生活,也很珍惜高煦对她的好。
然而,她欲解开眼前困局,并将日后的路走顺畅,就必然要让暗探发挥作用。
只是这么一来,她获悉的消息就必会鸟枪换炮。
高煦不可能毫无所觉,他早知悉她从前的底子,与其他日信任崩塌,让夫妻之间产生不可弥补的裂缝,不如在第一时间挑明。
因此她今天白日刚成功接收暗探势力,等他晚上回屋,也不迟疑,当即便说起。
“何事?”
高煦也认真起来,以他对妻子的了解,一般鸡毛蒜皮的事儿,她绝不会这般谨慎严肃说话。
“我发现,我爹爹原来给我留下了些暗探眼线。”
说到此处,纪婉青面上带了几分黯然,“这是祖父与爹爹的两代经营,本来该传给哥哥的,可惜哥哥不在了,爹爹临终前无处可托,犹豫后,只得暗暗放在我身边。”
随即,她将自己猜想的祖父父亲经营历史述说一番,“如今,这些眼线大多在临江候府,也有少许在坤宁宫,魏王府以及陈王府。”
末了,她又补充一句,“他们虽未能贴身伺候,位置也不算重要,但皆非外围人员。”
好吧,纪婉青在某些地方避重就轻了。具体人数职位她没说,银簪子金箔之事也没说,郭定安没提起,刘婆子更不打算涉及。
何嬷嬷的顾忌,其实她很明白。
这世间女子太不易了,她们处于劣势,很多时候发生难事,都只能被动地接受。
尤其是嫁入天家的女子,夫君不仅仅是夫,他还真是君。
几十年时间太多漫长,能发生的变数太多,高煦如今确实对她很好,只是日后呢?
五年不变。那十年呢?二十年呢?
纪婉青无法潇洒,她必须给自己留下倚仗。
“我爹爹说这些人手一贯忠心耿耿,五年七载不可变也。我与他们接触过后,确实如此。”
话罢,她美眸亮晶晶,看着高煦。
“好!”
高煦眸中异彩连连,击节赞叹。
这真是意外之喜,纪祖父为人谨慎,纪宗庆深谋远虑,两代人暗中经营下来,才有这般局面。
这正好填补了他的一处空白。
元后十几年前薨了,纪皇后随即被封,当时高煦年幼,在他成长起来之前,皇后有足够的时间扎紧篱笆,多年下来已水泼不入。
同时,这也惠及了魏王陈王,要在这二者身边放人,是一件难度极高的事。
高煦也就是无意发现了陈王的心思,好不容易才放了一个丁文山过去。
如今纪宗庆留下来的人手,正好弥补这处欠缺。
“你爹很好,你也很好。”
惊喜来得太快太突然,即便一贯淡定如高煦,情绪也略见了起伏。当然这也有他已渐信任妻子,两人相处放松不少的缘故。
他轻抚了抚她的小脸,“孤必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纪婉青聪敏,此举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她不会不清楚。只是,她仍然选择将自己唯一倚仗告知于他。
面对妻子这般毫不保留的信任,高煦心潮起伏,他展臂拥抱她,很紧很用力,“孤也不会辜负你。”
虽然利益并不代表感情,但无疑是证明感情的一个强而有力手段,做出这么一件事,比说千万句甜言蜜语有用太多。
纪婉青此举强势宣示对高煦的信赖,让小夫妻感情猛向前跨进了一步。
夫妻感情得到质的飞跃,相拥良久,纪婉青便轻声说:“殿下,这些人手我今日已经接掌了,如今……”
她倚在他的肩窝,声音一如既往轻柔,眼睑却微微垂下,遮住眸中情绪。
好吧,其实由始到终,纪婉青都没打算上缴人手。
白日她设想过种种情况,并一一作出应对之法。若是高煦有些意动,她就撒撒娇混过去;万一不行,她就得换个委婉的说法,表示无法舍弃爹爹心血了。
用个孝字顶上,反正这名单她没透露的打算,简单报备一番后,人手也必须牢牢握在手里。
这点绝不能退步。
纪婉青仔细斟酌过,高煦明理,她主动献出人手有功,态度也磊落,软中带硬周旋一番,他应会答应。
以退为进。
她话罢屏息以待。然而,事情的发展,却比她想象中要顺利多了。
高煦轻抚怀中人如绸般的墨发,下颚紧贴着她光洁的额际,沉吟半响,道:“既然是你爹特地留给你的,那就由你调遣吧。”
其实如果换了别人,出于上位者的稳妥考量,他少不得将这股难得的势力接过来。只是纪婉青不同,她是她的妻子,已开始初步得到他认可的家人。
他们成婚日子虽不长,但经历过的事却不少,有先前不错的底子,再经过刚才一事,高煦对怀中人已不再存疑。
既然已经将妻子纳为一体,那么他考虑得更多的是现实问题。
头一个,这些眼线人手是纪宗庆留给女儿的,他们的忠心顺延到小主子身上,由纪婉青亲自打理最恰当,避免了手下人心生疙瘩。
再有一样,她日后还得继续跟坤宁宫打交道,按照目前状况,看来适当透露清宁宫消息少不了,她经常有功劳,想必心里会更舒坦。
经历过前两日生病一事,他是知道纪婉青有多倔强。
二人感情向前大大跨进一步后,高煦已经开始考虑妻子的感受了。
他简单一句话,选择将人手留在纪婉青手上。高煦已经决定相信她。
“孤相信你。”
他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纪婉青心尖一颤。
这短短一句“孤相信你”,意义其实是非凡的,不但表示了人手的归属,更说明了她此刻在他心中的分量。
“殿下。”他体恤了她,为她考量了。
纪婉青轻唤一声,把脸埋在他肩窝,轻轻闭上美眸。不要怪她藏了小心机,实在世道艰难,女子生存不易,这般要紧的事情,她无法不慎之又慎。
高煦的转变,她看在眼里,若他始终如一,她必然也会赤诚以对,“殿下,青儿亦绝不辜负你的信任。”
“好。”
他声音很温和,轻拍了拍她的背。
纪婉青偎依在高煦的怀里,醇厚的男性气息将她包围,她的心突然有了安稳之感。
这种感觉久违了,自父母去世以来,这还是的头一遭。
40、第 四十 章
软塌上小夫妻相拥低语, 渐渐便亲吻在一起,唇齿相接, 难舍难分。
由于感情得到升华,这般亲昵更让人悸动。
高煦今夜情绪起伏不小, 动作幅度也很大,让纪婉青隐隐生疼, 只是她却主动迎合, 让二人更加畅快。
“嗯,殿下。”她轻蹙娥眉。
“青儿, 可是疼了。”
高煦放缓动作,俯身抱紧她,一只修长大手抬起, 拂开小脸上的一缕发丝。她粉颊泛着异样嫣红, 晶莹剔透,美得动魄惊心。
他垂首亲了亲, 关切道:“可要孤轻一些。”
纪婉青美眸微睁, 没有说话, 只抬臂抱紧他。
无意间一个动作,让高煦身躯紧绷, 剑眉一蹙, 他见她还好,也不再隐忍,只放开动作。
从软塌到大床,今夜情.事前所未有的淋漓尽致。事后, 高煦也没让人伺候梳洗,亲自抱着她入了浴房。
二人洗的是鸳鸯浴,头回这般的纪婉青根本放不开手脚,全程闭目紧紧搂着他。
不过这么一种洗法,却很容易让年轻小夫妻洗出火花,二人再出来时,已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
纪婉青被放在床榻上,她羞不可抑,扯过锦被打了个滚,将自己卷了起来。
高煦也不在意,反正榻上锦被不止一床,他将她连人带被搂在怀中,随手扯过另一床锦被盖住。
后殿地龙烧得很旺,捂着两层锦被的纪婉青受不了了,终于还是钻了出来,狠狠喘了几口气。
她瞪了他一眼。
他但笑不语,顺势把视线往下挪了挪。
纪婉青捂紧被子,她觉得这样很危险,这男人精力十足,看着仍有余力,她很吃亏。
她忙招呼高煦,把床前小几上的干净寝衣拿过来。
还是把衣服穿上说话更让人安心些。
高煦从善如流,今晚折腾有些过了,再来她身子受不了,他就看看,还真没打算继续。
二人穿好寝衣,纪婉青心里终于踏实了。
她刚经历过激烈情.事,身子很倦怠,照理该倒头就睡的。只不过,今夜她情绪起伏很大,一时却难以入眠。
暂时睡不着,那就说说话呗。
二人相拥片刻,纪婉青便捡了安全话题,“殿下,我爹爹给的那些眼线,在坤宁宫的最高位置是二等宫女,魏王陈王府也不近身。”
还是说正事吧,无法引起暧昧的误会。
她的心思高煦知道,斜睨了她一眼,他“嗯”地应了一声。
“这些人获悉日常消息不难,只可惜没能贴身伺候,欲探取机密事,怕是颇为不易。”
就比方她身边的二等宫女,能进殿伺候,却仅限于外殿,内殿只有何嬷嬷以及大宫女能够涉足。
坤宁宫的二等宫女崔六娘,也是同等待遇。
“话可不能这般说。”
高煦持不同意见,“宫里面哪位主子,对贴身伺候的人不是慎之又慎?”特别是有势力的主子,要想安插人近身伺候,几乎毫无可能。
“二等宫女虽不能近身伺候,但已能窥见不少蛛丝马迹了,只要及时传出来,抽丝剥茧一番,必能察觉不少端倪。”
说起正事,高煦声音严肃起来,“现今眼线布置极不易,这有赖于靖北侯府与临江侯府的渊源,你父祖亦居功至伟。”
他对纪家父子表示了肯定,纪婉青听着却颇有几分伤感。
“从前我爹爹说,皇太子殿下贤能厚德,有大才,当能振兴王朝,如今得了殿下夸奖,想必他是高兴的。”
纪婉青想起亲爹,美眸泛起晶莹,她低头胡乱抹了抹,“只可惜他已经不能听见了。”
这个话题很沉重,高煦无言,半响他轻拍了拍她的背,温声安抚道:“莫要哭了,你好好的,你爹爹在天之灵,想必也是欣喜的。”
“嗯,”此时此刻,说着这些不大合适,纪婉青眨了眨眼眸,努力抛开感伤,仰脸看他,“殿下,你真好。”
是的,高煦语气动作看着与平时并无二致,但她却能感觉到其中亲昵是多了许多。
有付出才有收获,这有赖于她今晚的坦诚。
纪婉青不后悔自己的小防备,但却会更加珍惜他的好。
她眸光真挚,高煦唇角微挑,二人相视片刻,他笑道:“知道孤的好,日后当好生伺候孤才是。”
这个“伺候”,显然不是一般的伺候,纪婉青嗔了他一眼,“我睡了,不要跟你说话了。”
“好,那你便好好睡。”
清宁宫中,小夫妻其乐融融,而皇宫的另一头,却截然相反。
坤宁宫大殿,皇后心情不虞,挥退了前来请安的宫妃们,刚欲站起返回内殿,便有宫人匆匆来报,“娘娘,两位殿下过来了。”
“母后。”
魏王陈王紧接着进了门,兄弟二人急急请了安,魏王扫了殿中一眼,皇后会意,吩咐左右,“都下去吧。”
“何事?”
一等殿中宫人太监出了门,皇后急不迫待问道:“钧儿烨儿,可是梁振轩一案有了新进展?”
临江侯当初说得没错,主审刑官张进确实是个雷厉风行的人,行动迅速兼能力足够,短短几日,这个万众瞩目的盗卖官粮案子,便已初见端倪。
“母后,今日一大早,张进已将吏部左侍郎吕亮,以及户部郎中金立安、吏部郎中曹越都收押了。”魏王落座于皇后左下首,神色凝重。
六部侍郎是正三品,官职仅次于尚书,是高级官员;而郎中则紧跟侍郎,也是六部要员。
六部主事官员就那么一些,张进两三天功夫,便收押了四个,由此可窥见,这案件比想象中还要重大太多。
“母后,这张进为人严谨,恐怕没有把握,是不会这般大动干戈。”
魏王眉头深锁,“恐怕这梁振轩,盗卖的官粮不是一般的多。”
这是很明显的,这么多京官要员参与进去了,在加上整个浙西由上至下的地方官员,没有足够的利益,如何能分赃均匀?
又如何让他们满意?然后继续铤而走险。
大殿上母子三人面色阴沉沉,事情已经往最糟糕的方向去了,这案情之大,远超了他们想象。
梁振轩投靠坤宁宫多年,党派内的交往频繁,人脉势力以及利益,已经纠葛在一起了,届时他这棵大萝卜一旦被拔起,恐怕会带出不少泥土。
“为今之计,只能按你们舅舅提的法子办了。”
临江侯的提议是必要时断尾求生,牺牲掉局部利益,保全大局。尽早将与梁振轩交往过密的势力剔除,既保全了余下的大部分,又能及时向昌平帝表示决心。
这提议是昨日递进宫的,皇后颇有些犹豫,梁振轩是高官,能与他交往过密的官职也不低,这么一割舍,他们必定元气大伤。
积蓄势力并不容易,尤其是这些中坚力量,昨日案情还不算明朗,皇后便打算多观察两天,看看情况再下决定。
如今看案情发展,显然是已经到了必要时了,皇后当机立断,立即吩咐道:“钧儿烨儿,稍后你们出宫,便立即往临江侯府去,与你们舅舅一同处理这件事。”
魏王陈王立即应了一声,皇后点了点头,刚要再说话,不想一转眸,却见小儿子面带犹豫之色,欲言又止。
“烨儿,可是有要事?”
小儿子虽一贯沉默,却并非一个不知轻重的人,他这时候有话说,显然必是重要的,皇后当即道:“还不快快说与母后知。”
皇后与魏王的注意力都放在陈王身上,陈王沉吟半响,方道:“只割舍朝中势力,怕是还未能与梁振轩拉开距离。”
别忘了魏王妃。
魏王妃正是梁振轩本人的外甥女,母亲梁氏是他的亲姐,姐弟二人一母同胞,也没有其他手足,关系一贯极亲密。
梁振轩是很疼爱外甥女的,比亲女更甚,这也是魏王妃被选中的其中一个重要因素。只是如今,却成了烫手山芋。
陈王固然于取兄长而代之,让自己成为纪后一党中心,只是,他却没想以重击己方为代价。
若他能取而代之,这些都是协助他夺嫡的中坚力量,如今必须将损失降到最低。大局当前,这些内部的小矛盾就先放到一边去吧。
这么重要的一件事,皇后魏王当然不可能忘了。
“烨儿不错,果然长大了,已经能替母后分忧了。”皇后目带赞许看一眼小儿子,随即,她将视线移到大儿子身上,“钧儿。”
魏王沉默,抬眸看向皇后。
他与魏王妃少年夫妻,成婚至今已有一年多。魏王妃虽有些骄纵,但性情爽朗,爱憎分明,比掩藏心思者更合魏王之意。
说句老实话,小夫妻之间感情还颇为不错。
魏王知道皇后想说什么,但他没有立即吭声。
都说知子莫若母,这话不假,皇后十分不悦,淡淡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钧儿,你知道我们部署了十多年,为的是什么吗?”
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皇位了。
皇后盯着他,缓缓说道:“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为大业计,钧儿你当有所取舍。”
魏王心中一震,他自懂事以来,便欣然接受了夺嫡之念,并为此孜孜不倦已十多年,当然无法退让。
他目光坚定起来,握了握拳,道:“请母后放心,儿子懂的。”
“好!”
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诸般事务宜早不宜迟,你们兄弟赶紧出宫去吧。”
魏王定了定神,与陈王一起站起,告退后匆匆出了坤宁宫,打马先往临江侯府去了。
母子三人闭门商议之时,殿外却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胡嬷嬷领着几个身穿青色比甲的宫女来到大门前,宫女们手上捧着账册,她正要进门向皇后禀事。
岁末正是宫务繁忙的时候,哪怕皇后近日心不在焉,也不得不打起精神处理。
胡嬷嬷步履匆匆直奔大殿,不想到了门前却被拦下,守门的大宫女翡翠微微福身,悄声说道:“嬷嬷,娘娘与两位殿下正在里头说话。”
她的意思是不可打搅,不过胡嬷嬷身份不同,她说话相当客气有礼。
其实如今大殿门前,诸多宫人太监已被驱赶开了,以防听见里面动静,也就是胡嬷嬷,大家不敢阻拦,留下给翡翠而已。
胡嬷嬷一听立即明白,点了点头,转头要吩咐后面宫女退下。
不想正在这时候,恰逢皇后不悦之下,提高声音说了那句,“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为大业计,钧儿你当有所取舍。”
这声音并未压低,殿门外隐隐能听见,胡嬷嬷心中一震,忙抬眸去看身后几名宫女。
好在这几名宫女都是老人了,尤其头一位,还是从临江侯府出来的,胡嬷嬷心中才定了定。
“明月,你领她们先回去,稍后等娘娘得了空闲,我再叫你们过来。”
她话里明月,正那个临江侯府出来的老人,是几名二等宫女的领头一位,她一贯稳重知事,闻言也不吭声,立即福了福身,领着后面几人转身离开。
差事被耽搁,看来有好一阵子都不能轮上,天气又冷,宫女们不想在外面多待,于是便有人提议先回房。
房里有炭盆,这提议得到众人一直认可,于是,大家加快脚步回了后房,一同进门烤火去了。
烤了一会火,有人要回屋取点瓜子零嘴来,明月也站起响应。
二等宫女是两人一间,像明月这种老人却有优待,能自己分了一间。她返回自己的房间后,立即掩上房门,快速取了纸笔,匆匆将方才听到皇后说的那句话写了下来,然后立即塞进某个隐蔽的位置处。
二等宫女也有小宫女帮忙整理洗衣,负责她这个房间的,也是自己人,稍后就会把纸条传出去。
飞快整理妥当后,明月回身取了一包蜜饯,掩上房门出去了。
哦,明月这名儿是主子赐的,她还有一个本名,叫崔六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