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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三十一 章

下午天阴沉沉的, 到了傍晚,雪果然又下来了, 等高煦回屋时,冷风卷着鹅毛大雪, 铺天盖地落下。

轿舆停在回廊台阶下,就这么几步路功夫, 他肩膀衣襟处就落了不少雪花。

纪婉青持帕子扫落雪花, 替高煦解了大毛斗篷,摸了摸他的手, 还好,挺暖和的。

她下午命人往前面送了件夹袄,虽他衣裳前殿肯定备有, 但这是她的心意。

高煦真穿上了, 她满意点了点头,含笑瞅了他一眼。

“这么高兴?”他将她表情看在眼底, 挑眉问道。

“嗯, 是很高兴。”纪婉青樱唇弯弯, 想了想,又道:“殿下明日早起上朝, 还得再穿厚一些。”

大清早是最冷, 装病就好,可别弄出真病来。她忙指挥梨花等人,把加厚外袍跟夹袄取出来,好明日取用。

她回头叮嘱道:“殿下明日的衣裳我备好了, 可不能穿少了。”

在高煦的记忆里,上一次被人这般叮嘱,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自他母后薨了以后,就再也没有过。

“好。”

他发现自己适应良好,一点不排斥,颔首应了,声音很和熙。

小夫妻携手到软塌上坐下,纪婉青便开始汇报目前工作进度,最后补充道:“殿下,明天大概需要你过来一趟。”

即使处理完毕所有事情,后宅管理权交接,也少不了太子点头的。

高煦不意外,“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殿下,坤宁宫若有眼线在内宅,这次必然会关注此事,并立即往外传信。”

诸事谈罢,小夫妻携手上床歇息,纪婉青刚躺下,灵光一闪,忙拉着高煦说道:“我们多注意一些,不知道能不能把人揪出来?”

“嗯,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机会。”高煦目带赞赏,今天他才刚将这事吩咐下去,她反应倒是不慢。

纪婉青一看,就知道他早有准备了,这事不用她操心,她正好轻快。拥着高煦,她笑道:“是不是觉得我很聪明,殿下可要夸上一夸?”

妻子笑靥如花,一脸娇憨,他薄唇弯了弯,也没有开口夸奖,只用实际行动给“奖赏”了一番。

翌日一早,纪婉青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就命何嬷嬷出门,召集后宅所有大小太监宫人,齐聚于前后殿之间的穿堂,她有话要说。

太子妃即便没有掌权,那也是太子妃,她命令一下,没人敢不当一回事,立即便放下手头工作,聚集到穿堂来了。

何嬷嬷使人回禀,说人都到齐了,纪婉青才起身出门,往偏殿而去。

穿堂上首搬来了一张楠木太师椅,显然太子妃是要亲临,宫人太监们不明所以,不过清宁宫规矩森严,诸人也只安静地等着,也没交头接耳。

大管事谷富皱了皱眉,太子妃是东宫主母,所为何事他有预感,没有太子爷发话,他倒是不惧,不过一时颇觉诸事不顺。

夏喜留下话,说出去找个老乡姐妹,晚上也没见回来,他颇喜欢这个小妮子,换了人很不痛快。他今天本就情绪不高,不想早上差事又忙碌,好不容易处理完了,茶都没来得及喝一口,便被叫过来了。

他嘀咕道:“太子妃娘娘折腾也没用,这清宁宫,还是殿下做主的。”

旁边的副总管张兴听得清楚,不过也没搭腔,只双目微闭,当没听见。

高煦虽然将谷富扔到后宅,但却没打算让他结党营私,把后宅弄得乌烟瘴气。其他大小管事,都前殿选出来的,日常听命谷富,忠心的却是太子殿下。

张兴既然能当副总管,负责日常钳制谷富,让他不至于太离谱,前殿肯定有人脉的,他隐隐收到些风声,看着后宅变天是必然了,也就这个老浑人还糊涂着。

他暗忖,看来殿下还是颇喜爱娘娘的,若是他能借机进一步,这位主儿应更小心伺候着。

站了一刻钟,诸人听见外面小太监传唱,“太子妃娘娘到!”

当下,不管腹中有无抱怨的,众人忙俯身跪拜,迎接太子妃。

一阵轻微的衣料摩挲声过后,一行人簇拥着身穿玫瑰红凤纹宫裙的太子妃进了穿堂。

“诸位不必多礼,起罢。”上首女声很年轻,清澈婉转,听着倍感舒适。

诸人谢恩站起,眼观鼻鼻观心,垂首侍立,不敢胡乱张望。唯独一个谷富,偷偷往上觊了一眼。

上首坐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年轻少妇,相貌极为姣好,气度斐然,一双星眸扫了一圈,最后刚好落在他身上。

太子妃眼神淡淡,不怒自威,谷富心头一凛,忙收回视线,不敢再看。

纪婉青暗哼了一声,谷富是大总管,站在最前面,年纪五十多两鬓斑白的也就一人,她无法弄错。

这人国字脸,长相倒是挺端正的,不过眼皮子微微耷拉,一双眸子也有些浑浊,正好配了他那些肮脏行径。

她没打算与这人多说,直接开口道:“诸位手上都有差事,本宫就不废话了。”

“本宫今日召诸位到此,全因昨日有人向本宫禀报了一件要事,牵扯清宁宫后宅甚大,本宫身为太子妃,自不可置之不理。”

纪婉青话音一落,下面诸宫人太监诧异莫名,虽仍不敢窃窃私语,但却忍不住彼此交换了个惊疑不定的眼神。

“有人向本宫告密,说前段时间筹备殿下大婚时,后宅大管事谷富借职务之便,中饱私囊,短短一段时日,便昧下不少银钱。”

此话一出,下面诸人震惊,低等宫人不说了,张兴等大小管事对贪昧一事是有所察觉的,他们惊讶的是有人告密,几人忍不住互相看了眼,难道是自己几个之一?

这当口,谷富炸了,他一个箭步窜出列,大声道:“娘娘明鉴,奴才冤枉!”

他敢干这事,不是没有想过后果,毕竟后宅就这么大,瞒谁也瞒不过张兴几个,只是他还是不怎么在意,毕竟以他的功劳,这小事情没有压不住的。

谷富步子从来不迈大,一点一点来,太子没有反应,就意味着睁只眼闭只眼了。

这就是他的底气,只不过在一次次试探中,他的谨慎逐渐被消磨,忘记回头看看,一小笔一小笔加起来,早已超过了高煦的容忍底线。

谷富在功劳簿上躺久了,早忘了形,这时候没有反省自己,试图挽救,反倒扫了张兴几个一眼,目光凌厉,拱手对纪婉青道:“娘娘,老奴伺候主子多年,一贯尽心尽力,娘娘莫要听了小人谗言。”

他说虽这么说,但面上并无惧色,端是有恃无恐。

跟个老刁奴争辩,是自降身份,纪婉青没打算这么做,她侧头瞥一眼何嬷嬷。何嬷嬷心领神会,立即下去,片刻后回转,手里捧着账册,还带回了一个人。

这人正是夏喜,谷富惊愕后回神,立即了然,虽在太子妃跟前不敢发怒,但目光一厉,已如利剑般射向对方。

这个贱人!

夏喜恍若不觉,匆匆到了纪婉青跟前跪下磕头,提高声音禀报道:“启禀娘娘,谷总管贪昧之事乃奴婢亲眼所见,有他亲手所书账册为证,请娘娘明鉴。”

“谷总管昧下的银钱,奴婢也知藏在何处。”末了,夏喜补充一句。

“娘娘莫要听着贱婢胡言乱语,老奴是有银钱,但这都是以往主子们所赐,并非源于贪昧。”

亵玩小宫女、贪昧银钱等事,虽高煦睁只眼闭只眼,但这些都是不能放到台面上来说的,尤其前者,若是说出来污了太子妃的耳朵,那罪名就大了。

谷富忍了又忍,压下怒火分辩。太子妃明显有备而来,目标是撸了他好掌内务,只是他不干净,若硬要闹大,恐怕他捞不上好处,现在要紧的是先否认了这事。

至于夏喜这个贱婢,回头再说不迟。

谷富策略不算错,但纪婉青没想废话,这穿堂有些凉,她还打算速战速决呢。

“据夏喜所言,你从前赏赐也有个账册记着,如今正藏在屋子房梁上的匣子里,两者都取出来,对照一番,便水落石出。”

“本宫不冤枉任何人,也不允许被蒙骗。”

纪婉青视线一转,看向张兴,“为防有纰漏,就让张副总管领几个人,一同前去吧。”

光是她的陪房去,怕这老太监又有借口狡辩。

张兴心绪清明,也没管谷富投过来的视线,一等上首话罢,便立即拱手,“奴才领命。”

随即,他飞快点了七八个人,一同跟着何嬷嬷等人出去了。

谷富脸上阵青阵白,太子妃剑指内务权,准备充足,恐怕这罪名是撇不轻清了。他懊恼自己对夏喜松懈的同时,也暗暗庆幸,好在清宁宫是太子的一言堂,只要主子不点头,太子妃怎么折腾也没用。

只不过,想起太子并未厌弃纪婉青,又联想起张兴领命时的利索劲,让他心生不好预感。

谷富在宫闱打滚几十年,预感是正确的,只是事已至此,他无法中断。

由于有夏喜亲自领路,很快就将东西账册都找出来了,搬回穿堂,一件件对应清楚,众目睽睽之下,谷富根本无法狡辩,只能眼睁睁看着。

贪昧之事落实,纪婉青一拍几案,怒道:“好一个谷富,大胆妄为,本宫身为太子妃,实无法容忍之。”

她将视线移向对方,冷冷说:“如今先卸了谷富职务,关押起来,等殿下示下。”

何嬷嬷等人应了一声,立即出来几个粗壮婆子,手里拿着早已备好的绳索,上前要压住谷富。

“慢着!”

谷富使劲一挣,他到底曾是男性,一时间几个婆子奈何他不得,他上前一步,冷笑道:“太子妃娘娘,恐怕这后宅职务任卸,娘娘说了不算。”

“太子殿下乃清宁宫之主,老奴受殿下之命管理后宅内务,没有殿下发话,不敢轻易卸下。”

事到如今,谷富恭敬维持不下去了,他直接抬出高煦,就差直接说,纪婉青即使是太子妃,也无权更改后宅人事。

奴大欺主,纪婉青听说过不止一次,这次倒是头回见识,她冷笑一声,“既然如此,那便请殿下罢。”

张兴奉命到前殿大书房请太子时,高煦刚议事完毕,与外祖父吴正庸隔了长条方几落座。

他“嗯”一声,吩咐道:“让张兴回禀太子妃,孤稍后便过去。”

“殿下,”吴正庸迟疑了片刻,到底问出口,“太子妃她……”

太子妃是君,吴正庸是臣,没有他质询的余地,只是他关心外孙子,想问问纪婉青好是不好。

问话也没说完,但高煦听明白了,他顿了顿,道:“纪氏贤良淑德,外祖父且放心。”

纪婉青有无贤良淑德,他其实还没看出来,不过倒是聪敏俏皮爱撒娇,一点也不跟他生分。

时下对女子的评价,是“贤良淑德”为上佳,高煦未肯全信她,却在外祖父跟前给了好的评价。

其实他可以用还算安分敷衍过去的,但不知为何,就给予了肯定,高煦微怔。

那边吴正庸听了却很高兴,连连点头,“好,好,那就好!”

“殿下,那老夫先回去。”太子要回后面处理内务,他就不多留了。

“天冷路滑,外祖父慢行。”高煦回神点头,吩咐张德海去送,最后不忘嘱咐一句,“那事大约就在这几日,外祖父切莫插手。”

这说的是方才一起商议的政事,吴正庸神色一正,应了一声,方跟在张德海后面离开。

高煦随即站起,出了外书房往后面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明天又到周末了哦~(*^▽^*)最近天气有些冷,亲亲们注意保暖哦~ 爱你们,咪啾!

32、第 三十二 章

离得远远, 高煦便见了纪婉青,今天她召见后宅所有宫人, 穿戴打扮繁复许多,不过面上依旧只薄薄均了一层脂粉, 不喜浓妆艳抹。

她眉眼精致,粉腮樱唇, 这般反而恰到好处。

不过她正襟危坐, 面色淡淡,威仪十足, 不复他平日所见的俏皮撒娇模样。

屋里屋外反差不小,高煦微微挑眉,她倒能唬人。

“太子殿下驾到!”

转眼, 高煦步近, 穿堂内一众人听了,忙上前迎接。

“妾见过殿下, 殿下万安。”在外面, 可不能你你我我的, 若被人听了,纪婉青少不了一个没规矩的名声。

“起罢。”高煦点了点头, 神情声音和熙, 无在外无异,不过却未见半点热络。

这群内宅宫人当中,必定隐藏着纪皇后的眼线,小夫妻很有默契, 虽礼仪到位,但表现得十分生疏。

纪婉青接着抬头,飞快瞥了他一眼,目中笑意如昙花一现,随即她肃容,板着脸道:“妾请殿下来,是有要事。”

随即,她偏首看向张兴。

张兴是个聪明人,立即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一点没隐瞒。

他是前殿特地选过来的人,高煦当然不存疑,他剑眉微微一蹙,一贯温润的俊脸沉了沉,看向谷富。

谷富已经“噗通”一声跪下,磕头道:“老奴糊涂,老奴鬼迷心窍,请殿下恕罪。”

他算是看着太子长大了,主子的性格他很清楚,温和不过是表面,错了承认还有生机,若是狡辩抵赖,那是罪上加罪。

谷富其实没有太惊慌,毕竟主仆二人对这些事心思肚明,高煦从前没有发作,他认为这次也能轻轻揭过。

只可惜他错了。

他的主子面色淡淡,眼神很冷,谷富偷偷觊了眼,心头登时一凛,冷汗湿了里衣。

“即是事实,谷富便卸了管事一职罢。”高煦声音不大,却不容质询,他简单一句,便给这事儿画上了句号。

他看向谷富,“你是母后留给孤的老人,以往也多有功劳,孤不追究你近年的过错。”

一桩桩一件件,高煦容忍早到了极限,他淡淡道:“只是这清宁宫,却容不下你,你今天便收拾细软,孤命人送你出宫。”

所谓出宫养老,这必须是指定地点,以确保谷富无法泄露任何信息。从前的赏赐,他也可以带走,日后安居宫外,也算是对得住他母后刚薨那几年,主仆一起走过的艰难岁月。

大冬天里,穿堂冷风嗖嗖,谷富趴跪在地上,出了一头一脸大汗,到了这等要紧时刻,他浑浊多年的脑子陡然清醒。

“老奴谢主子隆恩。”谷富颇为了解太子,这是他最后的机会,若没有把握住,善终怕就捞不上。他哆嗦了片刻,最终磕了个头,颤声应了。

他不满十岁净身进宫,四十多年过去,这个金碧辉煌却又暗潮汹涌的宫殿,早已成了生命中的一部分,待在里面的时候偶尔嫌弃,如今一朝被剥离,他一夕像老了十岁。

太子妃为他所“不喜”,因此高煦一眼未看纪婉青,只淡淡吩咐一句,“内宅大管事一职,由张兴接任,总理诸般事务。”

话罢,他直接站起,欲转身离开。

“殿下,请留步!”

纪婉青上前一步,挡在他跟前,微微一福。

高煦微微蹙眉,面上未见怒色,语气却淡淡,“太子妃有何事?”

显然,他很明白纪婉青折腾出这么多事的意图,却完全没有打算遂她的愿。

纪婉青抬起头,直视他一双黑亮有神的眼眸,朗声道:“妾身既忝居太子妃之位,如今愿为殿下分忧,掌清宁宫后宅之内务。”

她也不迂回,直截了当说出自己的目的。

“后宅内务繁琐,太子妃年轻,还是让底下人操心罢。”高煦一句话否决,他是清宁宫头一位,他不答应,纪婉青费尽心思撸了谷富也白搭。

“非也。”

纪婉青毫不退让,立即接过话头,“天分阴阳,人分男女。乾道成男,在外开拓而掌外事;坤道成女,持家守业主理内务。”

“此乃正道也。”这话出自易经,是传统思想文化的根源所在,自然没有人能说不对。

高煦沉默了,但理论是理论,实际操作是实际操作,他不点头,纪婉青道理说破天,也无可奈何。

不过她微微一笑,却道:“陛下千挑万选,方赐婚于殿下与妾身,想必对妾身的品行与能力,是持肯定态度的。”

“妾身虽年轻,但对这些许内务,还是能游刃有余。”既有理论,能力也被肯定,而且这肯定的人还是皇帝,再推脱不让纪婉青接掌内务,就不妥当了。

穿堂一时死寂,只有冷风吹过时,微微的嗖嗖声。

太子明显没有交权的意思,太子妃竟直接上前去要,据理力争,字字句句,叫人无法驳斥。

这对天底下第二尊贵的夫妻,视线碰撞,一时火花四溅。周围宫人太监偷偷退后两步,以免遭了池鱼之殃。

其实,关于细节方面,小夫妻并没过通气,高煦事前也不知道,纪婉青究竟要以何种办法,从他手里取得内务权。毕竟,撸了谷富,还有其他人。

她又一次出乎他的意料,他知道她聪敏,却不知道她思维慎密,伶牙俐齿至此。字字珠玑,步步为营,一句接一句,竟教他在大庭广众之下,一时无法推脱。

她淡定从容,有勇有谋,此刻专注看着他,一双点漆美眸眨也不眨,似有激烈花火,熠熠生辉。

这双眸子的亮度,与她的人一样。

高煦恍惚一瞬,心内忽然有些鼓噪,不知是因何之故。

只是他到底非一般人,顷刻间便恢复正常,俊脸沉了沉,拂袖而出,只留下一句。

“既然太子妃爱打理内务,便随意罢。”

向来以温和著称的太子拂袖离去,诸宫人太监吓得大气不敢喘。

纪婉青却不以为意,一脸平静地恭送太子后,转过身来,看向张兴,“张总管,日后还须你多多辅助本宫。”

张兴早隐有所觉,当即忙拱手应道:“奴才领命。”

纪婉青满意颔首,扫了穿堂诸人一眼,“好了,今日便散了罢。”

太子妃随即转身离去,剩下的大小宫人面面相觑,张兴吆喝道:“好了,好了,快办差事去,不要杵在这。”

太监宫人们不敢议论,听了张兴吩咐,立即一哄而散。

穿堂边上有个身穿靛蓝色比甲的粗使婆子,她虽一直低着头,但余光一直密切关注这上首。随着人流散了后,她回到岗位上,没多久,便说肚子疼,要去茅房一趟。

婆子是负责外围道路洒扫的,搭档是个中年宫女,三急之事大家都有,她也没在意,随意挥挥手,让对方速去速回。

这么冷的天,早点干完好回屋暖一暖。

好在婆子没多久便回来了,一切看着与平常并无两样。

纪婉青回屋后,便召来张兴,详细了解后者宅人员事务的具体情况。

张兴是个伶俐人,当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东宫规矩森严,不论是洒扫浆洗,还是饮食供给,都有一套严格的规矩,所谓掌管内务,也就是把个总,然后督促下面人严格照办罢了。

权利不大,活儿也很轻省,加上后宅女主子只有一个,更加简单。

她听明白后,打发了张兴,再花了大半个白日功夫,分析一番加深印象,就差不多了。

为了这么点儿事,折腾得不行,若非有高煦默许,恐怕她还捞不上活儿干。

纪婉青撇撇嘴,不过她心里也明白,这是太子妃的尊严体面所在,掌权倒是其次。

当然,放在她身上,还多了纪皇后一重压力。

“青儿这是嫌人少?”不知何时,高煦站在她身后,见了她小动作,挑眉问道。

“殿下回来了。”

纪婉青惊喜回头,他今日不知为何没让人通传,她想事情入神,也没听见外面动静。

不过,这也不妨碍她马上搂住他的脖子,皱了皱秀眉,道:“不,我没嫌人少。”

她半真半假撒娇,“我一点不喜欢添人,后宅住了我一个刚好。”她瞅了他一眼,笑道:“当然还有殿下。”

某些话,纪婉青不敢胡乱试探,只以撒娇卖乖的方式,浅浅地意有所指一句。

高煦却睨了她一眼,缓缓抬起一臂,放在她的腰身上,“这就要看你了。”她在屋里,威仪架势全无,又一副俏皮爱笑的小模样。

纪婉青眨巴眨巴美眸,咦,这句几个意思?

不过,夫妻感情还不怎么牢固,这话追根究底没意思,刚好何嬷嬷便奉上热帕子,她便顺势接过来,给他擦拭一双大手。

“殿下,坤宁宫的探子,可揪出来了?”

高煦坐下来,方便她取他束发金冠的动作,“锁定了外围几个目标,暂时还不能确定,还须一些时日。”

坤宁宫传信渠道同样隐蔽,后宅人员不少,暗中监视之下,锁定了几个举止可疑的目标,接下里重点关注,揪出来只是迟早的事。

“嗯,那就好。”纪婉青放好紫金冠,又拉他起来,替他解开外袍,同时命人传热水。

“殿下,这人找出来后,不如先留着?”也免了皇后再设法放一个。

高煦正有这打算,把人留着,能避免坤宁宫重新设法送人,还是适当放些假消息,迷惑对方一番。

他睨了她一眼,“就你聪明。”

纪婉青笑嘻嘻,推他进隔间梳洗,不忘对他挤挤眼睛,“殿下若我这提议好,那献策功劳边先攒起来,留着以后一起嘉奖。”

“那你就攒着吧。”

……

夜色已深,高煦沐浴梳洗完毕,回了里屋,他便挥退屋中宫人太监,拥着纪婉青上床歇息。

“殿下,今晚我有些不方便,怕是伺候不了你了。”纪婉青亲戚造访,自然不能行房,面前是新婚丈夫,但她说起这话题依旧很不好意思,粉颊爆红。

皇子们是有生理课程学习的,高煦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脑子一转便明白过来了。

“那就睡吧。”

年轻男子刚开荤,热情极高,但他自制力极强,本身又不是重欲之人,既然这样就直接歇下即可。

妇人癸水,高煦并没深入了解过,想了想,只嘱咐道:“你多注意身体。”

“嗯,我知道的。”他的关心,算是意外之喜了,纪婉青很高兴,亲了亲他,又问:“殿下,你可要回前殿歇息,或者到西边暖阁?”

这古代认为妇人经水是污秽所集,其他家人应远远避开,因此有这个破规矩,妻子来事儿了,夫君是不能同房休息的,得另找一处地方。

甚至还有些人家,得要求妻子“贤惠”,在月事期间安排女人给夫君睡。

纪婉青嗤之以鼻,她父母就不顾忌这些,爹爹只要在家,都歇在母亲屋里的。

不过她一家子不在意,不代表别人不在意,特别在皇家,万一被人拿了短处可不行。纪婉青下午来事儿后,便命何嬷嬷领人收拾了西暖阁,万一高煦懒着折腾回前殿,就去西暖阁好了。

她没想到,高煦却连西暖阁也懒得去了,直接搂着她躺下,“孤不在意这些,就歇在这可以了。”

纪婉青又惊又喜,瞪大眼睛问:“真的吗?”

“我也不愿意你走,我独自一人睡会冷。”地龙火墙暖烘烘的,冷是假的,不愿意他走却是真的。

感情需要好好经营,分开有害无益,这算是一个大进步了,她喜孜孜的,“殿下,我舍不得你。”

“真这般舍不得?”他挑眉,垂眸看她。

“是真的!”表白自己也需要时机恰好且力道足够,纪婉青大声说罢,又有些小害羞,凑近他耳畔说:“很舍不得呢。”

大概没有男子会不喜欢这句话,高煦也不例外,他瞟了她一眼,薄唇微勾。

二人相拥而眠,纪婉青想了想,又有些担心,“殿下,万一被人知道了,……”

太子肯定没事,但黑锅她背定了,太子妃是未来皇后,天下妇人典范之一,这锅怕是小不了。

他闭目不语,纪婉青使劲晃了晃他,嗔道:“殿下!”

高煦方睁眼,轻哼一声,“你放心,这后殿的消息,绝对传不出去。”

若是连这事儿都兜不住,他这皇太子也别混了。

纪婉青心满意足,吧唧了他侧脸一口,美眸亮晶晶,忙夸道:“殿下你真厉害。”

他斜瞟她一眼,不等她退回去,便反扑回去。

不能敦伦,讨些利息也是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  亲亲们,今晚还有一更哦~ (*^▽^*) 爱你们,咪啾!

33、第 三十三 章

寒风大雪连续几个昼夜, 腊月底的天儿是越来越冷,内殿暖烘烘的, 纪婉青蜷缩在高煦怀里,倒是睡得香甜。

不知从哪一日开始, 两人不复各睡各的入眠姿势,刚开始时是她偎依过去的, 后来, 小夫妻上床后,自然而然就搂抱在一起, 用体温温暖彼此。

张德海蹑手蹑脚进了屋,隔着帐幔轻唤:“殿下,殿下该起了。”

帐内男声“嗯”了一声, 高煦睁眼, 轻轻抽出她枕着的胳膊。

“殿下。”他一动,纪婉青就醒了。

她本来每天都坚持一起晨起, 伺候大老板穿衣梳洗, 体贴一番, 再送他出门的。但这几日月事来了,她有些懒懒, 大清早也不怎么睁得开眼。

“嗯, ”高煦垂眸,低声说:“你再睡会罢。”

纪婉青身体健康,但女子这几天与平日总有些区别的,他看在眼里。

她眨了眨朦胧睡眼, 应了一声,凑近一点,亲了亲他的下巴。

温暖触感一碰即离,他搂住她片刻,才退出坐起,随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纪婉青目送他离了床榻后,便再次沉沉睡过去,再睁眼时,是何嬷嬷唤她起床。

她叹了口气,这大冷天气,每日天不亮起床,就为了给不怀好意的皇后请安,真是一种折磨。

只是人家是明面上的婆母,抱怨完毕,该起还是得起。

“娘娘,殿下还是很好的。”

何嬷嬷喜滋滋的,自从高煦在纪婉青月事期没挪窝以后,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就飙升了一级,每天总要逮着机会嘱咐几回,让主子好生经营,不要大意失荆州。

说句老实话,高煦这表现真不错,纪婉青照例又反省一下自己,看有没有伺候好大老板。

总结了一番,她十分有底气地对何嬷嬷说:“嬷嬷,我知道的。”

洗漱更衣妥当,用罢早膳,纪婉青披上厚厚的紫貂皮玫红缎面滚边大毛斗篷,揣上铜鎏金缠枝牡丹纹手炉子,出门往坤宁宫而去。

一掀起门帘子,寒风呼啸而来,纪婉青缩了缩脖子,快步下了回廊,登上轿舆。

轿舆上有大熏笼,感觉才好了不少。

太子妃仪仗簇拥着轿舆,出了清宁宫,沿着粗使太监早早起来清理了积雪的宫道,抵达坤宁宫。

纪婉青眼观鼻鼻观心,入了西暖阁请了安,便安静落座。宫人奉上茶水,她只借着宽袖掩饰,做了个浅呷的动作,连盏沿也没敢碰唇。

在这地方,由不得她不经心。

皇后大约也清楚的,不过她既不能强按纪婉青喝茶,也不甚在意,反正对方不得太子宠爱,这些便不再重要了。

要知道,在太子大婚前,皇后曾打算过给纪婉青下一些寒凉药物,用以避孕的。

在宫中用药,还是对太子妃用药,一定要无迹可寻。无色无味又无法察觉的避孕药物有,但那需要长期坚持服用,每天一点。

皇后在纪婉青身边没有人,对方每天请安也很谨慎,实际操作有难度,且她现已经暗中投靠了,撕破脸得不偿失,这事儿便被放下来了。

“你接掌清宁宫内务已有几日,如今可理清了情况?”纪皇后如今关心的另有其事,她对纪婉青迅速成功掌过的务很满意,说话和颜悦色许多。

终于来了,纪婉青早已打好腹稿,当下也不迟疑,“内宅有煤炭库、管事房、浆洗房……”

“这各房所设了一名管事,上面有一名总管事,姓张名兴,这人是前殿安排过来了,恐怕不能更换也不能收复。”

这些房、库是清宁宫必有的架构,她说了虽理清了条框,但实际上也无甚意义。其他人员方面,她避重就轻,反正初来乍到,只了解了个表面实属寻常。

这些虽笼统,但事关对清宁宫内部情况的泄露,纪婉青很谨慎,早早就给太子报备过,他颔首同意后,她才说的。

皇后凝神听罢,点了点头,“你下一步该做的,就是熟悉诸般情况,然后将你的陪嫁融入其中,既担当了差事,日常也能得到前殿一些消息。”

这才是皇后此举的最终目的。太子身边一直没人,后宅空虚,一直是由前殿派遣人过来打理的,这些大小管事们,与前殿人员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既然熟稔,大家又是清宁宫班底,日常交往少不了交换些信息,纪婉青陪嫁融入以后,彼此一起当差,很容易会不经意间提及一两句。

这些肯定不是什么重要讯息,机密谁也不敢胡言乱语,但对于皇后而言,这就不错了,比以前两眼一抹黑好上太多。

如果运气不错的话,还能结合外面局势,揣摩出一二。

当然,这些都基于纪婉青的配合。

皇后预料过对方阳奉阴违,会将这些消息真假掺集,避重就轻,“你是个好孩子,本宫不想为难你。”

“只是本宫在清宁宫也有耳目在,希望你不要让本宫失望。”她握着纪婉青的手拍了拍,这些话模棱两可,最能恫吓人,让人胡思乱想。

皇后手上的嵌红宝指甲套尾部尖锐,碰触着纪婉青腕上肌肤,触感冰冷带微微刺痛,她垂目不语,半响,方迟疑道:“这些并非一日之功。”

“本宫知道,不过只要你肯去做,假以时日,必定能成。”一日不成,就十日,十日不成就百日,最晚不过一年半载,没有不成事的。

纪婉青无法推卸,目前只能先用拖字诀了。

“好了,今日也差不多了,你先回去罢。”皇后松了手,吩咐乳母,“嬷嬷,你送送太子妃。”

纪婉青这个尴尬身份,唯一的好处就是不用在坤宁宫待太久,以免让太子心中疙瘩更大。

她出了西暖阁,扯过丝帕,借着宽袖掩饰,使劲抹了抹手腕,被这女人摸过,她浑身不舒畅,回去少不得用香胰子仔细洗几遍。

纪婉青一行沿着回廊往挺放轿舆之处行去,风雪很大,灌进了廊下,她拉起斗篷的兜帽,加快了脚步。

谁料拐了一个弯,却碰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这人正是魏王妃。纪皇后是正经婆母,她虽居于宫外王府,但少不得每隔几天跑进宫请一次安,这回倒是碰上了。

这魏王妃柳眉凤目,杏面桃腮,是个张扬美艳的女子。她的性情恰好与容貌相仿,一般高傲骄矜,大约是很清楚纪婉青被赐婚与太子的真相,行礼颇有几分不甘不愿。

不过再如何不愿,还是得福身请安的,太子妃身份摆在这里,这是君臣之别。

纪婉青有几分好笑,要知道,魏王本人见了她,表面也是毕恭毕敬的,这魏王妃大约在娘家被宠得厉害,历事也不够,才会露了破绽。

她也不在意,两人泾渭分明,也不是一家人,在坤宁宫里纠缠不休,并非好事。

她颔首叫起,便举步离去,魏王妃只得避让到一边去。

回到清宁宫,用了午膳,纪婉青小睡了半个时辰刚起,高煦居然回来了。

“殿下?”她眨了眨眸子,怎么回事?不是天不黑不见人么?

“今天封印了。”高煦挑了挑眉,至于这么惊讶吗?

纪婉青这才恍然大悟。这个她知道,大周朝的官员有个寒假,不长,就小半个月,衙门关门,印鉴封起来,等过了年再启封办公。

“殿下,接下来你就可以歇歇了吗?”

这真是一个好现象,高煦闲了,会回屋找她了,这算不算有了一个家的雏形?

纪婉青乐呵呵凑上去,“殿下,我伺候你换身衣裳吧。”在屋里,还是换上居家便服比较舒适。

“嗯。”

高煦欣然应允,坐下让妻子给他取下紫金冠,换上一根乌木簪子束发,又站起,换上一身宝蓝色暗紫云纹蜀锦袍子。

夫妻携手在软塌上挨着落座,他斜倚在石青色蝙蝠纹大引枕上,“闲是可以闲一些,只是要完全歇下,却是不可能的。”

这个纪婉青也懂。所谓封印,那只是普通衙门罢了。朝廷六部的要害部门,哪能罢工十来天,必须是照常运作的。高煦是皇太子,他的印当然不能封。

“闲一些也是好,可以缓一缓。”

他微微展臂,她立即偎依进他怀里,“殿下是年轻,但也该好生注意身体,不然以后要吃亏的。”

这老气纵横的语气跟谁学的?

高煦斜睨了她一眼,神色却渐松,他轻“嗯”了一声,还觉受用。

他没有午睡的习惯,忙碌惯了一时闲下来,便吩咐张德海取了一卷书,斜倚在引枕翻看。

纪婉青也没挪窝,就着他的手看了一会书,觉得这般伸着脖子也太累,就放弃了。她想了想,吩咐梨花搬个小矮几过来放软塌上,在取些新炒的瓜子儿来。

梨花现在知道太子不喜宫女近身了,端到近旁时,便让张德海接手,也不往前凑,悄悄退到一边墙角。

纪婉青心情颇佳,剥出了一颗瓜子仁,喜滋滋回头,递到高煦嘴边。

他瞅了她一眼,掀了掀嘴皮子,把瓜子仁吃了,继续看书。

纪婉青继续剥瓜子,这回给自己吃一颗,接着再剥,又递给他。

小夫妻你一个我一个,屋里静悄悄的,仅偶尔传来书本翻页声,以及夹瓜子时的轻微“咯嘣”声。

温馨的氛围一直持续,天儿很冷,难得高煦早归,用罢晚膳,二人消了食,便早早梳洗歇息。

谁料刚躺在床上扯过锦被,便听见外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这清宁宫,没有紧急情况,谁也不敢放开步子奔跑,更别提冲主子正房而来了。

高煦倏地睁眼,立即翻身坐起,外间张德海已与来人交换了信息,匆匆奔进内屋床榻前,急声道:“殿下,林阳有加急消息要禀报。”

作者有话要说:  亲亲们,二更来啦!!(*^▽^*),明天见哦~34、第 三十四 章高熙立即掀起帘帐下了榻, 那边张德海已经抖开衣裳,匆匆伺候主子穿衣。

纪婉青有些焦急, 探头出来,“夜深天寒, 殿下记得多添衣裳,不要忘了披上大毛斗篷。”

这天儿的室外, 滴水成冰, 万一穿少了,可不是开玩笑的, 她说着,就要下榻。

高煦回头制止了她,“你不必下来, 早些歇息便是。”

张德海也一边动作一边答话, “娘娘请放心,奴才会伺候好殿下的。”

几句话说罢, 高煦火速整理妥当, 披上一件厚厚的白狐皮大氅, 出门往前殿而去。

纪婉青目送他离开,秀眉微蹙, 这不是都封了印了么?怎么还有大事发生?

“娘娘, 您早些歇息罢,不管何事,我们都是插不上手的。”等太子离开才进门的何嬷嬷上前,仔细给主子掖了掖被角。

纪婉青点了点头, 确实是这样,多想无益。

她只得躺下,“嬷嬷,你也早些歇息吧。”

高煦到了外书房时,林阳已经等了有一会。他作为太子的暗探首领,表面是个太监,实际并不是,即便情况紧急,也不敢往清宁宫后殿闯。

“何事?”

高煦一下轿舆,随侍诸人立即默契散开,主仆二人先后入了大书房,张德海照例亲自把守门户。

“殿下,梁振轩一事,有了变化。”林阳匆匆见了礼,把密信奉上。

他话里这位梁振轩,有些来头,今年刚满四旬,便已任户部右侍郎一职数年之久,负责总领收缴钱粮赋税之事,是年轻有为的朝之重臣之一。

说起户部,不得不先提一下朝中局势了。

昌平帝才干平庸,心思却敏感,因此尤为爱抓权,诸如户部吏部兵部这几个要害部门,当家作主的若非他的心腹,就必然是中立的保皇党,轻易不肯放松分毫。

这般下来,政权兵权,他抓得牢牢的。

然而,所谓中立保皇党,却不是恒久不变的,而且他们也不保证两袖清风。

梁振轩便是如此,他还有一个身份,便是魏王妃的亲舅舅。在外甥女嫁入皇家之前,他便隐隐有偏向纪皇后一党的趋势,厉害的是,几年下来,人家依旧把户部侍郎的位置坐得十分稳当。

然而,随着高煦在朝中扎根深入之后,东宫的触角开始伸各大州府地方,人员调派愈多,在一次机缘巧合,他底下一名亲信发现了这梁振轩的一个异处。

这亲信名陈涛,在朝为官,表面中立实际是铁杆东宫党。今年夏秋之时,他被调任出京,前往浙西为官。他上任不久发现一个问题,这浙西上缴朝廷的官粮,似乎与实际征收的赋税有很大出入。

陈涛一惊,还来不及动作,便有人来游说他。来人虽话语诱惑,却不惊慌,他敏感察觉,若不答应,大概就要“病逝”在任上了。

他的前任就是病逝的,这些人势力盘踞在本地,已经手眼通天,而他一旦答应,上了贼船,就下不来了,只能同流合污。

陈涛也是个能耐人,表面答应,实际立即将详细情形写下来,秘密传回东宫。

不传信不知道,传了信才清楚,官邸附近,已经被人监控起来,好在他有东宫秘密渠道,方有惊无险将消息传了出去。

高煦得了消息后,立即着手调查,他能量甚大,既然察觉了异处,很快便有了眉目。

以梁振轩为首的几个京中高官,通同浙江布政使司,及其下面一众主要官吏作弊,借口前年天灾未能恢复,瞒报赋税,盗卖官粮。

小动作五六年前就开始了,只是从前有旧的数额在,吞不了多少,而前年浙西刚受了灾情,确实没恢复过来,入不敷支。

今年浙西风调雨顺,粮食丰收,大好机会终于来临。

这些人多年小动作没被发现,早养肥了胆子,浙江今年本该上缴秋粮四百五十万担,实际只缴了两百余万担,竟被吞了一半。

高煦震怒,国之巨蛀,他如何能容。

将这群人连根拔起是必须的,只是秋粮已经征缴完毕,来年再次收缴还远得很,却也不急于一时。

他身份敏感,户部要害地方亦如此,一个不小心,很容易就触动了昌平帝某根异常发达的神经。

况且还有一样,随着中宫膝下两王入朝,纪皇后一党势力扩张,并日益稳固,高煦早想找个机会打击一番,这梁振轩身份恰到好处,正可利用一番。

这一个多月来,他都在布置这件事,务必要做到一旦掀起,必将梁等人尽数根除,且给予坤宁宫重重一击。

布置工作在这几日差不多了,已进入收尾阶段,等过了年,好戏便要开锣。

不想,这个时候却多了个小插曲。

督察院一蔡姓御史这么凑巧,发现了此事端倪。他知道得不多,不过御史是个特殊的群体,他们告状无罪,无需理由无需证据,觉得不对即可上折子,不担罪责。

遇上开明的皇帝,比如大周朝开国太.祖,御史甚至还能上折子讨论一下皇帝哪里哪里没做对。

换了昌平帝,蔡御史不敢,不过梁振轩一个户部侍郎,他还是不惧的。

蔡御史唯恐梁等人权力大,把罪责捂住部分,他还特地顺着那个端倪,想要多了解一些,才上折子。

这一切,高煦都知悉,正好合了他的意,也免了他年后推个人出来揭发。

本来看蔡御史的模样,大约是年后才会动手的,那时高煦正好收尾完毕。不想,这人有了新发现,一时鸡血上头,不顾已经封印,明天就要上奏折。

“殿下,蔡平今日已经撰写好奏章,打算明日一早呈陛下御览。”

这蔡平,即是蔡御史。东宫临时加派了探子,以便随时了解对方的工作进度。

高煦其实并不意外,毕竟他近日来暗中筹谋的,也就是这桩大事了,一目十行,飞速将密信看罢,他抬眸吩咐:“立即传信下去,梁党一事加快速度,这两天必须把痕迹抹去。”

既然要连根拔起,少不得穿针引线一番,以备案子被揭发时,审刑官能抽丝剥茧,将这伙人一网打尽。

布置已基本完成,此后仍需把尾巴扫干净了,以免东宫被沾上干系。

户部要地本来敏感,加上梁振轩现已是纪皇后党派的支柱之一,此事一旦有了东宫的影子,很容易牵扯到党争,进而引发昌平帝猜疑。

所以,高煦要全身而退,必须把一丝痕迹不留。

“属下领命。”林阳利落应了一声。

高煦随即再次下令,“传信吴阁老,告知此事,并让他务必不要插手。”

吴正庸是太子外祖父,铁杆的东宫党,目标太大,高煦这次并没有让他参加布置工作,以防露了痕迹。

林阳再次应是,匆匆出门先把这事办妥,随后返回大书房,将主子刚拟好命令再次传出。

风雪中的皇宫安静耸立,清宁宫暗中高速运转,等诸般事宜打点妥当,已是子初时分。

高煦返回后殿,刚解衣上榻,一直睡得不沉的纪婉青便惊醒过来了。

“殿下。”

刚从外面回来,他身上有些凉,她从被窝探出一双纤手,将大掌合拢握住。

温软的纤手很暖和,高煦躺下,她立即偎依进他的怀里,他顺势侧身将人搂住。

怀里温香软玉,暖烘烘一团,她的脸贴在他的左胸处,热意似乎传进了他的心脏。

“殿下,事儿都处理妥当了。”她很有分寸,不打听是何事,只关心一番。

“嗯,差不多了。”他应了一声,又道:“早些歇息罢。”

纪婉青应了一声,蹭了蹭他的胸膛,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方重新入梦。

黑暗中,高煦垂眸看了她片刻,方阖眸。

纪婉青没问是何事,但她还是很快知道了,因为事情太大,满朝皆惊,只要是耳目不闭塞的人,都收到了风声。

虽然已经封了印,但重要奏折还是每天都会呈上御前的,昌平帝不算勤政,但每天翻一翻,还是有的。

翌日,蔡御史的折子便呈了上去。

他文采不错,这事情也很大,慷慨陈词一番,从情节之恶劣,一直说到对王朝社会的影响,通篇下来,梁振轩等人罪状简直罄竹难书。

眼看就是滔天巨浪,内阁不敢沾手,当即就匆匆往御前一递。

皇帝震怒。

钱粮赋税,这已经涉及国家根本了,动了它,就是动了皇帝逆鳞。

梁振轩不仅大大动了,他还上下串联,将事情捂得紧紧了,好几个月下来,不透半点分声。

作为一个君王,最忌惮就是下面官员沆瀣一气,将他蒙在鼓里。

不管这皇帝是否英明神武,以上两者,都是大忌。

昌平帝本就不是性子温和之人,此一怒可想而知。他当即下令,先将梁振轩关押,梁府封了,然后再任命刑部左侍郎张进为主审邢官,负责彻查此事。

一场滔天巨浪在腊月底掀起,凡事在朝为官者,皆密切关注此事,一概感受不到过年的热烈气氛。

纪婉青初初以为这事与她无甚关系的,但将关系稍理了理,方惊觉这姓梁的是魏王妃亲舅。

她瞬间联想起高煦昨夜匆匆出门之事。

魏王妃亲舅,那必然是纪皇后的势力之一。

她隐隐有了不好预感。

作者有话要说:  亲亲们,加更马上就撸好了,阿秀等会就发上来,也免了亲们等待辣!(*^▽^*)35、第 三十五 章蔡御史一块大石, 激起了千层巨浪。

户部右侍郎梁振轩立即被羁押,紧接着, 刑部左侍郎张进被任命为主审刑官。

这人是中立忠君党,相当能干, 偏又铁面无情,闻听此事已大怒, 一领了旨意, 立即着手彻查此案。

整个京城的气氛立即紧绷。

这么大一件事爆发开来,不足一个时辰, 消息便已传到了坤宁宫。

“这梁振轩,难道真敢盗卖官粮?”

皇后的话虽是疑问,但实际心中已经相信。毕竟此事很大, 没有些许证据, 哪个言官敢贸贸然上奏,昌平帝可不是好脾气的君王。

她又急又气, 狠拍了一下炕几, 这力道极大, 几上茶盏等物应声跳了跳。

纪皇后还真不知道这事。

她母子与临江候府收拢党羽也是有要求的,不是什么势力都要, 就是以防得利不成反被拖累。

只是常在河边走, 今日终湿了鞋。

梁振轩这几年来,也有向坤宁宫孝敬过不少银两,很为纪皇后势力扩张出了一把力,但梁家数代簪缨, 是大家族,那些银钱数额也合理,从未引人疑窦。

纪皇后想起从前那些银钱,一时颇觉烫手,只是银钱已经花用出去,无法倒腾回来。

而且即便能倒腾回来,这时候也不可能还回去,并撇清关系了。

“枉本宫当初看在他的面子上,还选了他外甥女为魏王妃!”皇后面色阴沉,咬牙切齿。

她两个儿子就坐在左右,正一脸凝重,闻言,魏王脸色阴了阴,“也不知那梁振轩吞了多少?”

折子在昌平帝手里,经手的倒有几个阁臣以及蔡御史本人,不过,这个关头,可没人敢凑上去询问此事。

看皇帝的震怒程度,此案肯定不小,只不过,不知道到了何种程度?

这案情的轻重程度,对纪皇后一党影响是巨大的。

毕竟,这几年为了制衡东宫,昌平帝一再扶持纪皇后母子,这梁振轩能继续稳坐户部高位,少不了他睁只眼闭只眼。

即使案情只算中等程度,梁振轩也是肯定要垮掉的,纪皇后一党已注定失去一大支柱。

这还只是最轻的情况,若是案情比想象中严重,影响将会更加深远。

梁振轩投于坤宁宫好几年,势力早已纠缠在一起。若是案情巨大,超越了昌平帝容忍底线,他下令连根拔起,那就损伤就大发了。

更有甚者,昌平帝还可能对皇后母子心生疙瘩。

最后一点才是最重要的,毕竟只要皇帝偏颇,势力可以重新聚拢,而失了圣心,那才是失去立身依仗。

要知道,昌平帝后宫佳丽不少,光儿子就序齿了十五六个,丽妃所出的四皇子已经十四了,她们母子并非不可替代。

纪皇后眉心紧蹙,问魏王,“你舅舅如何说?”

“舅舅说,先静观其变,看清这事情究竟有多大再说。”

进宫前,魏王兄弟飞马跑了一趟临江候府,此刻听了问话,魏王立即作答,“舅舅说,以张进行事作风,这几日便能看出端倪。”

“舅舅还说,应先尽量撇清与梁振轩干系,要不着痕迹。”魏王很赞同临江候的意见,“母后,我已经让舅舅着手办了。”

皇后点头,“这个做法很对,目前情况不明,只能先这般处置了。”

暂时的处置方法议定后,魏王顿了顿,道:“也不知此事有无东宫手笔?”

母子三人的大敌正是皇太子,事情一发,俱立即联想东宫,皇后冷笑一声,道:“若是有他插手,也不足为奇,太子心思慎密,手段向来非同一般。”

最了解你的,果然是你的敌人。高煦温润太子形象毫无破绽,连昌平帝也骗过去了,偏偏皇后从不相信,她笃信自己的直觉。

她们这位皇太子,表面温文尔雅,手段却一贯雷霆万钧,高明非常。

母子三人对皇太子研究颇深,此事若有对方插手,恐怕会更加棘手。

室内寂静片刻,三人脸色更加阴沉。

“母后,”魏王想了想,道:“太子妃不是答应了为我们探听消息吗?如今正好用上。”

非常时期,魏王也不管纪婉青初来乍到了,消息能有一点是一点,能得知太子有无插手也是好的。

纪皇后点了点头,“本宫正有此意。”

陈王一直安静听着,此时蹙眉道:“太子妃不得宠,恐怕要探听这等机密颇为不易。”

“本宫也没让她深入刺探,只是细述一番太子的神态举止罢了。”

太子大婚还没满一个月,不管他是否宠爱太子妃,这头一个月,新房也不能空。

既然每天都能见到人,仔细留意一下微表情变化,也不是不能窥见些端倪的。

纪婉青是个聪明人,皇后不怀疑她的能力,却倒知道她打算敷衍的心思,大约是发现了端倪也不会说的吧。

说句实话,梁振轩一案事已至此,即便知道太子插手也不大能改变什么。不过皇后却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探听消息是其一,关键是可以借此给纪婉青压力,让她知道,一直敷衍是不行的。

逐渐深入,才能让太子妃这颗棋子发挥大作用。

纪婉青那不好的预感是正确的,次日早晨她再到坤宁宫请安,便立即感受到了不同的气氛。

表面看着没任何变化,实际从引路宫人,再到大宫女翡翠,都给了她隐隐不一样的感觉。

纪婉青表面不动声色,实际心下已一沉。

她有预感,赐婚以来最大的难题,就在眼前。

沿着大红回廊而上,到了皇后惯常日间起居的西暖阁,门帘子一掀起,纪婉青立即觉得一阵热意铺面而来。

她皱了皱眉,举步进去。

今日西暖阁的地龙,烧得格外旺盛,屋里还放了几个大熏笼,炭盆燃得正旺,两者相加,屋内燥热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纪婉青额际当即隐隐沁出一层薄汗,梨花忙上前,伺候她解下狐皮斗篷。

这丫头也很热,额头已见黏腻之感。

主仆二人穿着打扮按照往日,纪婉青即便解下了斗篷,身上还有加厚锦缎宫裙以及两层夹袄,依旧捂得很。只是她已不能再脱,不要说太子妃,即便是普通官眷,在外随意宽衣解带,也不是小事。

她抬眸扫一眼屋中诸人,上到皇后,下到奉茶小宫女,个个衣着单薄,一眼看过去,恍若置身夏日。

这是明显针对她,只是纪婉青却不得不接招。

皇后不仅是婆母,人家还是国母,即便她疾言厉色追问,人家轻飘飘一句“身子不爽,这样才舒服”,就能利索打发她。

君臣一重,孝道一重,这种软刀子,纪婉青只能硬扛着。

她大约猜测到皇后为何如此。

果然,请安之后,皇后随口让她落座,对这诡异情景半点不提,却淡淡道:“婉青,昨日朝堂发生了大事,不知你可有听闻。”

这么大一桩事,身处皇宫,只要不是死人都收到风声了,纪婉青点了点头。

“这事,大约太子是插了手的。”皇后直接下了结论。

她心情不虞,也没心思装和善,随后话锋一转,看向纪婉青,便道:“不知这几日,太子可有那些异处?”

来了。

纪婉青眼睑微垂,“殿下威仪赫赫,婉青不敢直视,而他并不喜我,早晚一见也并无交流。”

“这等朝堂大事,婉青不过一介女流,实在无处知晓。”她是知晓的,只是不能说。

这与清宁宫后宅内务架构不同,涉及高煦任何言行举止,纪婉青都不能透露半点,哪怕无足轻重。

这问题很敏感,她既然选择了站在东宫,没有得到高煦同意前,绝不能向坤宁宫提起一星半点。

哪怕此刻皇后身边,应无东宫眼线。

纪婉青觉得天下无不透风的墙,在这种关键问题上,绝不能存侥幸心理,否则一旦他日被高煦知晓,这便成个去不掉的疙瘩。

她与高煦日渐融洽,相处一日比一日好,给内部埋下祸根要不得,因此,这外部的压力她必须扛住。

左右各有一个大熏笼,炭盆燃得旺旺的,一阵阵燥热从身体深处涌出,后背已有汗湿,但她心如止水,纹丝不动。

她听见皇后淡淡地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怎可能一点不察觉。”

“你在此处好生想一想,若想到了,再告诉本宫不迟。”皇后淡淡一笑,站起来,“本宫还有宫务需要处理,你慢慢想。”

话罢,她直接询问胡嬷嬷,开始处理宫务。

暖阁内很安静,仅与皇后与胡嬷嬷的对话声音。

人家既然借机开始驯服她,自然不会让她好过,没多久,这室内的温度似乎又高了些。

一滴汗从额上滑下,她双目微闭,眼观鼻鼻观心,沉默忍着阵阵热浪,始终没有任何动作。

纪婉青心内苦笑,其实,这就是当初她答应皇后重要原因之一。不仅为了妹妹,更多是为了自己。

皇宫中有的是让人煎熬,却说不出苦处的手段。夏天用冰,冬天用炭,种类繁多,这两种只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纪婉青刚进东宫时,太子完全不信任,一丝人脉也无,若非想出计策,恐怕这些招数早就使过来了。

她本以为,掌内务一事过后,最少能支撑几个月的,不想计划赶不上变化,大婚不过半月,还是给享受上了。

汗水一滴接一滴,里衣已经湿透了。纪婉青不忘苦中作乐,如今太子待她很不错,坚持到底大约就是胜利,这煎熬也是有价值的。

这大约是她在坤宁宫待着最久的一次,足足有两个时辰。

午时将至,宫务处理完毕,皇后扫了她一眼,“今日你先回去,明日再来细想不迟。”

皇后意思很明显,这煎熬并非一朝一夕,在纪婉青“想清楚”前,估计都少不了。

她也不多说,直接站起离去。

行至门帘旁时,同样一脸汗水的梨花忙取了大斗篷过来。

外面便是冰天雪地,纪婉青即便热得汗湿重衫,也只得咬牙受了。

一出门,冰火两重天,寒风卷着鹅毛大雪扑进廊下,主仆二人同时打了个哆嗦。

纪婉青贴身衣裳早已湿透,这么一下子,极速由火热降至冰点。她脸色瞬间从红润转为青白,颤抖自心脏处而出,狐皮大斗篷似乎已经不管用了。

女人果然热爱为难女人,软刀子让人苦不堪言。

“娘娘,……”梨花咬唇。

“住嘴!”

纪婉青低喝,“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36、第 三十六 章

纪婉青火速上了轿舆, 这么短短一段距离,已经让她上下牙关咯咯轻响。

上了轿, 也管不了这么多了,贴身宫人立即伺候她脱下衣裳, 里衣里裤能拧出水,再上一层的小夹袄也被汗水濡湿透了。

纪婉青一边换下湿衣, 穿上外面的宫裙, 一边让梨花也赶紧脱了。她有些庆幸,日常请安没带乳母出来, 否则何嬷嬷这把年纪,也不知受不受得住折腾。

宫人赶紧把熏笼火盆挑旺,纪婉青抱紧手炉子, 只是这似乎并无多大作用, 她似乎感觉不到暖意。

好不容易回到清宁宫,她赶紧命人打来热水, 沐浴一番, 再灌下一碗酽酽的姜汤, 这才感觉好了些。

只不过,此刻她已经有些头晕之感。

随意用了点午膳, 纪婉青上床卷被就睡, 这午觉一睡就是差不多一个时辰,最后在何嬷嬷担忧的眼神中睁眸。

她头痛得很,昏沉沉的,身躯沉重, 十分疲乏。

这是病了。

纪婉青苦笑,早上她就有预感,如今果然不错。

“娘娘,请个太医瞧一瞧吧?这般更稳妥些。”何嬷嬷小心搀扶起主子,伺候她喝了点温水。

“不了,嬷嬷。”纪婉青摇了摇头,“陈嬷嬷几个不是看过了,说并无大碍么?”

她这是新婚,嫁的还是当朝皇太子,若一进门就请太医,容易落下个相冲不合之类的把柄。这也是陈嬷嬷的顾虑,见主子情况还好,就等她醒来请示了再说。

好在世家贵女,陪嫁都有懂药理的妇人,一来调养身子,二来防止一些腌臜手段。

这些陪嫁更擅长调理妇人孩童的身体,不过一般小症状也是能看的。何嬷嬷早让她们来过了,说主子身体底子扎实,这病不重,服了药养一养就好了。

陪嫁里面就有制好的成药,既然不请太医,何嬷嬷便取了一丸来,扶起主子,伺候她服下。

这药丸子好大一颗,味儿也难闻得很,纪婉青秀眉紧蹙,合水硬咽了几次,方才勉强吞了下去。

她吞咽不易,何嬷嬷看着心疼得不行,又急又气之下,咬牙压低声音道:“这皇后娘娘是国母,怎能,怎能使这些下三滥手段对付后辈?”

其实,越是光鲜亮丽的地方,阴暗就越多,主仆二人都懂。何嬷嬷愤愤半响,又一面愁容,“娘娘,这该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

最好当然高煦松口了,何嬷嬷压低声音道:“殿下待娘娘颇为不错,不若与殿下商量一番?”

纪婉青想了想,“先等一等吧。”

这是最后一个办法,也是最被动一个法子,纪婉青并不希望这样,她欲自己先想一想,看能否想出法子再说。

不过她此刻身体不爽,也没心思劳神,只问了梨花几句。听何嬷嬷说那丫头身体好得很,泡了热水灌了姜汤,睡一觉发了汗,也不见发热不适。

果然是她这辈子娇生惯养,即便自小刻意走动,身体素质远超诸多千金闺秀,也还是不够的。

纪婉青稍稍放心,倒头就睡。

这药还是很有效果的,纪婉青睡梦中发了汗,何嬷嬷伺候着擦身换了寝衣,她身子轻快了不少,一直微蹙的秀眉松了开来。

她再次清醒,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窗棂子上仅余一点微光,屋角的十二连盏烛台架子已经燃起来了。

纪婉青有些迷蒙,缓了半响才睁开眼帘,昏黄烛光让她眯了眯眼,只不过 ,她的注意力立即被床沿坐着的人吸引住了。

高煦坐在她的床畔,背光看不大清楚表情,不过,他眸光复杂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