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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四十一 章

如今纪皇后一党正逢困局, 纪婉青刚接手暗探势力,便吩咐多多注意这方面消息。

不过她没想到消息来得这么快, 隔日一早,何嬷嬷便取回来一张小纸条。

“娘娘, 这是刘婆子刚递过来的。”何嬷嬷将纸条交给主子,又道:“我刚刚吩咐屋里几个人, 午膳前分时段出去走一趟。”

高煦的信任让纪婉青颇为感动, 只是她仍然希望这批人手独属于自己,况且刘婆子已在清宁宫蛰伏多年, 她也不想横生枝节。

于是,何嬷嬷提议混淆消息来源时,她便顺势答应下来了。

反正有消息, 她半点不隐瞒高煦就可以了。

纪婉青接过窄小的纸条, 定睛一看,“当断不断, 必受其乱。为大业计, 钧儿你当有所取舍。”

这纸条上字迹很普通很潦草, 甚至分辨不出是男是女,很合格的一个探子手笔, 大概因为时间紧凑, 上面就写了这么一句话。

能特地送过来的,显然是要紧的消息,而据纪婉青所知,这魏王本名就是高钧。

能称魏王为钧儿的人不多, 很明显,这是皇后对大儿子说的话。

纪婉青秀眉微蹙,“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纪皇后一党面临危机,要立即下决断的,大约就是梁振轩一案了。她一个多时辰前才听说,这主审刑官张大人,已关押了好几名六部要员。

危机升级,皇后母子大约想了个法子,要摆脱此事了。

不过这个决定大约有些两难,因此皇后才会这般说。

至于“为大业计”,这所谓的大业,只能是帝王大业,夺嫡计划了。

那么究竟是怎么样的“取舍”呢?

纪婉青一边打发人去前殿请高煦,一边回身到软塌上坐下,凝眉细思。

易地而处,她大约会尽快与梁振轩等人撇清关系,争取将损失减少到最低。

弃卒保车,想必张进今早的举动一出,皇后等人也是这么决断的。

可魏王也不是傻子啊,能参与夺嫡多年,并一直被纪后一党奉为新太子人选,他必然知道这厉害关系的,何需皇后特地嘱咐?

霍地,纪婉青眉心一跳。

她想起了魏王妃。

据她所知,这魏王妃正是那梁振轩的亲外甥女,当初皇后千挑万选,方选定了这么一个儿媳妇。

有了这么一层关系在,双方关系要掰扯清楚,似乎颇有难度。

纪婉青心跳加快,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青儿,这是怎么了?”

她想事情太过入神,高煦进门没让通报,他进来了她也未能察觉。

纪婉青被心中想法所骇,寒冬腊月,白皙玉额竟被惊出了一层细汗。

高煦在她身边坐下,抬手用丝帕给她抹汗,剑眉微蹙,“你细细与孤说了便是,莫要惊慌。”

好端端的,纪婉青突然这般模样,再联想她刚接手了暗探,又是头回使人唤他回屋。她因何事惊慌,高煦已心中有数。

对于已纳入羽翼下的妻子,他自然而然有了责任感,若出了什么事,不是还有他吗?

高煦大手放在她的细腰上,轻拍了拍,以作安抚。

自己的夫君有责任心,纪婉青是很满意的,她忙将字条递过去,“殿下,这是今早传过来的消息。”

“殿下,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高煦接过字条垂目扫过,挑唇冷笑一声,这皇后母子,果然当机立断,一见事情不好,割舍得干脆利落。

纪婉青目光惴惴,他轻轻一叹,“就是你想的那样。”

要断尾求生,少不得立即与梁振轩撇清楚关系。然而有魏王妃在,恐怕很难。

皇家光鲜亮丽,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家。只不过,在阳关照射不到的地方,它某一面却极其阴暗。

皇宫大内血腥从来不少,要“病逝”上个把人,其实并不难。

“难道陛下不管吗?”纪婉青颤声问道。

她知道自己问了一句傻话,但话到嘴边,她依旧选择问了出来。

纪婉青一颗心如坠冰窖,从前她便知皇家水深且浑,一旦到了要紧关头,那人命便如草芥一般低贱。

只是认知归认知,亲身经历一番,感觉是截然不同的。

她与魏王妃有过几面之缘,对方虽骄矜,也有些蔑视她,但真远不到恨得要死的地步。

鲜花一般的美人,被父母娇宠着长大,才十六七岁,正是最绚烂的的时候,如今,却……纪婉青战栗着,而同为皇家媳妇,她有一种深切的兔死狐悲之感。

一双有力的臂膀搂住她,将她抱紧在宽阔的怀抱中,醇厚而熟悉的男性气息包围着她,纪婉青有了依靠之感,她闭上美眸,紧紧偎依着她。

大掌轻拍了拍她,她听到高煦低声安抚,“你莫要惊慌,你与魏王妃不同,你是太子妃,皇后可以使些小手段折腾你,但其他的,她不敢。”

其实像对付魏王妃这般名目张胆,若非非常情况,皇后也是不敢的。

皇家的儿媳妇,可以设法让其吃亏生病导致病故,但明面上,还是得保持和谐的,否则皇家威严何在?

魏王妃太不幸运,她有了这么一个舅舅,已被昌平帝深深厌恶。

再者,皇帝若并没打算放弃坤宁宫,那么皇后母子这举动,就是正平息他部分怒火。

据高煦判断,重新扶持其一股势力与东宫抗衡不易,昌平帝权衡一番,最后必定会揭过此事的。

皇后一党的举动,正好加速了事态发展。

在皇帝默许的情况下,魏王妃只能被炮灰了,大家心知肚明,却没人有异议。

纪婉青其实不是不懂,只是懂归懂,却不妨碍她憋屈。

她突然很庆幸自己赐婚对象是太子,高煦是一个明理有责任心的男人,因此她当初处境虽难,却还有挣扎的余地。

若换了魏王般人物,恐怕等待她的,就是彻底冷落个一年半载,等热度下去后,再行“病逝”吧。

纪婉青回抱高煦,力度很大很大。

高煦又温声安抚几句,他心中有怜惜,她再聪敏能干,也不过年方十六罢了。

“青儿,你也莫要太为那魏王妃伤感。”

一种方法不大见效,高煦便换了一种,他徐徐道:“梁振轩勾结浙西大小官员,盗卖官粮多达二百余万担,且还巧立名目,收缴各种水脚钱、口食钱之流的赋税。”

“农户耕种不易,又刚经历过一场大灾,如何有余力负担?”

说道此处,他声音冷了起来,“半饥半饱混过一年,已算不错,甚至有些饥肠辘辘,不得不卖儿卖女,好换取口粮。”

这话题很沉重,纪婉青不禁抬起头,静静听高煦说话。

“魏王妃娘家不算豪富,当初她出嫁却十里红妆,琳琅满目,这里面有亲舅舅的大力添妆,几乎已占据了她嫁妆的一半。”

“这里面便有梁振轩贪昧下的钱银。”高煦垂眸看纪婉青,道:“你想想被迫骨肉分离的人家,再想想饥肠辘辘,终日以薄粥饱腹的百姓,你就不会太为她感伤。”

他眉目一片冷肃,“这等国之巨蛀,祸害百姓者,当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殿下说的是。” 经高煦这么一说,纪婉青伤感全无。

是啊,想必梁振轩多年也补贴了亲姐娘几个不少,魏王妃既然得了实际利益,享受了不应得的百姓血汗,那么今日食了恶果,也算天理循环。

她那些许物伤其类之感也尽去了,只仰脸认真道:“殿下为皇太子,真乃百姓之福也。”

纪婉青突然明白,为何诸多中立保皇党,都默认皇太子为唯一皇位继承人。为何她亲爹对东宫如此推崇,宁愿与纪皇后临江侯府关系日渐紧绷,也坚持不改其志。

高煦当得起。

“是吗?”

气氛渐松乏,他含笑抚了抚她的脸,挑眉问道:“青儿也知道百姓之福。”

妻子目露激赏,大力夸赞,神色难掩崇拜,是个男人都会心情大好,高煦也不例外。

“我怎么不知道。”纪婉青嗔了他一眼,“殿下莫要小看人。”

“好,好,孤不小看你。”

回应他的,是一声娇哼。

魏亲王府。

王府大气磅礴,庭院深深。后宅正殿雕梁画栋,乃魏王妃所居之地。

这个一贯安逸的人间富贵乡,近几日来却一反常态,气氛紧绷压抑,来往宫人太监皆蹑手蹑脚,不敢多弄出丁点声音,唯恐遭了殃。

偏偏越是紧张在意,越是容易出岔子,丫鬟手一颤,“噼啪”一声打碎了茶盏,她慌忙跪下请罪。

“行了,笨手笨脚的,下去吧。”

魏王妃连日心烦气躁,憋了一肚子气,不过这丫鬟是她陪嫁过来的,因小事太过责备不合适,她紧蹙眉心,挥了挥手。

丫鬟忙捡起地上碎瓷,连爬带滚出了门。

“娘娘,娘娘!”

这时门帘子一掀,王妃乳母李嬷嬷冲了进来,她一脸惊慌,让正翘首以盼的魏王妃心中猛地一沉。

“嬷嬷,可是舅舅那边如何了?”

魏王妃娘家并非世家,父亲任三品光禄寺卿,官职倒能够上皇子妃之父,不过这位置却握不上太大权柄。

她能被皇后选中,全因亲舅梁振轩没有嫡女,又非常疼爱她之故,舅舅就是她立身倚仗。

如今这个倚仗眼看着倒下,她如何不惊慌失措。

“娘娘,老奴刚命人打听到消息,那张进已将吏部左侍郎吕亮,以及户部郎中金立安、吏部郎中曹越都收押了。”

魏王妃父亲因为关系太近,被勒令闭门候查,亲朋好友避之而不及。娘家无法第一时间得悉案件进展,她只得使人从别处探听。

这样直接导致了魏王妃消息的滞后,大清早便发生的事,她快响午才获悉。

她不可置信摇了摇头,喃喃道:“嬷嬷,嬷嬷你说什么?”

实际魏王妃听得很清楚,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尽去了,梁振轩不是被冤枉的,且案件之大超乎她的想象。

“娘娘,舅老爷眼看撑不住了,那我们日后如何是好?”李嬷嬷目露恐惧。

古代是农业社会,动了朝廷赋税,便是动摇国本,没有哪个皇帝能容忍的。且古代讲究诛连,一旦案情过大,不但所有涉案人员,即便是主犯们的九族都跑不掉的。

魏王妃娘家关系亲近,必然是其中之一。

至于嫁入皇家的魏王妃倒能幸免,不过这正妃之位,肯定是坐不住了。

魏王殿下平日与王妃关系融洽,但这又当得了什么,男人要翻脸,那会比翻书还快。

魏王妃颓然坐回美人榻上,身躯微微颤抖,“还能如何,只能静观其变。”

她虽出身不算顶尖,但自幼有强势舅家撑腰,过得是顺风顺水,没想到平生第一次遭遇挫折,就这般大。

李嬷嬷愁容满面,不过她瞥一眼滴漏,还是劝道:“娘娘,先传午膳吧。”

不吃不喝也挽回不了什么,魏王妃心乱如麻点点头。

传膳的丫鬟下去了,只不过,这膳食到底没能传来,来的是另一群意想不到的人。

这群人来得很突兀,连通传也没有,大喇喇闯进王妃正房内殿。

作者有话要说:  亲亲们,二更很快就撸好发上来了哦~(*^▽^*)昨天好几个亲亲在评论有疑问,阿秀简单说一下梁振轩这案子的严重性哒。

这案子有原型,就是明初的“郭桓案”。当时在位的是朱元璋,直接就把六部侍郎以下皆处死了。足足处死了几万人啊!

古代讲究株连,魏王妃娘家是跑不掉的了。

所以她跟女主是不同的,女主是功勋之后,她是罪臣之女,即使皇后没动手,事后魏王妃的位置她也坐不住的。

42、第 四十二 章

庭院中一阵骚动, 紧接着喧哗声起。

正殿两扇朱漆大门被大力推开,“砰”一声巨响, 门扇甩在相连的大隔扇上,猛地反弹回来。

魏王妃眉心刚一蹙, 便听见沉重且凌乱的脚步声直奔内殿。

她大怒,即便她倚仗眼看不好, 但好歹现在还是圣旨赐婚的魏王正妃,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擅闯她内殿?

旁边李嬷嬷却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一种不好预感油然而生。

“娘娘,……”

只是不待主仆二人交谈,那脚步声已经到了内殿门前, 雪青色的软缎门帘被一把掀起, 来人冲进了魏王妃寝卧。

魏王妃定睛一看,却是一惊, 这为首之人她认得, 竟是魏王殿下的乳母裘氏。

奶大皇子的乳母, 都是有功之人,且她们跟小主子有感情, 一般等主子开府封王后, 她们便跟出去荣养了。

裘氏便是如此。

不过她年纪不大,如今才四十出头,自觉有心有力,便协助魏王打理王府内务。

裘嬷嬷很有体面, 连魏王妃日常也得礼让几分。只不过,这礼让并不等于可以跨越主仆之别。

魏王妃本心情压抑,此刻也不废话,只冷脸沉声问道:“裘嬷嬷这是何意?”

裘嬷嬷神情冷肃,也不吭声,只挥了挥。

她后面立即出来十好个粗壮太监,将屋里宫人驱赶出去。

内殿登时大乱,这下子,谁也看出不对劲了。李嬷嬷不愿意离开,她死活拽着身边太师椅,那太监狠击她的手,她痛呼一声,不得不被拖着出去了。

魏王妃刷一声站起,警惕看向裘嬷嬷,冷声道:“你究竟意欲何为?”

“殿下呢?本妃要见殿下!”她已经急乱,一拂袖,举步便往殿外奔去。

“王妃娘娘不必去了,殿下不会见你的。”

裘嬷嬷身躯肥硕,杵在门口。很容易将魏王妃拦下,她随即挥手示意。外殿转进一个老宫人,手里捧着一个填漆托盘。

那填漆托盘上,赫然放着一段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绫。

魏王妃瞳仁一缩,耳边听到裘嬷嬷冷冷声音响起,“老奴奉命,前来送娘娘一程。”

纪婉青收到魏王妃已经去世的消息,比正式报丧早了一夜。

与此同时,是明面上魏王妃急病,王府遣人召太医的消息。

纪婉青虽然被高煦开解过,但心头依旧沉甸甸的,一夜辗转没睡好。

不过即便没睡好,她次日依旧早早起来了。借口太子“微恙”需要照顾,她好几天没去坤宁宫请安了,如今再拖延不下去。

纪婉青皱了皱秀眉,对于去给皇后请安,她现在是打心眼里厌恶。

“娘娘,不过就是个差事罢了,我们待不长,很快便回来了。”何嬷嬷一边伺候主子更衣梳洗,一边劝解。

“嬷嬷,我知道的。”道理她都懂,不过并不妨碍她在屋里厌弃一番。

纪婉青换上水红色百蝶穿花纹蜀锦宫裙,坐在镜台前,何嬷嬷给她选了一套赤金嵌红宝头面,等挽了发后,为她戴上。

虽说尊者不就卑,但作为妯娌,魏王妃去世了,她实际不应该打扮得这般喜庆的。但问题是,丧报还没出魏王府,而纪婉青大婚没多久,往日都是华丽装扮,今日若突然一改风格,那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整理妥当,纪婉青登上轿舆,往坤宁宫而出。

跟在引路宫人身后,沿着熟悉的路径,在大红回廊下走了一段,便到了纪皇后平日爱待的西暖阁。

“娘娘,这安平伯家的嫡出三姑娘,素有贤名,看着颇为不错。”这声音听着是胡嬷嬷的。

皇后立即接话,“这三姑娘不过就是继室所出,且安平伯一贯态度暧昧,恐怕一个继室嫡女并不能让他下定决心。”

很明显,皇后与胡嬷嬷正在商议的,正是魏王继妃的人选。

需要这么迫不及待吗?

虽说天家亲情淡薄,更别提婆媳情了,但好歹魏王妃每隔几日便进宫请一次安,毕恭毕敬称对方为母后一年多,至于吗?

难道就不能过个十天半月再商议?

纪婉青一瞬间憎恶至极,好在她面子功夫修炼到家,外表不见分毫端倪。

宫人进屋通禀,“启禀娘娘,太子妃娘娘来了。”

“请进来罢。”

皇后摆摆手,让胡嬷嬷先把炕几上的小册子收好。

她神色看着好了很多,概因皇帝昨天到现在也没有任何动作。

昌平帝是个掌控欲不小的君王,他在后廷各宫,清宁宫、魏王陈王府都放有眼线,大家不是完全不能察觉,但是谁也没有动,只以防备为主。

皇帝传递消息的渠道更畅通,魏王妃没了这事,他肯定第一时间知道了。他没做声,就表示默许了皇后母子的处置方式了。

这让皇后信心大增,他们确实没有涉及盗卖官粮一案,即便折损羽翼,目前也基本肯定能脱身。

没有被皇帝厌弃就好,即便元气大伤,也能养回来的。

这算是坏消息中的大好消息了。

皇后紧绷的神经一放松,又有余力关注纪婉青了。她细细打量对方一番,端起茶盏呷了口,好整以暇道:“你考虑了几天,考虑得如何了?”

纪婉青请罢安,落座在宫女搬来的太师椅上,也没碰茶水,“回皇后娘娘的话,婉青已经想清楚了。”

她微微垂目,“之前是婉青着相了,这几日反复思量,觉得娘娘说得才是正理。”

纪婉青腰背挺直,神色却平静,似乎已经深思熟虑,终于做出了决定。

皇后闻言满意点头。很好,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比蠢人轻松。

这些夏日用冰冬日用炭的阴损招数,看着不大,实际若反复地用,铁打的身子估计也熬不住。

这是后廷一宫主位,专用来折腾低位宠妃的,不能常用,因为折腾对象还得宠,万一让皇帝不畅快了,得不偿失。

换了纪婉青,皇后就没有这个顾忌了,昌平帝不可能为她出头,皇太子也冷落她,她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干熬着。

在皇宫大内这潭水既深且浑,没有势力,多聪敏的人也无可奈何,更被提纪婉青的胞妹还被她握在手里了。

皇后早有预料,最多几次过后,便能很大程度驯服了对方。

果然不出她所料。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本宫也不想多为难你。”接连两件顺心事,皇后面上终于浮起一丝微笑。

她随意说了几句,便再次提起之前的话题,“前段时间,太子神色表现可有异常?”

“早七八日开始,殿下有几日,回屋歇息格外晚,我等到亥时末,才见到人。”纪婉青回忆一番,如此说道。

亥时末,已经接近午夜,对于古人来说,已经是很晚的一个时间。特别高煦,他卯时便要上朝,亥时末睡下,几乎合眼不过两个时辰。

这分明说其中有异。

皇后神色立即紧绷起来,“你再想想,还有何不妥之处?”

“殿下向来不喜我,神色一贯淡淡。”纪婉青认真想了很久,有些不肯定道:“但那段时间,心绪似乎要更轻快一些。”

以上的话,她是与高煦商量过的。他表示,即使含糊糊弄几句,皇后也同样暗暗把这事归到他头上的,不如将计就计。

直接证明这事是东宫插手的,激起皇后怒意,她盛怒之下,等事情平静后,便立即出手反击,不再拖延。

这正合了高煦之意。

因为纪皇后一党元气大伤后,自然就颓了下去,这么一来,一直安然无恙的东宫便突出了,这很容易招惹昌平帝的侧目。

他颇为了解他那位皇父,心中不安,对方很可能出手打压。

皇后一党的反击力度,可比昌平帝亲自出手打压小多了,高煦只要提前做好准备,收敛势力,那基本能无甚损伤。

事后再顺势蛰伏下来,给皇帝一种保持平衡之感,这件事便算圆满结束了。

再者,纪婉青还能表示服软,一来不再受折腾;二来证实了皇后心中所想,还能为日后传递的消息,增添多一些可信度。

是的,这些真真假假的消息是把双刃剑,皇后固然想抽丝剥茧,去伪存真,但高煦同样可以迷惑对方,诱敌深入。

端看谁棋高一着。

这头一回交锋,显然太子夫妻小胜。

纪婉青虽微微垂首,但余光一直关注着上首,眼见自己话音一落,皇后眸底冷厉光芒一闪,放置在身前的双手猛一收,嵌红宝赤金指甲套尖锐的尾部刺入了腕部皮肤。

她放了心,看来效果到位了。

皇后到底久经风浪,即便被宿敌狠狠算计一把,元气大伤,但有纪婉青在场,她依旧顷刻间恢复了平静。

“很好,你做得很对。”

对于再一步投诚的太子妃,皇后表示嘉奖,随即又勉励一番,“日后你只要继续配合本宫,大事成功之日,本宫答应你之事,便可实现。”

纪婉青面有难色,“只是殿下并不欢喜我,恐怕头一个月过去后,……”她便要独守空房了。

皇后笑了笑,“太子是个有规矩的人,初一十五,肯定会到你屋里歇息的。”

“还有,你不是掌了内屋么?只要按本宫之前说的去做,消息必然多不少。”

纪婉青闻言却心中一动,“皇后娘娘,不知是否有人员需要调动?既然我已掌了内务,日后适当调整一番,想必也是可以的。”

当日给坤宁宫传消息的婆子,已经排查出来了,不过却没动,只命人盯着,以免拔除一个,皇后还会设法再安一个进来。

纪婉青此刻想着,不知道这婆子是否就是唯一一个眼线,如果不是,现在不知能不能再钓一个出来。

皇后的探子确实只有一个,不过她却不知已暴露,也没上钩,闻言眸光闪了闪,笑道:“不必了。”

纪婉青浅浅试探不成,也没继续,只话锋一转,“婉青刚掌内务,还有繁琐事务需要熟悉,怕是不能多留了。”

“好,那你便回去吧。”

43、第 四十三 章

魏王妃的丧报是午膳前到宫里的, 作为长嫂,哪怕地位更尊, 纪婉青还是得走一趟。

何嬷嬷一脸不喜,嘀咕着晦气。

晦不晦气都得去, 隔日,她便换了素色衣裳, 前去魏王府。

人不少, 大家一脸哀色,看着颇为情真意切。

其实魏王妃的“急病去世”, 想必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只是皇帝不啃声,就代表了默许。

既然皇帝都默认了, 那么魏王妃不是病逝也算病逝了, 京城没有流言出现,大难临头魏王妃娘家也不敢有异议, 舅家就更不用提了。

大家演技了得, 一脸沉重, 唯独一个安乐大长公主例外。

纪婉青在大婚次日谒见皇帝时,曾经见过安乐大长公主一次, 这位辈分高, 很多事情已无需顾忌了。

“好好一个孩子,就这么没了。”

纪婉青离得近,隐隐听到对方这么叹了一句。她默然,安乐大长公主因为身体原因, 膝下并没有孩子,想必感触会更深吧。

安乐大长公主惆怅片刻,收敛情绪,回身见了她,便道:“太子妃大婚不足一月,心意到了便可,早些回去吧。”

纪婉青也不想多待,顺势随着对方一起出去了,临上轿舆时,安乐大长公主回头,说一句,“太子是个有规矩的好孩子,你安分守己,会有安逸日子过的。”

她主要因为怜惜太子,见四下并无旁人,便嘱咐一句。

纪婉青虽是被捎带上的,不过这建议对她也是好的,她领了心意,微微福身道:“婉青谨遵姑祖母之命。”

“那就好。”

再多说就不美了,两人分别上了轿舆,各自回去了。

魏王妃在年根底下没的,为防搅了昌平帝兴致,白事办得很低调,停灵一段时间,便匆匆出了出了殡。

正旦大年,一连低气压多日的昌平帝终于阴天转晴,前朝后宫都不敢触霉头,只一意凑趣,将气氛推至最高峰。

昙花一现的魏王妃已被刻意淡忘,不过纪婉青也无闲暇感慨太多,从除夕到元宵,一连串大宴不间断,她累得头昏眼花,哪里能再理其他。

好不容易出了元宵,不等她喘一口气,高煦病倒了。

好吧,这病当然是假病,毕竟年前年后这么忙碌,体弱的皇太子若再继续安然无恙,那便该惹人疑窦了。

太子都病了,太子妃当然得留在清宁宫伺候着,不管她是否受宠。

“殿下,这可劳烦了你。”若不是,她还不能歇一歇呢。

纪婉青端着一碗汤药到床榻前,将它随手搁在榻前的小几上。高煦演戏演全套,殿中弥漫着苦涩的药味,他脸色苍白,状似虚弱地倚在姜黄色福纹大引枕上。

她瞅了一眼他的俊脸,这涂抹的药物极逼人,看不出丝毫破绽,不过,当然也有赖于太子殿下演技了得。

纪婉青煞有介事点了点头,熟能生巧嘛。

她状似严肃,实际美眸带着戏谑,高煦轻哼一声,“你似乎很高兴。”

他展臂,她会意,立即偎依过去。

小夫妻又相处了大半个月,两人没有了矛盾,也接受了对方,自然而然,情感增进,关系日渐融洽。

高煦孑然一身多年,如今多了妻子,他最初是防备,如今却渐渐享受到了个中乐趣。

他睨了她一眼,“嗯?”

这个“嗯”字尾音上挑,似乎带了些许危险之意,纪婉青缩了缩脖子,忙讨好一笑,“哪里的事?。”

回应她的,又是高煦一声轻哼。

小夫妻低声说了几句话,便有小太监急急奔进来通报,说乾清宫总管太监孙进忠来了,奉了昌平帝的口谕,前来探望皇太子。

不过这所谓的探望,水分究竟有多大,彼此心知肚明。

小夫妻立即分开,高煦躺下盖上锦被,而纪婉青则退到内殿门帘子旁,离床榻远远的。

二人现在身处前殿,皇太子的寝卧。半响过后,孙进忠便到了,这位皇帝心腹身穿暗红色蟒纹内监袍服,手执拂尘,一进门,先不动声色扫了内殿一眼。

室内充斥浓浓药味,放置在室内的香炉吐出氤氲的香雾,不过依旧未能把苦涩药味压下。

太子妃纪氏微微垂首立着,她不得太子宠爱,能进内殿已经很不错了,只能杵得远远,并不敢往床榻前凑。

孙进忠第一时间给两位主子见了礼,皇太子高煦已经在贴身太监的的扶持下坐起,在大引枕上斜斜靠着,他忙上前阻止道:“殿下,要不得。”

“孙总管乃是奉父皇圣旨来探望孤,孤尚有余力,如何能卧榻不起?”

高煦嘴里说着有余力,其实很勉强。他面色苍白如纸,唇色淡淡,失去光泽,语速虽如往昔一般不疾不徐,但明显中气不足,话罢后还清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气来。

孙进忠细细端详榻上的太子,从头到脚,从神态到语气动作,一丝不漏。

嗯,他暗暗点头,年前年后操劳过度,皇太子这自母胎带病症的身体撑不住了,病情比以往要更严重些。

孙进忠放了心,先一脸关切问候了几句,接着又道:“殿下乃陛下左臂右膀,不可或缺,殿下万万好生调养,把早日病养好。”

这话倒是真的,昌平帝既防备太子,也倚仗太子。

高煦入朝五六年间,政令清明不少,并将繁杂琐碎的政务揽了过去,昌平帝轻松了很多,他本来不勤政,此举正合他意。

当然,皇帝因此也更忌惮太子。

高煦又咳嗽了几声,苍白的俊脸上带上一丝不正常的晕红,他顺了顺气,才道:“为皇父分忧,孤责无旁贷,孙总管且回禀父皇,说孤定好生休养,以早日康复。”

孙进忠连连点头,末了笑吟吟道:“殿下养好了身子,正好赶上避暑随驾。”

因为皇太子病情颇重,再寒暄几句,目的达成的孙进忠便告退,返回乾清宫复命去了。

高煦吩咐张德海去送,张德海得令,立即殷勤把对方送出门。

等孙进忠离开,一直缩在角落装鹌鹑的纪婉青便蹭过来,她先竖起大拇指,夸赞太子殿下的好演技。

高煦板着脸哼了一声后,她才言归正传,好奇问道:“殿下,今年会去避暑么?”

这皇帝避暑不在京城,出行规模宏大,恐怕又要花费不少了。不过她关注点却在另一处,蹙了蹙眉,问道:“殿下,这孙进忠怎么早早提起这事?”

现在才正月下旬,即便要避暑也早着呢,孙进忠不可能无缘无故说起这事,状似闲谈,实际就是提醒了。

说话间,纪婉青已倒了一盅温水给高煦,为求逼真,他今早到现在都没沾水了。

高煦先把温水喝了,茶盅递回去,才淡淡道:“父皇如今避暑,是必然要带上孤的。”

他挑了挑唇,笑意不达眼底,“当然,纪皇后临江侯,魏王陈王也是要带的。”

纪婉青立即了然,这是皇帝的防备之举,长时间离开京城,必然要将夺嫡双方带在身边,才能放心。

她撇了撇嘴,手上动作不停,又倒了一盅温水给高煦。

他这回喝了半盅便够了,纪婉青接过来,觉得有些渴,顺手给自己喝了。

她动作亲昵自然,高煦招了招手,示意她坐到他身边来。

纪婉青从善如流,偎依进高煦的怀里,搂着他的脖子,附在他耳边低声嘀咕,“陛下这也防备太过了,不是有了皇后魏王平衡了么?”

虽知皇帝这种生物对继承人格外警惕,但作为被防备的一方,心里还是不大舒服的,想起方才孙进忠仔细端详榻上人的眼神,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真是什么话也敢说,还不噤声。”高煦轻呵一句,“日后不许再提。”

纪婉青当然不傻,方才的话,声音低得两人仅能勉强听到,不过她还是乖乖应了。

高煦其实并没生气,他知道她有分寸,只是该嘱咐的还是得嘱咐一下,“有些事儿不能宣之于口,你知我知便可。”

他神色格外温和,纪婉青某些不经意小动作,实在很让人窝心,就譬如方才那句话,不是心疼他,信任他,怎可随意出口。

他拍了拍她的背,“可知晓了。”

“嗯。”

她乖巧应了,他便微微俯首,薄唇在她额际轻轻触了触。

“殿下,我们说点高兴的事情吧。”纪婉青眨巴眨巴眼睛,侧脸靠在他的颈脖,蹭了蹭。

“何事?”

“年前,魏王妃不是没了吗?”她忙细细道来,“等元宵过后,魏王府便开始倒腾人手了,我那边的眼线,刚好负责选拔一部分人手呢。”

一朝天子一朝臣,其实套到各府也适用。

魏王妃进门就掌家,足足一年多时间,人手心腹早已渗透到各处。她是非正常死亡,事后,魏王肯定得将府里洗涮一边,将这群人尽数挑出来。

纪婉青手里的眼线,属于魏王从宫里带出来的第一套班底。魏王与陈王不同,他信任他的母后,这些人都在王府当了大小管事。

眼线们本不算受重视,只捞了个小管事当当,但随着这次清洗,魏王府人手不足,他们这群老人的作用便出来了,皆得到了不同程度的提拔。

其中有一个,参与到从内务府选人进王府,并安排工作的差事。

不但可以提拔一下自己人,还能帮高煦安插一下人手。

这是双赢,魏王府那么大,纪婉青人手不多,能打探到的消息有限,正好能互补。

高煦一听便懂了,目带赞许看了她一眼,沉吟半响道:“除了新增人手,原来在府里的下仆,你的人能挪动一下吗?”

魏王陈王当年开府,一下子增添了几百人手,他那时也放了些人进去,不过就是混的时间尚短,地位不算高,未能靠近中心。

这些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混起来,只是若有自己人配合,将能大大缩减其中所耗时间。

“嗯,可以的。”

纪婉青那个眼线也负责安排差事,她想了想补充道:“不过他只负责一小部分。”

意思就是无法随心所欲了。

高煦当然懂,他马上吩咐张德海把林阳唤来,商量一下人手安排。

很快,有小太监禀报林阳到了,纪婉青自觉站起,说是给高煦到小厨房选几个菜式,实则是主动避让出去了。

她希望自己握着独属于自己的势力,当然也给予对方同样尊重。

高煦点了点头,林阳是假太监,在外面还好,在寝卧这地儿,他不希望自己妻子被窥见。

纪婉青出了门,在宫人簇拥下往小厨房而去,刚沿着大红回廊转了弯,迎面便见何嬷嬷匆匆走来。

“嬷嬷,怎么了?”

梨花领着宫人自觉退后,纪婉青便低声问道:“可是有什么消息?”

何嬷嬷点了点头,这事本来无关大局,只是套在她家姑娘身上,却很让人不是滋味。

“坤宁宫那边有消息,说皇后已经看中了魏王继妃的人选。”她顿了顿,道:“是英国公府嫡出二姑娘。”

44、第 四十四 章

英国公府秦家, 与靖北侯府并无亲眷关系,不过曾经一度十分熟悉。

因为两家差点结成了儿女亲家。

这对小儿女, 分别是前靖北候世子纪明铮,以及英国公府嫡出二姑娘秦采蓝。

束发少年, 知慕少艾。

纪明铮当年机缘巧合之下,匆匆见过秦二姑娘一面, 这么惊鸿一瞥, 却深陷了一颗少年心。

当时纪母正物色儿媳妇人选,他便怂恿自己的大妹妹, 让给母亲提议秦二姑娘。

纪婉青取笑哥哥一番,接着便不遗余力开始敲边鼓了。京城上层圈子就那么大,这秦采蓝她认识, 是个不错的姑娘, 当然得给哥哥使上一把劲。

兄妹感情极好,哥哥能抱得美人归, 她也很高兴的。

这事儿很顺利, 两家俱是武将出身, 门当户对,纪父纪母探听一番, 秦二姑娘品貌俱佳, 自家儿子喜欢,自然遂了他心意。

而纪明铮是承爵世子,英气勃勃,已能独当一面, 英国公府很满意,便定下了亲事。

定亲过后,纪家姐妹与未来嫂子年纪相仿,自然走得极近,纪婉青不但负责传递物事,还应了哥哥要求,给这对未婚夫妻制造了几次见面机会。

很和谐的关系,很让人憧憬的前景,可惜最终没有好的结局。

纪明铮随父亲北征,一去不返,唯有噩耗传回京城。

两家亲事自然付诸东流了,纪婉青守孝期间,倒是听说过秦采蓝的事。

纪明铮为国捐躯时,秦采蓝才十四岁,未及笄,还能细细重新挑选夫婿。不过她姻缘运不好,好不容易选中一家时,母亲却急病去世了,她得守三年孝,男家不想等,便黄了。

秦采蓝年前出孝,却被皇后看中了。

“真是英国公府二姑娘么?”

纪婉青当然不怀疑何嬷嬷的消息,只是她心里头却不大舒服。

哥哥没了很痛心,只是秦采蓝另觅夫婿却正常,她从前知悉消息,亦只是为兄长黯然一番,便再无其他。

不过,若这人选换成王妃刚“病逝”的魏王,就让人很不是滋味了。

纪婉青打心底厌恶魏王,厌恶皇后,“嬷嬷,已经定下了么?”

“十之六七了,皇后魏王都满意,只差陛下圣旨赐婚了。”何嬷嬷叹息一声,“皇后语气笃定,怕是有把握。”

纪婉青沉默半响,“嬷嬷,你传话下去,命人多注意一下这消息罢。”

好吧,她颇有几分在意,哪怕并不能改变什么。

林阳前来,商量魏王府眼线只是凑巧,他主要是禀报皇后一党之事。

梁振轩倒卖官粮一案,由于主审刑官张进的雷厉风行,加上高煦早已铺好的暗线,进展得十分顺利,一个月的时间,已经水落石出,进入结案阶段。

大正月里,菜市口的人头落了一批又一批,梁家九族,主要从犯九族,还有许多大小涉案人员。

梁振轩为防同党有变,手里留了把柄,导致如今证据充足,处决浙西大小官员的圣旨也已发出去好几天了。

皇后表态十分及时,临江侯等人弃卒保车的行动也干脆利落,昌平帝考虑种种因素后,最终还是揭过了这件事,只找了个借口,命人训斥母子三人一番。

这已经是当初预料的最好结果了,皇后一党大松一口气,待安全过了这个坎后,她便开始伺机回敬东宫了。

高煦早有预料,听罢林阳禀报后,便吩咐道:“密切关注他们动向。”

“再传令下去,各处多加注意,莫要给人钻了空子。”

林阳恭敬应是,随即利落退下办事。

高煦坐了片刻,才见到纪婉青折返。她命人熬了小母鸡汤,下了一碗细面,再配上好几个小菜,放在保温食盒里拎了回来。

清宁宫有昌平帝的眼线,这些人高煦早已找出来,不过照旧放着才是上策,反正该防备的防备起来,就没有问题了。

不过装病这事是绝密,该演的必须一丝不差,以免被人窥见端倪,小厨房没有大鱼大肉,只准备病号该吃的病号饭。

病号饭是一碗清粥,毕竟皇太子病得这么重,能咽下薄粥就很不错了。那些个鸡汤面小菜,则是纪婉青的午膳。

张德海端了矮几来,她打开有夹层的食盒,将汤面小菜一样样取出,再递了银箸给他,取笑道:“若不是有我,殿下还得喝粥吃点心呢。”

粥是病号饭,点心则是张德海偷渡进来的,为了谨慎起见,以前高煦装病,就是吃这个。

“喏,这个是我特地让厨子做的,你早膳吃得少,如今多吃一些。”

纪婉青很有分寸,选的菜式都是清淡的,以免高煦用了,唇色红润,连药物都盖不住,演病号该有小破绽了。

“青儿,这是怎么了?”

她贴体入微,笑语晏晏,看着与方才并无区别,但高煦观察力敏锐,依旧立即察觉了她情绪并不高。

方才还好好的,出门一趟便这般了,显然是这短短一段时间内有了岔子。

感情是互相的,纪婉青认真经营,每每真情实感,高煦深有感触,他自然而然有回应。

高煦接过银箸,没有立即用膳,反而握了她的纤手,低声问道:“可是发生了何事?”

纪婉青的夫妻相处之道,便除了那些许要紧地方,其余的,她一概坦诚相对,绝不隐瞒。听了他问话,她也不强打精神了,只闷闷将方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她有些沮丧,“我知道女子不易,秦二姑娘蹉跎青春已不幸,应及早寻个良人。只是,这人是魏王,我……”

纪婉青想起“病逝”没多久的魏王妃,心里一阵憋闷。

真不是她住海边,管得太宽了,而是任谁遇上这桩事,都会有些小疙瘩。

高煦理解妻子,只是据他收到的消息,英国公府那边倒是愿意的。

“往事已矣,既然你们并无姑嫂缘分,不若放宽心。”他只得这般说。

其实,事情远没表面那么简单。皇太子贤明,让很多保皇党中立派叹服,其中包括军方将领。且随着东宫势力渐渐渗透过去,高煦在军队影响力日趋明显。

润物细无声,等昌平帝骤然发觉时,东宫已经站得稳稳的,不可轻言废立了。

高煦虽然一直尽力收敛锋芒,但皇帝心里依然少不了疙瘩。而这次魏王选继妃时机恰好,昌平帝心中微妙已酝酿到顶峰,他干脆默许两者接洽。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纪皇后失了梁振轩,却得了英国公府秦家,若到了要紧关头,武官比文臣好用多了。

而这么一来,纪后一党终于止住颓势,站稳脚跟,可以渐渐恢复了。

这里面纠葛错综复杂,高煦也没打算解释清楚,让妻子多添了烦忧,只继续低声安慰几句。

“嗯,我知道的。”纪婉青点点头,这些小事高煦听听就好,她真不想多烦搅他。

她展颜一笑,“殿下快些用膳吧,再说菜便要凉了。”

“殿下正好趁这机会,好生歇一歇呢。”平时也太操劳了。

高煦“嗯”了一声,顺手夹了一筷子菜到她碗里。

被勾起往事回忆,纪婉青郁郁了几天,好在终于有了个好消息,让她精神一振。

这是有关妹妹纪婉湘的,高煦派到边城的人暗暗排查一个多月,终于将被皇后收买的那军户家锁定了。

这户人家姓孙。也是郑家时运不济,安排的宅子刚好紧挨着对方,孙家扎根军户区已有三代,从祖父到孙子都从军,热情爽朗,表面没有丝毫疑点。

郑家虽心存防备,但与孙家处的也还行,因为对方就是这么热情,多年来,与附近人家关系都很不错。

皇后当初威胁纪婉青之言不假,这军户是老资历,万一真制造点啥意外,恐怕也不惹人生疑。

高煦今天刚接到消息,同时而来,还有纪婉湘顺道捎给姐姐的一封信。

太子的人,早已与郑家通过气了,因此纪婉青展开信一看,除了关切问候,其余内容与情报并无二致。

“青儿,人已经找出来了,你打算怎么处理?”

一个多月后,二人再次讨论这个问题。与从前的小心防备不同,如今小夫妻的感情已颇为融洽,纪婉青是偎依在高煦身边看信的。

“殿下,不若这人先留着吧,以免打草惊蛇。”她沉吟良久,终于下了决定。

此举一来,可以避免皇后再设法放人过去,现在孙家在明,郑家在暗,能虚与委蛇,暗中防备。况且军中还有自己人关注着,要比根除稳妥太多。

还有很重要一点,不惊动皇后,纪婉青这边也能安生。她与坤宁宫现已能保持微妙平衡,突兀打破,必然会引发不良效果。

她仰脸看高煦,“殿下,你觉得好吗?”

“不错。”

高煦颔首,给予肯定答复,他也认为这般处理最恰当,不过事涉妻子,他还是先征求她的意见。

小夫妻倒是想到一处去了。

虽处理方法已议定,不过为表尊重,纪婉青表示,还是先去信征询一下郑家与妹妹,看他们有何打算。

高煦同意了,不过他是为了尊重妻子,当下也不耽搁,他立即唤来林阳,如此这般吩咐下去。

而纪婉青则避到稍间去,吩咐让张德海给取来纸墨笔砚,她修书一封,详细说明这般处理的利弊,然后让林阳一道送过去,交给妹妹。

作者有话要说:  亲亲们,二更来辣!

(*^▽^*)

嘿嘿,明天见哦~ 爱你们,咪啾!

45、第 四十五 章

传话的人当天出了京城, 打马直奔边城,数日之后, 命令与信笺,便抵达边城。

“郑哥哥, 姐姐与太子商议过,也说先按兵不动为好。”

纪婉湘一接到信, 立即打开仔细看过, 抬首对身边夫君说话。夫妻感情极好,在屋里, 她一贯保持成亲前的称谓。

在刚获悉孙家底细时,郑家曾闭门商议过这事,不论是郑毅, 还是郑母, 深思熟虑后,都认为这家人还是留着的好。

他们与纪婉青夫妻想到一处去了, 日常多加防备, 远比消灭后不知何时又蛰伏危险, 要好上太多。

既然有了目标,情况就大不同, 这军户区, 并非一两家人能肆意妄为的地方。

“嗯,这般最好不过。”

郑毅点了点头,又嘱咐道:“湘儿,这孙家, 你日常便多疏远避开,不要多来往了。”

郑母本就是有成算的人,而郑小弟今年十三,郑小妹今年也十一了,两小很机灵,想骗他们不容易。相较起母亲弟妹,他更不放心柔弱的妻子。

纪婉湘养于深闺,从前有父母娇宠,父母没了虽彷徨,但好歹上头还有姐姐撑着。她性情柔顺,历事较少,虽这几个月有了长进,但要独当一面,她需要更多时间。

“你若出门,就把庞嬷嬷几个带上。”庞嬷嬷是纪婉湘的乳母,一个老练的中年妇人,正好能补主子不足。

她带着几个精明能干的贴身丫鬟跟上,就很让人放心了。

郑家分到的两进小宅不算大,自从知悉这事后,郑毅干脆把军户区外面的下仆家人都招进来了,多几个人一间屋子挤挤就是。现在人手充足,外松内紧,只要郑家人不跑远,完全没问题的。

纪婉湘一一应了。

“郑哥哥,不知道姐姐过得可好?”谈罢正事后,她想起心中一直的牵挂,微微蹙眉。

“湘儿你放心,应是不错的。”

郑毅主观情感较少,看问题客观太多。在他看来,太子愿意派人过来排查并保护,由此可见,姨姐的处境并不算差。

况且,近段时间他还隐隐察觉,除了父亲的袍泽外,还有另一股势力在关照他,这应该是东宫的力量。

姨姐不但过得不算差,且在太子殿下心中,还是有些地位的。

京城,魏王府。

一连串替换人手的动作进行迅速,等半个月后,临江侯纪宗文做客魏王府时,王府已换了一批人,重新井然有序。

纪宗文刚进了王府大门,收到消息的魏王便亲自迎了出来。

“舅舅,今儿怎么来得这般早?”

纪宗文拍了拍外甥的肩膀,笑道:“今日闲了,便早些过来。”

这舅甥二人感情不错,并肩详谈几句,往前厅而去。

“听说,你母后正为你挑选继妃,不知可有中意的。”作为嫡亲兄妹,纪宗文很了解自己的妹妹,算了算时日,应该差不多了。

魏王笑道:“有是有了,不过还要等父皇下旨赐婚,才算定下。”

“哦?是哪家姑娘。”

“是英国公府嫡出二姑娘。”

“英国公府二姑娘?我似乎听说过。”纪宗文蹙眉,想了片刻,方恍然大悟。

他随即解释,“秦二姑娘曾与前靖北侯世子定过亲,因此我有些印象。”

纪宗文是世子堂伯父,当初还去喝过定亲酒的。不过,显然他对政见不合的前靖北侯无甚好感,语气只淡淡。

这点魏王知道,他也只是淡然一笑,道:“那姓纪的小子没有福分,因援军将领刻意拖延,晚了两天才到,城破父子俱亡,亲事也是白定了。”

秦二姑娘出名的品貌俱佳,家世给自己平添大助力,魏王很满意,他已以其未来夫婿自居,提起前任,自然语带微嘲。

纪宗文闻言眸光闪了闪,只随意“嗯”了一声,也没答话。

这些并非机密事,二人边走边说,入了前厅也没有停留,而是从后房门转出,沿着朱漆回廊直奔外书房。

魏王说这番话时,声音并没压低,前厅中侍立的宫人太监能听个分明。

其中一个翠绿色比甲的宫人神色不变,却垂下眼帘,遮住眸色。

她是郭定安手下的暗探,因为这次清洗人手,才被自己人提拔上来前厅伺候,刚当差不足半月。

主子传下话,吩咐多注意魏王继妃之事,不想没几天,她便凑巧获悉了消息。

宫人一直安静当差到下值,找了个机会,才一五一十将消息传出去。

这消息在暗探上层引起轰动,随即马不停蹄转到清宁宫。

纪婉青没想到,只因前未来嫂子要配魏王,她心中不是滋味之下,吩咐留意的小事,竟无意揭露另一件震撼她灵魂的大事。

“什么?”

她 “腾”一声站起来,宽袖带翻了了茶盏,濡湿了她的裙摆,她亦浑然不觉。

“我爹爹哥哥,是因为援军将领刻意拖延,硬支撑了两日,方城破人亡的!”

纪婉青震惊愤怒,纤手在颤抖,身躯在颤抖,死死盯着眼前窄小的密信纸笺。

交战信息,这些属于军事机密,有能量有渠道的,知道很轻易,但没有人脉的,却难于登天。

纪宗庆回京几日没有提及,他去世后,纪婉青更不可能知悉。她只知道,那场战役很大,敌军来势凶猛,大周处处吃紧,父亲兄长被困守城,后来粮绝被迫突围,寡不敌众,最后战死。

守卫的那座小城叫松堡,军民浴血奋战,死伤十者八.九。

以上,便是纪婉青从前获悉的全部消息,她没想到,居然还有援军刻意拖延这一出。

她眼前已经模糊,却使劲一抹,提起裙摆往前殿奔去。

“殿下,殿下!”有一个人,能告诉纪婉青这是否就是真相,这人就是高煦。

在外一贯从容淡定的妻子失了分寸,气喘吁吁奔了进门,惊慌失措,小脸还有没抹干净的泪痕。

高煦剑眉一蹙,立即挥退林阳并一众太监,下榻站起,沉声问道:“青儿,发生了何事?”

纪婉青已经急急冲到他面前,拽住他的大手,他反手紧紧握住,“你莫要慌张,且细细道来。”

“殿下!”

她心里其实已经信了八.九,只是犹带一丝侥幸,只仰脸期盼看着他,“殿下,我父亲兄长,是因为援军将领刻意拖延,硬支撑了两日,方城破人亡的吗?”

父亲兄长死亡已不可改变,纪婉青伤心悲泣,好不容易渐渐走出来。如今竟乍然听见,父兄本来是不用死的,只因人为失误,才被迫导致英年早逝。

她希望不是真的。

三年前,父亲还不足四十,身体强健正当壮年;哥哥才十八岁,一个前程远大,还未及冠的少年人;还有她的母亲,若非这个丧夫丧子大噩耗,她也不会病倒在他,继而不起。

夺走了她的至亲,颠覆了她的人生,如今竟告诉纪婉青,这都是人为的重大失误?

她话罢,已泪如雨下。

高煦凝神细听罢,心下却一沉。

这事儿他三年前就知道,彼时不可能特地告诉纪家姐妹;等二人大婚后,感情渐入佳境,他却只能按下不提。

高煦一直在查找此事真相,只可惜当年失了良机,线索几近于无,几年下来进展并不大。

既然真相未明,若贸贸然告知妻子,除了让她伤心哭泣,日夜焦灼,并无其他好处。

于是,他自然便没有提及。

只可惜她到底还是知道了。

“是的,青儿。”

如今她既然问起,高煦不会自觉为她好而隐瞒,他将所知告诉她,“援军晚到两日,你父亲与一众将士骁勇善战,支撑了许久。”

他轻叹,“在城破人亡之时,才等来了援军。”

这是一件很悲壮的事,敌众我寡,连续奋战两天两夜,已到了极限,终究是撑不住了。

这两句低低的话语,如一记重锤,直击纪婉青心脏。她失声痛哭,脚下跄踉,站立不稳,被眼疾手快的高煦及时展臂抱住。

她无法控制自己,嚎啕大哭,良久,揪住高煦衣襟,“是谁?这人是谁!”

谁贻误战机,害她父兄惨死,此仇山高海深,不共戴天。

纪婉青美眸闪过刻骨恨意,高煦看得分明,却大喝一声,“青儿,你听孤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