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Chapter18「是你害死了他」
凌晨一点零五分。
距离靠港还剩一小时。诺亚号邮轮的灯已悉数点亮,广播在走廊与客舱间重复回响,提醒乘客整理行装。整艘船在光与声的唤醒下,仿佛刚刚步入黑夜,灯火通明,人影流动,一种近乎沸腾的生机在甲板上下蔓延开来。
福尔摩斯和华生两人毫无睡意,因为布莱克维尔又再次敲响了他们的房门。
不等应答,她便闪身而入,迅速合拢门扉。
“请你们一定要帮帮我。”
她的声音裹着压抑的泣音,在安静的客舱里显得格外清晰,“一旦下船,米尔沃顿一定会彻底毁了我。我已经失去了未婚夫……我的生活里已经没有光了。接下去,我还该怎么活?”
布莱克维尔的焦虑已逼近崩溃的边缘。
按照犯罪顾问最初的计划,她至少还有一个星期的时间与米尔沃顿周旋,即使她现在惹怒米尔沃顿也没有关系,甚至还可以给他心理压力,增强谈判的空间。可未婚夫的猝死打乱了一切。
现在,船即将靠岸,返回伦敦意味着米尔沃顿不会再给她任何斡旋的余地。交易一旦破裂,那些足以毁掉她的秘密便会公之于众。
想到这样的结局,布莱克维尔几乎感到窒息。
更令她绝望的是,那位承诺引导她的犯罪顾问,偏偏在这种时刻断了联系。
她别无选择,只能再一次敲开福尔摩斯的门。
只是此刻的华生光是听到「米尔沃顿」这个名字,便感到一阵头疼与乏力。
最初他不愿帮助布莱克维尔,是出于友情的信赖。他仍相信自己曾认识的那个米尔沃顿,不愿仅凭一面之词去伤害一个或许无辜的人。
如今,他依然不愿帮她,却是出于全然不同的理由。这应该是某种近乎本能的直觉。米尔沃顿远比他想象的更危险、更难以预测,那人的行事逻辑早已超出了他能够理解、甚至愿意理解的范畴。华生不想再与那个名字背后的任何漩涡扯上关系。
那片水域太深,也太浑,怕是自己掉进这水域里面也无力自救。
华生下意识地看向福尔摩斯。
现在已经见识到米尔沃顿另一面的福尔摩斯,会选择怎么做呢?
而福尔摩斯的声音深沉如夜色下的海。
“那么,布莱克维尔女士,还是原来的问题。你真正希望我做什么?你最初的委托是让我们盗出米尔沃顿手中的把柄。当时我们并未立刻应允,你也未曾说明,那究竟是怎样的秘密。”
他略微前倾,目光如落在暗礁上的月光,安静却能将一切阴暗的轮廓都照得分明。
“倘若你现在愿意坦诚,告诉我他究竟握着什么。根据它的性质,我或许可以破例,无偿为你了结此事。”
布莱克维尔面色惨然,原本如同鸟雀般闪亮莹润的眼眸此刻也黯淡了不少。
以福尔摩斯那种口吻,要是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想必直接就是米尔沃顿的助力,直接把那些东西交给苏格兰场。这种时候,她忍不住想起了犯罪顾问的好。他完全能够接受自己的难堪与丑陋的一面。
自己可以毫无负担地跟犯罪顾问交谈。
布莱克维尔并没有太快地认命,说道:“即使你们都已经知道米尔沃顿是不择手段的勒索犯,也不愿意相信我的话吗?”
见她「误解」了福尔摩斯的话,华生很快就回应道:“布莱克维尔小姐,你误会了福尔摩斯的意思。”
布莱克维尔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一颗石子骤然投入平静的深潭:“如果我告诉你们,我未婚夫的死……也与米尔沃顿脱不了干系呢?”
华生目光中掠过的错愕,正是她所期望看到的。
她垂下眼帘,让哀戚的神情在脸上缓缓晕开:“我未婚夫……也曾受过米尔沃顿的勒索。昨天晚宴上,他见米尔沃顿对我言辞不善,便猜到我同样被威胁了。所以他坚持与我交换房间,说是要为我去说情……可谁能想到……”
她抬手掩住半张脸,肩头轻微颤动,声音从指缝间渗出:“第二天,他竟就死在了那间房里……米尔沃顿连他都敢下手,又怎么会放过我?”
她掩面哭泣道:“米尔沃顿肯定也不会放过我的。”
这番话编织得精妙,虚实交错,每一步都踩在听者情绪的节点上。
其一,它顺利地软化把柄的性质。贝尔法教授都能迅速接受她,并愿意为她出面,还把自己勒索的事情作为情绪交换来安慰布莱克维尔,那侧面就说明她所隐瞒之事或许并非十恶不赦,不至触及福尔摩斯的道德底线。
其二,它也强化了米尔沃顿的恶行,增强了他恶人的形象,把这次命案挂在米尔沃顿名下。
其三,这些话三言两语就更坐实了她是受害者的身份以及她需要帮助的迫切性。
她的话与其说是在陈述,其实更是在引导。
华生完全没想到事件背后竟有这层牵扯,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应这汹涌的悲恸与指控。
福尔摩斯却并没有跟着布莱克维尔的情绪走,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具有穿透性的冷静,“贝尔法教授本人,也受到勒索,这是意料之外的事情。那他究竟受过怎样的威胁?”
布莱克维尔明显一怔,话语尚未组织成句,福尔摩斯的目光已如鹰隼般锁定了她。
“你必然也希望深爱的未婚夫得以沉冤昭雪。”他的语调微微压低,却字字清晰,“你所说的一切,很可能正是这起命案的关键线索。”
布莱克维尔像是被那目光钉住了。
太急了。
她意识到自己推得太急、太满了。
这很可能会让自己弄巧成拙。
福尔摩斯似乎读懂布莱克维尔的「犹豫」,“如果凶手真的是米尔沃顿,那么这很可能就是杀人动机。”
这轻轻地推动着布莱克维尔。
布莱克维尔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再抬起眼时,眼眶仍红,语气却已克制了许多:“如果你们能承诺不污名化我未婚夫的名声,我愿意告诉你们勒索的内容。”
对比起福尔摩斯的冷漠,华生更偏向于及时提供温暖的回应:“肯定的。”
布莱克维尔这才轻轻松了一口气。
“我未婚夫…他曾在黑市上购买过一种「聪明药」。那里面含有某种天然生物碱,据说是用来刺激思维,提升在数学领域的高度专注。这种药在一些见不得光的圈子里私下流通。”
天然生物碱对她来说也许并不是特别的成分。
可对有化学与毒药学背景的福尔摩斯和医学背景的华生来说,这就是一个响亮的关键词。
能提供兴奋的天然生物碱最常见的有咖啡的咖啡因和药草的尼古丁。
除此之外,士的丨宁也是生物碱,更常见的名字也许是「马丨钱子碱」,也曾因为对人的脊髓和大脑皮层都有兴奋作用,一度是常用的中枢神经兴奋剂。只是因为毒性太强,后来被彻底禁用了。
布莱克维尔自然注意到两个人的神情变化,以为他们正在为教授吃禁药而惊讶,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
她认真措辞道:“…这件事不知怎么被米尔沃顿知道了。那份购买记录、甚至可能还有少量的药物本身……都成了他手中的把柄。我未婚夫最珍视的就是学术清誉,他根本无法承受这个秘密被公开的代价。于是他买断了这个情报。”
华生继续追问道:“既然买断了,那贝尔法教授应该也没有被逼杀的理由吧?”
布莱克维尔叹了一口气,说道:“事实上,我未婚夫现在还在吃。”
“我记得士的丨宁并不会让人成瘾。”华生蹙起眉,试图理清其中的矛盾,“它并不会给大脑奖励,不会像尼古丁那样让人产生愉悦的感觉,甚至味道很苦。”
“是的。”布莱克维尔点了点头说道,“他并非天天服用。那种药……服用后会让他全身紧绷不适。但不可否认,每次服用,他的专注力都会异常集中,效率倍增。所以,在需要高度投入时,他仍会选择用它。比如这次数学沙龙,他行李里就备着一些。”
这时,福尔摩斯的声音平稳地切入:“他除了这种药之外,他平时还常备哪些药物?”
布莱克维尔被这个问题拉回了日常的思绪,语速平缓了些:“都是一些家常药物,像是感冒药、胃药、外用的伤药,还有保健品,以及偶尔助眠用的安眠药。”
“我记得黑市里面的药物经常会被包装成常用药,方便隐蔽使用,可这也经常导致误服。”
布莱克维尔的眉头骤然收紧,声音里带上了被冒犯般的锐利:“您是想暗示,我丈夫的死只是一场可悲的意外?这绝无可能。”
福尔摩斯眉头微微一挑:“为什么这么说?”
“他确实……曾有一次误将兴奋剂当作安眠药服下,险些酿成大祸。”她的语气急促起来,像是要急切地推翻那个假设,“但正因经历过,他此后用药极为谨慎,绝不可能再犯同样的错误。更何况——”
她停顿片刻,深吸一口气,让接下来的话听起来更具分量:“他的日常药物,一直都是由身边最信任的学生协助管理的。”
“由第三方管理的话,那确实是会让误服的概率缩小,甚至能无限趋近于零。”福尔摩斯说道,“可如果是一场谋杀的话,掌管药物的人反而是最危险的人。”
“你是说「巴顿」吗?为什么?我丈夫没少提拔过他啊?”布莱克维尔说道,“再说了,他这样的嫌疑岂不是太大了?他平时确实沉默木讷一些,但我不认为他会那么傻,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那如果这个危险的事情能顺利地栽赃到某个人身上呢?”福尔摩斯再次反问。
他刚说完,自己反而一怔,飞快地问布莱克维尔道:“你这次约见米尔沃顿做交易,是你自己想的吗?”
“我,额……”
布莱克维尔喉头一哽,无法吐露实情。
她不可能把犯罪顾问的事情说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