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摩斯却已从她那瞬间的迟疑中捕捉到了答案。他倏然转向华生,语速快而清晰:“我们得立刻找到米尔沃顿。他现在很可能有危险。”
华生心头一震,“什么情况?”
未及反应,布莱克维尔已抢先一步紧紧攥住他的手臂。很显然,她看出,这位医生心肠最软,也最易被动摇。此时此刻,她巴不得有人真能替她了结米尔沃顿。
“你们难道不去保护我吗?”她的声音带着颤意,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米尔沃顿作恶多端,那么多人想要他死,难道不是因为他坏透了?”
华生被她问得一怔,那句直击朴素正义感的诘问,让他下意识喃喃道:“你说得对。”
他握住布莱克维尔的手,掌心温暖有力:“米尔沃顿确实坏透了。巧舌如簧,以人心为棋,勒索、威胁、说谎,无所不用其极。很多人都想要他死。”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却清晰。
“布莱克维尔女士,如果我明知他身陷险境,却选择背过身去——那不正向他证明了,他所以为的那个冷漠残酷的世界,是真实存在的吗?”
他轻轻抽回手,眼神却愈发坚定。
“而我,恰恰想让他知道「这个世界,值得」。”
布莱克维尔僵在原地,听着两人的脚步声急促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以及一片被突然抽空后的、令人耳鸣的死寂。所有精心维持的表情——哀伤、无助、惊恐,都从她脸上瞬间褪去,露出底下冰冷的苍白。
足足过了半晌,一个低哑的、从牙缝里挤出的词,砸在凝固的空气里。
“F**k.”
他们从一开始就是一伙的吧?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就是他们本来就很喜欢米尔沃顿,否则就不会总是下不了手。
倒霉透了!
连福尔摩斯都不能信赖了。
这下自己真的完了……
*
米尔沃顿并没有太多行李,便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当广播第三次催促乘客前往大厅时,他几乎已经找遍了甲板所有光洁的角落。就在他指节发白、准备接受失去的瞬间,一阵微弱到几乎被引擎脉动吞没的叫声,混着咸湿的海风,从右舷侧下方执拗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他蓦地停住脚步,随即俯身。
映入眼前的是现代艺术品,从不同角度看是不同的物件,从正面看像是贝壳,从背面看像是逆卷的海浪,从侧面看像是一片羽毛。夜晚的时候,装在艺术品上的LED灯会跟着亮。这是整艘船的乘客热爱的打卡处。
叫声正是从最大一片曲面薄片的底部阴影中传出。
米尔沃顿连忙掏出手机,一束冷白的光柱刺入基座上。其基座并非实心,存在一个严丝合缝的方形金属盖板。那是设备检修舱,用来收纳电源、LED驱动器和变压器等等。而一指宽的缝隙之间,米二世那双反着荧光的圆眼睛正惊恐地望着他,小小的身体被关在了基座里面。
一见是米尔沃顿,小猫下意识地向上挣了挣,爪子扒拉得更急了,金属板发出细微的刮擦声。
米尔沃顿摸着周围的边缘,发现得找螺丝刀才能打开基座盒,自己反倒不急了。
“乖。”
“喵——!”
“要、乖、乖、的。”
他将声音放得又平又缓,重复了几遍。米二世真的慢慢停下了徒劳的挣扎,只是焦躁地原地踩着脚,尾巴尖不安地扫来扫去,仿佛在催促他快些救自己。
米尔沃顿朝着缝隙里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猫条,不紧不慢地撕开封口。
甜腥的肉糜气味立刻飘了出来。
方才还困在陷阱里的小猫瞬间忘了处境,整张脸都贴在了格栅上,粉色的舌头急切地从格子间伸出来,徒劳地舔着空气。
“是不是饿坏了?”米尔沃顿晃了晃猫条,“坐好。”
米二世立刻向后缩了缩,勉强摆出一个“坐”的姿势,眼睛却死死黏在食物上。
米尔沃顿索性也在冰凉的甲板上盘腿坐下,将猫条撕成更小的条状,小心地从缝隙里挤进去。看着小猫吃得狼吞虎咽,他一边慢慢喂,一边开始了低声地、且喋喋不休的训话。
“看看你,闯了祸也不知道先说对不起。总是这样,只想着从我这儿讨好处。”他顿了顿,说道,“是不是盘算着早点气死我,好继承我的全部财产,嗯?”
就在这时,他的头顶上突然落下了一道声音,“米尔沃顿先生,需要帮忙吗?”
话音未落,后脑勺已被一个坚硬的、带着金属凉意的圆口抵住。
是枪。
米尔沃顿姿势未变,连语调都未起波澜:“果然是你啊,米歇尔小姐。”
米歇尔:“你不意外吗?”
“不意外。想杀我的人很多,不缺你一个。”他声音里甚至有一丝嘲弄,“只不过,你让我一整夜都没法好好休息。你为什么不挑个更适合杀人的时间呢?”
米歇尔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要是错过这次从犯罪顾问那里得到的机会,恐怕就再也遇不到落单的你了。我必须把握这次机会,让你死得彻底。”
“可你认为,在这里开枪,能让你全身而退吗?”米尔沃顿说着,肩颈微微一动,似乎想转头,却被枪口更用力地顶回原位。“我们其实可以做个交易。”
「交易」这个词似乎刺痛了她敏感的神经。
米歇尔突然情绪激动起来。
“不!我死也不会再跟你做交易!”
愤怒和悲伤让她的声音发抖,“你这个卑鄙的小人,用我的错处勒索我,甚至要告诉我父亲。他本来身体就不好,知道我肇事逃逸后,劝我去自首,之后就一病不起……”
她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像即将断裂的弦:“我可以改的!我可以改的!你却一定要毁了我的一生!是你害死了他!”
枪口因她情绪的失控而死死抵入,米尔沃顿的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
可他仍在这声音层层拔高的缝隙里,找到开口的时机。
“你不是没去自首吗?”
“什么?”米歇尔颤抖的声音里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凝滞。
这跟自己的想象完全不一样。
这个时候,难道不是米尔沃顿就像是落水狗一样可怜地求自己给他一条生路,让自己能继续羞辱他?
又或者嘴硬地说有人会来,会发现米歇尔杀人,她自己也没有办法全身而退?
可米尔沃顿只有轻蔑和嘲讽。
“劝你自首后,不可能立刻就是撒手人寰,你好端端地站在这里,难道不就是跟你父亲长时期地拉扯,你父亲被你气倒,甚至产生绝望吗?”
他感觉到身后呼吸的骤乱,枪口的压力出现了瞬间的松动。可这种松动转瞬即逝,死神再次贴脸。
随即,他脸上缓缓展开一个近乎怜悯的微笑。
“是你害死了他,不是我。”
“别把自己当成正义使者。你杀了我,也改变不了这个现实。你只不过是不敢怪自己,所以选择怪我。”
米歇尔双眼骤然放大,错愕、被刺穿的剧痛、还有被彻底掀开遮羞布的暴怒,在她眼中混合成一片骇人的凶光。
“查尔斯·米尔沃顿,你去死吧——!!!”
她的嘶吼与扳机的扣动几乎在同一瞬完成。
枪声炸响。
温热的液体溅上米尔沃顿的侧脸,浓重的铁锈味瞬间弥漫在咸湿的海风里。
所有听到枪声的人表情都跟着紧绷起来,只有他依旧保持着微笑。
而米二世的瞳孔也跟着枪响而放大,像是看见了人类无法理解的某种终极景象。
就在那一刻,诺亚号正驶过北纬51.5度,东经0.5度。
泰晤士河的入海口已在视野之外。
滨海城市灯火闪烁如群星,而伦敦则像夜幕般高深莫测——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第一人称!然后回收收束=收尾,就正文完结!我觉得可以!但字量应该还挺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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